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我之间的星星,是爱情
驱策着他的光亮。
——卡罗尔·安·达菲《狂喜》
“嘶…”他吸气,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错位的别针迅速缩了回去。臂弯里夹着量衣软尺伏在他裤脚边的女孩立刻睁圆眼睛抬头,声音低低地道歉。
“哦哆,别害怕。这没有什么。”眨了眨眼,杰拉米很快地说。他的深红花瓣色的眼皮垂下去露出一个标准的‘王室微笑’——埃希塔率先将她的发现公布出来,使它很快成为伊莎巴娜宫廷众人闲谈里一个默契的专有名词。杰拉米的手指动了动,向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嗯?”他鼓励她再试一次。杰拉米的新婚礼服双肩尺寸并不对称,围绕着他的女侍们低声商讨着需要进一步改动的地方,裁缝在衣服上捻起褶皱扣紧别针,没人对他裸露的虫族皮肤表示额外的在意。再次得到允许,女孩小心翼翼地重新固定了她手头工作的最后一项改动。
姬野·兰的宫殿里始终存在着一股清甜花香,夕阳已经越过透亮的雕花嵌顶天窗,斜投进来一束四瓣的易逝余晖。从来到伊莎巴娜那天算起,他们已经为礼服的事忙了整整一周。女王的私人裁缝们拿着样料和画纸相互争执,杰拉米负责充当在他们中间被摆弄的安静模特,被问到时发表折中的意见,字里行间留着足够转圜的余地。
偶尔,在一些情绪激烈被推向边缘的时刻,杰拉米不得不好脾气地抬起手劝说大家好好相处,各退一步,虽然为此他必须同意在婚礼进行当天更换三套礼服,好让每位设计师都能充分地展示他们这难得一次的作品。
他和基拉的婚礼。对这件不久前才由修戈达姆国王宣布的大事,在场每个人都带着点儿笃定的热切期待,压根儿没人想起来要问问他的意见和这一切的原因。基拉大概也没料到这样一件小小的例行公事所花费的时间竟然远大于他向第一等级议会提出所有接踵而至的麻烦事的原因前提——那份联姻的外交提议——的思考时间。不,他很可能从来没有想过。
符合修戈达姆国教规定的礼服定式既简单统一又有章可循,伽拉在最初几天里就敲定了基拉的那部分,把这个不太配合工作的国王从他的裁衣间巧妙地赶了出去。接下去几天,在这儿基拉已经开始待烦了,一天到晚在皇宫花园里踱来踱去冲他那个不管是不是还在睡觉的守护神高声抱怨,扬言现在就要把杰拉米从姬野手心里抢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锹甲虫抖抖翅膀从花田里飞走为止。(它现在还没有回来。)
杰拉米有整整两千年的耐心可供消耗,但他现在也有点累,还有点饿了。他向四周看了看,靠在落地菱形大穿衣镜镜框旁负责护卫国王的——至少有一种政治上的必要——里诺朝他身上别满金别针的白缎子夸张地耸肩以此表达始终如一的抗议。他是个还没成年的混血小子,两只眼睛都是深色的巩膜。终于在六王国之间彼此取消国境线后获得了合法的身份,这让里诺十分崇拜使他真正自由的国王,也因此对杰拉米如此顺从另一位王的行为表示难以理解。
戴黄发箍挽圆鬓的女官在房间里外穿梭,杰拉米移开视线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有点好奇地侧过脸观察缺少了耳坠的侧颈,还不太习惯失去那个小玩意儿的感觉。侧殿深黄漆的双扇钉排大门一直敞开着,这会儿赶来传令的红衣近侍双脚规规矩矩地并齐在门槛外,眼睛看向地毯。
斗贾说:“我们的国王想知道杰拉米殿下今天结束了么?”
