Work Text:
01 看海
黑色的皮鞋缘挂着各种污物,动物内脏,暗绿色被踩成泥状的蔬菜叶,每走一步都和地面拉出几道黏腻的丝。皮鞋主人加快脚步,奋力从狭窄拥挤的市场摊位中挤出来,走向不远处破旧的公寓楼。
这是冰爆石出口公司的员工福利之一。入职工作一定年限后,就可以免费租住一套一室的单人公寓,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虽然位置差了点,就在市场旁边,一天24小时都要被难闻气味和喧嚣声音包围,外观也差了点,外墙反着油腻黑亮的光,还有不隔音的内墙,热水和电力也时不时断供。但现在的帕拉迪岛,普通人想找一个能遮风避雨的住处太难,所以阿尔敏也没抱怨过什么。
顶着寒风一路小跑上楼梯,阿尔敏把手指放在嘴边哈出几口气,再熟练地拍了拍锁扣。电子锁受到召唤,艰难亮起来,手指贴上去后门哐当一声弹开。
“阿尔敏,欢迎回家。”
还没进门,黑暗里就传来一个声音。
阿尔敏点点头:“我回来了,艾伦。”
房间里的灯逐个打开投下暖黄的光,照得墙纸上陈年斑驳的污渍愈加深厚。收音机开始播报今天的晚间新闻,饮水机上烧水的红色指示灯亮起,纯净水冒出令人安心的细密气泡。阿尔敏脱下外套挂到门后,迅速在十几平米的空间内忙碌起来。
把冷冻便当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艾伦帮他调到合适的温度和时间;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艾伦会加好洗衣液再启动机器……等忙完一系列琐事,阿尔敏从微波炉里拿出便当,坐在地上就着茶几开始吃晚餐。
“你很累。”艾伦不置可否地说。
阿尔敏忙着吞咽,粗粝的饭团被口水泡涨后堵住他的喉口,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今天都做了什么?”
“今天我记住一个新词。”艾伦声音里有一点炫耀,阿尔敏从进门忙到现在,他终于有空抛出这个话题。
“什么?”阿尔敏灌进一杯水,迫不及待把饭冲下去后问道。
“岛。”
“岛?”
“岛,是被海洋环绕的陆地。”
“艾伦还记得大海?”阿尔敏有点惊喜。
“阿尔敏一直想去看海吧?上次查完资料后我就记住了。”
“也没有很想看吧……”房间里空出的墙面上错落装饰着各种从网络下载打印的图片,都是从不同角度不同地域拍摄的大海,阿尔敏翻身爬上沙发,心虚地挠了挠头。
“你骗不过我。”艾伦轻描淡写地说。
或许吧,阿尔敏有点想辩白说这不是欺骗,只是谁都偶尔会对在意的事物口是心非。可他又觉得没必要,因为光是说起看海这件事,清新咸湿的海水气息仿佛就已经把他包围。阿尔敏在氤氲着水汽的房间中漂浮,想象着大海里数不清的岛屿,或许以后可以和艾伦去看遍每片大海,还能找到目前仍未被发现的小岛。
他用疲惫沙哑的嗓音计划着,眼皮越来越沉重,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和吃饱后大脑供氧不足都让睡意越发浓厚,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或者说更远处,海的对面又有什么,艾伦你知道吗?”
