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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塔什最近发现他的盟友对触碰很敏感。
一开始,他只是邀请邪念参观他的钢铁工厂。龙裔仰着脑袋,眯起眼睛打量那些巨大的铁块:“原谅我对你的工作不甚了解,盟友。但即使对我而言,这些机器也是很壮观的。”
“不仅壮观,也会很实用。当然,在投入量产之前还要再做一些改进。”戈塔什骄傲地抬着下巴,用指头轻轻敲打临近的一具盔甲,“那么,请允许我向你展示它们的作用。”
于是他向邪念展示那些炮台,对于那些容易被匕首戳刺破坏的细节则是刻意地避而不谈。并不是他不信任邪念,而是出于一种习惯。也许有一天他会用这些机器逼迫邪念跪在他的脚前。这样短暂的幻想足以让他感到振奋。
“也许你也想尝试一下控制这些机器。”戈塔什邀请道。他从邪念的脸上察觉到一丝困惑。但龙裔还是顺从地把掌心按在了控制面板上。
戈塔什自然地把右手按在龙裔的手背,引导他的动作。龙裔的动作在他的触摸下僵硬。戈塔什装作不经意地观察他的表情,顺势把黄金的指尖更深地按在邪念的手上,仿佛要嵌进他的鳞片之间刺出血来。龙裔的脸上还是云淡风轻,但戈塔什从触碰之中感受到邪念的局促,几乎退缩,这让暴君觉得满意。这并不为了什么特别的目的,他单纯喜欢控制局面的感觉。
从那之后,戈塔什会在他们见面的时候热烈地拥抱那个大个子,直到龙裔背脊僵直,敏捷的双臂无措地落在他的后腰。邪念偶尔在他的办公室熟睡的时候,他会轻轻抚摸龙裔的侧脸,龙角和冠的下部,像抚摸一条猎狗,同时他也有点得意地察觉到邪念的眼神似乎更加频繁地落在他裸露的胸膛和脖颈。有一次,戈塔什半夜从办公桌上醒来,看见邪念燃烧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他。
戈塔什在他的眼神里看到饥渴。然后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邪念卧在榻上,聆听着戈塔什的羽毛笔沙沙作响。在戈塔什还没有拥有一座工厂的时候,他们经常在这间废弃的小屋碰面,逐渐把这里改造成隐蔽的工作间。即使是现在,戈塔什也经常睡在这里,他说这里比他的宅邸更加安全,因为邪念常常也会睡在身边。
暴君也许是真的没有意识到他身边最危险的事物正正就是邪念,也许是已经愚蠢到无视了这一点。邪念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才是事实。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又一次重建他已经想象过无数遍的画面。首先是凯瑟里克,然后是戈塔什。邪念想象戈塔什的死,当匕首插入暴君的身体,他会恳求痛苦快一点结束,还是会咒骂一切污秽的言语,直到浑身冰冷?邪念更喜欢他生气的样子。有时候他发怒因为他觉得没有得到尊重,有时候只是因为他喜欢借机炫耀他擅长让人痛苦的本事。有时候邪念也会故意忤逆他,因为知道他不会真的夺走他的性命。比起毁灭,暴君更喜欢征服和拥有的感觉。他不懂得毁灭是一种永恒的拥有。这会成为他的败因,因为邪念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当终结的那一刻到来,他会永远地拥有他的死亡。
邪念注视着戈塔什敞开的胸膛,那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脆弱的脖颈袒露着,他扭断它的动作又轻又快。杀了他的念头总是如此诱人。邪念希望他痛苦,希望杀戮的过程永远不会结束。他的匕首会让暴君渴望死,就像邪念渴望他那样多。
邪念注视得太久,以至于没有发现戈塔什正兴致盎然地回望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他不明白暴君为什么总是可以这样泰然。暴君光洁的手指触碰他的脸颊,而邪念把它们一根根咬在自己的齿间。金属的锈味和血液有几分相似,一念之间血肉横飞的场面就会上演。但是那样的画面在这一夜终究没有发生。父亲不会宽恕,但邪念还是闭上眼,祈求父的原谅。
*
某一天,戈塔什突然想到,也许邪念渴望他一直是他的幻想,而实际情况是,他戈塔什才是那个对邪念太过饥渴的人。要不然,龙裔怎么到现在都对自己那些亲密的伎俩无动于衷?在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暴君就立刻迅速而坚决地否定了这个念头。绝对不可能。因为如果他确实想要得到邪念,他必然早就已经出手并且成功了。易如反掌,戈塔什想,实在太过容易甚至不需要精心计划,因为在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他更加了解邪念。说到底是他戈塔什足够善解人意,才会事事迁就巴尔之子对他的渴望,甚至时不时给他一些甜头。一定是这样。戈塔什暗自忖度,只要龙裔主动提出来要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他会宽宏大量地给他一个机会。
