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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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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29
Words:
9,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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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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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明主】塞壬的沉默

Summary:

你可以拒绝塞壬的歌声,但无法拒绝他们的沉默。
“而你是我的缪斯。”
——————
人鱼含量不高,但塞壬明×海盗(?)主

Notes:

塞壬的形象溯源起来有些复杂,本篇采用了人面鸟身和人面鱼身两种说法
参考了两部荷马史诗以及卡夫卡《塞壬的沉默》,但改编就是乱编,戏说就是胡说

Work Text:

甲板上的坩埚刚熄了火,里头粘稠的石蜡依然在余温中冒着稀疏的大泡,船员们趁热将石蜡揉捏塑形,待到温度适宜便将其塞入自己耳中,密不透风的石蜡隔绝了多数响动,大家只能运用手语交流,可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因为他们即将靠近传说中最危险的海域之一。

除了来栖晓。

他被锁在一个中型铁笼里,潮湿的海风早已将金属舔出锈迹,陈旧的铁笼透着森森阴气,每根栏杆都有成年人的手腕粗,而开门的钥匙挂在距离铁笼一米远那人的脖子上,那是他的大副。

来栖晓坐在笼中来回翻阅着手上的书,皮革制的书封,上头烙着一串字——《奥德修记》。

“奥德修斯用石蜡封住了船员们的耳朵,唯有自己保留听觉,他将自己用粗重的铁链锁在桅杆上,命令船员在渡过海域时不得理会他所有的指示,暂时封闭了听觉的船员们只顾埋头前进,于是奥德修斯成为了唯一一个听过塞壬歌声的生还者。”来栖晓勾起嘴角,他即将驶入一片违禁海域,因为那里真的存在着神话中的塞壬,历史上有多少无知的舰队都在此处沉默,而今他要分毫未损地离开这里。

来栖晓打着手语嘱咐船员向前航行,这是最后的指示,从此之后这帮船员将不再听从他的指挥,直到离开这片海域。

来栖晓捞起挂在脖子上的小型望远镜,透镜反馈给他一海里之外的视野,那儿有处礁石,传闻中人们曾经目击到塞壬的位置。他取下夹在耳后的铅笔,又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便签本,在纸上划出若干条横线,万事就绪。

来栖晓起身望着礁石的方向,他似乎已经隐隐看到那附近有水波流转,粼粼的日光用反射描画出海水的涡流,夺目的光斑旋转着,掩盖潜藏其下的危机。来栖晓好像从透镜中看到一道诡异的波光切开了涡流,船只正全速前进着,约莫再过三分钟他就能知晓全貌。

……出现了,似乎有个流畅的身形跃出水面又于转瞬卧下,来栖晓只在那片刻看见一条鱼尾泛着精品绸缎般的顺滑光泽,又似特殊的绡纱般反出斑斓异色。那尾鳍近乎透明,于是浅淡的光斑像是无所依凭地悬浮,盲目地沉溺于追随它的方向。

来栖晓不自觉地喉结微动,他用力握住手中的铅笔,碳芯在纸上画出崎岖的痕迹,距离那礁石还有一千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勾到了嗓子眼。

海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脑袋,被水沾湿的茶色长发凌乱地贴在面上,来栖晓看见一对淡蓝色的鳍状耳藏在发丝之间,稀疏的鳞片从颈侧星星点点地铺上脸颊,被鳞片拥着的是一双依稀可辨出红色的眼,被发丝聚拢的海水顺着面颊流下,掠过那眼眸竟恍若泫然欲泣般惹人生怜。

只是……来栖晓拧转透镜反复确认,“为什么好像穿着衣服……”他似乎看见那平坦的躯体上拢着半透的轻纱,“而且还是个公的?!”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来栖晓紧握着笔侧耳聆听,他的心中尚有几分疑惑盘旋,书中的奥德修斯在几海里外就已经听到了塞壬的歌声,可现在那塞壬就在自己眼前,传说中魅惑的歌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来栖晓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突然发狂似的猛烈拍响铁笼,“停船!停船!”他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指示,大副扭过头,他忠诚地将此前的命令记在心中,不要理会靠近塞壬后的指示,那极有可能是受到了蛊惑。

来栖晓一拳锤在笼上低声暗骂,他勉强维持镇定,摘下脖子上的透镜塞在大副手里,他指向塞壬出现的方向,大副顺着看过去,再回过头重新识读来栖晓的手语:“他、没有、张嘴。没有、歌声。”