作为来访国的客人,他的声音并不高。这句话经许多人一路传到内间,引发一阵了然的窃笑。经历了三天前那场稍微有些尴尬的事故过后姬野·兰让塞巴斯蒂安转达她的意见:如果基拉再在杰拉米有约时闯进来打断大家工作,那他就得去这个世界上完全不会存在的另一块能够做出来这样璀璨的艺术品的角落来给他未来的丈夫订制全身礼服。以防万一基拉听不懂,还贴心地提供了缩句服务:意思是再来捣乱就把你赶走。
基拉今天吸取了一些教训。
但最好不要指望他得到答复后就会一直乖乖等下去,杰拉米头疼地想,他算是已经预先品尝过即将自愿步入的婚姻里的这一小部分妥协。“伽拉先生。”杰拉米站在比众人稍高一级的展示圆台上转过身朝女王的私人裁缝摊开双手,朝他点点头,提高声音盖过众人的窃窃私语。尚待裁剪的礼服样式极大地限制了这个动作的幅度。
房间那端的伽利立刻拨开人群朝这边赶来,用被墨水弄脏了指腹的手在空中左右挥舞叫助理们赶紧帮助他撤下这身标记过尺寸的样衣。在新婚礼服下,他只穿着贴身的衬衣长裤。杰拉米在他们为自己重新搭上系紧常服前胸的搭扣时稍微向前倾身低头,把手臂伸给刚才犯错的女孩,让她搀扶着自己迈下台级,暗地里希望今天的插曲没有使她对热爱的梦想灰心。
在走下来前,杰拉米朝镜子投去匆匆的最后一瞥。长至拖地的双肩披翎反射着顶灯的灿灿白光,白金色的礼服让他整个人更加显得苍白得仿佛随时要消失掉。他的目光移到自己脸上,深红的眼角向下垂去,延伸连接皮肤上诡异的复眼花纹,两千年后他终于依靠预言的力量挣脱束缚,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水面倒影中端详自己一次。他的长相和真正的人类有异,所以他不漂亮,对这一点点简单的推理杰拉米颇有自知。
“谢谢你。”他对女孩说,在人群簇拥中静立了片刻好让他们抚平他衣料的褶皱,确保最后的穿着足够妥帖得体。直到一切恢复原样,伽利在杰拉米想要离开前递上几份礼服定样的参考页:“您是否满意?当然,我们可以再做些改动……”
“你做得很好,我没有意见。这些拿去给基拉·哈斯提陛下决定。”杰拉米耐心地重复他一开始的要求,提到他的未婚夫时用词客气而生疏,好像在场所有人都没有不止一次地见到过他和基拉在结束战斗时脏兮兮地、肩靠着肩嬉笑着走下来。杰拉米收到外交函件的那天才刚刚和基拉在战场上见过面。为惩罚他本月会议上对大家得意忘形的嚣张态度(尽管他们都知道那是因为他太过无聊了),他和姬野交换个眼神就把行动确定下来。
“哎呀你们…!”爬起来后基拉跺着脚抗议被抹消掉的高光时刻,一个最终成王之人传奇的完美句号。登基典礼前杰拉米找好借口留在城堡过夜,心底里担心基拉是否有足够勇气面对明天到来后这一整件事。“你啊,成为国王后想做些什么事情?”他问他,话里藏着循循的诱因,一根可当作雪夜里引路绳索的细细丝线。
基拉别过脸去看风,看城堡上空升起绽开的礼炮烟花,看十三声鸣响过后彩带徐徐飘落,不看他。
但是杰拉米手上拿起来一封盖着王印的信函。
这就是所有的故事。没有一个好故事应该有的浪漫隐情和蜿蜒千里的伏笔。基拉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唯一一次抱他时握一柄剑在雪地上摇摇欲坠拖行,血沿着基拉脏污的脸颊一路淌下来弄湿了他的衣领。有太多次人们渴望从他的字里行间找到两位国王相爱的证据,可是这儿什么也不存在。杰拉米后来只好改用一种极其官方的口吻,以此打消旁人追问的想法。他将里诺递来的短剑拿在手里左右端详一番,收回鞘带。挤到他身边来的这个混血小子翻开随身带着的首饰盒子,取出一条细长的三股编成穗状的红色绶带。带子顶端穿有一枚红宝石戒指,绳线打了结固定住纯金的戒圈,将宝石光滑的六边形弧面展实出来。戒心的宝石正面压印有国徽的金色纹章,那是修戈达姆国王的权戒。
“照您的话,我有一直好好收着。”这男孩说,在杰拉米俯身屈膝时拨开国王的披风为他系上这条醒目的由他人赠予的绶带。这个过于郑重的执手礼礼物标志着他正处于一段誓约关系中。鲜红色的绶带垂到他的左胸前,杰拉米最后满意地低头端详了一下,摆手示意他的侍卫跟上。
