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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起因只是曹丕的一句话,东吴有周瑜,季汉有诸葛,我们曹魏也要有自己的寡妇。
“什么?!曹丕死了?”
飞机刚在跑道停稳,机舱门尚未开启,诸葛亮就迫不及待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从邻省到洛城的航程不过短短一小时,他却莫名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落地就接到姜维电话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但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从未料想到过的,曹丕居然死了。
震惊之下,诸葛亮失态地提高了质问的音量。整个商务舱的乘客,包括空姐都被惊动,齐齐转头看他。
诸葛亮在他们的惊讶夹杂着同情的目光中挤出扭曲的笑。他用空着那只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才让那些人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重回人群目光之外,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将身体倒进已被调直的椅背里。
在机舱中这些普通人眼里,那只是一个人死了。曹丕或许是诸葛亮的亲朋,好友,但是对他们而言,只是在飞机上听到过的一个名字。他的死在普通人的人生中无关紧要。
但只有诸葛亮知道,死去的人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曹丕是洛城三大黑势力之一,曹魏的现任话事人。任何一个人只要经历或被经历过偷蒙拐骗,或者黄赌毒之类任何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七弯八拐下几乎都和曹丕和他的社团脱不了干系。这样一个人的死足以撼动洛城地下网络。而这人不是诸葛亮的朋友,相反,是诸葛亮,也就是洛城三大黑势力之二季汉的代理人,目前最重要的对手之一。
可是曹丕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从他死去的父亲曹操手里接过曹魏还没几年。他继任的这几年曹魏效绩斐然,前年成功策反了季汉的孟达,这几年还在和东吴的孙权较劲。怎么看都是一副生龙活虎,还能再祸害百年的样子,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
而且曹丕的独子曹叡今年不过十岁。曹丕这一死,几个在曹操死前与他争夺过继承人位置的兄弟必然蠢蠢欲动,难保不卷土重来。不论下一任话事人是谁,曹魏内部必有大乱。既上一代曹操刘备孙策去世之后,好不容易定下的魏蜀吴三足鼎立的格局必定也会有所变动。风云突变,风谲云诡,这一次不知又要流多少无辜的血 ,季汉也要早做准备。
机舱门打开,不知情的旅客陆续从座位中起身,经过诸葛亮座位时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诸葛亮抬头对他们回报以同样悲悯的目光,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揉揉眉心开口问姜维:“他是怎么死的。”
“什么?吃葡萄噎死的?!”
手下的话音没落,孙权就先大笑三声,笑得整个办公室地板都震动起来。
这也不怪孙权,也就是东吴现任话事人,幸灾乐祸。曹丕自上位后就将他列为头号假想敌,处处将矛头指向他,甚至还想着要孙权之子孙登过去给曹叡当陪读,简直欺人太甚。而今曹丕竟然落了这样荒谬的死法,这在孙权看来,真值得骂声活该。
站在孙权身旁的陆逊咳嗽几声,不露痕迹地瞟孙权一眼。孙权收敛神色,摆摆手示意继续说下去。
汇报的手下这才得以解释,曹丕官方公布的死亡原因是心梗,噎死的说法只是线人的猜测。曹丕死时只有司马懿,陈群和吴质三人在场,但这三人至今对当时具体情景绝口不提,只一口咬定曹丕是猝死,在救护车来之前就没了气。曹魏其他高层,包括曹丕的近亲曹真曹休等都对这一说法有所怀疑,但一时找不出真相,连尸体也见不到,据说现在社团内部乱作一团。
“哈哈哈,曹子桓你也有今天——”孙权不顾陆逊的眼色,再度放声大笑。曹丕猝死,曹魏大乱,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痛快事。要说有什么能比听见曹丕死讯更值得令他高兴的,那就是亲眼看看曹家如今的乱相了。
“葬礼定好了吗?”孙权问。他抚上陆逊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回头看向对方。后者在他无言的注视中垂下眼,清秀的脸上只剩温顺。孙权突然又笑起来,拍拍他的手背说,“伯言,准备一下,我们要去看好戏了。”
“什么?葬礼就在三天后……”
曹植不自觉地用大拇指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磨砂玻璃带来冰凉粗糙的触感,却给不了他实感。他茫然地眨眨眼,抬头望向前来通知他的佣人,像是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曹丕,葬礼,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他看着对方一开一合的嘴唇,只觉得像是金鱼吐泡泡。他在说曹丕死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转身看向自己的酒柜,里面是他几年四处收集的名贵烈酒,他的哥哥虽然放逐他,忽视他,却并未在金钱上克扣过他——他是一只精神上的囚鸟。此刻曹植毫不犹豫地拿起度数最高的那一瓶,盲目地用力了三次才打开。
酒精带给他辛辣,苦涩,晕眩与麻痹,他却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什么叫做曹丕死了。
曹丕,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多年前夺嫡之争的胜利者,多年来冷落他的无情人,就这么轻易地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死了。
冰冷的液体堵住他的喉咙,曹植狼狈咳嗽,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不知是酒是泪。佣人还跟在他身后,不胜其烦地一遍遍叮嘱,“葬礼在三天后,司马懿请您务必到场。”
“什么?司马懿,司马懿,怎么又是司马懿!”