透镜里的塞壬只是微笑,船离他愈发近,甚至已经能够看到他的眼波流转,他没有张嘴,没有发声。他对着船只伸出纤长的胳膊,随即缓缓后仰在水中,他依然笑着,拧过身向前游出几百米,而后重新回首相望,再度招手。

“跟着他。”来栖晓再一次发出指示,他指了指大副的脖子,“钥匙给我。”

大副解下钥匙抛进来栖晓的手中,随后转身走向甲板上的舵手,他用手语比划着:“不要取下耳塞,船长让我们跟着那怪物。”

来栖晓蹲下身解开铁笼的锁,推门追到甲板边缘,他看见那塞壬在船只前方泅水,瞭望台上的船员说三海里外看见一座小岛,来栖晓打着手语通知:“他要带我们去岛上,注意不要触礁,不要搁浅。”

塞壬确如其实将他们引向那座小岛,船只在海岸线五百米外抛锚,于是塞壬缓缓游来浮在船周。来栖晓站上船头,这距离让他仅凭肉眼就能看清楚对方,塞壬歪着头对他露出堪称和善的笑容,咧开的嘴里露出的并非獠牙,而是酷似人类的门齿与犬齿,他浑身湿漉的狼狈姿态就像是意外落水的可怜人。来栖晓神色微动,转身指向绑在船沿的救生筏:“用这个放我下去。”

“这很危险。”大副说。

来栖晓抓起附近的一捆麻绳,从肩膀斜至腰身,以叉的形状结结实实地将自己捆上了好几圈,他把另一端捆在桅杆上,中段则交予大副:“有什么事儿就把我拉上来。”

“这没法阻止他伤害你。”大副说。

“对啊,所以我的意思只是,”来栖晓颇为爽朗地笑起来,“给自己留个全尸就行。”

来栖晓从怀中抽出匕首割断固定救生筏的绳索,几个船员七手八脚地将它平稳放到水上,来栖晓将抓住船沿利落地侧身翻腾,他的脚掌踩在船身,双手紧握那根拴着桅杆的绳,跳跃、松手,身形下落几尺,随后再度握住绳索,掌间摩擦减小了下坠的速度,他的双脚再次落到船上,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最后一跃时他已经能够稳稳当当地站上救生筏。

来栖晓站稳身形而后扭头,原来他们早已惊动了那条塞壬,此刻他正双手交叠趴在船筏的另一侧。见来栖晓终于发现了自己,塞壬望着他伸出一条手臂,五指张开,像是在询求一次握手。来栖晓感觉身上的绳索收紧,船上的人随时准备好了要拉自己上去,他试探着迈开脚步,身形前倾,右手悬在空中缓缓向前,三寸、两寸、一寸……他握住了那只手,潮湿的、冰冷的,同时却又是柔软的。

来栖晓感受到塞壬冰冷的四指搭在自己手腕内侧,几种情绪交杂让他的心跳得很快,他装作镇静沉稳,脉搏却诚实地将心跳反馈。塞壬似乎是欣喜指腹感受到的跃动,他冲着来栖晓露出温和的笑容,然而下一秒,塞壬手中的力道陡然加重,五根手指绞住来栖晓,猛然将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拉——塞壬力道惊人,毫无防备的来栖晓当即被拽了个踉跄,浪花溅起三尺之后,小小的船筏上空无一人。

变故发生得太快,等船员们终于记得收起绳索,来栖晓已经整个人都落进了水里。几个船员奋力地将绳索一圈圈绞上臂膀,大副站在船舷往下观望,绳索那头的来栖晓已经被牵着离开水面,只是……

拉上来了一个人,和圈着胳膊套住来栖晓脖子的那条塞壬。他的鱼尾很长,比来栖晓还要多出半身,通体是盈盈的蓝色,却在光照处泛出血红的微光。塞壬乖顺地贴在来栖晓身上,丝毫没有要轻举妄动的意思,船员们塞着耳朵听不到指示,而来栖晓此刻也没法打出手语,于是他们静观其变,一群人僵持许久,直到拉着绳索的船员的手臂都泛出血液流通不畅的紫红色,大副终于比出手势一声令下——“拉!”

