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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闲人

Summary: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Chapter 1: A side

Chapter Text


A-1

他睁开眼睛。

今夜不要梦他。


A-2

德拉科怀疑卢修斯来敲门的最终目的就是吓萎自己唯一的儿子,以免他像战后已有先例的一些纯血后人一样纵情声色把一切发泄于性而染上什么疾病令家族蒙羞——当然了,一切的根源都是为了避免令家族蒙羞。在听到亲爹敲门声后从床上蹦起来提起裤子窜进盥洗室的极为紧迫的几秒里,他仍抽空为此奉上一声冷笑。

卢修斯恪守敲门的礼仪,但从不在儿子房门前停留超过三十秒。他清楚这半分钟足够德拉科做什么——足够这刚从床上下来的不肖子钻进浴室假作自己已经起床洗漱的样子。从床上下来,可以是仅字面意思的,也可以不。卢修斯甚至说不好他更期待哪一种,毕竟谁也说不出放荡荒淫的浪子同无所事事的废物这两者中哪个是更理想的儿子。

也不是说德拉科战后就一直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倒是规规矩矩返校上完了霍格沃兹,又不知从哪儿搭上了魔药大师利奥波德·奥尔洛夫的线成了后者的学徒,年长的马尔福甚至已经做好了儿子就在研究院里这么消磨下去的准备,倒也不算特别坍台。但情势在德拉科结束了研究课程后急转直下,他毫无留恋地申请毕业,而后一直没找正经工作,只仍旧给奥尔洛夫打些零工,协助研究或接些魔药订单,仿佛已安于这样死水一滩的生活,每天凌晨睡正午起,伙同他不时变动的过夜伴侣一起给予卢修斯精神重创。

妆镜十年如一日滔滔不绝地夸赞他的外表,德拉科一言不发,就着谄媚的背景音遮掉几乎是刻在脸上的黑眼圈,在魔咒帮忙捋平他最后一根头发的时候拉开了内间的门。卢修斯果然还站在卧室门口,他皱着眉头打量了德拉科一会儿,手杖与地板碰撞出沉而轻的咚咚声:“你原本准备什么时候起床,德拉科?美梦哪怕做得再久也无法成为现实,你理应在十一岁就明白了。”

德拉科脑海里瞬间划过一千八百种诸如“确实,噩梦成真倒是可以几十年”的回敬,但长久以来的习惯同六年级时的记忆一起摁回了他几乎脱口而出的讽刺。他抿起嘴,拒绝让自己被一时的无名之怒控制。

“我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浪费生命。”卢修斯因他的沉默和眼神愈加不满,下沉的语调滑腻冰冷,毒蛇一般嘶嘶威胁着提醒儿子,打起万分的精神方能应对粉饰太平的生活。

德拉科被那熟悉的语调一激,下意识地想握拳,又意识到这也不该是展示给父亲看的动作,只手指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卢修斯看起来已经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又道:“德拉科,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德拉科眨了眨眼睛,干涩地开口道:“听到了,父亲。”他自己被这干涩吓到了,因为从情绪来说讲出这句话并没有多么艰难,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从昨天晚饭后开始他还不曾开过口。

多么有趣,事实上,他在心里嗤笑,我说的上一句话也是“知道了,父亲。”

卢修斯又关上了德拉科的房门,后者一把扯下发绳,两三下抓乱了满脑袋半长不短铂金色的毛,以一个能做到的最乱七八糟的姿势倒回床上。三十秒后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三秒后又烦躁地翻回来,然后他挺起腰把自己翻了个面,脑袋埋进羽绒枕头里企图闷死自己。

他时常怀疑自己的青春期花了太多的时间给疤头和学业,而后卢修斯消失了一整年,回来时战争正到最紧要的关头,这一切导致了他在成年前根本没有机会和亲爹处理一下青春期叛逆,才让它在一切告一段落之后展现出陈年烂疮般更惨烈的面貌。

极为暴躁,毫无耐心,在憋住言语就已经很艰难的情况下再难以克制动手的欲望,但他还没到要和卢修斯动手的地步,他只是不免产生毁坏和伤害的冲动。然而战争已经带给他足够多如此这般的体验,他现在甚至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对一只送晚了信的猫头鹰发出一个小小惩戒恶咒,除了伤害自己的肉体他只能选择性,或者——