曹彰刚打猎回来,手里的猎枪硝烟未熄。身后的下人将他今日的战利品,一只还在流血的獐鹿,从车上抬下来。而他扶着车门,听管家等不及他进家门就要立即汇报的重要消息。
也许是因为今日收获颇丰,他的心情很好,连兄长意外去世的消息都没让他脸上的笑容动摇半分。他只是挑眉哦了一声,让管家继续说下去。他就这样面带笑容地听完了曹丕的死讯和葬礼安排,直到听到葬礼负责人的那一刻,他才刷的变了脸色,手中猎枪狠狠往地下一戳,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
司马懿,这个名字注定让他忌恨余生。上一次曹操去世,葬礼也是司马懿负责。也就是在那场葬礼上,他垂死挣扎想让曹植临时上位的计划都在那人只言片语中化为泡影。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司马懿在曹魏中寂寂无闻,半点根基也无,只不过是曹丕豢养的金丝雀,当初怎么敢那样对身为曹操亲子的他。
“召集最好的人,带上最好的装备,即刻出发去洛城。”曹彰草草对管家吩咐了几句,又坐回车里,用力带上门,“我再去会一会司马懿。”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车前盖染成血红色。曹彰眯起眼,在满目血色中看向洛城的方向。那张被仇恨和复仇的烈火扭曲的面庞上显露出几分恶毒的期待:当栖息的大树轰然倒下,失去主人的金丝雀要如何应对?
三日后,清晨,洛城街头突然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黑衣人。他们衣冠楚楚,却面色不善,看上去彼此熟识,见面了却只互相点点头,一言不发。这股黑色的人流沉默地汇流到同一个街头,又一同转过弯,进入本市最大的殡仪馆,也就是曹氏集团董事长曹丕今日的灵堂。
这是一场万众瞩目的,暗流涌动的,光明正大却不会在报纸网媒上泄露半个字的葬礼。前来吊唁的人除了曹丕的家人和下属,还有合作或敌对社团的大小头目,每个名字都能让洛城的土地再抖三抖。据说曹魏出动了近千名护卫,在灵堂周边路段戒备,以防滋生事端。
上午十点半出殡,曹真曹休等人扶灵,曹丕的独子曹叡手捧相框,一同进入灵堂。
曹叡今年十岁,长发及肩,乍眼看像个清秀纤细的女孩。从他与父亲大相径庭的容貌中能看出,他那不知名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手中相框对他来说过于沉重,令他双臂肉眼可见地颤抖。他却咬紧嘴唇,面色凝重,不肯吐露一个字。只在身后人扶住他手肘时,才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
扶住他手肘的人就是司马懿。司马懿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黑伞,为逝者的魂魄遮阳。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像三十出头,眉目端正,面容俊秀,又因过于端正而叫人过目即忘,再多看几眼却又觉眉眼间稍嫌冷淡。总而言之,不是常人想象中让黑帮话事人钟爱十几年的金丝雀该有的长相气质。他与在场曹氏亲属一样,除黑色西装外,胸前还别着一朵纪念的白花。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和曹叡年龄相仿的孩子,年纪大点的那个拥有和司马懿相似的俊秀但冷淡的眉眼,手里捧曹丕的灵位。小的那个看上去却天真活泼,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他像是不明白这场葬礼的意义,只一味牵着哥哥的衣角往前走。
“后面那两个就是司马懿的儿子?”孙权冷眼看着送葬的队列走入灵堂,低声问身边的陆逊。
陆逊点头,也压低声音回答他:“据说叫司马师和司马昭,五年前被司马懿从老家温县带来洛城,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生母的信息。”
呵,孙权冷笑了一声,想曹丕可真是够宽厚大量,连情人来路不明的儿子都能登堂入室。他孙权若是哪天死了,绝不许陆抗捧他的牌位。
棺木停落在灵堂中央,棺盖合得严严实实,于是没人知道曹丕死前的模样。
曹丕一定死得蹊跷,有人私下猜测,曹魏请了最好的遗体敛容师也修不出他安详的遗容,所以只能用棺木遮掩。
但司马懿说这是曹丕的遗愿,死后归尘,死者要求安静下葬,不愿供人观瞻。