走出殿门时斗贾单手握拳在胸向他鞠躬行礼,不与他对视。这是对待王妃的标准礼节,杰拉米默认地从他面前经过。婚约规定,他们两个在彼此的国境内享受亲王待遇,而非同盟国执政王。以积极的态度回复过最初的信件后,杰拉米在他个人的空闲时间里简单地阅读了一下高肯现在推行的律法。很显然地,在地上国家间相互约定的习俗逐渐形成了一种自有的严苛的规定,虽然像他们这样、作为仍在位的两位执政王结合的这种事情在两千年间鲜少真正发生(事实上这里有过一些外交丑闻),但它仍然给出了包含对应的王室礼仪、在此期间两国互相行使权力的界限、订婚方式以及婚礼形式相关的详细的处理条款。毫无疑问他们必须遵守这一系列的要求,怀抱着用这种方式使彼此的国家联合起来共享永久和平与兴盛的愿望最终走向婚姻的神圣祭坛。这是基拉的想法,也理所当然应该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
三百四十二页的总计一千六百五十一项条款有效限制了国家间以此为借口粉饰的争斗和蚕食,却没有给出一条关于两个原本是朋友的王如何相爱的建议。
从那之后两周,在最近一次战斗中受损的修戈达姆王宫已经重新装修完成了。在王座厅举行完简单的交换信物仪式后,他们共同签署了一份订婚的契约。基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可爱的小蚯蚓在纸上爬。杰拉米在基拉向前一步来亲吻他时没来得及闭眼。见证人礼貌地鼓掌宣布仪式生效。
走到连接两侧宫殿出口的露天连廊,远远地杰拉米看到基拉在大理石制的走廊护栏旁低着头,像在跟谁较劲似的来回兜圈子。一束用红丝带扎好的花捧在胸前,基拉把剑插在腰间鞘带里,他鲜红扎眼的披肩在走动时被风刮向一侧。“基拉。”杰拉米笑着招呼他,在他猛地中断动作看向自己时歪头示意了一下。
“喔,喔,杰拉米!”基拉冲向他,双手把花一直举到和他脸颊平齐的高度。那是一捧仍在盛放着的短茎白蔷薇,黄色的花蕊团簇在一起。在最后几步基拉又强迫自己慢下来,停在原地和他古怪地对视,不清楚自己是否又违反了哪条宫廷礼节,以至于再次冒犯到他的亲王未婚夫,引发众怒。
“我在等你。你今天,我是说,我……”基拉说,眼神折回来看了看手里的花,有点嗫声地,不知道接下去说些什么。基拉还没能接受他们突然间的关系的更改,每次面对杰拉米时都像在做一份没能好好研习的文法考试题目。尽管到头来这样的结果在前期完全是由他单方面造成的,基拉仍然有一种完全读不出气氛的天分,令人羡慕。“显而易见的。”杰拉米赞同他的话,背在身后的手臂放了下来。
“那么……?”双手虚拢到胸前,杰拉米挑眉发问,给他考卷的提示。
“这个是给你的。当然。”基拉匆忙地上前把花束倾斜着塞给他。分开时他的手碰到杰拉米的袖子,隔着柔软的衬衫和白礼服外套,在盛开着的花束的掩衬下,基拉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臂。
“我很想你。”基拉说,言语直白,不给他留下什么揣测的空间。怀抱着磨去茎上短刺的白蔷薇花,杰拉米迟钝地眨了眨眼。
“……哦哆,”杰拉米在花瓣后露出半张脸,“你不必为我做这些,基拉。”他说,一面在花瓣中闻闻嗅嗅,比人类更加灵敏的嗅觉让他对近距离过分浓烈的香气感到有点头晕。“但是……”基拉的眉毛立刻皱作一团,稍微低头凑近伸手去拉他的手腕,红黑相间的额发拂过他鲜活的眉眼。基拉是这样不加掩饰的年轻,叫人丝毫不怀疑他仍怀着一颗能够爱人的心。
但基拉把这颗心放到天平上估好了价交给他,用以换取他仅有的真心。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杰拉米过去常常自诩是解读那些埋进历史的沉默时刻的能手,但他翻遍了自己过去两年里的记忆也找不出基拉这样做的原因。在诸如此类的时刻里,想要读懂基拉也变得困难。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我现在是你的亲王未婚夫,这倒没错,基拉。但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不用勉强来追求我。”杰拉米说,希望他能稍微理解一下状况,同时决心不去想自从他们来到伊莎巴娜后这到底是第多少次他向他提醒这最重要的一点。斗贾和在这个国家替代蜉蝣暂时作为他的侍卫的里诺·瑞安斯特在基拉一开始向自己走来时就已经返回到出口的位置守卫两位国王,但他们不能离开。直到婚礼完成前基拉和他都不能单独见面,为此他们在临行前的例行会议中还重新为战斗分了新的小组。他们甚至没被安排在城堡同一个楼层走廊上相邻的房间。尽管如此,塞巴斯蒂安还是不得不礼貌地请基拉陛下遵守婚前礼仪。