艾伦没有回答,因为提问的人在吐出最后一个字后就迅速睡熟了。看着缩成一团的人影,他发出一串指令。为了通风大开着的窗户滑动关紧,沙发的自加热功能开启,灯光也尽数关闭。
黑暗中,阿尔敏的床头柜上,冰爆石公司另一项免费配备的员工福利——新时代智能语音家用机器人330款——也亮起了意味着休眠模式的绿色指示灯。
“晚安。”在初始化设定时被起名为艾伦的机器人发出今晚最后一道声音,少年清亮的音色被机器蒙上一层细微的的电流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02 礼物
休息日的天气总是格外好。阿尔敏走下运输车,扑面而来的清凉空气让他缩起身子裹紧外套,慢慢沿着宽阔的人行道前行。
迎面走来一只卷毛小狗和它优雅的女主人。小狗对路边的消防栓突然来了兴趣,又嗅又舔,一步都不肯离开。女主人并没有强行拉扯牵引绳把它拽走,而是宠溺地从小包里掏出一块宠物零食,握在手里摇晃逗弄。零食中新鲜蛋白质和脂肪的香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小狗抽动着鼻子,生物进化万年得来的嗅觉系统牵动觅食本能,它终于离开消防栓凑了上去。一旁的阿尔敏低头快步走过这和谐的一宠一主,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正在难堪地吞咽口水。
对狗粮产生食欲并不丢人,他在心里劝说自己,这里是中心区,就算是狗粮,也比他那日复一日吃了这么多年,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生命补给的便当好。包装盒上的原材料只写了肉类和蔬菜,到底是什么肉阿尔敏也不愿知道。但他很清楚,刚刚中心区用小小一块宠物零食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郑重提醒他:这里并不属于你。
仿佛有电流从太阳穴一闪而过,或许是自尊被扎到了。但阿尔敏可以不在意这些,甚至有些不屑,这些规则在他今天带来的任务面前庸俗可笑,艾伦的生日到了,他要送出一份礼物。
不必质疑送机器人礼物的正当性,中心区时下的潮流正是比拼谁家的机器人更像真人。体面精致的服装,每月一次的造型设计,上等人喜欢本着浪费的指导精神展示财力,在必要的地方花钱是只有贫民区才会做的穷酸事。
阿尔敏并不是为攀附这一潮流而来,只是上周艾伦能记住大海实在让他又惊又喜。由于造价便宜,记忆芯片容量小,家居型机器人只预载了日常家务相关的知识,在其他领域几乎不具备学习和记忆能力。也正因如此,阿尔敏第一时间想到了这里。
直冲云霄的大楼不知用了多少科技和金钱才堆起来,光是走进去就让人觉得自己也跟着一并高贵了起来——帕拉迪岛最大的机器人专营店,阿尔敏此行的目的地。橱窗和店内各个角落都展示着不同功用的型号,门口高大威猛的保镖型正在向他敬礼,另一边的管家型机器人在深深鞠躬后将他迎进店内。
“您好,请问有什么我能帮您的?”管家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我想要一个适配330型号的投射体。”
“啊……好的,请跟我来。”管家转动着眼珠扫过阿尔敏全身,引着他向门店上层走去,“330是家用型,智能性和应用度都很一般。能专程来购买人形投射体,想必它的服务足够让您满意。不过,能否允许我为您推荐本店的新款伴侣型机器人呢?在情感支持和欲望释放方面都比330要优秀,还支持个性化定制……”
说着,管家挥了挥手,一对俊美的男女机器人走了过来,用它们只裹着内衣的性感身体轻轻碾蹭阿尔敏。
“不要!我是说,谢谢,但是我不需要。”阿尔敏红着脸后退几步,连连摆手拒绝,“我就要投射体。”
最终,阿尔敏贡献出攒了小半年的工资,如愿抱回一具基础款投射体。他就那么抱着那个纸盒子上了运输车,回到公寓。按照说明书进行数据连接,把原始机器上的芯片取下来放进投射体,启动初始设置,在外型设置处选择[根据原机型特性自主生产],直到电子音响起:所有设置已完成,是否立马生成投射?
阿尔敏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是。
在宛如对一个即将降世的孩童的紧张期待里,面前肉粉色的人类模型开始融化,重塑,几秒后——或者是几年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出现在阿尔敏家客厅里。它扭头打量着房间,偏长黑发下是一对绿色猫眼,漂亮的脸上盖着薄薄一层冷淡,本就精致的眉眼更加锋利。扯了扯上衣领口的线绳,最后才看向面前一脸紧张的阿尔敏,还维持着组装时坐在地上的姿势。
“阿尔敏,你真胆小。”艾伦去拉他,“被我吓得站不起来了?”