既然司马懿这么说,旁人就不好置喙。他如今不仅是葬礼的负责人,更是曹丕指定的未来继承人曹叡的监护人。这意味着直至曹叡十八岁成年,未来八年间,不,也许不止这八年,司马懿都会是整个曹魏集团的实际掌权人。金丝雀一朝跃过龙门,人们在低头对其表示恭敬的同时,垂下的双眼里闪过的或是艳羡,嫉恨,质疑,不服,甚至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对此司马懿应当心知肚明,面上却泰然无事。冷淡眉眼间显出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凝重,他与前来吊唁的宾客点头握手,举止优雅得体,交谈间眼神却幽幽飘向灵堂中央摆放着的黑白相片。
既然无法观瞻遗体,想要缅怀死者容貌,就只能看司马懿看向的,也就是方才被曹叡捧进来的那张遗像。相框里的人容貌英挺俊朗,却失之阴郁。如他生前常见的那样,他在照片里也微微蹙起双眉,眉尾却如刀锋飞扬,带有一点不恭的轻佻,又有一点冷淡的倦意。这点冷淡的倦意又被黑白的色调放大了十分,成了这张脸最终的底色。曹丕就这样轻佻地,冷倦地,看着他离开后的世界。
孙权混在吊唁的宾客中,假模假样哭了两声,心里想的却全然与死者无关。那密不透风的棺木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的另一场葬礼,主角是他的亲哥孙策。
孙策生前是道上有名的帅哥,死时却面目全非,家属也只能在葬礼上紧闭棺材,掩盖孙策遗容。那年孙权只有十八岁,还没上大学——他后来也没上成大学,那封中科大的录取通知书被他永远遗落在江东旧居的书房里——仓促间接手父兄基业,跪在孙策灵位前茫然无助。幸好那时周瑜扶起他过度悲伤与慌张而颤抖的身躯,发誓会和他一同完成孙策未尽的事业。
孙权至今笃信,没有当初周瑜的誓言,就没有如今的孙氏东吴。那时周瑜目光灼灼看着他,眼里毕露的锋芒像燃烧的火焰,而他尚不知道那燃料是周瑜自己的生命。而现在东吴势力日渐壮大,又逢大敌新丧,他特意去找周瑜报喜。周瑜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火焰却早已熄灭,只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方向,似乎并不为这消息感到痛快。连孙权问他是否参加曹丕的葬礼,也只得到对方轻轻摇头,说让陆逊同去就行,他没有出席的必要。
想到这里,孙权嚎的那声倒有几分真实的伤心了。
这声突如其来的哀嚎,不仅把跟在他身后的陆逊吓了一跳,也引来最前排曹彰一个没好气的白眼。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孙权一眼,面带讥讽,像是在说:死的是我亲哥,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曹彰非但没掉一滴眼泪,还是唯一一个带枪来的。包括他带来的手下也是,毫不掩饰修身西装下凸显的枪支轮廓。他没看几眼亲哥的棺木或者捧相片的侄子,反而全程紧盯着司马懿,宽大的墨镜也遮不住他眼中捕食者见到猎物般的凶光。那模样不像是来参加亲兄弟的葬礼,反而更像是来找司马懿寻仇的。
除曹彰以外,曹丕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曹彪推说身体不好,根本没有露面。曹家兄弟间感情淡薄至此,除了是几年前曹操继承人之争留下的恶果,另一部分要归咎于曹丕上位后苛待手下败将的行为。
但奇怪的是,在场几个曹家兄弟里,竟然只有被曹丕苛刻得最狠的曹植哭得最情真意切。他伏在棺木一角嚎啕大哭,悲痛欲绝之下,竟然要徒手打开棺木,只求见兄长最后一面。这惊世骇俗的行为吓坏了之前想去安慰他,却被他抱在怀里一起哭的曹叡,也吓坏了守在棺木边的曹真曹休,两人一人一边拽住曹植的肩膀才堪堪制住他发狂的行径。司马懿不得不派几个保镖把他请到后方的休息室平复心情。
曹植被训练有素的保镖挟持住,衣发散乱,涕泗横流,模样甚是狼狈。他被拖着经过孙权身边,身上散发的刺鼻酒味熏得后者直捂鼻子。孙权身旁陆逊更是下意识皱起眉头,退后半步。而比酒味更刺激的是,在场的人都听到曹植被迫离开灵堂前的凄厉质问:“为什么不让我见二哥最后一面?司马懿,我二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直到这场好戏落幕,季汉的诸葛亮才带着小主人刘禅姗姗来迟。
刘禅今年初三,正是中考冲刺的关键时刻,周末上午都要在学校补课。诸葛亮不敢耽误孩子学习,等补课结束才带他一同前来,因此成了最后到的。
