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当代电磁物理系高材生卢卡斯夜半三点过十分才回到他位于布鲁克兰区的一处青年公寓,大脑被过量酒精麻痹得昏昏沉沉,手在裤兜里摸了足足有两分钟才在一堆塑料糖纸中颤颤巍巍地捋出一把钥匙来。钥匙在他手中舞得像魔笛,钥匙孔随即旋转着跳起舞来,对面贩卖劣质酒的酒吧不知疲倦地唱美利坚版甜蜜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在第一百零一次插入钥匙失败后,他推开门,几乎因此流泪。
房间内旧衣服棒球袜子和用过了的一次性安全套满天乱飞,像被性爱龙卷风席卷过的老实人牧场。他做作的眼泪无疾而终。
操你妈的房东,操你妈的白皮肤废青,操你妈的室友。卢卡斯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不至于原地暴毙,决定今晚在桌子上睡一夜得过且过。
只要不是今天,哪怕换个别的什么日子,这张掀了雕花布的四角桌没准真能让他凑活过去。但他刚结了活,浑身上下的腰酸背痛都泡发了。在和莫须有的入睡挣扎了几轮后,卢卡斯猛地一睁眼跳下桌子,大衣一套,又出门去了。
他提溜着鞋走在晚上冻死人的冷风里,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这学期才上到一半,卢卡斯就觉得生活有点难以忍受了。
别人叫苦连天的课对他而言简单到发指,他申请加快修学进程。本以为凭借入学以来没跌过一个百分点的gpa,给他遍历几套大四的卷子做,把他水准实力摸清,这事就算批了。
没想到校方一封邮件回复,他的诉求惨遭否决,理由很简单:磨刀不误砍柴工。学校认可你在学术学习上取得的优异成果。但是根据我校创办至今能积累如此口碑的经验,扎扎实实学好基础课是你往后研究的必要因素。像你一样的学生,我们曾见过的。【*这里留有一处揶揄的加租标记:还见过不少*】
道理卢卡斯不是不赞成,如果他可以,他完全愿意接受课堂上精修一遍知识的好处。
很可惜,无论是谁写的这封回信,他一定没在乎过卢卡斯这倒霉孩子诉求的原因不在基础巩固,而在教基础也分“自己懂,但不会教”与“自己懂,也会教”。
卢卡斯欲哭无泪,听讲台上电荷课教授翻来覆去地重复书上的理论指导,直听得他王八点头。用关系好的学姐的话说,就是“你呀,还没遇到能治得你心服口服的呢!”
好在他作为幼年便开始跟随父亲参加研讨会、十四岁就发表人生第一篇论文的香饽饽,一眼就被教授提溜出来,理所当然地跟着研究生学长学姐们做起了课题。教授奉行革新与传统并存,他破格加入了课题组,却没被分配到什么实际任务,就像欲习武功需先挑三年水、先扫三年地一样,总是在干擦拭仪器,帮忙记录数据的活。
不做就不做吧,有实验器材也够了。等学长学姐们当天的实验结束,他大可如鱼得水地接管那些设备,自己边看书边捣鼓,也能学出个名堂来。不曾想教授一桩禁令彻底粉碎他的美好愿景:仪器精密,操作不当容易引发安全隐患,非导师在场的实验时间一律不得入内。
他不是干不了这个,不对,他就是干不了这个。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次了不得的实习经历,难道实习不就是干这个的?打杂之余学习一点实验室的操作手册。哦,他还是忘不了它:想研究什么新花样只要同妈妈撒个娇,一周内器材保准崭崭亮地从家里的某个角落里蹦出来;私人家教随叫随到;倘若他学到私人老师都对他摇头“我亲爱的小少爷,这个阶段您已经圆满完成了,我没什么别的可以教您了。”,新的老师会在两天后敲开他的房门。
大少爷不觉得由奢入俭难。一开始他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了不起。大房子不住就不住了,私家老师请不起好歹也考入了世界一流的大学,专业排名稳居榜首屹立不倒,简单了就泡图书馆里,难了学不懂就往死里学。人不能没血性,他有这个自信,他的头脑是他最大的财富。总归大学一场,学费奖学金兑了,生活费从留下来的那点遗产里挤巴挤巴总归还是有的。
卢卡斯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会感到好奇怪啊。
我为什么觉得不做不行?我非和别人不一样在哪里?卢卡斯站在路灯下这样想到,手脚同顶光一样冰冷。如果有人喊我卢卡斯巴尔萨克,那么我是谁呢?
