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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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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3-18
Words:
8,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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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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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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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6

璧合(ABO(含番外

Summary:

带点小娘元素

Work Text:

“少爷回来了!”府中仆役一声高喊,江澄手中茶壶微不可闻地偏离方向,他定定心,拂袖将桌面水渍擦去。

“如夫人,少爷回来了,要不要出去迎一迎?”婢女湖烟接过茶壶,玉腕翻飞间露出一只透水的翠玉镯子,倒了茶,葱指娇柔地捻起碟边递给江澄。

江澄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接,指尖猛一灼痛,连忙抽回手,小口吹气散去热烫。

“哎呀,如夫人怎地这般不小心!”湖烟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来,细细的声音好似当真着急一般。江澄瞄着她摆出一副焦急无措的神色,仿佛受伤的是她而非江澄一般,心下冷笑,正要开口,便听门板“吱呀”一声——

“夫人不小心?侍候不当不知告罪便罢,还敢反咬主子一口,好厉害的婢子!”

他心下一紧,顺着声音向门口望去,来人肩披轻甲,发束长翎,背光之下看不清面容,但隐约可见一对挑出风流韵色的眼尾。

“少爷!”那湖烟婢子委委屈屈地向前福身,对江澄烫红的手指再不予理会,简单一个礼节教她行得千娇百媚,“湖烟见过少爷。”

“原来是湖烟妹妹!”那人毫不客气地拎着枪就闯进来,身后未跟小厮,对这般失礼的行为江澄不由皱眉挪开视线,方才注意到这婢女的猫腻。

怪不得今日耳边总叮当作响,瞧那婢子一身鹅黄衫裙戴得是琳琅满目,再瞧江澄一身朴素轻袍,除了腰上一枚银铃是家族信物,其余全在抄家时被搜刮得一干二净,相较之下竟分不清谁主谁仆。

“某道是抬了谁进门,竟然是湖烟妹妹,恭喜恭喜,如今某是否应该称上一声小娘?”来人握着枪拱手,杀伐之气自枪尖萦绕浑身,声音却与凛然气势相差甚远,颇有玩世不恭的散漫气质。

“少爷误会了!湖烟只是小小婢女,哪里敢高攀老爷,这位才是新进门的如夫人。”湖烟又是过了遭百转千回地直起身,对这少爷明晃晃的勾引之意就差写在脸上,江澄看得心下作呕,眼不见为净地转过头去。

“小娘这是不待见某?”那人压近几步,江澄正欲开口敷衍几句,话便被那不肯消停的婢子抢了去:

“少爷见谅,如夫人并非有意冷脸,只是这几日心情不佳,毕竟……”

“毕竟什么?”来人话里夹着丝笑意问道。

湖烟面上露出哀愁之色,语气满是不落忍:“毕竟如夫人进门时老爷正在避暑山庄,未能及时赶回,故亦是未成标记,想必潮日将至,心情烦闷也是常态。”

“原来如此。”来人轻笑,江澄垂眸,懒得去想二人是何嘲讽姿态,便听得虎虎一声金石破空,伴随着一道女子的尖叫,当下惊得摔了手中茶盏,扭头望去——那婢子立在原地,僵在娇软谄媚的姿势上,身躯抖如筛糠,脸颊旁的利刃流过冷光,尖锐顶端挂着一串碎东珠耳坠子。

“这回是首饰,提提你的耳根子,好记住某的话。”那人依旧不改笑音,手腕微动抖落枪尖挑的坠子,原路收回漆黑长枪,舞起的细风吹动女子颊边鬓发,而后通体灌入门外漫天飞雪:“再教某听这碎嘴,挑得便是那无用的舌头根子了。”

婢子骤然腿软跪坐,双手触地时有一声清脆碎响,几片碎玉漏出袖中。她顿时心下大痛,身子却依旧抑制不住地战栗,两只手在地上抖抖索索地抓玉片。江澄实在看不下去这难堪境况,低声斥了句:“退下!”,那婢子惊惶抬头望了一眼少爷,立时攥紧满手碎玉,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

那人合上门,顺手把枪立在门后,这才转身走近江澄,一如传闻中俊美的脸庞逐渐清晰,型似桃花的眼睛裹着笑意,一闪而过的亮光却好似锋刃射出。

“小娘现下可以赏脸,给某个正眼罢?”