德拉科低低嘶吼了一声,暴怒地重新跳下床,疯狂地甩动抽打自己的被子。


A-3

德拉科客观评价了一下自己的饥饱,觉得要么是生气真能气饱,要么是早起的胃尚未苏醒到准备好接受早餐——假如正午十一点五十八分也能算是早起的话。

也许我今天可以在图书室呆上满满一整天,再一次的——假如从正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开始的一天也算是一整天的话。

然而在他第八次或是第八百次翻回上一页重新阅读,并且告诫自己专注于书本不要再去想刚才怎样应对卢修斯才更好的时候,他极为挫败地合上了书。

我不能在这个家里再待下去了,他捂住自己的脸。

至少今天。

 

纳西莎总有自己的时间表,一般来说她在小餐室享用午餐后会去往琴房,也是她独立的书房。不太出乎意料的,德拉科在通往琴房的路上碰到了从餐室走过来的母亲。

他向她点头:“妈妈。”

纳西莎大约已经知道了他同卢修斯的冲突,这时候只是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儿子,然后张开手臂抱了抱他。

母亲很快就打算退开了,实际上德拉科也并没有维持这个拥抱的打算,可他的躯体背叛了他的大脑,他垂着头,在妈妈臂弯里停留了足够久,几十分钟前刚刚梳理整齐的头发紧贴着母亲的脸庞微微蹭乱了:“妈妈,我出门散散步,或许去见个朋友,今天不一定回来了,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在获得任何回应甚至在他声音落地前,他飞快地幻影移形了。


A-4

潘西基本上算挂在倒退着行进的青年脖子上进的门,她还没来得及反手关门就一挑眉,从这个卷毛大个子身上跳下来:“看来我们……哦抱歉,看来,我有一个客人。”

大型犬一样的男孩转过头来把潘西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沙发上翘腿坐着的金发“客人”,而对方发出一声嗤笑抢了他的话:“不介绍一下吗,茜茜?”

潘西探出个脑袋:“看不出来么?我的新男友。”

卷毛男孩又猛地转头看她:“新?”

“噢,不要误会,这里没有旧的。”沙发上的陌生人也挑眉笑起来,神色倒和潘西做这表情时有七八分相似。

潘西没有接他的话,拍了拍男友的肩膀:“抱歉,亲爱的,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卷毛依旧皱着脸:“宝贝,你确定不需要我留下来吗?我是说,只要你想。”

“没事的,他……”潘西揉了揉他的耳朵尖,选了个狡猾的说法,“我们在同一栋房子里长大。”

卷毛显然有些怀疑:“他是你的家人?”

潘西笑着亲亲他,又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晚上,拜。”

卷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不忘送个瞪视,就差呲牙了,金发青年嗤笑一声:“我不知道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成格兰芬多了?”

潘西关上门,从小吧台飞来两杯水,轻慢地接话:“叮叮,选择题。A,人是会变的,B,我这两年根本就见不到几个斯莱特林——你确实知道这个对吗?”

金发青年像是被噎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抱歉。”

潘西递过水杯打断了他:“嘟,答错了,没有茶了。”

德拉科绷着脸。

“托马斯·霍夫曼,一个德国麻瓜,”潘西接着道,“你知道,如果这里有谁想找一个格兰芬多,那不是我。”

德拉科抿抿嘴,然后摇头道:“你要是能学着不那么刺人,茜茜,你长着一张我见过最会挖苦的嘴。”

“天呐亲爱的,”潘西夸张地捂住嘴,“魔法部的抢劫已经让马尔福家落魄到置办不齐一套家具了吗?你真该早些告诉我的,这样你上个圣诞节就会收到我寄出的等身镜了。”

德拉科瞪她,然后他们大笑起来,倒进不算宽的沙发里。德拉科的手垫在潘西脑袋后面,他闭上眼,手指下意识贴着她发根摩挲了两下:“哦,茜茜。”

而潘西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别恶心了。”


A-5

“所以你直接幻影移形到了我的客厅?你来过这里?”潘西大惊道。

“唔,我来过这里很多次,海德堡,我是说。我在德姆斯特朗高级研究院的魔药导师现在正在这里……”

潘西谴责地看他。

“……好吧好吧,你知道,得感谢魔法部没有把阿拉霍洞开算进被监测咒语里,我只需要幻影移形到你家门口——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来过这里很多次。”

潘西谴责地瞪他。

德拉科震惊地坐起身:“你不能这样,潘西·帕金森,你生日那天明明出门取走了那束三色堇!”

潘西睨了他一眼,终于带点笑模样。

德拉科喝了口水:“那么,说说你吧,一个麻瓜,认真的吗?”