已经到图书馆楼下了。一路走过来,酒倒是醒了不少。寒冷逐渐浸染他的身体,他冻得一哆嗦,正准备拉开图书馆的大门,就看见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热气氲出的水雾。
对的,是冷了。不知怎的,他突然腿一拐,朝图书馆侧门那儿隐蔽的,通往露台的台阶迈。
还不够冷,要更冷一点。他想。
02
当代大学生的身体素质:一楼爬到天台,先没半条命。卢卡斯软着腿够到天台门把手,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一桩蠢事儿,图书馆天台常年上锁,只在保安处和一些老师那备有钥匙。
连想吹西北风都不能遂他的意,他心灰意冷,准备喘口气打道回府。
屋漏偏逢连夜雨,劳作整晚的大腿肌率先发出抗议,卢卡斯一个没站稳,膝盖不受控制地朝门板弯去,撞在门上。
操!他抱起膝盖就是一阵无声的扭曲变形阴暗咆哮。厚重的水泥门却轻轻地敞开了。
再抬眼时,他注意到愈发开张的门洞中倾泻出一个高瘦的人影。
那人遥遥倚立在天台围栏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化作鹤鸟飞走了。
情况危急顾不得他冷静思虑,酒壮人胆,卢卡斯扑到门框上一个深吸气就扯着嗓子大喊“你你,你可千万别跳!”。
那人浑身一颤,扭过身子朝他望去。黑灯瞎火的,好在天台门与那人倚的围栏离得不远,卢卡斯能看清个大概面貌。就长相而言,绝对不是随地生长的美国人,有点像犹太与法国的混血。
卢卡斯发誓他从小到大绝无盯着人不放的不良教养,其中对男人的审美尤其愚钝。那人就具备魔力吸引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离不开似的。
一头罕见的半长白发加持下,卢卡斯还是最先注意起他的五官:都是眼睛鼻子嘴,怎么偏生他的就叫人看一眼都仿佛遭烟灰烫了眼皮呢?那人皱着眉,看着卢卡斯的神情有好些莫名其糊涂。
他什么也没说,卢卡斯倒是意会了:“呼……唉,这现在都几点了,我看你那架势,还以为你想不开呢。”
那人的眉头依然皱着,但是身体放松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话比较少的性格吗,挺好。”卢卡斯也松下一口气,跨过几道裸露在外弯弯曲曲的水管走向围栏,“你上来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上来?”他注视着卢卡斯一路过关斩将地朝他走来,把问题抛了回去。
对啊,我上来干什么。他一问,卢卡斯也糊涂了,双腿停摆站在原地直直发愣。他应该是要去图书馆三楼的沙发座里对着早早超越他现在学龄范畴的布头书熬过这难碍的一晚的,怎么临到了门口就直直往天台上闯呢?
那人看卢卡斯居然真的就站在原地开始思考,挣扎一番,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呃,我来吹点冷风,室内空调马力太足了。”卢卡斯说着,忽然就感到自己的脸已经被刮得有些发烫。对上那人彻底舒展开的眉眼,卢卡斯不由得猜忌自己的脸是不是烫得更厉害了。
他心里无端生起一种浮躁又厌弃的情绪,那人只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他却感到灵魂仿佛遭到窥探。他英气的眉眼并非罪魁祸首,相反它们看上去潮湿、柔和,卢卡斯几乎只能在他的眼睛里感受到平静与遥远的,不带一丝攻击性的距离。
男人看上去介乎三十与四十岁之间,从卢卡斯不曾在意的同龄生与中年危机的教授中脱颖而出。
走到近处,卢卡斯意识到那人比他高出一整个头来,对于这个身形的人而言他显得瘦削了,以至于卢卡斯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他注意到那人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与无袖的深蓝羊绒毛衣,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领结打得实却板正精致,标准的温莎结。
靠在围栏上的男人叫阿尔瓦,大概是从没见过天下还有此号奇人,在卢卡斯秉持着得遇天台知音的古怪激动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后,他点点头,接过了他的话茬。
“你太冷了。”阿尔瓦说,“别靠近围栏,这边是风口。”
“我一点也……”卢卡斯下意识想反驳,没办法,他生下来就是这么一个性格。他刚刚才告诉过阿尔瓦自己是因为受不了室内的热气才上天台来冷静冷静的,阿尔瓦怎么就不明白?但是话说到一半,宿醉的副作用找上门来,他晕乎乎地心想,完全是欣赏的角度:阿尔瓦的声音多好听啊。
“你不应该在这里。”说这句话的时候,阿尔瓦并不像阿尔瓦。他存在于那里,风散开他的白发。你看到的只是他的躯壳,他只是一个鬼魂。
卢卡斯耸耸肩:“我倒希望我不在这里。刚刚还被您吓得心脏停跳。”
“如果为做那件事的人来到天台,你改变不了事情的结果。”
“为什么?”
