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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休期王杰希抽空到杭州找中学时的女同学，同学有课，他一个人逛街等，不知怎么走到嘉世门口。他记起自己是个队长，不由得想了想团队赛，战斗法师和银武的事情，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发现叶秋来了，正晃晃荡荡插着口袋低头往里走，王杰希在叫和不叫之间纠结了两秒，叶秋却站定了，回过头，往他那看。王杰希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两步，想万一他不是看自己，贸然过去岂不尴尬，又停下了，然而叶秋“哎”了声，朝他摆摆手。
门卫认识叶秋，直接抬杆放他进了大门，但却不认识后面莫名跟着的王杰希，于是王杰希被扣留在门口，趴在窗台上做访客登记：姓名，王杰希，时间，十一点五十五，事由……他转了一下笔，听见叶秋冲他喊：“你干嘛呢？” 叶秋又跟门卫一比划，“找我的。”
王杰希在事由那栏迅速写上“找人”，又写好手机号，再抬起头，保安已经走远了，站在门口指着窗玻璃跟一个违停的车主对骂，他看了一会儿，猜测一时半刻停不了，还是选择从杆子下面钻了过去。叶秋根本没等他，已经站在楼前最上一级台阶，嘴里叼着根烟，拿根火柴擦着火柴盒，用得不熟练，手上动作别别扭扭的。
王杰希小跑几步，跨上台阶到他身边，正是风口，风里带着雨气，叶秋扔了一根划断的火柴，拿出第二根继续划，毫无寒暄的意思，于是王杰希开口道：我来找同学玩，约在这附近等她。
叶秋点点头：大学同学？
王杰希感到奇怪，说：我没读过大学。
叶秋说：我也没有。
莫名的谈话，王杰希看出叶秋心不在焉的，他无意识地微微皱着眉，手里的火柴再次在风中灭了。他叹口气，把烟夹到两指间，垂下手：大眼，你不急吧，陪我去拿个打火机？
王杰希说：可以。然后又说：就这事吗？
叶秋很疑惑：还有什么事？
一个是三连冠冠军队队长，一个是本赛季新晋冠军队队长，两个人夏休期在嘉世俱乐部私下见面了，不应该有点别的事吗。王杰希这么想着。他摇摇头。很奇怪，他们的确没什么正事可谈。
叶秋看上去很累，一身都是烟味。业内传闻嘉世被经理取消了大半夏休期，全员集训弥补团赛颓势，这事早在微草传开了，方士谦在训练室刷着手机吐槽说，如果996就能提升队员成绩，该得冠军的就不是嘉世霸图微草而是字节跳动。李亦辉捂他的嘴：你小点声，别让老板听到了，他早就想做张一鸣！
现在叶秋还在俱乐部待着，想来这事是真的，面对嘉世的局面，叶秋多少有些左支右绌，劳心劳力。王杰希心里叹了口气，他拍了下叶秋的胳膊，说：走吧。
嘉世俱乐部训练室所在的是栋老楼，条件一般，楼里光线很暗，电梯吱吱啊啊，运行速度慢到要死不活。王杰希靠着电梯墙壁站定，低着头，想着午饭吃什么，从火锅想到麦当劳，都觉得没意思，他又想到要不跟叶秋说声蹭下嘉世食堂吧，看刘皓发的微博感觉伙食不错，然后就听到叶秋笑了一声。
王杰希抬起头，叶秋正看着他：听说你其实挺健谈的。
王杰希问：听谁说的？
叶秋说：很多啊，林杰，黄少天，还有孙哲平，他不是回北京了吗，说你讲话比那群二代三代靠谱。苏沐橙也这么说，她又不爱和人聊天，说明你确实厉害。
王杰希回忆了一下和这几个人的谈话，说：我是觉得工作场合得拿出工作态度，有礼貌好办事，至于黄少天……还有和他聊得不好的人吗？他也不在乎场合。
电梯门开了，王杰希用手挡住门，让叶秋先走，叶秋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点了点电梯门：那这是什么场合。
之前是暑假的场合，王杰希很公式化地笑了一下，说，现在是在嘉世，面对叶队的场合。
叶秋施施然地踱出去：哟，我从马路对面过来一路上都见你都在门口杵着，我当你想进来呢，怎么听上去还挺不高兴的。
王杰希不置可否：和你聊天挺高兴的。