“以防你忘了,德拉科,我已经在一所麻瓜大学里念了一年书。而且,你知道的,很难找一个巫师友好交流,哪怕是在德国。”

德拉科迟疑道 :“……布雷斯?”

“啊,那家伙来得比你勤,”潘西也直起身,开始玩自己的指甲,“我上回见他是两个月前,顺便一提,梅林啊这次居然是个媚娃或者半媚娃什么的,反正不是个人。”

德拉科有些想提醒她怎么能说这么不正确的话,出口前又意识到斯莱特林向来在这种不正确中和谐生存,只得面目扭曲一言不发。

潘西看着他的表情,响亮地冷笑。

 

又花了几刻钟交换完各自的社交消息后,德拉科已经在沙发上换了四个姿势,似乎正要寻找第五个。

潘西看了他一会儿,搭在沙发背上的毛毯自动对折两次摊平在她腿上:“你可以躺下。”

德拉科看她一眼:“我可以吗?”

她拍拍毯子。

好一段沉默之后,德拉科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毯子里飘出来:“我最近睡不太好。”

“我也是。”

又是一段沉默,这回先是潘西的声音:“我一直睡不太好,从战后就……见鬼,要更早。”

当然不会有对时间点的追问:“睡不着吗?”

“醒得太早。”潘西说着话,下意识想去梳理他的头发,但刚抬起手又收了回去。

德拉科翻了个身,闭眼仰躺着,只散漫地哼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潘西不满地绷腿颠了颠这颗晃眼的脑袋:“你得说说你,别只打听我。”

“我?我睡得早醒得晚,我爸爸觉得我天天除了睡就是睡,早上刚和他吵了一架。”

潘西不改促狭:“他得见见布雷斯,看看什么叫除了睡还是睡。”

德拉科也带了点笑:“他就是这个意思,他以为我总在睡和睡。”

“你不是吗?”

“唔,至少赶不上布雷斯那样。但是总在做梦,总在做梦……就很累。”

“梦些什么?”


A-6

梦些什么?

最开始的梦显得温和无害。场景多半是霍格沃兹的走廊和中庭广场,偶尔是教室,他大多数时间都和朋友们走在一起,也有行色匆匆的时候。但就只是如此,没有更多了。唯有内容模糊的零星对话和仿佛永远走不完的路陪伴他的梦境,有些清晨他醒来,疲惫得怀疑自己走了一整夜。

这些梦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霍格沃茨仍有不必要的依恋,在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他或许强烈地怀恋着少年时光以及与之紧密联系的这所学校本身,这让他觉得柔软又耻辱。

而与朋友相关的部分更让他想要回避。有些时候,他梦到和他讲话的高尔和克拉布,醒来时的心情便更差一些。讲了些什么听不清,但德拉科心知肚明两个大块头不时爆发的大笑多是他们在附和刚说过什么刻薄话的自己。是不会再听到的笑声。

他去看过克拉布,给他送花的次数甚至多过给潘西。说到这里他不得不抽出心神先给了她一个笑容才能继续。他有段时间频繁地去,或许也想着会碰到格雷,或许他也会偶尔来看文斯,但并没有,之后才听说因为老高尔的病重他们已经搬去不知道哪里的乡下住了,他并没有机会当面……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要当面做什么,茜茜,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我知道,德拉科。”

德拉科不作声,又好一会儿才道:“啊,梦,梦,说说梦。”

 

原本这种程度的难过最多只能算战后的某种日常,可惜的是很快德拉科便发现这远不是这些梦最危险的地方——它们逐渐变得具体起来,不再指向泛泛的时间段,而落到一些特别的事件上,足够特别到德拉科冷汗涔涔地惊醒。

“哦……不那么绝对,”德拉科忽然修正道,“也有被热醒的时候,如果我梦到有求必应屋。”

潘西道:“八楼的那个秘密房间?见鬼,我确信我已经听过这个噩梦一遍。”

德拉科先是皱了皱眉毛,而后才了然道:“……布雷斯。”

潘西咯咯笑:“据说那天他醒过来发现把身边小姑娘的手腕都拽紫了,好一段时间都被传有什么危险的癖好——却又因此在另一群人里行情高涨。”

德拉科也笑起来,摇摇头:“这话说得他活像是支股票。”

潘西道:“这话说得你活像是个麻瓜。”

德拉科的脸皱起来。

潘西大笑:“所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要和我说说吗?”

