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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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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
Stats:
Published:
2024-03-18
Updated:
2024-03-19
Words:
13,432
Chapters:
4/?
Kudos:
11
Hits:
540

Guilty

Summary:

『大鲸的恐怖和肋骨,
困我在阴森可怕中,
神光普照的浪涛滚滚而过,
把我高高举起,重重抛进毁灭之都。

我见地狱大张着口,
那儿有无边苦痛愁伤;
只有经受过的人才会知道——
啊,我正陷进绝望深渊。』
——《白鲸》

Chapter 1: 表篇

Chapter Text

最后一点阳光也隐没于钟楼的背后,空气中潮湿的凉气严峻而刺骨,叠叠无形的云层更为灰白暮色添上静默的一节音符。诺亚轻轻推开教堂厚重的大门,走向位于西北角落的告解室。
此时的教堂同样安静,唯有烛火闪动记录着属于夜晚的节拍。

“求神父降褔,准我罪人告解: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诺亚摆正身体跪坐于狭小的告解室中,声音不带有太多情感但句尾的颤抖仍暴露了愧疚的情绪。
隔板另一头的神父没有出声但透过空隙诺亚能看到对方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
“我曾倚靠捕鲸为生,过去的五年里跟随大大小小的船出海猎杀了数不清的鲸鱼。您知道,捕鲸这等活计在这一带的港湾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且并不十分高尚的一份谋生的职业,身无所长的我没能抵制那金钱又野蛮的诱惑,抛弃了其他踏实文明的可能。”徐徐缓缓的音节点缀着只属于二人的空间,诺亚有如实质的视线总会试探地越过隔板镂空的木刻追寻另一侧的男人。

那是夏天刚来到镇上的艺俊神父,诺亚非常清楚他会在今晚坐在这间告解室内等待着负罪的灵魂忏悔。若非忍耐至极,若非渴求不已,诺亚并不想将那些晦涩腥臭的记忆讲述给神父。可是不行,他办不到,他不愿就这样毁灭。自那天起他就已经陷进深渊,仅凭自己丑陋的双手抓不住任何支撑点,日复一日,诺亚陷得更深。头顶那束光离自己太过遥远,它不会靠近也不会离去,那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注视,是不容许他玷污的神圣。诺亚深知自己不应该产生对那个存在的觊觎之情,那是粗鄙的欲念,那是邪恶的虚妄,更重要的是一旦他真实的内心暴露于众,那个人也会被现实撕裂。

究竟是什么扭转了自己的心意呢?诺亚无法言明是什么说服了自己想要维持日常的想法,回过神来,那大大小小的素描、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就已经堆满房间。
那个人在河畔散步的轻盈,那个人搀扶老奶奶下台阶的柔和,那个人被树上的野猫惊吓到跳起来的神情……正面,侧面,全身,半身,痴缠疯狂的追逐投射在每一日的空气中继而在粗劣的画纸上铺开。

那个人会在能看到港口一角的废弃高台附近享受午后时光——很少有人会经过那里,他就静静地坐在尚为完整的长椅上摊开一本小书,读着读着偶尔又会不小心睡着。有几次诺亚就那样泰然地靠近过去,走到那个人安逸乖巧的睡颜前,手指悬在距离他嘴唇几厘米之上的位置感受着温热的吐息,痒痒的,甜甜的。只要再俯身几寸,诺亚就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汗毛;只要再俯身几寸,诺亚就能吻上那朝思暮想的唇瓣。

唇瓣,唇瓣,即使室内的光线昏暗,诺亚依旧可以准确找到它的位置。那个人——艺俊神父,此时是带着怎样一份心情聆听我的告解呢?

“……我的头顶是晃动不停地黝黑的帷幔,那是大海给我准备的葬礼,是死在我的鱼枪下的无数条海底生命的冤魂对我的复仇——那条大鲸张开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可怖吼叫,声音足以压倒空间内所有叫喊,仿佛要把天地都吞噬。”诺亚早已无法维持平缓的语调,昔日惊险的经历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他孱弱的身躯。“我筋疲力尽,纵使化身劈山的巨灵也不能在这场宿命的争斗中胜利,我只好张开双臂接受它。”

声音陡然变轻,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诺亚双手掩面,摇晃着头部朝向屋顶,又瞬间用力,指甲嵌入皮肉。

“啊哈哈,哈哈……神父您知道吗?我明明已经放弃了,嘴里浸满咸涩的海水,两臂僵硬得连拥抱自己都无法做到……我承认我的罪过,我想要就那样死去。”诺亚猛地靠近隔板,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上面,现在,他的每一个颤音每一次换气都可以完完整整透过镂空木刻传递至艺俊神父耳中了。

原本靠近的神父显然被诺亚的动作吓一跳,砰砰咚咚的一番杂音过后,他又摆正木椅抚平衣袖褶皱继续端坐在原本的位置,只不过——艺俊神父调整了方向,那双清澈湛蓝的瞳孔正坦诚温柔地注视着诺亚。