叶秋从怀里掏出卡，刷开训练室的门，王杰希很拎得清地往后退了步，靠在走廊窗户边，没往里看。叶秋一招手，里面探出个脑袋，是个长头发的姑娘。苏沐橙往外一瞥，呀了声，跳出来，也不理会叶秋，笑眯眯地对王杰希说：你也来啦，我以为你夏休也在北京呢，这么远的路，天也这么热。
叶秋损他王杰希能心如止水，但漂亮女孩的热情让他慌张，他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又点点头：没有，来这边找个朋友，她还没到，叶秋让我进来等。
苏沐橙笑：女朋友啊？
她对八卦上劲，叶秋伸手制止住：等会儿再聊，先给我找找你那还有没有打火机。
苏沐橙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摸了一遍，说：前天点蜡烛，忘在宿舍没带来。你自己的呢？
刚和陶轩吃饭，走得急，落饭店了。叶秋说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说，算了。
苏沐橙不理会他的惆怅，自顾自乐呵呵的对王杰希说：正好我去食堂吃饭，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叶秋请我，我请你。
王杰希想去，他饿了，正不知道怎么说要蹭饭，于是他看向叶秋。叶秋本想说吃过了去训练，又看了王杰希一眼，他半是期待半是尴尬的眼神让叶秋觉得好笑，如果自己不去，这个脸皮看着很厚其实很薄的人就要硬着头皮回绝了。
叶秋说：走吧。
苏沐橙绕了好大一个圈，越过一盆高高的铁树，才在王杰希的对面坐下了，她的盆子里只有一份沙拉和一瓶酸奶。她吃得安安静静，但吃得很快，没几分钟，盘子里就只剩下了几片胡萝卜，此时，王杰希的面还没吃掉一半。她擦擦嘴，打开手机刷微博和论坛，几分钟后，叶秋来了，他把两个打包盒扔到她面前，说：笑这么开心，看见什么好玩的了。
他懒得绕路，直接坐到了王杰希旁边，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盒倒霉火柴。
苏沐橙喜滋滋地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一个人在开贴讲荣耀选手的生辰八字，热度很高，你自己拿着看。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二两排得整整齐齐的漂亮生煎包，绿葱花，黑芝麻，她发出了一声快乐的感叹，迅速开动了。
叶秋滑动了一下，主楼总共分析了五个人，皇风的郭明宇，百花的孙哲平，霸图的韩文清，微草的王杰希，最后压轴的是嘉世的神秘人叶秋。之后又有分析其他选手的跟帖。
“扫地焚香的旧主郭明宇的八字杀印相生，日元极弱，他会在退役后生活潦倒是显然的，不过也许会得同辈贵人相助，我们或许能大胆推测这位贵人是某位现役选手的可能。”
“百花前队长孙哲平呢在八字上看是很好的，然而为什么会中途伤退，我们不要忽略午火过剩，戊土帝旺的力量，这类人往往身体容易出问题，但前面也说到了，孙哲平的格局是很好的，所以或许他能休息一年再回到职业圈也未可知，张佳乐在打法上的坚持也多少透露了这一点。”
“大漠孤烟的操作者韩文清和他的角色名一样是一个比较独的人，比劫重，性格固执，这一点从面相上也能看出。所谓神级账号卡，重点就是谁捏的随谁。”
“当然，王杰希的面相也向我们透露了很多讯息，雌雄眼往往才华过人，同时心思深沉，当然不排除王杰希一只眼睛是单眼皮而非内双的可能性，这样的话，龙凤眼则带来贵气逼人的格局，难道这是微草将要缔造下一个王朝的暗示吗？”
“最后我们来谈一谈叶秋。”
剩下的篇幅，作者都在用各种访谈的边角料及微博上的零星信息试图推测叶秋的生日，结论是在5月下旬，但是很难再具体细化，据此八字盘就千变万化，无可分析了。叶秋又一滑，下面的热评第一条是：大眼粉别装。第二条是，叶秋生日5月29日。
叶秋看到这，把手机还给苏沐橙，说：还挺准。
苏沐橙说：写你俩那段挺准，王杰希就是很聪明嘛。
叶秋说：呵呵，冠军队长岂是浪得虚名，越聪明，越幸运，越幸运，越聪明。