他们进入灵堂时,全场宾客尚且沉浸在曹植质问的余音中,尴尬地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正好有个对之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的高个帅哥走进来,后面还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所有人便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将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刚刚暴力解决了曹植的司马懿,作为葬礼主持人上前迎接。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他与诸葛亮自我介绍,怀里还搂着刚被吓得不清的曹叡。
这就是诸葛亮和司马懿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在这之前,司马懿对诸葛亮来说只是曹丕身后一个暧昧而模糊的身影。而今日他搂着受惊小孩,不露声色与自己寒暄的模样,让诸葛亮莫名生出一点无谓的恻隐之心。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才是他后半生最大的对手,而不是被框进黑白相片的曹丕。
在大人交谈的同时,刘禅躲在诸葛亮身后紧张地捏着他的衣角。他虽做了几年季汉名义上的少主,却依旧不习惯这样需要接受众多并不善意的打量的场合。诸葛亮将手伸到身后,安慰地轻抚刘禅的手背,又看了一眼白着一张小脸躲在司马懿怀里强装镇定的曹叡,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刘禅失去父亲时比曹叡还大两岁。他将刘禅拉到曹叡面前,微微弯下腰露出一个令人不自觉感到安心的微笑,问曹叡想不想和刘禅一起出去透透气。
曹叡紧绷神色,先抬头看司马懿,得到后者眼神默许后,才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刘禅被诸葛亮推着往前走了一步,乖乖地叫了一声小叡弟弟,牵过曹叡的手往灵堂外走。两个孩子的中途离场并没有引起多少动静,只有曹氏两名保镖在司马懿眼神指示下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与曹叡年纪相仿的司马氏兄弟在角落黏成一团,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却没有跟上去。
虽然司马懿和曹丕的亲密关系人尽皆知,但他们儿子们似乎相处得并不融洽。
诸葛亮不痛不痒地对司马懿说了几句节哀,又代表季汉在曹丕棺木前鞠过躬。魏蜀吴三家虽然私底下抢地盘抢生意打得字面意义上的你死我活,但表面工夫都做得很足。这一点在近年来数次葬礼上都得以体现——比如当年曹操在关羽葬礼上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是死了老婆,好像孙权派人割下关羽的头颅不是第一时间送到他那里去的。
现在不止关羽死了,曹操死了,连曹操的儿子也死了。好像一个时代已经落幕,只有他们这些被上一代落下的老人还在苦苦支撑,等待下一代的成长。诸葛亮默默走到人群的最后,之前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逐渐散去,只有一道还不依不饶地黏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诸葛亮不动声色地转过身,以余光探寻那道目光的来源,真追到时却微微一愣,那是混迹在曹魏高层间的孟达。
孟达是前年从季汉叛逃到曹魏的,他在季汉势力不大,又错跟了李严,被后者与诸葛亮的斗争波及,为求自保才转投曹丕。那时曹丕刚上位,正需要功绩来扬名立威。正好孟达送上来门,误打误撞成了曹公子笼络人心,挖人墙脚的活字招牌,也成了曹魏试图瓦解刘备死后人心尚不稳定的季汉的突破口。
但归根结底,孟达本人资质平平,又自视甚高,不过是因为曹丕那点小心思才被硬抬上去的,恐怕在曹魏内部也难以服众。如今他唯一的靠山已倒,后面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不过,从他不管不顾周围同僚的态度,在曹丕葬礼上就敢对诸葛亮暗送秋波的行径就能猜到,他这日子何止是不好过,恐怕是水深火热,忍不住要狗急跳墙了。
诸葛亮无视孟达那似有万语千言要说的焦灼目光,转头看此刻正站在曹丕相片下,代表家属发言的司马懿。同样是失去了名为曹丕的靠山,孟达沉不住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司马懿处变不惊,将葬礼办得肃然有序,少主曹叡也对他深信不疑,看来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既然如此,诸葛亮也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把,看看一直被曹丕藏得好好的情人,是否有本事能担起托孤重任,又到底要逼什么程度,才会露出惊慌失措的底。
