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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赶回家的时候,安欣还在睡觉。
长胳膊长腿,站起来都比自己高一些,此刻缩成小小一团,后背弓起,猫一样。头歪歪扭扭贴在沙发皮上,眉间皱起小山丘,睡得并不安稳。身上那身衣服不清楚穿了多少年,高启强总是一眼就能瞧出来,他换了哪套,补过几次丁。
他和安欣都老了,过了这么多年,黑发渐渐被时间蒙了层尘,安欣还是一根筋,死盯着他不放过。
他伸手去摸安欣眼底平添皱纹的脸颊,手感不太好,又或许是他手指粗糙,安欣的脸也不平滑。高启强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蹲了下来,看见安欣早已将眼睛睁开,沉默地望着他,又看见他紧攥的指尖泛白,然后,慢慢地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高启强想,他和安欣竟然也有这一天,面对面,成为两个嘴唇紧抿的哑巴。哑巴的眼睛会说话。目光甫一相迎,高启强没来由滞了呼吸,他知道安欣的眼睛没有多漂亮,也知道他此刻望着自己没有太多想法。也仅仅只是望着,他仍被那双幽漆执拗的眸子吸引,好像多年前的除夕夜,他们隔着几步距离,一抬眼,就望见被明亮台灯照耀着的年青警官。
“安欣。”他喊。分明没想好该说什么,但他一喊,安欣就会回应。他听到回应,总觉得两人之间还没那么生分,不至于说这样一弯腰就能碰到的距离,他还是不敢靠近。
安欣恹恹靠在一旁,高启强说他穿得老土,总要穿穿新衣服,用心给他挑了几套,花花绿绿的,他看都不看一眼。身上的皮衣,一条穿旧的裤子,严丝合缝贴着他,动起来摩挲他的皮肤,产生微微地热。那些衣服都太冰冷,不适合他,穿上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怪异、不合理。高启强也不多说什么,他向来尊重安欣的意愿,不会硬扒了那身看着膈应的衣服。
房子太大了,安欣想到,这里进进出出过很多人。陈书婷从前一家、高家三口人、唐家哥俩,陈金默和黄瑶……还有警方和他自己。
高启强戏法似的变出茶水来,也许是刚刚烧好的水,在壶中咕噜咕噜冒着泡。安欣面前多出来一只手,手里是高启强两个手指捏下的茶杯,他缓缓抬手接过,烫得一时没拿稳,高启强便握住他手腕,一齐将茶杯放了下来。
然后,安欣听见,高启强又念着自己的名字,倒了茶水,也不嫌烫,一饮而尽。
他念:“安欣呀,安欣。”
以前不熟络的时候,这人除夕夜进了审讯室,他的弟弟妹妹哀求他给哥哥送饭,安欣的心软得很,看不得委屈、看不得可怜,犹犹豫豫就被人捏住了死穴。高启强那时候被揍得鼻青脸肿,鼻孔上止血的纸巾全被染红,头发粘成几缕垂了下来,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混成血水,衣服裤子都沾上泥泞,好不狼狈。
但安欣不嫌,他与落魄的卖鱼佬隔了两步距离,一张桌子,打开审讯室的门,他们一起听着电视机里的跨年倒数,外头鞭炮轰然响起,高启强猩红的眼里含着流不尽的泪,塞了饺子的腮帮子鼓鼓,被手铐锁住的手握着安欣分给他的水,含糊不清地说,安警官,新年快乐。
过了这么多年安欣也忘不了,自己当时慌张又喜悦的笑。高启强是被抓进审讯室里第一个,纵使满腔委屈,也要对警官说一句感谢的话,说新年快乐的人。但最开始是因为他的心软,害他,也救他。
高启强叫他安警官,安欣,老安。时过境迁,衔在他嘴边的,剩下不尽的忧愁叹息。