王杰希听不出叶秋是在自夸还是损他。苏沐橙是个有礼貌的姑娘，她又把同样的帖子给王杰希看了一遍，几分钟后，他确定叶秋是在损他。他转过头，叶秋还在对付那盒火柴，他已陷入尼古丁匮乏的状态之中，动作很不耐烦，边缘上的红磷已经被他磨得快没了。苏沐橙开始补口红，意思是饱了，然后一推餐盒，问叶秋还吃不吃。
叶秋泄气，把火柴一扔：吃。
叶秋干掉了剩下五只生煎，苏沐橙很了解他，陶轩的饭局只会让他越聊越饿。天边的雷声轰隆隆的，三人坐在食堂角落，其他队员看到叶秋在这，都来个打招呼，就又跑得远远的。王杰希扭头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起来了，满满都是灰沉沉的积云。手机响了一下，女同学发消息说：之江校区这边在下大雨。他不知如何回复，第二条又过来：你先找个网吧打游戏，雨小点我再去找你。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王杰希伸出手，拿过那盒火柴，问叶秋：你还抽吗。没等回答，他便拿出一根，稳稳地、迅速地划着了。火光在王杰希手中亮起，像火花在王不留行的手里亮起一样，满是魔法的奇迹。王杰希捧着那簇火向他示意。叶秋愣了下，叼起烟，偏头凑近王杰希的指间，唰的一瞬，香烟燃烧起来，薄荷清冽的气味从鼻腔钻进肺部，一并带着雨天潮湿的热气，让叶秋混沌的头脑终于清醒起来。他轻轻眯起眼睛，看着王杰希，这个在外人眼里都称得上才华过人、心思深沉的年轻人，又或者，抛开他们这个职业圈过快的年龄迭代速度来说，他们其实是年纪非常相近的同龄人。
叶秋终于开口：大眼，你右眼是单还是双？
王杰希像是等待这个问题很久了，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内双。
叶秋笑了：你怎么不信这位发帖的大师，要我怎么也得说自己绝对一单一双。
王杰希说：因为他不懂八字。他摸了摸内层口袋里的账号卡，微草的队长实在不便去网吧露面，他站起身，对叶秋和苏沐橙说：借用下你们的空电脑？
2
也许是太过焦虑，到了第六赛季末的时候，陶轩找叶秋谈话的内容与方式已经逐渐找不着北。那天杭州大晴天，午间气温达到34度，他一时兴起，要带叶秋去灵隐寺烧香，叶秋一上车，车就往西北开去，丝毫不容抗议。叶秋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被薅了起来，关着窗没法抽烟提神，开着窗又热得窒息，刚下车，他就半死不活了。陶轩戴着个墨镜，背着一包香，活力满满地硬把他往下拉：叶秋，快起来，起来！你看你这个体力怎么行！
叶秋头痛欲裂：哥，我让一叶之秋陪你来，我按键盘操作他，保证跟得上你，磕三天三夜响头都可以，你放我回去。
陶轩松开他，扶住车门：烧完香就回去，这算工作，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要求我都答应了吧，叶秋，我平时已经很纵容你了。
叶秋说：这是你心里话吗？
陶轩笑了一声：我心里话是什么你一清二楚。
叶秋在陶轩投下的阴影中抬起头，太阳那么好，来来往往都是心有企盼之人，也包括他们。他突然觉得好笑：你纵容我什么？
陶轩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嘉世的问题不是叶秋的问题，叶秋的问题也不是嘉世的问题，有时候战队的生老病死就和人的一样没有道理，所有这些都不是烧香能解决的，但面对这个局面，他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推罪，这个人除了叶秋还能是谁呢，难道他能怪王杰希黄少天周泽楷天天在广告上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烦吗。
他像找茬一样说：听说去年夏休期你带王杰希来嘉世了。
叶秋费了半天劲才回想起来去年的夏天，说：大暴雨那次，他出不去了，在这借宿两天。
陶轩说，你知道战队是机密的地方吧。
叶秋说，他在我宿舍上的游戏，在我宿舍睡的觉，用小号抢了两天boss，我宿舍机密吗？
陶轩呵呵一声：我有时候不知道你是太圆滑还是太幼稚，还是说你根本就是烦我，你满可以像其他队长一样冠冕堂皇一点说在跟冠军队队长交流经验，但你非得让我生气。