“我以为‘我已经听过这个噩梦一遍’的意思是布雷斯已经和你讲过一遍。”

“仅限于他床上那部分。”

“好吧,好吧。”德拉科几不可察地叹气,如果叙述对象不是潘西,恐怕德拉科并不会那么容易承认很多细节他已经忘得干净,连一些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也要边说边调整。当时,大部分斯莱特林已经对霍格沃兹表现得毫不留恋,如果有任何更合适的地方可去,他不怀疑斯莱特林地窖能清空得一干二净,不论那去处是后方安全的隐蔽堡垒或哪个愿意接收蛇院人的救世主同党。所以那天在转动的楼梯碰到迎面来的文斯和格雷的时候,他从没有想过几十分钟内后其中一个会在霍格沃兹永远地留下一条能灵活动弹的腿,另一个则干脆留下了全部。布雷斯是在八楼撞上的他们,帮着把被德拉科暂时止了血的高尔拖进少有人注意的角落,至于他为什么会跟着走进有求必应屋——“布雷斯那部分你还是直接去问他,说实话,我当时显然精神崩溃,文斯又蠢又疯,他跟上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潘西拖长了音,“文森特又蠢又疯,而你没有足够的精神应付。”

德拉科听懂了她对于某种情感的暗示:“恶……”

潘西道:“从进门就在说很想我的人没有资格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没有!”

“行动胜于言语。”

德拉科放弃争辩:“总之,文斯后来在有求必应屋追击波特的时候放出了厉火,我们都不懂怎么结束这个咒语,火焰无差别地攻击我们。救世主他们运气好,找到了这个破烂储藏室里的三把爷爷辈扫帚,在那之前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没散架的的幻影1945。我们就没这个运气,只能爬上那该死的屋子中间的垃圾山。然后文斯掉了下去,掉进火里,我和布雷斯都没能拉住他。我也掉了一回,但布雷斯拉住了我——他梦里或许也梦到了这个。”

潘西摊摊手:“多么感人。”

“我恐怕梦里他没拉住我。”德拉科看了她一眼,“去年有回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一个招呼没打忽然从我卧室的壁炉探出一颗绿脑袋狂喊我,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摔下来,醒了还没骂他两句,这家伙又绿着一张脸消失了。”

潘西确认道:“去年冬天?”

德拉科点头。

“那大概是。”


A-7

说来奇怪,伏地魔灰飞烟灭前德拉科常忧心自己的性命,战争结束后却很少想起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刻,反而总被那些让别人丢了命或差点丢了命的时刻纠缠。关于有求必应屋事件,他梦到更多的是真正走进去之前,有时候他会在进门前大声叫停文斯,然后被对方甩来的恶咒打中,不少时候梦里那把厉火是直接从他身上烧起来的,也养成他早起洗澡的习惯。他也从不曾和布雷斯提起消失柜,不会说起有几回他在梦里拽着布雷斯想通过消失柜离开,却要么在找柜子的路上被火追上,要么进去之后发现这该死的柜子又坏了。那操蛋的柜子真像个见鬼的棺材。

“如果我梦到有求必应屋,”德拉科笑了一声,“醒过来的时候我多半会想,原来也有救世主救不到我的时候。”

“哈?”潘西大声道,“你清醒一点马尔福,救世主救过你才叫我害怕。”

“圣人恐惧症,恩?”德拉科嗤笑。

潘西点头:“波特哪天发起疯来怕比伏地魔更恐怖。”

“他不会的。”

“你又知道了,”潘西挥挥手截断了这个话题,“我是想说,救世主也救不到所有人。他有那么多没救到的人,假如真的没救下你,在他那份《基础魔法原理》一样厚的后悔没救到的人名单上,你的名字——假如真的有——恐怕我倒着翻只要一秒就能找到。德拉科,他救不到你才是正常的,他不能从你的噩梦里救你。”

德拉科不搭她的茬:“我是想说,事实上是波特从那间破烂屋里救了我,但我从没梦到过……”

潘西就着他未尽的话语挑起一边眉毛,但在她来得及发表些什么讥诮评论前,德拉科也摆出了同样的表情,而后忽然一笑道:“那么,说点听起来毛骨悚然的——实际上我梦到最多的人是贝拉姨妈,其次是邓布利多。”

潘西不适得缩了缩脖子:“……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试图暗示什么?”

