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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的场合」
在六道菊之助的记忆里，自己大部分时间注视的似乎都是和泉幸的背影，或是侧脸。
他在大学毕业后进入警校，被分配到和泉的班级。虽说是教官，和泉当时也才三十不到，比他大七岁而已。对和泉产生特别的印象是因为，进校没多久后，他在食堂偶尔撞见和泉询问是否有奶酪馅的饭团，在得到否定答案后失落地垂下肩膀。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暗自觉得好笑。台上的冷酷教官原来有这样可爱的口味偏好。
在警校学习的一年零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他足以将和泉帽檐下锋利的下颌线深深刻在脑海里，却也短得几乎没有接近和了解他的时机。许多关于和泉的事情，他都是从秋斗口中得知的。甚至连喜欢和泉这件事情，在秋斗对他坦白说要把和泉拿下之前，都只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感觉。
是啊，他连意识到自己的感情，都是第二名。
他总是缺少那么一点勇气，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因此也只敢偷偷从眼角多看几眼暗恋之人。毕业那天，和泉在结业典礼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一闪而过。他们的视线只有短暂的交汇。在公安好好干，六道君。他听见和泉这么说。
过后的数年中，他们并未有过交集。菊顺利进入公安，和泉仍留在警校。公安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喘息，菊在忙碌的时光中，曾以为自己可以将对和泉的感情逐渐淡忘。直到和泉被调回公安，直到他听说秋斗开始与和泉交往，直到…直到他们在秋斗的葬礼上重逢。
那是阴雨延绵不绝的深冬，他失去了挚友，和泉失去了爱人。没有人想到撑伞，冰冷的雨水沿着他们的发梢滴个不停。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却又顿觉记忆中昔日挺拔的身姿仿佛被抽去了脊骨，一夜间变得颓然不堪。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站在和泉的身后，以安慰的姿态，妄图抚平颤抖的脊背。
那天他暗自下了决心，要替秋斗好好照顾这个曾经的教官。秋斗对他吐槽过，别看和泉训他们时凶狠得要命，实际生活里却是个天然呆，总担心哪天他把家都给烧了。要是真的发生了，秋斗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只是作为搭档照顾他，菊给自己洗脑。完全没有私心哦。
于是他申请成为和泉的搭档，和他搬进了同一间房子。让他庆幸的是，和泉似乎很自然地接纳了自己。也许是他和秋斗是旧识的缘故，让和泉还能感到一丝与秋斗的联系吧。菊这么想。
和泉总是会在沙发上睡着。很多次，菊替他盖上毯子，从他手里抽走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不用猜就知道又在翻来覆去地听秋斗的最后一条留言了。为什么睡觉的时候这么毫无防备呢？菊看着他安静沉睡着的侧脸，苦涩地想。他也常常在和泉从噩梦中惊醒时出现在楼梯拐角，却没有继续靠近的理由。
即使住在一起，他们也很少对视。对话通常是关于日常起居，食材不够啦，下水道堵住啦等等。其它则是关于需要执行的任务，关于和泉由于暗自调查而受的伤，或是关于秋斗。没有什么特别深入的对话，自然也不需要太多眼神交流。
三年一晃过去，和泉的注意力似乎总是聚集在他以外的人和事物上。复仇、秋斗的吊坠、突然出现的春田…他给和泉处理伤口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但他愈发觉得，自己永远只会是一个旁观者，永远无法走进和泉的视线。他们好像只是被秋斗的影子拴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的验证，都只是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变冷。好像快要到极限了。在抓住杀害秋斗的凶手以后，他下定决心要远离这个深渊。
他终于鼓起了一次勇气，却是在道别的时刻。我不想再在这样暧昧的关系里受伤了，和泉桑。请让我离开吧。
「和泉的场合」
和泉幸在接手新的班级后，其实很快就记住了六道菊之助。虽然每次成绩都排在秋斗后面，但第二名也已经很优秀了。和秋斗不同，菊服从指挥、从不违抗命令，是让人省心的学生，也是他理想中非常适合进入公安工作的人选。
印象中，在警校时，菊几乎没有过和他直接的对话。就算不小心对上了视线，他也会仿佛害羞似的很快低下头移开目光。这孩子眼睛真大啊，和泉在心里默默感叹道。菊和秋斗毕业时，他更放心的其实是菊。在公安好好干，六道君，他嘱咐道。
又过了几年，他从警校被调回公安和秋斗搭档，抵不过秋斗追求他的猛烈攻势，两人开始交往。那几年他过得的确十分幸福，出任务即是约会。然而，秋斗的不按常理出牌让他总是无法摆脱内心的那份不安。最后，一声枪响让他的噩梦成真。
那之后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试图减轻他的痛苦。恍惚中他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极度疲惫却睁着眼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噩梦惊醒。等他能稍稍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已经与菊——秋斗昔日的同窗——同住了三个月之久。
他向来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却并没有抗拒菊的接近。也许是菊的气场过于温和，让他感受不到一点攻击性，就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让人安心。菊很擅长家务，把他照顾得很好——或许过于好了，让他快要失去独自生活的能力。他也可以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但秋斗的死始终像针一般扎在他的心脏。
于是，在工作之外，他开始独自偷偷调查目标，在很多个清晨带着伤倒在家门口，而菊会沉默地把他扶回家，帮他仔细处理好伤口。好几次，菊看着他的伤口欲言又止，最后也依然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过去了两年半，某天菊告诉他，针对杀害秋斗凶手的调查有了重大进展，总部那边正在部署收网，菊是特别行动组的其中一员。而当他焦急地抓着菊的肩膀追问为什么自己被排除在外时，菊却难得地违背了他的意愿，低着头拒绝回答。这是总部的命令，菊说。
那时的感觉又回来了。同得知秋斗单独行动时如出一辙的恐惧，再次从心底溢出淹没了他。然而这次他什么都做不了——菊把他瞒得太好了。许多夜晚，菊开始不再回到他们共同的家，他捏的圆圆的饭团在桌上从晚上一直摆到清晨。而当他得知菊借住在黑泽武藏家时，心中突如其来的酸涩让他不知所措。
他隐约感觉，菊好像在从他身边逃离，而他对原因毫无头绪。
某次弓道课后，他被蝶子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也许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有注意过菊先生看你时的眼神吗？
他有注意过吗？…他当然没有。除了理所当然地享受菊家人般的照顾之外，他又注意过菊什么呢？
紧接着，时间仿佛被按了加速键，杀害秋斗的组织被清剿，菊受伤入院，菊在夕阳下吻了他。他愣怔着，无法作出任何反应。菊的眼睛，原来有这么漂亮吗？可是那么漂亮的眼睛，却对他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他落荒而逃。
他回到和菊一起住了三年的房子，回忆着菊交给他的捏三角饭团的方法，却怎么都做不出来。他问自己，他还能回到没有菊的生活吗？
一夜无眠后的早晨，他取下放着秋斗照片的吊坠，收进抽屉深处。他心里有了答案——他不能，也不想失去菊。而他不知道自己的醒悟是否来得太晚。
终于，角色调转，他成了那个去追逐菊的视线的人。身体自发地行动起来，补上一个迟来许久的拥抱。他嗅到菊让人安心的气息，近乎表白的话语脱口而出。而菊，其实只需要他靠近这么一点点的距离，就足够了。
这一次，他们的视线终于不再错开。和泉眼底倒映着的，从今往后都会是菊久违的、绽开的笑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