他们被拉了上来,交叠着跌倒在甲板上。

船员们掏出武器将塞壬包围,来栖晓被塞壬垫在身下,不知哪吧匕首的寒光晃了他的眼睛,于是他将塞壬推开,对着众人比划道:“放松,散开包围圈,不要激怒对方。”

众人应声而散,却依然保持着紧张的备战姿态。来栖晓在塞壬面前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表示诚意,问:“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塞壬点了点头,于是来栖晓接着问道:“你会唱歌吗?”

塞壬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而后摇头,意思是不会。

“说话也不会吗?”来栖晓问,换来的依然是否认,他不会说话。

来栖晓扶额,话本里不是这样演的啊。他看着面前的塞壬,茶色的头发长期被泡在海水之中却依然光亮顺滑,对方离开了水也好整以暇,他拢起头发,绞出海水后让其从右肩垂至前胸,那双红如鸽血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没有警惕,却也没有惊恐,宛若胜券在握似的。来栖晓犹豫许久,才终于对着面前的塞壬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有名字吗?”

塞壬眨眨眼,从凹陷处沾取一点积水,他在木板上写下,Akechi,其实来栖晓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语言,但自己的家乡话中有着极为类似的发音,这一串字符大概可以被写作,明智。

 

来栖晓派人从仓库里取出几条木板钉成水池,这简单的活儿被干得极为艰难,因为来栖晓建议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取下耳塞。船员们对于涉及性命之事都极为敏锐,他们也知道目前没有人能够确保明智的可信度,若是贸然取下耳塞,或许会被这条狡猾的装作沉默的塞壬一网打尽。

来栖晓将明智养在水池里,可这片空间相比海洋实在太小,所以明智偶尔会提出下海的需求,当然第一次是他直接翻出去的,那条鱼尾远比看起来有劲儿,猛得拍在水面便能提供足够使上半身跃起的力道,明智跃进海里,只剩下小半池水和松松垮垮的池子。

后来他们约法三章,因为这一尾巴的杀伤力实在太大,拍坏水池是小,最怕是四溢的海水漏进底下的粮仓,于是明智可以随意提出下海的需求,这时候来栖晓就会从池子里将他打横抱起,明智的胳膊随意搭在来栖晓肩上,任凭他带着自己走到船沿。

明智外出的时间不等,短则半日,长也不过三五日,虽然他从没给过来栖晓承诺,但最后总会突然出现在船周要求来栖晓下来将他抱上去。

“你会觉得饿吗?”来栖晓问。

“已经吃过了。”明智打着手语回道,来栖晓教了他最简单的一些手语,明智学得很快,已经基本能够自如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看来他下海除了嫌弃水池逼仄,或许还兼顾着觅食,但来栖晓从没过问他的食谱。因为在明智外出回来时,他偶尔能从对方身上闻到很淡的血味儿,或许是人,也或许是海里的动物,来栖晓更倾向于后者,从来也只是传说在描绘塞壬会以歌声诱惑水手并将其捕食,可明智并不会唱歌,那么是否食人也该打上问号,否则他实在难以解释为何明智迟迟没有对自己和船员出手。

“要听你念书。”明智比划道。他在说那本《奥德修纪》,来栖晓偶尔会翻开念给他听,并表示其实自己也是顺着奥德修斯的脚步而来,在此之前他已经战胜了独眼巨人,结交了风神,打败了魔女,现在就轮到塞壬了。明智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谎话,来栖晓有些难堪地挠挠头:“虽然其他那些是假的,但至少我专程为了你来是真的。”

“今天不念书了,嘴皮子都快念得秃噜皮了。”来栖晓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神秘兮兮地用两只手捂住递到明智面前,“要不要猜猜这是什么?”

“没有兴趣。”

“好吧。”来栖晓迅速败下阵来,他将手掌摊开,里头躺着一块陶,上边还戳着许多孔洞,“这是我之前路过中国时买的,他们管这个叫埙。”

“为什么是买的,你不是海盗吗?你应该用抢的。”明智笑着指了指那面飘扬在桅杆上的黑色骷髅旗帜。

来栖晓面色有些尴尬,但也只能承认道:“其实我是个商人,这船是我包的。”

“那为什么扮成海盗的样子?”