德拉科坏笑起来:“看来缺席了彼此的威森加摩审判确实是个大问题。”


A-8

久违的恶作剧念头如此不容忽视,德拉科这才意识到,在战后漫长得仿佛永恒的无聊与疲惫中,他已经快忘了捉弄人的乐趣:“倒也不是说我从来没梦到过那种‘几乎要了我的命’的时刻,有时我也会梦到和桃金娘在八楼的废弃厕所……”

“……你不能是那个意思。”

德拉科耸耸肩:“好消息是你会是除了斯内普之外第一个知道这事的人。”

“什么?!我宁愿不!为什么斯内普会知道这个!”

“显然,因为他也在,桃金娘喊来了他。”

潘西此刻的表情能够取悦世界上所有的格兰芬多:“我怀疑我能否承受更多细节。”

“相信自己,茜茜,你可以的。”德拉科大笑起来,“事实上,你原本也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我相信你还记得六年级时我在医疗翼住了一周,因为波特和我在那个盥洗室打了一架,波特用了一个恶咒,桃金娘恰好在,她被吓坏了,到处哭喊,因此找来了斯内普,院长做了一些紧急治疗,差不多就这样。”

潘西点头,显然觉得这个版本的故事合理多了。

德拉科却又慢吞吞地开口:“我后来才知道,波特用的那个恶咒是斯内普发明的,而且从未外传——所以波特是怎么会用的恐怕只有那两个人知道了。”他冲潘西眨眨眼。

“不要再说这种无聊话了!”潘西忍无可忍。

德拉科又笑:“抱歉,只是好久没开过玩笑了,一时收不住。”

潘西打量他一会儿:“你这种讨人厌的烂玩笑几乎可以算是你身上最有魅力的一部分了,不考虑你的脸的话。如果连这都消失了,我无法想象你德姆斯特朗的新朋友们是怎么忍受你的。”

“很难认为你是在夸奖。”

“我是的,德拉科。”

德拉科撇撇嘴:“总之,如果你真的好奇——没有朋友,茜茜,只是同学和同事,老师和上司。”

“哦,我可怜的宝贝。”潘西故意恶心他。

“停。”

“好吧,”潘西见好就收,“那么我们为什么来不听听你的亲亲贝拉姨妈和甜蜜的老蜜蜂呢?”

德拉科认识到他没有办法同潘西比恶心人的本事。


A-9

常常是贝拉特里克斯,一段时间里甚至可以说永远是贝拉特里克斯。她穿着夜一样暗的裙子,苍白的手指拧着他胳膊拽着他往楼下走。好在这个梦总是很短,通常刚踩上一楼的地面德拉科就已经急喘着气坐起来。

他知道会客厅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一个脸肿得像猪头的救世主,和他自己的一个严重失误。

“你知道,那会儿庄园是个重要据点。他们抓来了波特,格兰杰用蜇人咒把波特搞得不人不鬼,食死徒们不能确定是不是捉到了大难不死的男孩,于是贝拉找我去认人。她并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只是拽着我走,但我走过去,看到他,当然,当然,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来了,然后他抬起头,露出那痴肿的猪头,于是我下意识地问道,”德拉科停了停,设法压下一个哆嗦,深呼吸了一次才继续道,“我问,‘他的脸怎么了?’”

潘西倒抽一口冷气:“你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德拉科承认道,然后叹了口气,“你看,任何一个熟悉我的人,像你,听到这句话就会立刻明白,那就是波特,我认出他了。”

潘西琢磨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但没有人意识到?!”

德拉科长叹道:“但没有人意识到。满屋子的食死徒,贝拉姨妈,父亲,母亲……我想我应该庆幸。但我没有办法不后怕,那是我犯的一个大错。”

“……说实话,我不认为纳西莎阿姨没听懂。”

“我也这么想,”德拉科点头道,继而直直看向潘西,“所以她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潘西了然,这并不是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果然,德拉科继续道:“我宁愿当作她没有听懂。”

“总之,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每一个都会让事情滑落地狱。所以我最讨厌做这个梦,它会让我在醒来后的好几个小时中都不断地思考我已经想过无数遍的事,我本应该做得更好,比如,‘这是谁,又是哪个肮脏的泥巴种?’之类的,我大概已经想过一百种更合适的应对,但每次梦到,我都会再想一种。”

潘西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是没用的,德拉科,不要浪费精力在已经落定的事上。”

德拉科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我知道,我只是……没法控制。”

“借口。你只是不想控制。”

 

德拉科没有再反驳。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垂着脑袋在屋子里踱步、绕圈。好一会儿,他抬起脸环顾一周,放弃了单人沙发,在茶几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神经质地摩挲着扶手。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闭了闭眼睛,而后看向潘西:“有一个人听懂了。”

“什么?”

