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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田晴覺得這一生他從未如此煩惱過。
看著共有行事曆上自己輸入的X形符號,就落在離今天不遠的方格裡,剛才試圖遺忘的努力一下子化為烏有,心臟又開始急速跳動,甚至快得令他有些反胃。
甲斐田作為Omega出生,已經二十七年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他屬於Omega性徵的腺體並不發達,費洛蒙的氣味和發情期的症狀也相對不明顯,輕微的抑制劑即可控制。由於他向來對戀愛缺乏積極的態度,再加上內向的性格和宅男般的興趣,使得他一直以來都過著近似Beta的生活,連本人都差點忘了自己的性別。
因此他總感覺自己在Omega的群體中顯得格格不入。無論是處於發情期的痛苦,還是深陷於本能的糾結,他都不曾體驗過。那些世間流傳關於Alpha和Omega虐戀情深的愛情,在他看來就只是個故事。而在體格上也頗受眷顧的甲斐田,即便長年與Alpha一起工作,也從來沒有人產生懷疑。
那一天,甲斐田第一次踏進事務所的攝影棚,沒想到去了一趟廁所之後就找不到方向了。正當他有些無措的時候,突然聞到了一股很好聞的氣味,引得他不禁循著方向走去。
他見到了加賀美準人。
確切來說,這並非他們初次見面,兩人之前就曾經透過Discord交談,也曾一起熱衷於同樣的遊戲,可以說是相當熟悉。然而,這卻是甲斐田第一次親眼見到對方,而非透過螢幕。
加賀美坐在落地窗旁的沙發上,正專心閱讀手中的文件,突然間,他像是聽到了腳步聲而抬起了頭。當他那雙焦糖色的眼瞳望向他的瞬間,甲斐田感到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接著彷彿所有的血液沸騰地奔向大腦,令他無法承受般地攤坐在地上。
視線模糊中,他感到有人走到他面前,並蹲下來遞出手帕,甲斐田這才發現自己曾幾何時正淚流滿面。
「原來是你啊。」
那個人說,露出了既為難又好像理所當然的複雜表情。
但所謂的Alpha和Omega的相遇,其實也很單純。當他走向他時,宛如所有被無數次上演過的陳腐劇碼,他瞬間就理解了那就是他從今以後的命運。
「我從來不相信命中注定,卻也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感受到本能是不可違抗的。」加賀美說完,看見眼前的人聞言瑟縮了一下,不禁伸手輕輕撥開了遮住對方表情的前髮。
「這對甲斐田さん來說應該也是一樣吧?就像遇到了不可解的意外。」
「坦白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好好當過Omega,所以也從來沒想過會遇到你。」甲斐田接過手帕,輕聲道謝後仰起頭。加賀美發現,和預想的不同,他的眼角雖然因為淚水而泛紅,但湛藍的眼睛卻依然閃閃發光。
「或許這不是我真實的想法,或許只是一種難以抗拒的本能,但此時此刻的我,想要握住社長的手。這樣的命運,你會覺得難以接受嗎?」
「不,完全不會。」加賀美忍不住失笑,毫不猶豫地握住了甲斐田的手,並順勢將他拉起身。
「甲斐田さん和我認識的甲斐田さん一樣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聽不出這句話是褒是貶,但社長也和我認識的社長一樣真是太好了!」
甲斐田開始學習作為有伴侶的Omega生活。
加賀美是個很理想的Alpha,年輕有為,事業有成,簡直就是世間大眾對Alpha的刻板印象的典範。作為伴侶更是完美無缺,溫柔體貼,無微不至。每當被那雙眼眸深情凝視,甲斐田都感到非常幸福。
儘管不清楚加賀美為何至今未婚,但甲斐田既然已經決定接受自己的命運,就下定決心要努力成為一個Omega應該有的樣子。
但是他從來不知道要好好做個Omega竟然是這麼困難的事。
Omega應該是什麼樣子?
嬌小,柔軟,甜蜜。
他在腦海中的文字上打了個大叉,還有呢?