 

窗外墨黑一团的长空之上只有一轮残月摇摇欲坠,月光好似燃尽了灯油,虚虚地铺洒下来,照什么都影影绰绰。尚书府中怪石凸起的棱角在黑暗中更显狰狞可怖,林石最多的家主房前更是好似阴曹地府。

【尚书府的建造风格一如刑部尚书魏复本人,遍寻不见一处雅致的水木园林,嶙峋怪石倒是不胜枚举,分给江澄那圈小院里也摆着一块,正对着圆拱形的门口,呈一方底弧顶状,弧尖回勾半圆,侧薄三四寸,正面崎岖宽阔,充当着影壁的作用,也是院中除了野草和一棵海棠之外唯一的东西。
进这府邸半年有余,江澄很少见得到他那夫君,即是这府邸主人,刑部尚书魏复。自小习起的剑术早随挑断的手筋一同废去,时至今日依旧连笔都握不稳,又因罪臣之子的身份不便随意外出,闲来无事只能在府中四处散心。
初来时拳拳感激之心逐渐悬起,不仅是仆役间流传的谣言,更令他脊背发寒的是这些话愈见频繁,且对他的遮掩也愈发不走心,偶尔甚至会冒出“这就是说给他听”的感觉,直到府中大少爷归来。
魏少将军的大名他早有耳闻,少将军名魏婴,字无羡,传言九岁时在尚书府前门大街上讨饭,被鳏居的刑部尚书捡回收养。尚书大人一直未曾续弦,流浪小儿一跃成为朝廷重臣的独子,却并未流连在权势恭维之中,反而奋发图强,仅在锦衣玉食的尚书府中呆了半年就一头扎进清苦军营,从底层兵卒练起,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藩王之乱中一人走单骑,更夜奔袭敌营,悄然取敌王首级悬其帅旗顶端,大乱军心,在耗时两年的征战中立下头功,名禄双收。
外人皆赞叹刑部尚书一生严正不阿,虽正妻未能留下一支亲生血脉,但上天待其不薄,送来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欣慰之余不免有些可惜,少将军军务繁忙,想必鲜少能陪伴身侧,尚书府依旧不够热闹。
但江澄所见却是恰恰相反。
从某天这少将军突然出现,而后不能说是日日、但也是三天两头就能见门口那怪石上靠着一抹黑衫,笑嘻嘻地邀江澄赏景。湖烟看见他就害怕,甭说赶人,连向上通报一声也不敢。可江澄既不能出去,这尚书府里又出了名的枯燥无味,赏景一词着实怪异。
接连两个旬日有余,他终于耐不住蠢蠢欲动的直觉,接下魏无羡的邀请,又应他要求撇下婢女独身前往,却不想这一走,就踏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世界。】

魏无羡一手拎着酒,一手攥着枪杆,信步穿行过石群,精铁长靴落地时磕出微小的金石撞击声——这是由于他习武太晚导致,最佳时段错过了便无法挽救。但这点小动静远不足惊动房中之人,半生都在官道上钻研假面的文人,连他跃上房顶的声音都无法察觉,更何况还有个年轻隽美的地坤勾走了他大部分注意。
他在房顶寻了个好视野坐下,枪尖随意搭在房檐上,不至于滑落即可,随后拍开酒坛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初时,魏无羡当真如他所说,带着江澄在府中四处乱转,两人交流不多,时常立在石头前相顾无言,而后扭过头继续欣赏枯枝败叶下的粗犷假山。
江澄不知说什么,他对魏无羡的了解仅限传言,对他的来意更是一头雾水,只是这府中显露的诡异令他不得不多心提防,魏无羡出现微妙的及时,他不敢错过这有可能得到的情报。
就这么对着石头傻站消磨了几日,江澄总算架不住愈渐死寂的氛围,竟靠着根柱子、站着就睡了过去。后来魏无羡再来时,腰上就别了一管同他那柄黑枪如出一辙的漆黑长笛,两人说到冷场,就能捏着笛孔吹一曲,竟也逐渐缓解了尴尬的“母子”关系。】