“当然是因为这样很酷啊!你不觉得拉风吗?”来栖晓一拍大腿笑得颇为爽朗,看来是说的是真话,“只不过这旗不能啥时候都挂,去英国了得立马拿下来,否则他们那个皇家海军二话不说就要对你开炮的。”

“你去过英国吗?”来栖晓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忽然嗤笑出声,兀自抬手撩起明智垂在一边的茶色长发,那绺头发顺滑细腻,沾了水之后摸起来就跟锦缎似的,“我想起之前有人告诉我说,英国那边开始搞了蒸汽机之后环境就变得很差,好像说是水质的问题,那儿的人——”

来栖晓自顾自地说着,忽然一双冰冷的手覆上自己的手背,他见明智眨眼望他,白皙的皮肤上沾着冰蓝色的鳞,而鳞簇拥着的眼却是明艳的红色,像是要在目光所及之处燃起一簇火来。手背的冷意化作哆嗦刺得来栖晓浑身发抖,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在体内传导,血与肉的包裹着这点冲动逐渐加温,等其一路冲至颅顶,竟让来栖晓觉得面颊莫名发烫。

他反应过激地甩开明智的手,尚未冷却的大脑连带着语言中枢暂告罢工,于是他支支吾吾,直到明智先比划着问他:

“我的头发摸起来舒服吗?”

“嗯……很好,保养得特别好……”来栖晓眼神飘忽,“所以我刚刚想说的是,呃……不要去英国因为那里水质不太好会让你掉头发……“

来栖晓的余光看见落进水池的埙,方才太过激动以至于失手将它丢进了水里,他捋起袖子将埙从水中捞出,这才想到自己最初的目的。来栖晓倒着甩着将埙里的水弄出去,奈何凑近了吹依然只是一股滑稽的风声。

“还能吹吗?”

“看来得等晾干了。”来栖晓暂时将埙放在了甲板上。

“原来你还会音乐。”

“其实我还挺有水平的,我会自己写曲子。”来栖晓得意地说,只是目前的乐器也坏了,一时间无法分辨真假,于是他从怀里摸出铅笔和便笺,碳芯在纸上画出若干条横线,来栖晓垂眸思索,他轻声哼唱着,随着缓慢的哼声在纸上落笔,一道竖线,椭圆结尾,而后涂黑,如此这般不紧不慢地写出了两三行。

来栖晓将便笺递到明智面前:“你会看五线谱吗?”

“我懂乐理,但不懂这些符号。”

来栖晓的表情变得轻快,他凑得离明智更近了些,肩膀挨上肩膀,指着音符一个个给明智唱过去,他讲述了八拍、谱号、休止、升降……说得有模有样,似乎是接受过系统性的学习。

“原来你们人类的乐曲是这样的。”明智若有所思地比划道,他抬眼望向来栖晓,可那表情却有几分难言的陌生,“你知道缪斯吗?

来栖晓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缪斯是神话中司掌文艺的女神。荷马写了两部史诗,来栖晓怀里的这本《奥德修纪》和另一本《伊利亚特》,而后者的开篇首句便是呼喊女神的歌唱,那女神就是缪斯。

“她很喜欢你们人类的乐曲。”明智比划说。

“所以缪斯也是存在的吗?”来栖晓问,明智点了点头,那这便是真的了,来栖晓肖想着传说中的缪斯何时亲身降临指导他谱出惊人一曲,毕竟他学习乐理时可有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不经意间名动全球,在踏上这条航道的那一刻他也如此幻想着。

只是明智的表情忽然变得难以言喻,他像是强忍着什么似的,比划的手势也多了几分凌厉的干脆:“但是我很讨厌她。”

来栖晓并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对传说中的女神缪斯毕竟还抱有些许憧憬,况且他也不想去激化明智的情绪。

来栖晓偶尔会搬出一张小马扎坐在水池边上教明智认读详细的五线谱,多半是自娱自乐,对方总显得不太有兴致。明智拿过他手上那张五线谱,纸张已经被折得皱皱巴巴,铅笔反复涂改的痕迹都快遮住了基本的旋律,来栖晓会对着谱子轻声哼唱,歌曲整体倒是有几分古怪,听着像误把高潮前置了似的,起初波澜壮阔,宛如浪涛拍上礁石,随后却一转深幽,曲调变得柔和平顺,音符如涓流般将人细致包裹。

明智发现谱子上有一段突如其来的小节在反复,维持着均匀的快节奏从曲调平稳处一直延续到最后,于是他比划着问道:“这是什么?”