德拉科又用力闭上眼睛,才道:“有一个人听懂了,”他的语速忽然加快,且越来越快,“你看,虽然我因为我的愚蠢露出这么大破绽,到底没有引爆什么,没有脑子的格兰芬多就不一样了,有求必应屋里那个蠢货看到我第一件事就是质问我为什么明明认出来了却没有告诉贝拉那个疯婆娘那是他。不是修辞潘西,不是修辞,我听到的时候甚至不相信他真的在问我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语气,想来是模仿当时的说话人,“‘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她?’我为什么没有告诉她?!我!为什么!没有!告诉!她!他妈的多蠢才会在那个时候问这个!我肩膀后面是文斯的脸,纳西莎的魔杖旁边就是他的魔杖!要多愚蠢才能在那个时候问我这个——”

德拉科猛地睁开眼,潘西为他明亮得少见的眼睛一怔,尚不确定那是否是被怒火点亮就听他继续道:“我不敢相信他真的问了!那蠢货还不打住!他提醒我,他!提醒!说!‘贝拉特里克斯’,文斯的眼神快把我肩膀烧着了——但他妈的波特还是不住口,他继续说,‘你知道那是我。你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那是我’!”他大喊,“‘你知道那是我’!!”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人却又死死坐在椅子上,双手都好好地放在扶手上,形状癫狂。

潘西不由自主往后一缩,定了定神才道:“放松,德拉科,放松,你让我想到在威森加摩厅上发疯的那些……”

她倾身伸手去碰他,却被躲过。德拉科靠回椅背上,把脸埋进手里:“抱歉。抱歉,我只是……我只是有时候很难相信这种家伙真的赢了。”

潘西道:“可以理解,但你也不必以这种方式向我证明你布莱克家的血统。”

德拉科轻轻笑了一声:“总之,我猜我也不用太后悔我愚蠢的错误不是吗?”

“当然。”

他放下手,潘西才看到他又闭上了眼。

他的拇指又开始磨蹭扶手尖的两道花纹,他闭着眼轻轻地重复:“‘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她?’‘贝拉特里克斯。’‘你知道那是我,你什么也没说。’”

他的声音逐渐低到听不见,只给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留下一个莫名其妙像是微笑的嘴角。


A-10

至于邓布利多,当然是梦到他的死。

“再一次,请允许我,缺席彼此的威森加摩审判徒增不必有的交流障碍。”德拉科道,他在高背椅里不适地扭了扭,“茜茜,或许你能先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家里摆一张威森加摩审判椅?这真是我除了那之外坐过最不舒服的椅子。”

潘西看着他:“但你还坐在那上面。”

“哈?”

“旁边有沙发,但你还坐在那上面。”

“……”

潘西摊摊手:“你看,有时候就是会想坐在那里。”她看着德拉科的表情,撇嘴道,“可别看不起它,我在古董店里淘了两个月,那该死的店主可真是狠宰了我一笔。”

德拉科张张嘴,最终只是说:“不能怪他,毕竟是送上门的傻姑娘。”

 

在潘西的白眼中德拉科把话题拉回来:“食死徒进入霍格沃兹那晚,我们都知道天文塔上我和邓布利多对峙,贝拉和那恶心的狼人领着卡罗兄妹,最后斯内普代替我动了手——审判庭上有人质疑那是谎话,因为在场所有人只剩我活着了,很有可能是我动了手但推给了斯内普,很合理。但救世主作为证人,提供了他的一段记忆,证明我从始至终只对邓布利多施了一个缴械咒,解除了我杀人的嫌疑。他被邓布利多定住身,躲在楼下的角落看到了全部。他在那里,茜茜,他在那里。”

“操,”潘西骂道,“你给邓布利多搞了个‘除你武器’,这你可没有告诉过我们。德拉科,认真的?除你武器?你和救世主可真他妈天生一对。”

她放声大笑,他也跟着大声冷笑:“哈!你笑吧!总之,这些就是我梦了些什么,你明白了?”

潘西笑得更大声了。

梦些什么?