于是他们的同盟关系又平淡地持续了半年,戈塔什的情人们又新旧交替一轮,在这半年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许除了那次戈塔什被一群地精击晕,邪念扶他起来的时候摸了他的屁股。这几乎让戈塔什觉得屈辱。他的心态也在这半年里悄悄地发生了变化:事到如今承认自己觊觎巴尔之子的身体实在是太有失身分了。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情人,非要让那个巴尔之子主动跪在自己身前求欢不可,他恨恨地想。
有一个小声音在他的内心深处说,你这么在意他,因为他对你来说不仅仅是情人。你希望他的关系和你是平等的。
太可笑了,总有一天这个世界就是我的,所有人都臣服在我的脚下,任凭他是神明的儿子,最后也只配吻我的脚。那些嘴上说说的平等之类的话术不过是权宜之计。戈塔什说服了自己,在他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再次把被子盖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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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还在烦恼那位龙裔的事吗?”
君主的语气很冷静,但戈塔什在他的斟词酌句中察觉到一丝讥讽。即使已经身为阶下囚,夺心魔也依然本能地认为人类比自己低等。戈塔什在办公桌前撑着沉重的脑袋。多管闲事的家伙。或许允许那个夺心魔自由行动是个错误。“这和你无关。”戈塔什尽自己所能平静地回应。
他可能多少还是暴露了自己焦躁的情绪。“那么,您确实在烦恼。”君主像是抓到了把柄,把双手背在腰后,不依不饶地继续这个话题:“以我对于他的了解,如果您举办一些……贵族之间常有的淫秽的小聚会,我相信他一定会来参加,而您会得到您想要的结果。”
实话说,作为夺取盟友肉体的计划而言,这不算是个坏提议。一瞬间戈塔什在脑海里安排好了可以操办这事的手下,宾客的名单,乃至餐桌上假酒的数目。然后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烦躁地摇摇头:“如果我邀请他作为宾客,他必然会带自己的床伴来。”
君主没有回答,表情也丝毫未变。他显然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戈塔什只好开口解释:“我只是想跟他上床,但我不想看他和别人上床。”
“就在你我谈话的此时此刻,巴尔之子可能就正在履行他对家庭的责任。”
“这和我无关。他尽可以在自己的领地做他想做的,但在我的领地里,他要遵从我的意愿。这是我和他,还有凯瑟里克共同决定的。”
君主看起来对于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并不满意,但如果说他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学会了什么,那就是与暴君的意志妥协。“既然如此,您可以剥夺他携带床伴的权利。作为聚会的主人,我相信您至少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不能。如果对象是其他人,或许可以。但如果是巴尔的选民,他也必须拥有和我相同的权利,因为我们的同盟关系是平等的。如果我会在聚会上和我的床伴在一起,他也应该有这样的权利。”
“但您想要他服务您,而且只服务于您。我看不出在这段关系中维持平等的意义。”
夺心魔总是理解不了类人生物关系中的微妙之处。戈塔什闭上眼睛,按了按鼻梁:“这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狭隘。我会给予他携带伴侣的权利和自由,这是基于我们之间平等的关系。不过是,如果他确实带了床伴,我会认为他对我不够尊重。”
夺心魔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戈塔什认定这是对多愁善感的鄙夷。“那么,在我看来,或许只有您也放弃自己携带床伴的权利这一种法子了。”
“这真是闻所未闻。我是淫乱放荡的,被众人所爱的暴君,而不是一只祈求巴尔之子膝上温暖的掉毛老猫。”戈塔什用一种甜蜜的语气包裹他已经咬牙切齿的话语,“我必须展示我的权威,作为宴会主人的权威。一个人参加……派对,不就像是我单纯觊觎他的肉体吗?”