听到这样的回答,阿尔瓦倒吃了一惊,他的目光揉杂进一种孩童般的不解。似乎他不曾预料一个深更半夜闯进天台的莽夫真的流露出那么一点在乎。如果瞧瞧这个点还醒着干这种事儿的青少年都是什么样子——通常,他们都是大一或者大二的新生,就不会对阿尔瓦的反应大惊小怪。
他们挤在一起,对你说:“知道了,老家伙。那现在可否请你移开屁股,因为这块地儿我们要用来玩转瓶子,鬼叫和在黑暗里互相摸同样烂醉如泥的异性屁股的游戏。”
没有等到阿尔瓦的回答,卢卡斯自顾自地接着说:“我知道。我能够喊停你,然后那一秒结束。生命继续。我们都为我们的选择付出代价,干涉它很残忍。我只是不明白。”
这样的好奇心搭配上这样的聪慧,他或许会不幸福地做成一番成就。不过卢卡斯如此年轻,年轻都是愚蠢的,迟早会给他自己惹上麻烦。
“你自己有答案。很高兴我们有同样的体会。”阿尔瓦感到一丝疲倦,他直起身,想要离开了。
“你要走了吗?”
阿尔瓦本来想点点头,顺便善意地告诫卢卡斯也快些离开。
他一低头,对视上了一双明亮的眸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的。
神使鬼差地,阿尔瓦说:“没有,去那里吧。”
03
阿尔瓦嘴里的那里,是天台一处被凸起的建构物遮蔽了一半的长方形平台。足有一人高的障碍,好歹能起到些挡风的作用。
卢卡斯艰难地跟在阿尔瓦身后,在错综的管道中歪歪扭扭迈出一条路来,待他到达那块平台,双腿已经软乎成一团烂泥,索性大咧咧地直往平台上坐。
阿尔瓦侧身挡住了他,手臂低低地拦在他胸前,任他斜靠着。空出来的另只手伸进裤腰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各抽了两张纸垫在娑娑向下漏灰尘的台板上:“好了,坐上来吧。”
他也不见外,无师自通地从阿尔瓦的胳膊上滑下去,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你也坐下来呀。”
阿尔瓦叹了一口气,在他旁边坐定,开口道:“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不像吗?不,等等,你先别说,让我猜猜……阿尔瓦一定是老师吧。”
“大概算是。”
“明天,aka今天,不是周一吗?”卢卡斯撇撇嘴,“我以为老师都睡得很早。”
“倒时差,不影响。”他们坐得近,阿尔瓦闻到他满身的酒味,好看的脸又皱了眉头,“周一前夕喝这么多就算了,还往天台跑,真不担心遭个三长两短的。”语罢,阿尔瓦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问他“你有二十一了吗?”