以魏无羡的耳力,房中的动静皆可听得一清二楚,那平日肃正的衣冠禽兽正逐渐褪去人皮,向床上四肢皆被捆缚的地坤袒出隐藏于天下人背后的恶丑与癖好。
“啪——”,皮鞭落在细嫩肤上的声音极为清脆,瓦片下溢出的空气中隐含一丝甜香,他咕嘟咽下喉中烈酒,手抚着枪身,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大街。

【毕竟年纪相近,有了数十曲笛音做齿轮,二人顺利而迅速地靠近了。
经历过抄家惨祸后江澄一直勉力支撑心理不溃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还是得益于地坤之身,被动了恻隐之心的尚书大人保下,因其曾立誓不续弦,便以妾室身份抬进了尚书府。算年纪,他比尚书的公子还要小一岁,若非压着股为家族平反的动力,堂堂侯府嫡子是如何也不可能这般苟且偷生。
但现况的绝望与身为地坤的无力却在逐步蚕食他的心理防线,他活下来了,却看不到一丝平凡的希望,亲族赴刑的消息一个个传来,时至当下,他被这些消息逐渐抹去族人的脑中,只剩下一个亲姐,在母族的苦苦支撑下尚未处决。这唯余的亲人逐渐形成了一根蛛丝,险险吊着江澄的生死,若哪日天牢中再无人等他遥遥无期的平反,想他也没有任何偷生的借口了。
魏无羡便似这僵持地界中飘来的云,虽然无法撑起他虚悬的生念,但白茸茸的云团围绕身侧,给予他随时可能坠落的人生一点温暖错觉。】

“啊——”密集的鞭声沉落,房中骤然响起一声绵长的痛苦惨叫,尾声甚至隐约变了调。魏无羡的手猛然握住枪,眸中凶光毕露,片刻后,转手拎起酒坛仰头大口灌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魏无羡抱他跃上屋顶欣赏外面景色时,他的身子不会再感到僵硬,而是放松地依进身后的怀抱中。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他在门口的怪石前接下了魏无羡第二个邀请,背靠着怪石坎坷的表面与整个尚书府,仰头应承他的双唇,张开|||腿纳入勃|||发的硬|||热,坐在腿上喝下他一勺一勺喂来的蜂蜜牛乳,摇着腰吃下一股一股激入内|||腔深处的浓稠。
魏无羡并没标记他,乾坤合记后不仅会结出孕果,信香也会交融同化,无论怎样,江澄还是尚书府魏少爷的小娘,整个府里的人都看着,魏复在顶上压着,两人绝不能猖獗至此。
但这并不影响二人的频繁的来往,怪石前的不过是个开始,总归江澄身边只有一个婢女侍候,魏无羡一个眼色,那婢子便一步不敢再动。有一回二人在海棠树下便黏在一起,魏无羡熟门熟路地捣弄软|||穴,接住一朵抖落的海棠别在江澄鬓角,赤红的花与眼尾扬出的绯晕混在一处,摇曳生姿。他动情地低头吻上去,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抹鹅黄布料,不等石子自他手指弹出击中那双眼珠,鹅黄衣衫便匆匆消失,而后房门合上,那婢子倒惜命得紧,竟回去静静等候发落。】

烈酒入喉,灼烧之意牵肠挂肚,街角突然出现几点火光,而后声势逐渐浩大起来,魏无羡甚至不需眯眼细瞧便可发现其中金线绣纹的锦衣。他垂眸释然一笑,总算握起长枪,坛中剩余酒水皆被浇于冷刃之上,随后扬手抛开空坛,在陶片炸开的碎裂声中翻身跃下房顶,挥枪劈开门板。
男人的表情凝固在一个狰狞而狂热的笑容上,平日里的威严烟消云散,身上一丝不苟的官服便显得格外不协调。

【后来魏无羡又说要带江澄去赏景。两人早已亲昵非常,到了目的地,魏无羡一张口,气氛却又好似轮回一般陷入了初时的冷凝之中。
他指着块怪石说:“这是一个。”
江澄怔愣地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石头奇诡的轮廓好似怒张的大口,融融暖阳之下他只觉浑身透着寒意,双脚似乎与地面结了冰难以挪动,魏无羡便搂了他带着慢慢往前走,一个一个数过去。
共二十六个,二十六“个”什么?
“每块石头中,都放着他最喜欢的一个部位。”】