。”来栖晓回答说。

正如明智会外出,来栖晓偶尔也会划着小小的救生筏去到不远处的小岛,明智游到小岛附近好奇地看他要做什么,他拿刀砍着树杈,用船上拿来的麻布搭了个帐篷。

“你要在这里定居吗?”明智调侃道。

"你的头发脏了。”来栖晓答非所问,指了指明智垂在沙滩上的沾满了细沙的发尾。

“你可以帮我把它剪了,留到肩膀下面就行。”明智转身背对他。

于是来栖晓拿着手中的匕首一缕缕割下明智的发丝,他的指尖有意无意蹭过对方的脖颈,剪到最后竟然面红耳赤。来栖晓慌乱地收起那些保养得当的发丝,问:“这些都不要了吗?”

明智对他展露出笑颜:“可以送给你。”

来栖晓支支吾吾地收下,过了两三日,他将一条缀着许多贝壳的手链递给明智,明智被逗得乐不可支,表示:“用我的头发编成手链送给我,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来栖晓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等他意识到自己在煤油灯前鬼迷心窍地熬了几个夜之后,那条编织完成的手链已经静静躺在桌上了。

“船上的干粮要吃完了,我们决定后天启程返航。”来栖晓说,他见明智对自己露出手腕,他将那手链的绳结打开帮对方系上,动作间竟然露出了自己手腕上那极为相似的一根,明智见了发笑,于是来栖晓心虚地用衣袖将它遮起,他只能尴尬地咳嗽两声,“拿到补给之后我会再回来,那个时候还能见到你吗?”

“或许。”明智意有所指地笑起来,“但我是非常非常狡猾的。”

 

来栖晓起初并不懂明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以为是对方行踪不定,即使自己再来也不一定能够见到,索性明智也没有卖出过多的关子,只是在第二日晚就亲自让来栖晓理解到了自己的话。

次日夜里来栖晓从小岛返回船上,他准备了一个大计划,决心要在返航之前完成。可那船上漆黑一片,用以照明的火把被浇灭,湿漉漉的棍棒还在往下滴水,刺骨的夜里只有一轮凄清的月在提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来栖晓闻到潮湿的海风送来浓重的血腥,半掩的船舱后传来啮齿动物似的啃咬声,他抽出匕首向动静传来之处走去,步履轻而缓慢,生怕惊动了那未知的东西。

可他在那儿看到的不是别人,是明智,即使他在闻到血味儿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但亲眼见到依然能说得上一声不可思议。

“欢迎回来。”明智咀嚼掉手中最后一口东西。来栖晓心中惊骇万分,下意识的恶寒让他松手掉下了匕首,天大的破绽,但明智却无动于衷。

而让来栖晓感到分外恐惧的原因也简单而直白,方才那句话是明智说出来的,对的,是亲口说而非打手语,他确实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开口。

原来他说自己狡猾的意思是,他分明从一开始就会说话。

明智扶住墙勉强让自己直起身,他皱起眉似笑非笑地向来栖晓求助道:“可以扶我一下吗?我在地上有点站不住呢……”

来栖晓见他的手掌在墙上留下一个个血印,明智身上的鲜血从唇周流满脖颈,又被衣襟晕成大片的粉红。清冷的月光照在血上泛出暗沉的黑红色,血液在地上蓄成潭,像是碾开了一滩浓稠的噩梦。那血的来源是别人,因为地上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那些尸体的死状都如出一辙,皆被拆开胸骨取出了心脏。

来栖晓捂着耳朵后退,他没来得及捡起地上的匕首,倒退几步便转身拔腿飞奔跳进了海里。明智扶额低叹,该是有多慌张或是愚蠢才会选择在塞壬面前走水路逃命呢……

明智拖着鱼尾缓慢地爬到船沿一跃而下,他在岸上的速度不可与水中相提并论,只是甩动几下尾巴就已经游到了来栖晓身下。他从水下向上跃起,双手卡住来栖晓的肩,在水中毫无借力点的人类轻而易举地被限住了行动。

“其实比起那一船的人,我更想要你的心。”与话语截然不同的是明智的举动,他暧昧地交叠手臂环住来栖晓的脖颈,明智的下巴垫在来栖晓的肩上,两片胸膛贴在一起,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被狼狈捞起时那样。

明智感受到对方的心脏正在猛烈搏动,比此前从脉搏探知到的有力许多,蓬勃的生命顺着人体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塞壬冰冷的躯壳,那心跳似鼓点撞着止水般的胸膛。一双手忽然揽住明智单薄的脊背,那些慌张与惊惧顺着体温被海水带走,因此被提纯的情绪更进一步催化了来栖晓的心率,明智垂眼享受对方反客为主的拥抱,他忽然很想将那颗心脏挖出捧在掌中欣赏。