“难道您不是吗?”
“你给我出去。”戈塔什说。于是君主缓缓地飘离,经过门口的时候伸出触手,礼貌地带上了门。
*
选民房间里,邪念百无聊赖地躺在一张长沙发上,盯着石头的天花板:“奥林,我可能爱上戈塔什了。”
房间那头的奥林原本在磨匕首,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数秒以后,他发出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怪叫,然后他嘶吼道:“我就知道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冷静,我的姐妹。他不会回应我的,我知道。”邪念惆怅地用手中的匕首轻轻戳刺着自己的指尖,“你觉得我会因为班恩选民背叛家族,那只会是多余的担心。”
奥林从石床上翻身跃起,抄起身侧的匕首,弓着背轻轻悄悄地走近,看起来确实想要杀人。“可笑。别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那个小暴君可以说对你百依百顺,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都像是粘在你身上。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时候都不一样……真让人恶心。”
这倒是让邪念有些振奋。“无稽之谈。我不知道有这种事。”
“是吗?我的兄弟竟然如此盲目。那我倒还有更多要提醒你的了,戮亲。不要沉迷那个贱人的触碰。我看到他用那些肮脏的黄金爪子抚摸你的鳞片,就像他试图勾起你的感官愉悦。哦,他的身体渴望你,就连奥林都知道,若非他的自尊心阻碍了他,他早就已经跪在你的脚前向你求爱。”
“不,这大概只是你的妄想,我不认为……”
“妄想?你觉得这是我的妄想?那么,他写来的信里那些黏腻滑溜的言辞呢?还是你要忽视上一次选民会议上只有你的饮料里放了魅惑药水?你至少也应该注意到他的床伴之中有多少男性龙裔吧?”
也许只要再轻戳一下,他心明眼亮的妹妹还能吐出更多惊人的观点。但他不应该沉迷于幻想了。邪念摇摇头:“我承认,这都像是一种暗示。但是即使你说的都是对的,我还是能够确信,唯独对我本人他没有任何表示。这几乎像是他不愿意和我亲近一样。”
“你真是个懦夫,戮亲。和那个暴君厮混让你心智都软弱了。你竟然没有看出像他那样渴望控制别人的家伙,总是更加渴望被更强大的人强取豪夺。他在等待征服。”奥林在空中夸张而狂野地比划着,“他的想法简直昭然若揭。只要你现在去找他,奸淫他,砍断他的手脚,他就永远会是你的了。你理解吗?让你的心坚强起来,不要顺从了他的心意。”
邪念机敏的手指迅速确认了腰间匕首的数目,又摸出一瓶火焰抗性灵药灌进了嗓子里。“你的洞察力令人惊异,我的姐妹。是的,我永远不会落入这种愚蠢的陷阱。”
他当然没有。至于戈塔什在联系假酒贩子的路上被一群混混包围,跟踪他的邪念正好赶来,最后把他压在小巷的墙上操了的事,那就是与这无关的别的事情了。
*
戈塔什睁开眼睛时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四肢酸软。方才在梦里,迦纳斯夫人还在为桌布的颜色,新裁的衣裳,跟守卫偷情的女佣,厨房地上弯曲的勺子和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他喋喋不休。戈塔什像具僵尸撑起不听使唤的身子,扶着脑袋休息了一会儿,这才缓缓想起梦里那位老女士早就已经死了。
陌生的地毯散发着血腥味。他昨晚穿的套装正像一团破布堆在地板上。也正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几乎全身赤裸,只有金手套还戴着,指头尖尖的末端上沾着血迹。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小腹隐隐作痛,前襟沾着呕吐的秽物,袖子上隐隐透出不是自己的古龙水味,那味道浓得他又要跪在地上干呕起来。就像昨天晚上那样。他隐约记得有人拍着他的背又想扶他起来,但是被他一口啐在脸上。那握住他手腕的力量忽然收紧,变得不容置疑。他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试图扯开跟他接吻的人胸膛上系得紧紧的上衣扣子。