双手吊在床梁上的青年浑身赤|||裸跪在床沿,白皙的窄腰与臀|||峰叠了十七道青紫鞭痕,魏无羡一声没落地刻在心中,而最后那道揉碎了心脏的惨叫,正化作一朵明晃晃的金丝海棠缀在鲜红小巧的乳|||尖。
那鲜红不止是乳|||珠的颜色,还有贯穿而过的金针边缘溢出的淅沥血迹,玲珑小珠涂抹不下便点在雪色胸|||脯之上。
那婢子果然通风报信了。

【“什、什么部位?”江澄问,嘴唇微微发颤。】

 

长枪穿风呼啸着刺透那男人的官服与肩膀,强大的劲力挟着他整个身子向后倒去,随着枪尖没入床柱,被一同钉在上头。
魏无羡快步走到床边,旋出袖中匕首割断绳索,接住浑身冷汗虚软无力的青年,扯过床上锦被仔细裹住,而后搂着腰靠在他怀中勉强立住。
他张口咬在地坤柔软敏感的后颈,信香盈起充斥周身,在嘶号的男人面前完成了短暂的安抚标记。
随后怀中人睁开眼睛,涣散的眸子不断尝试聚光,最后也只是混沌地看向那穿肩剧痛下丑态百出的男人,灰白薄唇轻轻吐出二字:“报应。”

【被领进尚书府的当晚,魏无羡那帮结伴流浪的乞儿就在街上四下传开了消息,讨到每个人家门前都要念叨念叨这个飞黄腾达的兄弟。
这帮乞儿年纪虽不大,阅历却不少,街头无人注意的乞丐被带走后杳无音信的太多了。魏无羡脑子灵,见来者不善便没做反抗,面上装作惊惶不已的模样跟着走了,私下给伙伴打了暗示,一群小乞丐转身就散入街头巷尾,逢人便红光满面地炫耀自己兄弟得刑部尚书青眼,翻身成了富贵人家的公子!
也算是误打误撞,这招对一般官僚毫无用处,随意编个瞎话就可打发心知肚明的群众,平头百姓不会为素不相识的小乞丐同京中大官儿作对,茶余饭后悄悄替那条不知沦落何方境地的性命叹上一声,便已仁至义尽。
而刑部尚书魏复不同旁人,此人寒门出身,荡入鱼龙混杂的官场之中依旧留存一股清正之风,行事刚正不阿,经手的案子无不令百姓拍手称快,是少有深得民心的京官。
于是次日清晨,魏无羡便从偏僻的小院中放了出来,难以蔽体的纱衣被一套正统的高门子弟装束取代,各方文武先生也逐个入府落居。】

魏无羡紧了紧手臂,使怀中人更为舒适地靠在他身上,而后一步一步走到那厉声咒骂的男人面前,匕刃折过寒冷月色,映出一双笑意全无的桃花眼。
第一刀直直穿过小指根部骨节,男人瞪圆了布满褶皱的眼眶,附加而来的断指之痛将喉咙窒息,他嘴唇抖索着骂出一句污人耳朵的唇语,随即卡在第二根落下的手指上。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他疯狂地扑腾着胳膊,血水四下飞溅,喉咙中发出老旧木门摇动时尖锐的声音。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魏无羡深明此理,早早开始计划逃离之策。某日夜半,他惊醒于腿上的抚摸,男人隐在阴影中的脸纹丝不动,手掌似铁箍一般牢牢钳住他细瘦的脚踝。
小乞丐的从容终于坍塌在日夜增长的恐惧中,他尖叫着又踢又打,卯着崩碎牙齿的狠劲一口咬上男人的手,男人痛叫松手,他跳起身光脚向外逃去。
男人没有追上来,他一路逃到教他枪法的师父房门前,抖着嗓子喊门,很快就有人过来开了门,师父眼睛一扫,就大概明了他的遭遇,连忙把他拉进房中。
一夜无眠。次日,在师父的极力主张与帮助之下,魏无羡终于得到一套粗麻红服,就此编入军籍。】