先前那点恻隐之情早就烟消云散,诸葛亮并不为此感到愧疚。这道上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又有谁是真正的好人?当年刘备新丧,诸葛亮挑起季汉大梁,曹操孙权那个对他手下留情过?就连季汉内部也有李严趁机发难。而如今曹魏动荡的机会千载难逢,要是不抓住机会,改日遭殃的就是他季汉。
这么想的显然不止诸葛亮一人。
日落黄昏,葬礼结束。孙权看够了好戏,率先离场。刚走出灵堂,他就迫不及待脱下西装外套甩到肩上,转头问陆逊,“你猜曹植和曹彰,谁会先发难?”
陆逊沉吟一声,没有回答。
而诸葛亮领着刘禅匆匆经过他们身边,钻进早等在一旁的车里。他吩咐司机先送刘禅回学校上晚自习,又拿出手机查看邮件。屏幕上正好跳出一个陌生小号的好友申请,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点了通过。
灵堂里只剩寂静,曹植还趴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他已经止住哭嚎,身体却还不自觉抽噎颤抖。两个保镖站在他身前,守住大门以防他再做出傻事。但他还能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就这样茫然地看着眼前光滑的大理石地板。
咔哒一声,休息室大门打开,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满怀希冀地抬头,看向来人。
与此同时,司马懿站在已空无一人的灵堂门口,仰头看向天空。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敲落了夕阳,惊起了乌鸦,归鸟振翅飞向被染成血红的天际。司马懿突然想起去年的这时候,他和曹丕是在伦敦。料峭春寒,他和曹丕一前一后走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一日是雾都少有的晴天,天很蓝,眼前的阳光,空气,还有泰晤士的河水都清澈明亮。曹丕在这时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在教堂里办葬礼也不错,能这样留下名字。
那时候他们经过了历代君主的陵墓雕塑,走在诗人角。曹丕脚踩的砖上刻着狄更斯的名字,面前的雕像是莎士比亚,而头顶的彩色玻璃里嵌着王尔德。这让司马懿摸不准对方想要的留名是哪一种方式,也许他可以从曹丕对这三个人的喜好程度来推测。但不幸的是他不懂文学,这三个人对他来说只是课本里曾经出现过的名字,他也无从猜起。
而现在,这个过期的问题得到了解答。洛城最大的教堂已经接受曹魏的大额募捐,同意将其中一扇窗户换成刻有曹丕名字的彩绘玻璃。在收到教堂肯定答复的那一天,司马懿突然想起,当年语文课上后桌同学窃窃私语说王尔德也是同性恋。
所以是王尔德,司马懿幽幽地想,也许曹丕从那时候起就在策划这一切。
这时吴质推开灵堂大门走出来,吱呀的声响打断了司马懿的思绪。他转头看向来人,后者似笑非笑地冲他眨眨眼睛。比起挚友逝去的悲伤,吴质眼中更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雀跃,似乎正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果不其然,还没等司马懿开口,他抢先说道:“我看大家蠢蠢欲动,都要欺负你们孤儿寡母来了。曹彰,曹植,孟达,诸葛,孙权……啊,这么一看,子桓给你留下的敌人还不少啊。”
司马懿瞥了吴质一眼,目光转而落在他手中的瓷盒上。明日这个时候,这盒子里会装着一抔土灰下葬。他淡淡地说,“你以为少了公子,喜欢你的人就很多吗。”
吴质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我一个小人物,哪有你树大招风?子桓把曹魏和小叡都交给你,要你一个人扛,也未免太狠心。”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有什么办法。”司马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此前一直展现得恰到好处的悲伤,此刻终于露出一丝裂缝,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埋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