叶秋抓了抓头发，没说话，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陶轩一根。他擦亮打火机，凑上去给陶轩点着，说：好了好了，我是在跟王杰希交流经验。顺便跟你请个假，下周我要去趟北京。
陶轩说：这时候去微草？打总决赛呢。
叶秋说：不是。
陶轩说：去联盟总部？
叶秋笑：不是，是私事。
眼看陶轩又要发火，叶秋赶紧跳下车，拿过他手里的车钥匙锁了门：不是要去烧香吗，快走啊。他揽过陶轩的肩膀，说：真的，好几年没回家了，待两天就回来带他们复盘。
3
几天后海淀区的晚上，一个男生走进了大学校门外的一家网吧。网吧正在投屏直播荣耀第六赛季的总决赛，微草对阵蓝雨，团队赛正进行到一半。他在前台押了身份证，交了钱，选了位，全程自助服务结束，前台的服务员都没顾得上理他，伸长了脖子看着屏幕。至少有几十人都或坐或站地聚集在这里，因为地处北京，大多都是微草的粉丝，此时微草的情况又并不乐观，网吧里气氛有些凝重，满屋子都是呛死人的烟味。男生看了一会儿屏幕，又实在提不起兴趣，便开始在人群中辨认他要找的人。最后，他在角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个身影。
他走到那人身边，喊道：叶修。
比赛解说传来一阵惊呼，“失误！”，网吧里顿时吵了一阵。那人没反应，他便提高声音，拍了拍那人肩膀，喊道：叶——秋！
座位上那人听到了，立即转过身，把这男生按到旁边的空位上，说：小点声。他环顾了一圈，身边已经有几个人在向这边投来目光，努力穿越烟雾，辨认着这个叫叶秋的人的长相。他无奈，把男生拉起来，说，算了，快撤。
他们撤退得很迅速，但刚拿到身份证，前台还没松开手，就有粉丝喊着叶秋叶秋追来了。前台一惊，低头看了眼，身份证上竟然真的明明白白写着“叶秋”两个字。她大脑空白了一瞬，手里一松，面前的两个人就都不见了。粉丝赶过来，围着前台，拍着桌子跳脚：是不是真的叶秋？生日是不是5月29？她愣了下，说：好像是。
与此同时，叶秋和叶修两个已经跑过了三条马路，各自刷了同一张脸进了大学的门口。叶修累得面无人色，而叶秋还有闲工夫沉浸在方才的不好意思之中。他说：哥，我是不是打扰你看比赛了？
叶修点点头。
叶秋说：那你拿我手机看吧。
叶修喘上一口气，摆摆手表示算了：微草没戏了，回去看回放就行。他终于攒够力气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身周，说：我第一次进大学校园。
叶秋说：扯平了，我也是第一次进网吧。
叶修又咳嗽好几声才喘上气：硕士毕业了才第一次进网吧，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哥的事业。
叶秋说：别闹，你连我毕业典礼都不肯来。
叶修无奈：不是不敢吗，爸妈还在。
叶秋说：哥，你成年了，挣那么多钱，还玩沉浸式离家出走，要我早就衣锦还乡。
叶修似乎不太想提这事，他摆摆手，于是叶秋也不太想提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在他这里早变成一种年少的笑话，至于毕业了连去哪个公司都是爸妈投的简历这种真实的笑话，说给叶修听也反而有点炫耀的意思。他们在夜风里慢慢地散步，叶秋扫码，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两听啤酒，带叶修到学校的一片大草坪上坐下。草坪上还都是穿着毕业礼服的人在拍照，有的本科生，有的硕士博士，都和他们是差不多的年纪。
叶秋心里乱糟糟的，他转头去看叶修，叶修只喝了半瓶酒，却已经倒在草地上昏昏沉沉。他也在叶修身边躺下，正想拍张照，手机上却同时蹦出来几条订阅号发来的电竞比赛新闻，他点开其中一条，一行大标题跳出来——蓝雨双壁力压微草获胜，夺得荣耀联盟第六赛季总冠军，微草连冠梦想破灭，魔术师王杰希何去何从？
他碰了一下叶修的胳膊，说：你看。