又一根手指被剔下,手腕之下只残余一张光秃秃的掌面,男人面容扭曲不似人形,汗如瀑下,罔顾肩上透穿的长枪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摇头一边胡乱叫喊,“住手……狗东西……求求你……”
魏无羡看了一眼肩头依偎的面容,苍白而冷漠,虚弱半阖的眸中透出阵阵森然戾气。他低下头,压着凌乱发丝吻在额上,握住枪杆一拧,抽了出来。男人随之瘫倒在地,身子抽搐了两下,向二人的方向爬动,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将将离开的冷刃去而复返,铮然将另一只完好的手掌钉在地上。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男人来不及惨叫,惊恐地瞪着魏无羡手中的匕首,像只泥鳅一样在地上扭动,死活也无法挣脱出来。
“这双手太脏了,留着恶心。”

 

近日朝堂浪潮迭起,先是户部尚书贪污赈灾粮款一事被揭发,随后有密奏弹劾刑部尚书与其狼狈为奸,刑部尚书魏复之子魏少将军大义灭亲,私下调查后呈出大量证据,核实的却不止此事,甚至牵连出了去年江侯府的案子。
一时间,民心所向的清官变成了私收贿赂诬陷忠良的奸佞,锦衣卫连夜抄府,赶到时却发现罪犯魏复浑身浴血,十指全被连根削去,口中却含着颗吊命的回还丹,奄奄一息地等候抓捕。
在确凿无疑的证据之下,新皇大肆肃清腐败风气,朝中接连下狱了十数位官员,刑场日日都要砍去一板车的脑袋。江侯府的旧案被抬上高堂重审,狱中的长女不到两日就被释放,含冤枉死的江氏族人皆被追封厚葬,归还江氏嫡子侯爵之位,重赐华府厚禄。

一切尘埃落定时,京城的夏花都已谢成了泥,掩在厚厚的雪下,为来年的新生备作养料。江澄遣退了仆从,推开侯府新落成的朱红大门,不消仔细望去,门前皑皑银装中一抹黑衣同那灿烂的笑脸都扎眼得紧。
他脚下顿时提快,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那人连忙跑过来接他,将手探入厚重披风中搂住微福的腰肢,“小心点小心点!地这样滑,你要吓死我。”
“怎么穿这么少!”他一件破烂的棉布单袍早被寒风吹了个透凉,蓬头垢面不说,脖颈与手腕都大咧咧地露在外头,江澄伸手捂上去竟被冰得一颤,被魏无羡拉下去收回披风中,“太冰了,别激着了。”
江澄执意牵起他的冻僵的手捂在掌中,轻轻朝上呵气,却见那手掌添了数条伤疤,被脏灰与污泥盖在下头。
“这几个月,你究竟去哪了?”江澄蹙眉,手指正压着一条狰狞的疤,他细细拂过,血痂还硬邦邦地结在上头,是近来添的新伤。
“在牢里陪了陪那些被我送进去的老东西。”魏无羡一句带过,随后又牵起嬉笑道:“魏某已是个无家可归的庶民,今日这天寒地冻的,小侯爷可否赏某一个落脚的地儿避避风雪?”
江澄一怔,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朝堂肃清是出自新皇的意思,这个火烙铁谁接了都要被烫一手大泡。而魏无羡不仅掀出了超乎皇帝意料的大浪,还擅自将江侯府的冤案挑出,朝堂乱作一团尚不至于拉他下水,真正让皇帝抛弃他的缘由,不过是他在这之中失去了掌控,触犯了帝王的忌讳。
“卸磨杀驴。”他忿忿念叨,魏无羡笑笑不语,揽着他正要进去,表情突然掺入一丝惊奇。
“侯爷,你这是……吃胖了?”他手掌把着江澄的腰仔细丈量,的确比他走前胖了许多,可从脸上却看不出分毫端倪。
谁知江澄一下便顿住了,片刻间只余风雪呼啸声,随后一只温热柔软的手磨磨蹭蹭地牵着魏无羡的,展平了贴在腹上。
魏无羡愣了愣,江澄偏着头没有看他,漆黑如墨的发丝间露出半只粉透的耳朵,随后一撤手,继续沉稳的往门里走。
只是一迈步便出了同旁手脚,立刻就跟魏无羡一样僵在了原地,只不过魏无羡是在这风雪天里冻得,而他则是因羞不知所措。停顿没有太久,江澄被紧紧搂住,颈间埋着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魏某何德何能,在世上有了这么多牵挂。”
江澄仰头,扬雪的天空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灰沉,门前挂的红灯笼映在了上面,千家万户的通明灯火也映了上去,侯府的也在这百态明光之中。他伸手拍了拍魏无羡衣衫单薄的脊背,望着那一隅属于自己的温暖亮光,道:“回去洗洗,阿姐的汤应该就煲好了。”