“咕…”诺亚移不开眼,这是他第一次与那个人对上视线,3秒,7秒,隔板仿佛化作透明的玻璃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那束圣洁的光。无声的鼓励引导着诺亚继续忏悔,“主啊,我的主并没有弃我于不顾,啊啊,朦胧间我看到了,距离我很远的地方亮起一道奇景。”右手覆在心脏之上,左手沿着下颌缓缓下移停留在脆弱的脖颈,诺亚深情地回应艺俊神父垂怜的目光。“蓝色的海豚。那是一条美丽的蓝色海豚。他轻快地跳跃,灵活地翻越浪峰卷起猛烈的西风,披着一道闪电将我从巨大的空虚中救了出来。”

“您说,那代表着什么呢?主一定听到了我在临死之际最后的祈祷,主对我仍怀有爱,我被主…拯救了。”诺亚没给神父答复的时间,继续道,“所以,我发誓永远不再踏上大海,我绝不会再重蹈罪孽,自那以后我就放弃了捕鲸的活计。”鱼枪、渔网、战利品,一切和海洋有关的东西诺亚全都抛弃了,就像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这座靠海小镇荒凉、贫瘠,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每天都重复着单调的生活:小酒馆里粗鲁单调的歌声,古老的钟声与神父的诵经声纠缠成一团,瘦弱寥寥的母牛早就挤不出更多的奶水,枯朽如老树的寡妇仍等待着遭遇海难的丈夫归来……就连天上的太阳都疲于表明时刻,它一直懒懒地挂在那里,毫无生气,混沌又不知所措,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几株弯曲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洼地里缩成阴暗的一团,或者,在别处,屹立在海角的古老基督像在十字架上伸出阴郁的双手,仿佛要把酷刑递给路过的每一个人。失去工作的诺亚尚未流落至流浪汉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还有一间父亲留给他的小草屋。不过,那间小屋实在破烂简陋,无法抵御黑色的冬季。

我应该死去,不是在鲸鱼的血口,不是在无底的深渊,而是在你的怀中。

寒冷的气温刺激着诺亚的鼻腔,继而化作冰刃在喉咙割出一道一道灼烧的伤痕,呼吸会痛,吞咽会痛,求救会痛。噼啪。噼啪。那是燃烧的炭火吗?不,真可惜,那只是翻腾的水声。主啊,主啊,我慈悲的主……在生命的最后我只想喝一口温热的水。

“我的孩子,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罪行,这是难能可贵的。”隔板那头传来艺俊神父温柔的声音,打断了陷入遥远记忆中的诺亚,“愿圣神光照你的心,使你诚心诚意告罪并接受仁慈天父的恩宠。”

“不,不……我的罪孽远不止于此。”诺亚轻捶胸口,舔湿嘴角,“我仍有重罪在身。”

“很好,我的孩子。”艺俊神父继续道,“请你继续忏悔吧,主会一直聆听。”

空气中飘散着形状几乎不可见的颗粒,雾气仿佛带着流苏穿梭于告解室逼仄狭窄的木板间,诺亚这头沉默着。艺俊神父不禁贴近隔板,犹豫着是否要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或是继续安抚?时间仿佛膨胀了,被无形的力量拉长,空间反而在缓缓收缩,在他们身边合拢。在一片静寂中,诺亚低低地吞吐出那几个字——

“我爱上了您,艺俊神父。”

诺亚等待着那个人的回应,他恢复到进来时的姿势——虔诚地跪在草团垫上,双手交握置于两腿上。对面似乎愣住了,2秒,5秒,10秒……啊啊,果然啊,果然主无法接受我的爱,果然还是不行么?主一定看透了我的虚伪与残秽,那样的我怎能有资格走入祂的注视呢?果然…我应该直接……

唰——对面的帘子拉开了,诺亚默数着接下来远去的脚步声。然而,在那之后,诺亚面前的帘子同样被拉开了。人影透过脆弱的火光包裹住诺亚跪坐的身体,很快,那道身影停在了与他视线同样的高度。艺俊神父托起诺亚的双手,一寸一寸舔舐着红肿与糜烂。舌尖的温度是那般灼热从肌肤接触的那一点传递至全身,不同于往日的奇异的瘙痒,将诺亚从麻木与苦痛的知觉中唤醒,没有任何一种药膏能胜过这份疗效。他的全身止不住颤抖再也无法支撑挺立的胸膛,佝偻着坠落至神父温柔的臂弯。

“神…父?”心跳,不规律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诺亚的双耳,一边是他自己的,一边是艺俊神父的。

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抬起诺亚的脸颊,浸满爱意的蓝宝石般的眼眸几乎占据着诺亚全部的注意力。远处,越过海角的更远处,海水又缓缓上涨,高高的巨浪从四方涌来,无休无止,猛烈地碰撞在礁石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来覆满整座小镇。最后,在思想变得迟钝的间隙,诺亚听到了祂的宽恕——

“…现在,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