叶修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新闻头条是一张蓝雨的合影，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个并排站在第一排的正中，第二张便是一张王杰希的单人照。他穿一身微草的绿色，对着镜头，笑得非常得体，叶修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平躺下，头顶的夜空通透澄澈，星辰低垂，像是快要落到他的身上。他看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笑了一下。
王杰希是个异常理智的人，饶是如此，在和蓝雨的决赛结束后，他回到后台，听到方士谦对他说等明年打完我就退役的时候，还是在一瞬间感到非常难过。微草也许是最有代际意识的战队，方士谦虽然早已动了离开的念头，还是说要留一年来培养新人，跟着观赛的袁柏清听到这话，嘴一撇，哭到涕泗横流，让方士谦烦得要命：我明明要奔向新生活了，怎么感觉你好像想要送我去死。袁柏清说：师父，微草会永远怀念你。
王杰希问他：你合同明年到期？
方士谦说：你不是早看过了吗，今年到期，你去跟老板说说，给我只续一年的。
王杰希应了声。
方士谦想了想：算了，我去说。
王杰希说：我去。
队员们情绪都不太高，反而是方士谦这一出让他们转移了一下精力，出选手通道，各自散了。王杰希最后离开，他沿背街离开了蓝雨主场馆，不知不觉走到珠江边上，江风闷热潮湿，仿佛带着雨气，然而天空晴朗，毫无落雨的意思。他翻开手机，查收比赛的几个小时错过的消息，大多都是职业选手的群聊，还有父母问他回酒店了吗，其余就再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全是自己的事。他给经理发了微信，对面很快回过电话说，明天就回北京？王杰希说，对。经理没再说什么，补了句：今晚辛苦了。王杰希说，大家辛苦，然后迅速地把电话挂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江水汩汩，广州的水都和他习惯的北方不同，连声音都带着陌生的森然寒意。他在长凳上坐下，想要关机，手机却在此时却亮了亮。莫名其妙的，喝多了的叶秋在qq上给他弹了一条消息过来，但王杰希点开一看就笑了。神经病，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一叶之秋：真是内双？
4
从第五赛季周泽楷出道开始，荣耀联盟的经济运作模式便高速进入了一个流量世代，嘉世在逼叶秋出镜这件事上想过很多招数，逼迫偷拍不一而足。叶秋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暴力也不合作的态度，却依然会低估粉丝的好奇心，嘉世的公关当然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叶秋出镜这件事并不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是全或非的博弈，只要有一点点的讯息流出，那叶秋就算仍然拒绝拍摄商业广告，那么他就没法再拒绝露面。慢慢的，有关叶秋的信息开始在网上逐渐完善，那个遥远的算命帖子开始被人顶起来说：大师，现在可以算算叶秋了吗？
苏沐橙在qq里长篇大论地转发其他女选手在聊天时扒到的消息给他，说刘皓有一个在论坛上到处留言散播叶秋个人信息的小号，比如那个帖子里的5月29，八成就是出自他手。听说了这事的女孩们都觉得恶心，比起男选手，她们在个人信息暴露上更加饱经困扰。苏沐橙噼里啪啦地打字说，她们要我向你转达她们对你的支持。
叶秋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谢谢，你物色个合适的来嘉世就算支持我了。
苏沐橙也回一个微笑：柳非蛮好的。
叶秋点开苏沐橙发来的视频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角色神枪手，id叶下红。他刚想说还不错，苏沐橙又发来条消息说：但是她在北京。