 

番外:冬去

师父出自京中江姓侯门,身份颇高,但是无甚追名求利的心思,便在官宦人家中做个武学教习。此人十分正派,魏无羡同他亲近却不止是这个缘由。

江姓的侯府他见过一个。

在寒风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的腊月里,一道入京的乞丐又饿死了几个,尸体直愣愣地戳在雪里。魏婴亦是饥肠辘辘,伸手给旁边的死骨添了把雪,聊胜于无地掩上一点,在雪化之前总可以安息一阵子。

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都避开这些盘踞在角落里的死尸行走,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那里团缩的生命已经熄灭,在京城住人的眼中,这些荒灾年逃入城中过冬的乞丐不亚于虎狼,早已饿得丧失了人性,稍稍逼近一点,就会被生吃了去。

望着遥遥行路依旧警惕的过客,魏婴连嘲笑也懒得露出来,入城月余时间,多数人别说抢食,伸手讨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眼看着大雪将自己掩埋。

旁边的朱漆大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魏婴动动眼皮,思忖着里头的贵人是不是出来赶人。最多不过被拖走,他正好没力气再走两步躲进屋檐下头,指不定还可以被丢到个有檐的地界,死了也不至于被雪埋到来年春天才丢进乱葬岗。

脚步声渐近,魏婴正准备调整个拖起来省力的姿势,朦胧的视线中就出现了一双锦绣小靴。

“你在干什么?”稚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啊?

魏婴满脑疑惑,迟疑地吐出两个字:“……等死。”

“为什么要等死?”那声音又问,听那清透嗓音中的纯粹好奇,魏婴可以认定这小子大约是隔壁大户人家千娇万宠的小公子,便懒懒地合上眼不再回答,节省体力尽量活得久一点。

过了一会,魏婴以为那小子早回去抱着奶奶的膝盖烤火盆,身边又有了动静,这次声音近了不少,应该是蹲下了:“你能不能别死了。”

魏婴忍不住笑出声,心下又可惜把体力浪费在这无用的交流上,气若游丝地说:“能活着谁想死。”

“你的朋友呢?为什么不找他们帮忙,朋友都会互相帮助的。”他稍稍一回应,那小子又紧跟着问起来,烦人得紧。

“死了。”魏婴干脆利落地堵回去。

谁知小子来了劲,兴致勃勃地说:“我也没有朋友。”

死了和没有也差不多,魏婴不做计较,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听他继续叨叨。

“他们不喜欢带我玩,说我是侯爷的孩子,娇气,还说我脾气坏,明明他们才坏,都没跟我玩就这么说我!”

“我跟阿姐一起玩,可是她朋友也不喜欢跟我玩,说我没有君子风度,不懂得体贴小姑娘,阿姐都没这么说过我!”

“我一个人好多游戏都玩不了……那个、你能不能帮个忙,跟我一起玩啊。”他碎碎念了半天,终于说出来意,磕磕巴巴遮遮掩掩,还戳了戳魏婴的胳膊。

魏婴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小兄弟,我都要死了,玩不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死?!”那小子立刻应验了前头自己说过的话,生气地跺了跺脚——应该是跺脚,魏婴听见了两声闷响,“死都不跟我玩吗!我就这么讨人厌吗!”

真令人头大。听出他话里夹着的哽咽,魏婴脑子里闪过一行大字儿,坏脾气、娇气,一点儿也没说错。

他终于无可奈何的放弃了休眠求长生的法子,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好言劝道:“别哭了,叫你家里人瞧见,我死都不得安生。”

“我没哭!”小小一个锦衣玉团蹲在面前,抹了把眼睛,脸蛋儿粉扑又水灵,可怜的模样任谁瞧着心里都要颤一颤。

而在魏婴的眼中,万物倏然失色,灰蒙蒙的天地间只能看见面前一抹济世金光。

“你……”他艰难的张开干裂的嘴唇,多日未进水粮,连口水都泌不出来,但脏兮兮的脸上一对眼珠子奇亮无比,直直盯着面前精致的小娃娃,说:“你这糖葫芦落灰了,吃了会坏肚子。”