生殖,標記,發情期。
甲斐田想到這裡,突然面色鐵青。
§
當加賀美踏入家門時,奇異地感到了一絲違和。
「晴⋯?你回來了嗎?」
加賀美往室內看了一眼,雖然燈是開著的,卻異常安靜。以往甲斐田在家時總喜歡待在客廳柔軟的沙發上,但那裡現在也空無一人。
與甲斐田建立伴侶關係已經過了四個月。儘管最初的契機是因為彼此是對方的命運之人,但長久相處下來,加賀美現在越來越能發現甲斐田身上更多可愛之處,並且隱隱自豪。
甲斐田與他所知道的Omega不同,他身上沒有Omega特有的甜蜜香氣,總是像剛洗過的床單那樣清清爽爽,只是待在身邊都能感到安寧。他知道甲斐田的體質,例如發情期的間隔周期很長,或是費洛蒙的氣味不明顯,但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他想起甲斐田曾經說過,時隔半年的發情周期應該就在最近。作為交往後第一次發情期,加賀美很想好好珍惜,然而最近的甲斐田似乎有些憂鬱,經常獨自陷入沉思中,每當問及原因時卻總是支開話題,讓加賀美不知從何問起。
「我記得甲斐田さん今天應該是去醫院回診⋯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
加賀美一邊思考著,一邊步入室內,沒想到卻看到了令他渾身發涼的景象。
甲斐田獨自倒在餐桌旁,周圍散落著彷彿是藥片的空包裝,卻不是他平常服用的抑止劑。
「晴⋯!聽得到我的聲音嗎?晴!」
加賀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最快的速度上前查看伴侶的狀況,同時拿出手機打算叫救護車,卻感到有一隻手柔弱地拉住他。
「準⋯人⋯さん⋯」
「晴?你醒了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馬上叫救護車⋯!」
「不⋯不要叫救護車⋯」甲斐田虛弱地睜開雙眼,一臉快哭出來的說:「我只是⋯吃太多發情期的誘發劑了⋯這樣去醫院好丟臉⋯」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說什麼傻話!」加賀美哭笑不得,但仍不容拒絕地撥打了救護車的號碼。聽著伴侶和救護人員之間的對話,甲斐田臉上再度露出了生無可戀的表情。
「好了,救護車馬上就到。你現在想不想喝水?」
掛斷電話後,加賀美終於能夠仔細詢問伴侶的現狀,所幸甲斐田除了頭暈和想吐以外,意識還算清楚。
「不要喝水⋯但是要抱抱⋯」
甲斐田顯然已經開始自暴自棄,平常鮮少撒嬌的他難得地表現出堅持。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加賀美還是從善如流地坐下,從後方抱著甲斐田,讓他可以背靠著他躺下。
「雖然很想讓你好好休息,但等一下去醫院還需要說明情況,你可以告訴我那個誘發劑是怎麼回事嗎?」
面對甲斐田明顯不尋常的行為,加賀美儘管內心焦慮,還是盡力緩和了語氣。
「⋯⋯」
「晴?」
感覺到懷裡的人突然退縮了一下,加賀美立刻低頭想查看他的表情,但甲斐田卻固執地別過臉。
「⋯是從醫院拿的。」
過了良久,他終於聽到細小顫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那個是因為我已經過了半年以上都沒有觸發發情期,醫生開給我的。」
「⋯原來是這樣啊。」加賀美點點頭,心中已經對事情的經過有了大致的猜測,但他只是輕輕拍了拍甲斐田的手背,溫和地說:「標記的事情不急,無論晴什麼時候準備好,我都願意等。」
「⋯可是⋯醫生說..這樣準人さん會死掉⋯」
一直不願意正眼看加賀美的甲斐田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滾燙的淚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加賀美的手臂上,一邊嗚咽著說:「都是我不好、因為我做不好Omega才會害準人さん死掉的⋯!可是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做好Omega了⋯」
加賀美第一次見到甲斐田哭得這麼用力,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讓他感到心碎。儘管他很希望讓甲斐田能盡情宣洩情緒,最終卻還是忍不住緊緊擁抱著眼前纖瘦單薄的身軀,口中不住輕聲安撫:「沒事、沒事的,你別哭。你看,你的Alpha現在好好地在這裡,你感受不到嗎?」
「⋯⋯是社長的味道。」
「沒錯,我回來了,現在在你身邊。」
「⋯⋯喜歡社長。」
「我也最喜歡晴了。」
就這樣過了一會,甲斐田似乎終於冷靜下來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試著將自己縮得小小的,彷彿想要將臉藏到加賀美環繞著他的手臂後面。
「你現在感到安心一些了嗎?雖然不清楚醫生跟你說了什麼,但就如你所見,我現在活得好好的,身體也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甲斐田點點頭,長時間維持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軟綿綿地將全身的重量倚靠在身後的人的胸前。
「⋯醫生說,如果Alpha無法完全標記伴侶,可能觸發精神不安定,甚至陷入狂暴狀態。尤其是如果彼此還是命運的對象,影響力更高⋯嚴重的話,可能會發狂致死。」
「但我的發情週期一直不穩定,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徵兆。一想到社長可能隨時進入易感期,我就感到很不安⋯等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把所有的藥都吞下去了⋯」
「⋯啊⋯原來醫生說得是這件事啊⋯」加賀美頷首,臉上的表情卻不知為何有些微妙,像是有難以啟齒的事在斟酌要怎麼開口。
「⋯那麼,告訴好Omega的晴一件好事情。你的Alpha——」加賀美悄悄地在甲斐田耳邊說:「沒有易感期。」
「⋯⋯」
「⋯⋯」
「⋯⋯蛤?」
就在此時,門口終於傳來了救護人員到來的呼喊和聲響,於是甲斐田就在一臉迷茫中,被搬上救護車送往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