叶秋关上视频，回道：呵呵，王杰希动作挺快。
苏沐橙回：刚问了，她就是微草训练营的。要不再看看嘉世青训营，没准会有能用的呢。
叶秋第无数次在脑中过了一遍青训营的名单，然后发去一个扶额擦汗的表情。
叶秋第一次见到柳非就是在不久后，第七赛季时，微草来杭州客场作战 ，柳非放在冠军队一堆顶尖选手里不算太出众，难得轮到擂台赛上场，非常兴奋，结果很不幸地遇到叶秋，没怎么展示出实力就被打得狼狈不堪。也不知道是不是队长给的底气，柳非性子很强，濒死时强撑着到公屏打字说，输给叶秋大神也是死得其所，但等下团战一定雪耻。叶秋回：王杰希让你上团战的话你们雪不了耻。
柳非又想回复，结果角色血量正在此时清零，死亡角色在公屏禁言，把她气得不行，回到后台抓着刘小别把黄少天一顿痛骂：都怪这人平时话多害得规则都改了！你说谁被打爆了会没有点心情要抒发呢？天啊，我太丢脸了！刘小别深表赞同：黄少天真贱啊！微草众齐心协力地骂了一通黄少天和蓝雨，王杰希等了一阵，回头拍了下手：别分心了。
团战微草虽然赢了，但是打得艰辛，只不过百分之八十的艰辛都只来自叶秋和苏沐橙的双人组合，嘉世其余几人宛如游离在叶秋的指挥之外。下场后，叶秋依旧从选手通道向外走，他刚掏出根烟，就被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拦住，拍了一堆照片，接着硬要他承认自己就是叶秋。叶秋好说歹说他们也不走，无奈，他掏出写着叶修的身份证说：这年头连姓叶都有错？记者大惑，这和情报完全不符。刚好王杰希正从后面休息室出来，他们便连忙过去，抓着问说：王队，那人是叶秋吗？
叶秋连忙溜之大吉，王杰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慢吞吞地环顾一圈，问：谁？
记者回头一看，连人的影子都没有。
王杰希又说：对了，这个地方是不是禁止记者进入的，还是说我记错了。
记者们尴尬，推说有事全走了。走廊里陆续有选手和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王杰希向前走了一圈，却找不到叶秋方才躲到了哪里，只得接了水，转回了微草的休息室，他一推门，却看见他刚才找不到的叶秋被微草队员围在当中，正悠然自得地和所有人拌着嘴。
王杰希眯了眯眼，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淡淡的：这是什么新队员？
方士谦也淡淡的：这是什么新物种？
其余人不敢直言，只能跟着队长和副队长旁敲侧击：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但又不是很熟。
叶秋指指点点的：连我都不认识，微草真是没救了。大眼，你御下无力，方士谦，你教子无方。
方士谦咂了咂嘴：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批评我很乐意听，有种发人深省的感觉，你说呢，袁柏清？
叶秋竖起一个大拇指。
记者应该是嘉世放进来的人，蹲不到证据大约不会罢休，叶秋不能直接回去自投罗网，只能跑到这里装厚脸皮。王杰希没再逗他，微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上大巴，酒店不远，但和去嘉世俱乐部的路南辕北辙，他凑近问叶秋：你怎么办？回不了嘉世吧。
叶秋坐在桌上玩他的打火机，眼皮也不抬：等会儿再走。
王杰希说：走回俱乐部啊？要走一个半小时。
叶秋看着他，不说话。
王杰希又说：苏沐橙刚在选手群问你去哪了，我私聊她了，说跟着我。
叶秋皱着眉头：什么叫跟着你……大眼，你为什么不直说你想收留我？
王杰希从善如流：我可以收留你。
叶秋立即跳下桌子：有电脑没？
王杰希沉默了一下：你让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敬业，因为我打算回酒店睡一觉。但是，有的。
叶秋说：睡什么觉啊，你不是在杭州有个同学吗。
王杰希想了想：哦，早不联系了。