梦些什么都无所谓。

这些梦重要的是没梦到的那部分,是那个分明在场,却见不到的人。


A-11

德拉科一向善于给自己的行为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这些梦当然也曾拥有他为之造设的动人理由——

就像看画展时总希求净静,听音乐时要闭眼睛,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也最好是在梦里。

人类过于愚笨而总难学会一心两用,唯一的官能才适配唯一的目的,这一点上巫师并没有比麻瓜技高一筹。

梦是什么呢,他想,是在深夜发泄自己多余又吝啬的温柔。

 

可尽管如此,却从未如愿,大约是人的愿望常常不被命运容许。

他向来不是什么和命运抗争的硬骨头。

“我逐渐意识到我连想他的能力都会慢慢失去,”德拉科的声音并不羞愧,当然也并不骄傲,他只是疲惫地承认道,“这些梦我已经做了快三年。我已经没有办法做到带着什么浓烈的情绪,不论是爱或怨愤或感激甚至于羞愧,都不会有,它只有捉摸不透的怀念——茜茜,你能懂我吗,我从未设想过,怀念本身竟然是一种感情。”

当肩膀被揽住时德拉科才发现潘西已经走到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拿手梳过他的头发。

“德姆斯特朗给我的毕业要求很高,简直高得离谱,我都不知道和指望我杀死邓布利多比起来哪个是更不切实际的期待。那段时间我也会做梦,靠那些梦我撑下来了,”他嘲讽地轻笑了一声,“当然还是梦不到他的,但我会梦到我毕业了,顺利进入圣芒戈,然后某天我的助手冲进来面无血色地喊,哈利·波特受伤了!更或者一步到位,某天我走在去病房的路上,每个人都在奉承我说要不是我救世主就活不下来了——天呐,茜茜,这是什么好梦啊!这是什么恶心玩意儿!我怎么可以……

“……或许,茜茜,或许,我不得不承认,我梦不到他是有原因的。

整场谈话里最艰难的部分要来了,德拉科没法去看潘西的眼睛,只能盯着天花板的灯,定定地道:“我并不爱他,我并不理解爱是什么,我只是把他作为一个基点,一个目标,一个符号,我把他抽象的存在作为我的支撑,我只是利用我想象里的这个形象让自己撑过去、活下来。而哈利·波特本人是什么样,或者他是死是活实际上都对我没有影响,只要我不知道他死了,那这个名字就能继续为我所用,战争里是这样,战后亦是如此。我或许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他干涩而毫无起伏地吐出这一长串,接着就把自己缩进椅背,不再说话。


A-12

“为什么缩起来,德拉科,你为此觉得羞耻吗?”潘西不如前戏谑,她的声音沉入奇特的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冷了,德拉科又缩紧了一点。

“活见鬼,德拉科,实在是活见鬼。我还当你是因为总梦到救世主才觉得难过,没想到你只是因为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痴情而不能接受。德拉科,太离谱了!”她离开他身边,声音稍稍升高,一边讲一边走回沙发坐下,紧紧盯着德拉科,“痴情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特质吗?你身上难道只剩下这一件破事值得一说了吗?想想看,就像你说的,德姆斯特朗对你的要求堪比没鼻子秃头,你还是毕业了,这难道不比没有用处的一往情深值得你自珍吗?

“去做点能让你认可自己的事,让你自己看得起自己,不要觉得自己唯一值得被肯定的价值在于,‘好歹我是个痴情的人’,哈!梅林啊!我快要吐了!

“且不提我们谁都不是什么痴情种子,德拉科,以专情为美德是人类的谎言。它作为一种没有实际用处的荣誉赏赐给没有多少选择权的人们,以安抚这些可怜的家伙,让他们聊以自慰,沾沾自喜,让他们不至于清醒,不至于反抗,让他们安于现状,死于寂静。

“德拉科,去制造谎言,去诈欺蒙骗,去获利夺权,做个斯莱特林,不要做轻易上当的蠢货和顾影自怜的废物。”

 

话已至此,德拉科也决定暂且放过那些恼人的梦:“前些天我和父亲谈了次话,关于未来的职业等等。他更希望我靠近魔法部,或者干脆设法进入其中某个部门任职,然后找一个可靠合适的人以其名义管理家族产业。意思是找个人结婚,我认为。”德拉科道,“他总是这样,任何方面都打算替我规划到尽头,然后逼我照着那条路走。我不打算这么干,说实话,我拿到毕业证明就给圣芒戈派了猫头鹰,他们收了我的职位申请,我并不打算在职业的方面对我爸爸让步。”

“那么我猜,为了你们的家庭关系不至彻底破裂,另一方面的妥协是必然的?”