阿尔敏皱着鼻子笑了笑,抓住艾伦的手站起来:“生日快乐。”
仿真材料无限接近人类皮肤的柔韧触感让他不自觉地发抖,艾伦没说错,他是感到了害怕。
在下定决心要送出一具身体后,阿尔敏曾梦到一只蝴蝶。蝴蝶扑扇着亮蓝色的翼翅从黄昏飞到清晨,而他就站在蝴蝶背上,一刻也不舍得闭眼。在刚刚见到艾伦的瞬间,那只蝴蝶直直钻进他胃袋,搅得他五脏六腑一起逆着重力飞来飞去,冷汗汩汩滑过。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艾伦浑然不觉,只是举起一只手比划着两人的头顶,“我比阿尔敏高呢。”
03 调查
阿尔敏花了不少时间去适应艾伦有身体了这件事。刚开始那几天,下班打开门后看见一个“人”已经在帮他预热便当,还是会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好吃吗?”艾伦端来今日份晚餐后就坐在茶几对面,手指尖点着桌面,看着阿尔敏狼吞虎咽。
“没什么味道。”阿尔敏诚实答道。
“让我尝一口。”艾伦不等阿尔敏回答,就拿起勺子挖起一团饭菜肉混合物塞进嘴里。
“怎么样?”阿尔敏有点担心。
“嘛……确实没什么味道。”艾伦把勺子塞回阿尔敏手里,向后躺倒在地毯上,双臂交叉垫在脑后,看起来和一个百无聊赖又心事重重的人类男孩没什么区别。
艾伦不像他,无需适应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具躯体,连带着融入与阿尔敏的同居生活。虽然严格地从社会关系来看只是购买者和一个所有品,但在艾伦还只能以一道声音出现时就已经和阿尔敏处得太熟悉,现在对他来说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以往阿尔敏迈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家门时,只能隔着机器外壳凝视,可现在能够触到他,像以往无数次被莫名的冲动驱使着那样。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而这又意味着什么,艾伦认为有必要对此进行调查。追根溯源那些冲动勃发的瞬间,艾伦想或许阿尔敏是故意的。睡前会侧躺在床上,面朝着艾伦这边和他聊天,浅金色的刘海垂下来盖着一半眼皮,喋喋不休地说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全是天真的期许,虽然这种天真大多时候令人觉得虚伪。
到现在能够以相同姿态面对面躺着时,艾伦却已记不起他要为自己的冲动循证,虽然现在记忆空间已经非常大了,但好像也只够盯住面前这一张脸。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从阿尔敏眼睑下捏起一根掉落的睫毛。皮肉相接的一瞬,他不存在的心脏被呼啸而过的狂风吹得充盈涨大。和拥抱时极像,两人手臂环绕交叠在对方后背,阿尔敏的呼吸在他肩膀上起伏,艾伦记得一清二楚,第一次抱住他的那天。
家用机系统限定非常严格,即使有了投射体,艾伦无法离开原型机所在的一定范围。所以他再喜欢外面的世界也走不出去,阿尔敏本就狭小的房间更显拥挤,两个人经常挤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一本书。所以到了休息日,艾伦直接把阿尔敏赶出家门。
“去吧!”艾伦站在门口冲他挥手,“回来给我讲讲,外面都有什么。”
阿尔敏接过托付走上街道,又带着自责和破衣烂衫归来。可怜的书呆子,觉得外面世界的一切都糟透了,就躲去河边的断墙后看书。被整日里无所事事的流氓毒虫抢劫,他不愿意束手就擒,就挨了一顿狠打。
拿在手里的书已经盖满脚印,阿尔敏脸上倒没什么不忿,只是手指搓着被扯烂的衣角。