叶秋点燃了烟：是女朋友吧。
王杰希一笑。他背上包，对叶秋说：我走了，跟我走吗？
叶秋啧了一声，没再纠正他的用词：走吧，走吧。
5
王杰希带了一个游戏本，能插账号卡，叶秋便很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他的休息方式一贯就是拿一个其他职业的小号在荣耀网游里打竞技场，等无聊了就去单刷副本，王杰希听着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心里盘算着青训营的事。袁柏清眼看着就要出师了，他这边还没挑到接班人，虽然他自己也才出道几年而已，按照叶秋这种超长待机模式，看起来怎么也要跟这人打到十年之后，但王杰希这人的问题就是有时候会神经质地想太多。他立即睡不着了，爬起来开始在手机里翻视频资料，正巧叶秋上厕所回来，听到游戏音效，忍不住一切与荣耀有关的好奇心地凑来。他瞟了两眼王杰希的手机，说：哟，魔道学者。
王杰希趴在床上，头也不回：有没有机密意识。
叶秋干脆在床上坐下继续看：打得挺像你。
王杰希问：像吗？
叶秋说：像啊，像以前的你，没少看你第五赛季比赛吧，不过还是差点意思。他伸了个懒腰，顺势转身躺下了：我困了，换你打一会儿。
王杰希转头一看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角色正孤身待在一个20人副本里。他有点提不起兴趣，问：什么角色？
叶秋挑开眼睛：是你扔桌上的那张魔道学者。
王杰希转身也躺下了：让它去死吧。
叶秋笑了声：两年前你在我宿舍里和它大战两天两夜难舍难分，叫你吃饭都听不见，今天竟然如此凉薄，该说不说职业抹杀热爱呢。
也不是。王杰希看着天花板，心里空空的：觉得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就不该再玩了。
叶秋好久没再说话，时间将到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倒真有了点两年前杭州暴雨天的意思，仿佛回到了那种在荒凉世界里偶尔闭目塞听的其乐融融之中，只是窗外不再有无尽的雨声，窗帘紧闭，两个越来越长大的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心事比雨水还要流淌不尽。
王杰希听着叶秋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转过身看着他。他曾在网上铺天盖地的信息里偷偷看过叶秋的生辰八字，辛未日柱，成大事，却犯小人，年柱七杀，和父母的关系总很不顺。他试图在叶秋的脸上看到这些信息，像他很多次面对镜子凝视自己的脸一样，试图从那两只并不对称的眼睛里看到那些所谓的心思深沉和才华过人，但除了他自己的不满，什么也看不出，正如此刻。叶秋的脸陷在被枕间，表情安宁，身上的烟味也淡淡的，就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在他这个年纪的任何一个同龄人一样，打游戏，吃外卖，然后在一个安心的地方睡着了。
很快，王杰希也倦极睡去，他睡得并不安稳，满脑子都是破碎的闪光，他飞在云中地图上，身边却全是沼泽泥泞。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叶秋从身边轻手轻脚地下床，微微睁开眼。叶秋又回到了电脑前，晃了晃鼠标。魔道学者已经在主城复活了，叶秋操作角色走到他没打通的副本旁边，没有犹豫，键盘稳定的敲击声便再次传来，清脆，动听，是叶秋的手指落在王杰希精心挑选过的键盘上所传出的乐章，每一声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愉快，就仿佛香火烧到一半掉到了水潭里激起涟漪，佛祖推说你心不诚，而你说，最胜觉场正在我心。王杰希听着，笑了笑，他把头埋进被子，终于摆脱了那些混沌的梦境，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