“可以带我去岛上吗,海里太冷。”来栖晓将脸贴在明智耳边。

那条鱼尾再度摆动,岛屿离船不远,几秒之后来栖晓就被明智甩在了沙滩上。来栖晓仰面而躺望着凄冷的月亮,它像一柄闪着寒光的弯刀高悬在夜幕之中,一只同样冰冷的手从自己的肩颈滑倒左胸,它轻轻按压着好像是估量心脏在内里几寸,来栖晓抓住那手腕,问:“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别人的心吗?”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起缪斯吗?”明智用上了轻柔到堪称温婉的语调,“因为塞壬是残缺的一族,我们理应能够飞翔。”

“可是我们在和缪斯比赛音乐时落败,她拔去了我们的翅膀,残缺的我们因此被流放到海上。”

搭在来栖晓胸口的那只手因愤怒而止不住颤抖,来栖晓想起拥抱时触摸到明智单薄的肩胛,原来那里应该蛰伏着一对翅膀。

“她说我们要重新取回自己的翅膀,只需要,得到人类的心。”明智的手指收紧,左胸处传来的疼痛让来栖晓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是你们在礁石上歌唱,只为了吸引路过航船上的水手,然后挖出他们的心脏?”

“你从哪里听来的,那本书吗?”明智说的是那本《奥德修记》,“你们人类都相信这个吗?”

“那个叫奥德修斯的欺骗了所有人,他根本没有听过塞壬的歌声。”明智弯下腰伏在来栖晓的耳边,“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只会沉默。”那声音如同鬼魅在低语,每个音节都掀起一阵颤栗。

从他们被缪斯拔去双翼的那一刻起,这个种族就不会再唱歌了。

……可沉默是比歌声还要伟大的力量。”来栖晓说,他的手抚上明智后脑的发丝,事到如今他还在可悲地贪恋那点温柔,“我可以给你我的心脏,但在此之前……能满足我的一个愿望吗?就当是我的遗愿。”

“当然。”

来栖晓从沙滩上起身,他将明智打横抱起,被他亲手修剪的发尾蹭在自己的脖颈,痒得像有虫豸在不断啃噬,那痒意虽不尖锐却连绵难断,折腾到后来甚至反出麻木的痛感,来栖晓只能咬牙忍着,任凭这些它汇进心里又逐渐散到四肢百骸。

来栖晓将明智带到岛屿另一侧的沙滩,他在那儿搭了个帐篷,现在那里头铺着柔软湿润的海草,帐篷外的树梢上吊着几串风铃,沙滩上垒着几个低矮的石塔,几面铃鼓被平稳地放在塔尖,一根长绳系住石塔群两侧的树干,绳上挂着好些个精致的四角漏斗。

“你最近在做的就是这个?”明智问,他被来栖晓放进帐篷,这才发现原来里头也摆着一个小小的东西,他认得,那是埙,上次来栖晓原本要吹给他听,结果失手掉水里了,此后就再也没掏出来过。

“对,本来想在离开之前给你留个纪念来着。”来栖晓点起一盏煤油灯提进帐篷里,他在明智边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谱子摆在二人之间,是他写了挺久的那首曲子,只不过重新誊抄了一遍。

夜晚的海风催动帐篷外的风铃,起落的潮水在沙滩上扑出规律的声响,和着“叮叮当当”的风铃碰撞声,忽而像是一场盛大而悠远的摇篮曲。来栖晓捧起那只埙凑到嘴边吹响,气流在陶制共鸣腔内发出迟缓而沉闷的声响,这首曲子的开端是意料之外的激昂,那显然不适合用埙来演奏,极为怪异的不协调感蹩脚到令人发笑。

过了开头几节,曲风便急转直下,像是在波澜壮阔的海里忽然碰上了什么玄妙的奇遇。来栖晓眼疾手快地拉下了什么装置,明智发现帐篷外的四角漏斗竟然以不同的速度滴出水来,下落的水被铃鼓稳稳当当地接住,羊皮制的鼓面被撞出独特的声响,被石塔垫高的铃鼓被持续不断的水滴撞得偶尔晃悠半圈,鼓边的铃铛也跟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铃鼓此起彼伏,像被赋予了生命般舞动着又唱起歌来。