卢卡斯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没喝太醉,就上来吹吹风。二十一……”他下意识想扯个谎,或者打个哈哈,什么都好,把这个场景应付过去。
阿尔瓦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他们坐得太近了,从城市别的什么地方溅出来的光也足够卢卡斯看清他。阿尔瓦似乎总会习惯性微微皱起他的八字眉,他高鼻深目,眼窝生了些细细的纹路也并不使他流露疲态,只让他无端地阴郁。
卢卡斯一通自认可瞒天过海的措辞到嘴边都快嚼烂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如果可以,他真想别过脸不去看那对令人徒增悲伤的灰金色瞳仁。
“我……没有。”卢卡斯讪讪地交代道。
“早知道了。”阿尔瓦笑着说。
04
课题圆满收官,正逢周日大好时光,整组的学长学姐嗨趴庆祝,没忘记拽着他一起加入。卢卡斯本人对这些活动兴致缺缺,但是架不住学姐的几番热情攻势,再加上也不想过早回宿舍面对室友每周末激情四射的保留节目。几杯酒下肚,卢卡斯接过话筒扬着浮夸的表情狠狠鞠了一躬“感谢大家,感谢教授!我的愿望是下回还能报上教授的课得幸同大家再共事一回”,心里想的是我许愿明天课堂上可千万别再遇上教授您了。
卢卡斯给阿尔瓦大体复述了事情经过,当然,他没忘记选择性省略了最后的部分。
阿尔瓦安静地听他说了一串,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卢卡斯一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个卖惨来的,二来他不想被可怜。真是没幸福一辈子的公主命,泡在曾经爱的教育里早早染上了旧贵族高傲自尊的公主病。
既然要讲,卢卡斯索性把今晚连同他过山车一样的人生编撰成一部黑色喜剧讲给阿尔瓦听。
阿尔瓦没有笑,保持着他超越这个位面的平静,看起来也没有更伤感。
阿尔瓦身为老师,不摆一点架子,他违反了学校的规矩,也没责难他。卢卡斯心里开心,阿尔瓦,阿尔瓦。他把这个名字反复咀嚼,或许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呢。
他又问:“你总在问我,那你呢,你也讲讲你呀!”
阿尔瓦沉思了下,开口道:“早些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我会上到天台上来。你说你是上来吹风的,我也一样。有时候,人做什么事,并不是非要有什么理由的。”
卢卡斯表示赞同,但是并不满足:“就没了?”
“怎么?还真期待我是来往下跳的。”阿尔瓦眯起眼,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不不不,不是啊。我手机上看过好几个这样的新闻,那个时候太紧张了。”卢卡斯瞥了一眼阿尔瓦,又不干了,“你看你又露出这样伤心的样子了。”
阿尔瓦哭笑不得:“我没有。我可能就长了一张难过的脸。”
卢卡斯压根不信:“你刚刚才笑了,你之前也笑了。你笑起来,一点也不难过。你长得这么帅,比我所有的教授都长得帅,简直不像个老师,像演员。”卢卡斯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也只能对着你的帅脸复述点没营养的事实,换以前,如果我的那些玩意都还属于我,有今晚这功夫我都能做个圣诞灯给你了。”
“圣诞灯?”阿尔瓦一时间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对呀,圣诞节不是快到了,收到礼物,没人还能愁着一张苦瓜脸”卢卡斯还记得每次收到母亲的礼物时自己那股高兴劲儿,还有安德鲁接过“卢卡斯特制悬浮笔”时颤抖的声音,“我如果要做,它一定顶顶特立独行,外面的哪里你都甭想买到。”
灵感乍现一激动,卢卡斯从台子上一下子蹦起来,就着莫须有的图板演绎起自己的设计来。
“圣诞树的样式,一圈一圈挂满流光灯,每一颗灯泡的下沿都装上传感器的话就能实现远程操控。传感是否能通过低频电磁实现……操控端……我认为戒指是最优解,无论是嵌入芯片还是实际上手。如果提前设置好序列,只要勾勾指尖,通过动作幅度控制响应圣诞树,你可以通过序列的切换来远程传递信息。比如,序列一代表莫斯代码里的点…”
这是哪门子的间谍圣诞灯?阿尔瓦试想了那样的场景,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卢卡斯站在他面前挥舞手臂,又笑又闹,在天台寂寞的黑夜里年轻得闪闪发亮。
“算我先欠着你的,”卢卡斯又想起安德鲁某一天拔悬浮笔死活拔不出来的窘样,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擅长画设计图,手工部分……还是有待提高的。你到时候可千万别嫌我。”