小子眼角挂着点水光,一脸“你把我当傻子吗”的表情,随后若有所思地看看手里的糖葫芦,歪歪头,道:“这是我送给朋友的礼物。”

“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魏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他眼中只剩下那串晶莹的、能吃的糖葫芦璀璨夺目,“兄弟,我们是兄弟了。”

粮食在前,魏婴早管不得什么身份贵贱,干脆地跟侯府小少爷结了拜,接过糖葫芦就往嘴里塞,小小零嘴生生叫他吃出了狼吞虎咽的气势。

看他吃得疯狂,小公子锦衣玉食养起的脑袋总算绕过弯,蹲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戳戳他:“我还有。”

魏婴眼里简直要放出光来,一手攥着糖葫芦的签子,另一手抱着点心包,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乐世界。

更冲昏头脑的还在后头,他正吃着,忽觉身上一暖,一张略小的披风搭在肩头。

打记事起,魏婴就没穿过这么暖的衣裳,他怔怔看着蹲在旁边抱着胳膊的小子,一时连嘴里的粮食都忘了嚼。

“你、你不是说我们是兄弟了嘛。我照顾照顾兄弟而已。”小子抿了抿唇,不自在地侧过头不看他,耳朵尖红得像门廊上庆年节的灯笼。

许是吃过东西有了力气,魏婴终于正视起旁边这愣头愣脑的小公子,看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化作一团白雾消散,踌躇地问:“你不冷吗?”

小子抱紧打摆子的胳膊,坚定地摇头:“我不冷。”

说完就打了个喷嚏,挺俏的鼻头下挂了根亮晶晶的小水柱,他慌张地从怀里掏出张帕子捂在脸上,眼眶又红起来,牙关打着抖露出哭腔:“你没看见!闭上眼睛!”

“好好,你可别哭。”魏婴连忙依言闭眼,等擤鼻涕的动静过去后才睁开,小子鼻头眼眶都红红的,倔强地用手背揩脸上的泪珠子,粉团小脸成了个花猫子。

魏婴生怕他再打个喷嚏,脑子一转,道:“好兄弟,我冻得狠,能不能过来帮我暖暖。”

小子带着软糯的鼻音应下,魏婴掀起披风把他拉进来,可这衣裳依照它主人的身形缝得,两个人挤在一起两边都漏风,魏婴好不容易存的暖和气儿立刻散得一干二净,旁边的小子还认真地用手捂着着他的胳膊。

小子毕竟穿得比他厚实,这会儿还没被寒风吹透,一对手掌跟两只小火炉似的,贴在哪都能暖到骨子里。魏婴抬手比划一下,迅速把空间规划妥当,盘起腿拍了拍:“来,不嫌脏就坐这儿,更暖和。”

他一身破袄子满是灰尘,约莫天冷才没散出臭味,这小公子一点没犹豫就坐上去,嘴里还在碎碎念地教导魏婴:“阿芝姐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都是兄弟了,就不能互相嫌弃。”

魏婴裹紧了小披风,抱着大火炉打开点心包,“阿芝姐是谁?怎么教你这个?”

“阿芝姐是阿姐的朋友。她也不跟我玩,但是会和阿姐一起做点心给我吃。”

“这样啊,那我跟你玩好了。吃不吃?”

“不吃,这里面的我都不喜欢吃。”

“那你怎么随身带的都是不爱吃的东西?”

“阿姐说、说这样可以交到朋友。”

………

感觉到身子悬着微微颠簸,江澄缓缓睁眼,先入目是冬日暖阳下的点雪玉奴,而后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吵醒你了?”

他动动越发沉重的身子,魏无羡弯腰放他站到地上,习惯性地托住他的手肘与后腰。

“梦到什么了?”见他满脸怀念,魏无羡好奇问道。

“小时候的事。”江澄抬臂抻抻肩膀,回头神秘地笑望着他:“梦见了小时候唯一一个朋友,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魏无羡替他理了理外袍衣领,自身后拥上去,脑袋搭上肩头,手掌顺势落在小腹。

“肯定很幸福。”

身后传来江厌离的声音,叫他二人尝尝新做就的点心,魏无羡搀着江澄往厅中去,被他嫌弃地挣开,只好在拢在身侧虚虚搂着,风吹落梅瓣几片,洋洋洒洒落在院中摇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