从埙吹出的乐声悠扬绵远,和着清脆的铃铛却是意料之外的协调。明智看向那谱子,他从未想过这首曲子的几个声部最终会被别出心裁地以这种方式演奏,再过几个小节便要加入另一段旋律,明智曾经问过那反复循环着的简单节奏是什么,他记得那应该是鼓。

一抹温热的触感忽然卷上明智的腕部,明智低头看见来栖晓拉着自己,那力道牵引着自己的手移向对方的心口,然后摊平手掌,让掌心隔着皮肉和肋骨接触到心脏蓬勃的运动,那颗心一下又一下跳着,节奏简单而反复,就像是……一面鼓。

明智皱眉看向来栖晓,他的衣袖因为抬手演奏而滑下去半截,一根缀着贝壳的茶色手链系在腕上,跟自己左手上的这根一模一样。来栖晓吹着埙,身形却开始难以控制地战栗,他剧烈地发抖,时断时续的气息灌进埙里,吹出来的声响竟像是某人沉重的呜咽。

“抱歉……”来栖晓说,那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哽咽,其实只要对方在此期间给出一丁点儿反馈他都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坚持吹完全曲,但他已经吹不下去了,因为明智一直在沉默。他抓住明智贴在自己心口的手,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但那手是他自己的,明智只是无动于衷。

“我愿意…把我的心脏交给你。”来栖晓颤抖着,他已经害怕在交付真心之后依然收获一片沉默。

沉默是比歌声还要伟大的力量,只要捂住耳朵就能拒绝塞壬的歌声,但这世间的一切手段都无法拒绝塞壬的沉默。在沉默面前,听与不听没有任何区别,为了歌声而来的人在发现塞壬选择了沉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最为精密的圈套,因为他们不可能不被沉默所吸引。

假使塞壬从来不会歌唱,那么他最大的诱惑就只剩下沉默。

来栖晓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直到此刻他都还想再说一句毫无意义的爱你。明智眉头紧皱,忽然出人意料地拿起那张乐谱,他接着方才中断的节缓慢地唱了下去,即使帐篷外用以伴奏的铃鼓早已不再作响。

塞壬曾无数次想要重新歌唱,可他们的嗓子里只能挤出沙哑的嘶吼。

但一首婉转的曲调从明智口中流出,清越而空灵,他的手掌还贴在来栖晓的胸口,那面心鼓成了唯一的伴奏,持续而忠诚地回应着他的歌唱。来栖晓并没有如史诗中记载的那般发狂,他安静地聆听着,聆听塞壬用久违的歌声解构了自己的沉默。

明智背后的皮肤撕裂出两道纵向的伤口,鳞片像溶解般拉长、而后羽化,洁白的羽毛细细密密地覆盖住飞速生长的鲜红色血肉,他的背后长出了一对幼嫩的翅膀。后背陡然而生的重量让明智自己也吓了一跳,蒙着仇恨的塞壬不屑于理解放逐他们的缪斯,可他们早该意识到缪斯喜欢人类的。

“或许……缪斯喜欢的是艺术本身。”来栖晓不敢接触那对刚长出的翅膀,于是他放弃了拥抱,退热求其次地选择交叠着扣住明智的手指,“她只是爱着渺小的人类对于艺术的爱。”

“爱是什么?”明智问。

“是缪斯。”

“你们人类的话本应该没写错吧,在神界,丘比特才司掌着爱。”

“那你现在……还要我的心脏吗?”来栖晓的言辞中带着试探,然而眼神中流露的却已经是未卜先知的笃定。

“何乐不为呢?”明智勾着嘴角欣赏对方迅速泄气的模样,随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我现在还不饿就对了。”

来栖晓点点头,他抬眼望着月将要落下去的方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我其实不是海盗,而是一位商人吗?”

“嗯,所以你卖的是什么?”

“曲子。我会收购那些穷困潦倒的音乐家写出的曲子,然后卖给酒馆,给乐坊,给所有需要演奏的地方。”来栖晓说,他很想拿到一份足以惊艳世界的曲子,可芸芸众人里有谁能让他名利双收,于是他想到了塞壬,他要去誊抄传说中足以魅惑人心的乐曲。

“但是现在我不想当商人了,我觉得自己或许还是更适合当一个作曲家。”来栖晓扭头望着明智,他笑得眉眼弯弯,好像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而你,是我的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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