举行完订婚仪式,他们即刻启程造访伊莎巴娜。杰拉米作为他的准王妃同行。按照高肯的法律规定,国王的随行护卫队需要至少由十二名骑士、一位外交大臣和一名军事执政官组成,除此之外,还包括国王指定的几个内臣近侍。在整场旅途中,他们没有条件、也不被允许独处。基拉每天傍晚在后方守卫随行下与他同行散步,仿佛两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那样拘谨,只是彼此笑笑,没有什么可讲的话。偶尔地,基拉问起来他重建国家的进展,杰拉米回答说因为婚礼的安排,一切事情都暂时交给蜉蝣去照料了。“这会很快结束。”基拉向他保证。更经常的情况是,在侍卫向杰拉米‘殿下’行礼致意时,基拉听到后会转过来朝他抿着嘴偷笑,好像两个偷偷搞了一出恶作剧的同谋听深信不疑的旁人议论功绩。
“我不懂。这不公平!”他拉着杰拉米的手凑近他,他们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团岌岌可危的鲜花,杰拉米突然意识到从这个角度后面看来就像他们两个真的在接吻,“在我看来,我们已经通过了最困难的关卡。”如此近的距离,基拉转而低声说,手指摩挲着他深色的皮肤。
他认为凭借着、通过了那样的仪式,杰拉米就应当爱他吗?
“我们甚至没有开端。”杰拉米温柔而耐心地提醒他,怀抱着他送来的美丽的脆弱的花,感到心里空了一块,“为了政治和贸易联盟,还记得?”
“不是这样的!”基拉立刻反驳他,但是他的手松开了,“你明明知道的,那……”他说,但是不接下去讲,话断在半截,只是固执地瞪着他。杰拉米看到他还戴着那条细细的铰银项链,他的新月形的耳坠在基拉披肩下的军礼服领襟前若隐若现。一切都放错了位置。杰拉米语气平和、不带期望地回应说:“基拉,这份契约是用来保护被家族强行推出来充当工具的两个陌生人而产生的。”
你把我们放到这样的处境上。杰拉米看着他未婚夫漂亮的、真挚的、带着点挫败的恼意的眼睛。黄昏夕阳越过露台火红耀眼,他曾经的最好的朋友眼睛里有星点的亮光。
但我也把我自己推向你。基拉吻过他之后脸颊飞红,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千方百计、欲盖弥彰地躲避他的视线。那是个简短的庄重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的吻礼,他的嘴唇柔软,睫毛颤动,似乎刚触碰到就慌忙退开了。今年九月丰收节报纸的头版封面是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的杰拉米呆呆的带着点惊讶的侧脸和基拉模糊的笑。他们的第一个吻在千万人注视下就此告终,基拉将永结同心的誓言向世人宣告得那么盛大,爱得却那么小心翼翼。
忘掉遇见过的星星,重新出发吧。
“但是我对现状表示满意。”杰拉米说,决心掀过他们之间这难堪的一页,因此他眯起眼睛朝基拉笑了笑。基拉咦了一声,两只手都来捧住他的脸颊,在他表情里寻找丢失了的线索。杰拉米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等待他的吻落到自己脸颊上。他们离得非常近,基拉的手掌温暖,嘴唇翕动,气音在舌尖上卷动,叫人疑惑他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基拉的呼吸扑在他脸上。他们之间的第二个吻,杰拉米舔舐嘴角,准备好迎接这个。
但那没有发生。“看着你的时候,我总是想的跟说的慢半拍。天啊,”基拉死死地盯着他齿间隐约露出的舌尖,声音低到有点像在自言自语,“你非常美。”
“……要怎样做你才会属于我?”基拉说,像个对故事实在没耐心、翻页翻得太快的读者,跳过所有起承转合的桥梁段落就这样硬生生闯进杰拉米的生命里,要用一颗真心换取他封底的答案。
杰拉米向上覆盖住他的手。他的脸颊发烫,为那样一句简单的情话和迟迟未等到的亲昵。故事写到这里,多遗憾也动人。倘若从头再来,该如何下笔,他给不出答案。
按照公平交换的规则,杰拉米回答说:“你应该现在吻我,然后邀请我共进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