“……也许最终是的。”德拉科翻了个白眼,道,“不管你信不信,如果我能按流程顺利入职,我怀疑我在圣芒戈第一次见到波特是他送小母鼬去产检,恶……但我并不想考虑我爸爸选中的对象,天,我闭着眼都知道他会挑出哪几个人给我。一个都不要。我宁愿自己去认识些新的人……”他又长叹一声,继而没了动静。

潘西对他笑笑:“决定了,但又不甘心?”她转转眼珠,忽然提了件毫无关系的事,“德拉科,如果你想见格雷戈里,我可以给你牵线。他们家倒也没垮进地里,只是回去马其他了,你知道,高尔家是从那里发迹的,倒也没把祖产扔干净。”

德拉科皱起眉,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我是怎么这么清楚的呢?因为他们没把祖产丢精光,所以帕金森家一度想要和他们联姻,好设法把那三瓜两枣也吃个干净。

“你看,对帕金森家来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帕金森家一支利益的延伸。我的婚姻是家族攫取利益的途径,我的相貌能力是谈判的筹码,无论如何我改变不了自己在家里这样的定性——你找我的消息肯定也费了不少劲,德拉科,”她忽然笑了一下,与今天德拉科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同,她几乎可以说是羞涩地笑了一下,“谢谢你。

“监察期结束那天我从家族挂毯上烫掉了那朵三色堇,然后跑了。现在,对帕金森家来说,我是一个不能提的不存在的……东西了,我是一个黑色的洞。”

德拉科从椅子里起身,重新坐回她身边,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帮她把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拇指擦过她的耳尖,轻轻道,“茜茜。”

她耸耸肩,倒也没有拨开他的手:“我是想说,认清了做不到,就不要不甘心,自己会好过点。”

“既然你说最终会妥协,听起来也不像眼下就能放弃,但我希望你说到做到。德拉科,去允许自己爱其他的人,或者至少去看去欣赏去体验其他的人,不要堕入那样的陷阱。那可悲的,弱智的,所谓痴情的陷阱。从你那该死的溺人的情绪里游出来,我们长在黑湖,是为了看明白淤泥里生长的路径,不是为了淹死在里面。接受那些已经发生的,放弃那些无法改变的,去做实际的事。”

 

“最头疼的就是实际的事……咳,我其实已经过了圣芒戈的初试,面试安排在下个月月初,主要是魔药和治疗魔咒。我的魔药当然没有问题,但是魔咒,高阶治疗魔咒对于施咒手势的要求高得吓人,但凡抖一下都会有想不到的恶果,而我不怀疑圣芒戈会拿最难的那种考我……”

潘西的自语打断了他:“说了好久我都渴了,”她召来杯子喝了两口,又问德拉科,“你要吗?”

德拉科不解其意,但从善如流地点头。

潘西召来他的杯子,却忽然松手,德拉科一惊之下赶紧接住,虽然没被水溅到,但显然有些恼火:“你做什么?”

潘西好笑地摇头,看着那杯很快没有了波纹的水:“看看,你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德拉科,你做得到,大不了想想你的救世主就在你面前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只有你一个治疗师,只有那一条治疗魔咒有用——既然你做到过,哈,我的意思是你利用过,就可以再利用一次。你放心大胆地利用,反正他从来不会知道。除非你哪天发疯,你会吗?”

德拉科微笑了:“我常常发疯,你不知道吗?”

“我可不知道。”潘西嗤笑。

德拉科又不说话了。

“那就等你发疯了再说。”潘西挥手道用眼神示意他手上的杯子:“拿好吧,德拉科,抓住你的命运。”


A-13

多梦的睡眠不会让人得到充分的休息,算来离起床也不会超过六个小时,但坦白后难得的放松让困意极快地席卷了德拉科。他想着向潘西作出枕在她腿上小睡一会儿的请求,但很快意识到此刻不该特意说这种话,于是只是又躺下去,左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保持了沉默。

就在潘西以为他已经眯过去了的时候,那烦人的家伙又发出了细细的声音:“……但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怨他,克拉布那事。”

“嗯?”

德拉科停了很长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才回答道,“毕竟当时不问,可能也就再没机会问了。我虽惧恨它带来的危机,却并不能真的为此责备他。”

“你不舍得。”

“不完全是……”德拉科沉吟道, “一方面我借此说服自己,他好奇到非得在那时候问个究竟,这或许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问题,或许证明我对他总有一些价值,另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这辈子没有什么资格和机会去,包容他……怜爱他,我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

潘西的手指有点凉,几秒后他想到,它们正轻轻覆住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