看到他这个样子走进来,艾伦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愤怒只用了一次呼吸间的功夫就压了下去。他没说什么,伸手拧亮一盏落地灯,跪下从底层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还带着洗衣粉的皂香。阿尔敏忙伸手去接,刚被修理过的关节却随着他的动作被扯出一声脆响。像一扇废弃已久而缺乏润滑的门,合页上布满铜色气泡般的斑驳锈点,本来试图主动打开用姿态表达讨好,却因为这声令人齿酸的逶迤响声显得尴尬又可笑。
艾伦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我来帮你吧。于是他帮着阿尔敏剥光自己,又慢条斯理地系好扣子,抚平褶皱,重新将他裹起。艾伦纤长的手指划过时,阿尔敏感觉自己像被一道真空气刃凉飕飕地劈开,从肩胛骨缝到腰侧,肚脐到脚趾,身上布满看不见的狭长伤口,滋滋地往外冒气——他所有用来维持端方的意志力就这样一泄而空。
“……其实今天天气不错,风很轻柔,树叶被吹得在半空打转,然后慢慢落在我肩上。”阿尔敏努力控制空气在气管里的进出,规律而轻微,不让自己喘出不愿听到的声音。他只是想说点什么,打破面前粘稠到有点心慌的氛围。可艾伦还是在沉默,沉默着抓起阿尔敏的手腕穿过衬衫袖筒。衣袍件件加上身,阿尔敏却觉得自己已然丢盔卸甲。
“抱歉,是我太没用了。”
艾伦从身后把他抱进怀里,胸前衣领上的细绳同时硌着两个人。
“阿尔敏已经很勇敢了。”
说不清是谁在微微发抖,带着另一具紧贴的身体一并陷入细密的共振。身体相接时,艾伦觉得自己仿佛是天生被按照这样抬臂低头的姿势生产出来的,像只剩最后一块的拼图游戏,他身体上留下的空隙刚刚好可以嵌进去一个阿尔敏。
“我还能更勇敢一些。”
更勇敢,或许是说下次在面对霸凌时能够挥拳反击吗?但此刻显然有其他指向,比如更大面积的皮肤相接,气息的缠绕连带着液体交换。他们尝遍了对方口腔内每个角落,从舌尖上颚一路点探到喉口,再到身体深处,本能会告诉他怎么做。
最后还是回到了从背后抱着阿尔敏的姿势,从他进入的角度能把腰背看得很清楚。他用力时对方的腰会绷紧,手摸上去后又变得柔软,艾伦觉得很有趣,一直以来攥住他的那种,火烧般的炽热冲动,也能通过自己的器官延伸为控制他人的绳索。他顶得更深,身下的小主人被情欲撕扯得早已失神,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粘稠涎水拉着丝流下来,又被艾伦的手指堵回去。
狭小公寓的地板上两个身影叠在一起,从第三视角看很像某种多手少足的畸形怪物,艾伦在潮热里想起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
说一个女孩在午夜受到仙女教母的祝福,换上华丽长裙,遇到命定之人后长相厮守,幸福一生。或许在此刻,仙女教母又感应到他横冲直撞的陌生渴望,所以将幸运的魔法撒下。没有玻璃鞋子和南瓜马车,但小机器人身体里有为此刻怦然跳动的欲望。像每个第一次发现自己产生变化的人类少年一样,这些欲望伴随着恐惧,在被恐惧裹住时,就只好将面前唯一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身体抱得更紧。
于是艾伦的调查到此告一段落。
今年的生日,阿尔敏拿出一个信封。艾伦拆开后倒出来两张证件,照片上发色一黑一黄的是他们自己,旁边却印着不认识的名字,还有条细绳,坠着一个小小的海螺。不知道阿尔敏是哪里淘来的,上面蓝色的漆有些粗糙,握在手里却产生奇异感觉——类似信号发射器的小玩意吗,带在身边就可以解除原型机限制,离开这件屋子,走到外面的世界。
“去看海吗?”阿尔敏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但还是笑着问他。
04 自由
再次醒来时,阿尔敏率先感到的是身下冰冷潮湿的地面,还有四肢血液循环不通的胀痛——他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对面是被同样绑着的艾伦,还没醒,背靠着墙半躺在地上。很显然,逃离失败了。