而应证了他所有的猜测。盥洗室里有个高大的背影。他在镜子里碰到邪念红色眼睛的视线,知道邪念也看到了他。龙裔拽过架子上一条干净的毛巾,抹干脸上的水,淡淡地说了句:“早安。”
有那么一瞬间戈塔什只想冲上去,撕破邪念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因为龙裔赤裸的背上带着几道长长的血痕。
戈塔什花了点时间冲净身上的痕迹,又在浴室里苦思冥想了一阵子,试图复盘昨晚发生的事情未果,只好擦干头发,穿好衣服出来。端坐在餐桌前的邪念正垂着眼睛对付碗里汁水过多的面条,长长的嘴角末端沾着一点红色的番茄汁,神情几乎乖巧。
戈塔什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看不得邪念的脸上出现一丝得意的表情。于是尴尬的沉默还在继续。桌面上的博德之口日报被翻过一页,龙裔先挑起了话头:“昨天晚上那些是码头的人,但派他们来的人并不是。”龙裔蹙着眉,眼睛没有从报纸上抬起来,但戈塔什觉得他根本没在看上面写的字,“你知道他们背后的人吗?”邪念问。
“我知道。” 他还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
“你不应该跟那种家伙厮混的。”
“很快我会把他介绍给你认识。”这话是暗示那个人要死,这点他和邪念都心知肚明。戈塔什看着龙裔的鼻翼仿佛不满地翕动着,随后他长长地叹气:“戈塔什,这是第几次了?”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反正不会是最后一次。”
邪念没再说什么。于是他们沉默地吃饭,直到戈塔什把最后几勺食物送进嘴里,邪念才径直走向他,把他重新抱回床上。床单是新铺的,过于浓烈的香水味让戈塔什有点眩晕,不过比起尸臭味大概还是好忍受得多。邪念像折腾一个布娃娃一样把他塞进被子里,再把脚底的被子往里面卷了卷。最后龙裔坐在床侧,指头不安地敲打着床沿,似乎陷入了烦恼。
他在担心自己。戈塔什盯着邪念的颌角猫一样的短须,感觉心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也许一直以来他都误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一直以为,让龙裔屈服于自己的权威会是他唯一能够接受的结果,但他忽然也觉得,在木已成舟以后——其实这样也并不坏——当他站在黑堡最高的瞭望塔上俯瞰他的帝国,他不介意有一位相称的伴侣陪伴在他的身边。
……又或许,这都只是欲望得到排解之后的多愁善感。他还是难以想象和邪念建立这样的关系。但他向来是个赌徒,而看起来泰摩拉的右手已经祝福了他的骰子。于是他开口:“有关昨天晚上的事情……”
“抱歉。我还没有准备好谈论这个。”龙裔转过脸去不愿意看他的眼睛。这种反常的表现让戈塔什觉得愉快。“真的吗?在我们昨天发生了那些事之后,你打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戈塔什说,龙裔的表情看起来很坚决,但是暴君从来擅长讨价还价。“给我一个吻,只要一个吻,别的我不再问了。”龙裔谨慎地审视着他,踌躇再三,终于倾过身,用冰冷的,有鳞的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然后匆匆离去。
小小的胜利让戈塔什满意地微笑。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听着客厅里橱柜和箱子开开关关,吱呀作响。龙裔似乎在挑拣着什么东西。最后邪念掀开门帘走进来,身上裹着他常穿的那件脏兮兮的红色斗篷,前额上系着智力头环:“你这几天先住在这里,不要回去。今晚我没回来的话,我已经做了饭。”
戈塔什一直睡到中午,咕哝着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邪念还没有回来。他拿错了饭,就着咸味的酱汁把邪念那份加了矮人肉干的炖饭将就着吃了。第二天他不得不把那个发疯尖叫的巴尔管家赶出门外,显然班恩信徒的留宿玷污了他主人的家门。第三天,一封染红的信柬被胡乱地塞在门口的信箱里。来信的人告诉戈塔什,如果那个背叛家族被处决的龙裔的尸体对他来说还有用,他会在利文顿的墓地跟他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