年轻并非盾牌,谁也不能免于落入俗套的命运,卢卡斯也一样。自我怀疑不过是年轻裹挟的小小代价,突然间他好像又不快乐了:“我说换以前我立刻就能做出来给你,仅仅是缺少一个工作室……现在便止步不前。牛羊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我吃的是良好的教育,挤出来的却是连一个小小物件也无从实现的空想。”
“卢卡斯,”卢卡斯第一次听到阿尔瓦喊他的名字,用阿尔瓦低缓、略带沙哑的声音念出来时他自己的名字几乎都显得陌生:“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想。我想听阿尔瓦说。”
“有两个植物学家,”阿尔瓦轻咳了一声,“其中一个善于培育植物,从单一品种的植物中他能看见它无限的潜力。另一个善于在这些被培育出的无限可能性中择优汰劣,使那些天马行空的衍生体中的某些真的具备生长于土壤的可能性。前者的每一个想法都生根于跳脱与新奇之中,如同某日的鳄鱼吃下一颗梨子,梨籽在它身体里没能被消化,恰巧受到了鳄鱼特有的某种酶的影响……他的朋友几乎无法想象他灵感的来源。但是他们的合作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出了光彩的成就。而后的某一天,他们培育出一株了不起的,娇嫩的植物。或许它真的太了不起了,善于培育植物的人在春天植下它时,不可避免地担心它是否会在冬日凋零。它依然盛放着,而他扭头,开始日以继夜地研究如何让它永远存续,直到最后演变为他开始期望一棵永远也不会死去的草。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病倒了。他的朋友不得不离开实验室,找到他,请求他将目光停留在那个了不起的生命上。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样永远不会死去的植物、这样照料植物的方式为什么不存在?如果它存在,为什么我无法找到它?无法实现它?于实验室中孤独、无人欣赏地生长了很久,那株植物真的死了,甚至在冬天来临前便死去了。”
阿尔瓦停下了,长久的沉默后,他重新开口:“卢卡斯,你要继续想下去,而且你要像答应做给我那样,真的做出来。”
“但是我种下一棵圣诞树的时候,我不会担心它什么时候死。”卢卡斯接话道。阿尔瓦忍不住笑了,他抿起唇,卧蚕上躺着一条细纹,眼睛不再像透过眼前的事物看其他什么东西。卢卡斯知道他在看着他,知道他在真正地、确切地笑。卢卡斯几乎要对此习以为常,全然忘了他曾暗暗地想阿尔瓦为什么看上去那样不快乐。
天已经蒙蒙亮了,这回阿尔瓦说什么也得走了。“我回去备课了。”阿尔瓦起身。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卢卡斯不无悲伤地说。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阿尔瓦又笑了起来:“我会一直,一直等你的小圣诞树的。再见,卢卡斯。”
“再见,阿尔瓦。”卢卡斯说。
他回到图书馆的三楼,趴在沙发座的桌子前读不进书,又不敢合眼。周一的早八缺勤记分很严格。现在睡着,醒来指定太阳都麻溜落山了,卢卡斯想不出什么维持清醒的好办法,就用脑子迷迷糊糊地回顾今晚。
他又想起自己攥着话筒许下的那个心愿,卢卡斯倒霉一生,嘴巴从没灵验过几回,没想到这次真让他一语成谶了。一小时后他拖着千斤重的身躯挪到教室里的安德鲁身边坐下,安德鲁小声对他说:“你看邮件了吗?我们教授身体出了状况,临时休假了,今天调来一位新教授给我们上课。”
“啊?”他困得当今不知是何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倒是前排的同学耳朵尖,扭头过来搭话:“对啊,太临时了。早上才发的通知。邮件里也没说是哪位教授来代课,本来还想在Rate my professor上先查查他的评分。”
安德鲁偷偷在桌子底下搡他。他的这位同桌社交恐惧病入膏肓,一贯都是由他笑嘻嘻轻盈地顶上去,接手这种场合的。可惜此刻卢卡斯黑眼圈压眼皮,倒在桌上推了几下都不见动静。安德鲁急得差点结巴,好在这时讲堂的门被推开了,前桌的人转回身去。
卢卡斯趴在桌上,在一片朦朦胧胧之间听见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说:“……我是来代课的新老师,你们可以喊我洛伦兹先生。”
他没抬头,听得四朝哗然一片又迅速安静,心里迷迷糊糊地诽议:洛伦兹教授,洛伦兹教授。昨天是阿尔瓦,今天来了洛伦兹,我都能集齐一个阿尔瓦洛伦兹召唤我心中世界第一的电磁物理学家了。
“卢卡斯,卢卡斯,”安德鲁在他耳边嘀咕:“你赶紧醒醒,你绝对猜不到是谁来给我们代课。”卢卡斯哼哼唧唧两声,依然没抬头。
但不重要,因为距离卢卡斯“啊”的一声从课桌上惊站起,在全讲堂人寂静的注目礼中大出洋相,还有三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