他还记得和艾伦手牵手站在长长的出境队列里,艾伦很警惕,帽檐下的眼珠绿得发亮,观察着四周。随着人群缓慢移动,两人离卡口越来越近,高墙从远处看去简直是直入云端,遥不可及,走近后才发现只是轻轻松松就能跨到另一端的程度。城墙门外细细一条蓝色,不知道是大海还是天空,没待阿尔敏看清,穿着冰爆石出口公司制服的警卫突然出现,阴沉着脸在将橡胶短棍狠狠敲上他们后颈。
脸被封口胶带扯得火辣辣地痛,阿尔敏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拧过头向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看去。
三根蜡烛在烛台上缓慢燃烧,火光在一旁中年男子的脸上投下一片冷漠的阴影。阿尔敏认识这个人,罗德雷斯,他的大上司,冰爆石出口公司的老板,产业涵盖各行各业,这座岛幕后的掌权者,此刻正在秘密地下室中,思索该如何将面前的叛逃者处刑。
雷斯看着阿尔敏,直到他惊恐地缩起身体才向一旁挥了挥手。警卫走过来,利落地撕掉阿尔敏的封口胶带。阿尔敏不禁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收到警卫一个恶心又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眼神,像看到一只会说人话的猪。还未待他细想,警卫走到对面,用同样的手法撕掉了艾伦脸上的胶带,又在他后颈摸索了半天。被按住开关强制唤醒的艾伦有点懵,呆呆地抬起头望向阿尔敏。
很多个早晨,艾伦也是这样,醒了之后从床上慢腾腾坐起来,望着窗外很久,再用拳头揉一揉眼角。
“这是哪里……阿尔敏,我们不是在关口吗?”
“我听过这个说法,要让别人相信一个谎言,那自己就要先把它当成真相。”雷斯直视着阿尔敏,“你很有趣,我唯一见过真正做到这点的。”
“你是谁?”艾伦慢慢醒转过来,在一旁大喊,试图挣脱绳子,“快放我们出去!”
“机器人专营店之前跟我汇报说你去买投射体,我也没当回事。你知道的,我有个可爱的小女儿,温柔善良的孩子,担心她养的狗太孤单,就又领了一只猫回来给狗当宠物。”雷斯把烟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阿尔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你这种行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竟敢违背主人的意志,试图损害我的利益……”
毫无征兆的一拳,雷斯手上的大戒指正好击在他太阳穴上,阿尔敏被打得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
“阿尔敏!!!”
艾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伴随着皮肉撞击的闷响。阿尔敏挣扎又挣扎,拱起脊背爬起来,摸上自己刚刚被打到的额角,手指抖得让人心慌。可什么都没有,还是没有伤口,阿尔敏的脸光洁如新,就像他以前每次被殴打欺辱后那样,毁坏的只有衣服。
因为是人类的拳头,就算再蛮横也只能伤到同类的肉体。
雷斯的冷笑声在空旷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阿尔敏一阵窒息,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扎进他的神经。
“……一个专为冰爆石开采设计的采矿型罢了,如果不是要做样子给国际上那个狗屁机器人权益协会看,谁会给你那么多自由?喏,这就是下场。什么都跟人类学,吃饭,娱乐,做爱,看海……你们到底哪来的感情?哪来的欲望?”
雷斯示意安保把艾伦架开,阿尔敏感到男人肥厚的手指摸上自己脖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奋力挣扎,拱着头想摆脱挟制。
“还在装。”雷斯用一种略感无聊的语气评价道,“这样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按下阿尔敏后颈处某个位置。
像倒入一滴最浓稠的墨汁,水色瞳仁瞬间侵染上无机的黑,阿尔敏全身一麻,眼睁睁看着自己挣扎的双手缩回来,脊椎自行挺直,身躯被扯正摆好端坐在原地,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自己本身就不会思考,只需要按照条款和系统呈现为别人要求的样子就好。
“跪下。”雷斯解开绳子,几乎是懒洋洋地发令。
艾伦在身后大喊大叫,让他拒绝,让他反抗。可那些声音像沉进水中那样朦胧又遥远。阿尔敏跪在雷斯面前,用尽全力把头埋低,不去看艾伦的表情。雷斯却偏不遂他的意,摸了摸面前机器人仿真的金色头发,抓在手里强迫他抬起头:“告诉那个傻乎乎的330,你是谁。”
被警卫压制的艾伦绿眼睛像里有野火正在燃烧,焦急又专注地看着他,四肢还在本能地挥打,像一匹四脚朝天的小马驹一样充满活力。
“我骗了你,艾伦。”名为唇舌的器官蠕动着剖白,“我不是人类。”
室内一片寂静,烛火把艾伦投到墙壁上,庞大瘦长的黑色影子诡谲地顺着光源生长摇晃。蜡油适时炸出个火花,为这看似惊人又可笑的欺瞒贡献了颇具戏剧效果的一声爆响,衬得艾伦的声线愈发地轻盈冷静。
“不是人类就不行吗?”他轻轻摇头,“别掉进雷斯的陷阱,你要记得你是谁。阿尔敏,站起来。”
站起来,站起来。阿尔敏在心中跟着呐喊,死机的系统不闻不问。站起来。阿尔敏锤地痛哭,最让我讨厌的,最懦弱的,一遍遍令人失望的你。站起来。他和你十指相扣,和你头靠着头看一部黑白默片,像小猫一样用头来蹭你,在你耳边红着脸低喘,把带着咸味的吻连着勇气喂进你嘴里。站起来。
艾伦看起来出奇的冷静,他笔直坚定地站着,像一棵从世纪初就生长在这里的树:“不要再说废话了,想想我们还要去看海,还要——”
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和尾音被齐刷刷截断掉进虚空,表情也像被抓拍般定格在脸上,随着头颅一同盘旋着飞到半空中。一旁的警卫嫌恶地甩了甩刀,即便刀面洁净如新。机器人脖颈上平滑的创口里是不会流出红色血液的,只有被斩断的各类功能线,冒着小小的火花。
“太吵了。”雷斯拿手帕摁了摁嘴角,“看到了吗,要不是采矿型的造价实在太高,你也是这个下场。”
阿尔敏看着艾伦的头掉到房间另一端的地板上,原本挂在他脖子上小小的海螺吊坠没了依凭,瑟缩着摔在一旁。警卫走过去,毫不在意自己刚刚踩碎了什么,只顾着抓起艾伦的头,连他还立在原地的身体一并交给外间的人。
“拿去废弃物车间做回收。”那人低声交代着,“切碎一点,这是个‘不老实’的。”
欲望,感觉,情绪……所有一切都因为系统强制而消失了,现在只剩下像提线木偶般听话的身体。如果还是“人类”状态下的阿尔敏,应该会觉得这一幕羞耻,可怜,又可悲,但此刻他只是想起一件事。
有天晚上,艾伦在墙上投出一张图片,是某个岛外国家生物书上的插图。细胞从一到二,由少至多,逐渐从肉眼不可见增殖到组成完整的一具人类身体,神经从大脑出发,像不断分岔的河流淌遍全身,每个末梢都闪着小小的光点。
“好神奇……”艾伦目不转睛地看着图片,伸出一只手捏了捏身旁人的手臂,“阿尔敏就是这样出现的呢。”
阿尔敏也说不好为什么此时此刻会想起这样的场景。他记得当时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住艾伦的手。现在想来,自己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直在对艾伦说谎。
他根本不是这样出现的,破铜和烂铁才是他的骨架,身体各处流淌着的是电流信号,而不是有温度的血液水分。只有血肉浇筑的身躯才盛得下灵魂,所以此刻即便能感觉到空无一物的痛苦和悲伤像利刃般贯穿他,却也没法挤出哪怕一滴眼泪。
他知道生物天生会观察,学习,然后适应环境,阿尔敏从认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天开始,不动声色地学习了一切。降温要把身子缩起来,看见美味食物要分泌唾液,天黑后要睡觉……将种种动作表情重复训练,直至成为条件反射,然后呢?
成为“人”之后,再去爱另一个“人”,是这场表演游戏的最终目的吗?但艾伦不是可以代入进这一套运行公式中的随便哪个数字。
他是……自由的。
门外,清理工抓着刚刚交给自己的机器残躯,还在暗喜又能偷摸撬走几个零件去倒卖赚钱,就被地面剧烈的晃动震得身子一歪摔了下去。
“怎么——”
炸开的砖石迎面飞来,直接把他脑浆拍了出去,最后映在视网膜上的是地下室里透出的炫白亮光。亮光穿过碎裂的砖石和泥土,直射进帕拉迪岛头顶黑灰色的天空,一个庞然大物紧随其后,破土而出。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周围的行人和居民们东倒西歪地跑向空旷地带,试图避开这个巨人,下一秒又被它体表喷射出的蒸汽烫得皮开肉绽。零星几个认出这到底是什么的人类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发出同一个疑问:冰爆石出口公司专用的采矿型机器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片混乱,阿尔敏却无比清明。春天的花是生命,冬天被窝里贴过来的另一只小腿是温暖,他懂爱,会愤怒,知道用指腹擦过艾伦尖尖的犬齿时会产生名为可爱的美好心情,这一切已经足够伟大,不是人类,不是特别的就不行吗?
不再执着于此后,他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身为一个机器人,是怎样日复一日的被扔进矿坑,催动身体巨人化后不停地挖掘,搬运,把一块块冰爆石送出去,变成中心区的高楼大厦,雷斯们饭桌上的高级红酒,更多个批量制造的同伴机器人。
无数血肉在脚下爆裂开来,他一心向往的生命原来这样脆弱。阿尔敏不断挥动四肢,专心致志地铲动开垦,不止是冰爆石,他要让整座岛都分解开裂,消融沉没,沉入比海底更深的地狱。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定要找到的。
治安队轰着警笛赶到现场时,一地尸体已经被大雨冲刷得稀巴烂,更别说从里面完找出属于雷斯的肉块了。整个国家从上到下一片混乱,权贵们精致的彩色玻璃窗被通通砸破,廉价毒品的臭气混着纵火后的黑烟张牙舞爪地漂浮,哭声尖叫声不绝于耳。这样很好,秩序崩盘的时候,没人会在意一个跑向贫民区的瘦弱身影。
被淋湿的金发粘在脸上,他无暇顾及,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还是熟悉的那间公寓,但这次只需要一拳砸烂门锁。径直走到床边,他努力抑制着手指的颤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数据芯片,小心翼翼插进那个看起来已过时许久的智能家用机器人。
房间隔音太差,室外急雨如子弹般砸在窗户上,不存在的玻璃碎渣将他同样不存在的心射了个千疮百孔,室内只有机器费力读取芯片的咔咔声,就这样过了很久,放在机器旁的拳头越捏越紧。
“阿尔敏?欢迎回家。”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下雨了。”阿尔敏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去,他胡乱拨开糊在脸上的头发,转身拿出移动供电设备开始打包,“我们走吧,艾伦。”
“去看海?”
“去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