安欣只是望着高启强同样生出不细看不明显的几根白发,架上一副掩盖了锐利锋芒的镜片,将狠辣压了下去,对上视便笑,友善和蔼。他分明清楚都是表象,可喉咙却被掐住,嘴唇动了动,也难说出半分拒绝。
他“哎”了一声,回应着高启强。于是,看见他胸前插了一朵花。
人到了这岁数,很难再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了。
高启强刚富有那会儿,西装一定要量身定制,让身边的人出门也穿着板正的西装,煲贴得当,扎条领带或者丝巾,皮鞋锃亮,从车子里下来的时候,不管往哪儿一站,人群里都闪着光,威风又张扬,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
岁数大了以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消逝的日子里将好看的西装饰品扔掉,从头到尾换上另一副皮囊,随身携带养生保温杯,穿上了和安欣没有两样的衣服,一笑起来少了不寒而栗地冷冽,彻底改头换面。
高启强和安欣明争暗斗那么多年,他搞出什么动静,安欣一眼就看得分明。见面的时候上下扫视一番,说老高啊,你最近胖了。高启强吃吃地笑,拽着安欣的手就要往自己肚子上摸,也没用力,安欣轻轻一挣就松开,高启强便答道,安欣呀,你是瘦了。
打从两人见第一面起,高启强就没见安欣胖过。他发现安欣是一根木头,砍不断、掰不弯,最后一次问自己要不要踏实一下被拒绝后,安欣再没给过什么好脸色。单眼皮耷拉着,神情却坚毅着,每次看向他,那视线都要把他千刀万剐,高启强不避开,直直迎上去,偶尔竟也会退缩。
安欣太瘦了,他一条胳膊轻易揽住腰,首先想到过刚易折,然后趁安欣没生气的时候远离。他看见安欣的向来坚挺的背一点点塌了下去,一年一年,春去秋来,安欣也学会了对他圆滑。
高启强宁愿安欣一直对自己爱搭不理,对他讲话永远皱眉抿嘴,也不想看到安欣也有了伪装,套上一层他刺不破的、破破烂烂的膜。但他爱听安欣讲话,连字嚼字,说起话来清清凉凉,和他自小生活在的旧厂街里不同,臭鱼烂虾,只有他闯了出来,才能聆听了山间泉响,如醉如痴。他看见安欣的笑,是将枯死的草木渴望浇灌,他在想,究竟该做什么,安欣才会像初见那样,明媚的笑,照耀他的一生。
高启强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哪怕为了彰显自己还在盛年,染黑过几次白发,做了保养,到如今面对看起来比自己要老一些的人,心里也发着苦。喝茶如此,忆苦思甜,他要泡一壶浓茶,捉在手心安放。从未忘记第一次喝茶,口腔填满了苦涩,顺着咽喉流进去,和安欣不同,第一口苦,往后更苦。
不算多么正式的上衣兜里,插了一束花。高启强今天随便穿了一套衣服,外衣胸膛上还有一个兜,不伦不类,小虎看见还问他什么时候买的,没有一点印象。他便说,有用,他要表白用的。
去市里开完会,回来的路上经过花店,他不买太多,家里没人养。所以只要一朵,插在胸前,给那个人看看就好。那个人会看见洁白的花朵在他心上盛开,花蕊明黄,冲着那人绽放。
于是高启强捏住根茎抽出来,抬起了头。
安欣面前是见底的茶杯,正不见外的给自己续上,那花甫一映入眼帘,顿了顿,些许茶水洒在膝上,他微微皱起眉。
“安欣,这么多年,还没送过你花呢。”
高启强转动花茎,花便转圈,落到安欣的虎口,他只要动一下,花就会掉进茶杯里。
“给你送过鱼,送过菜,还叫你来家里吃饭,也嘱咐你好好吃饭——你呀,就是不听我的,越来越瘦。刚刚摸你,脸上都没什么肉了,还是以前好看。最开始的时候,你一笑起来呢,我就过春天。”
“高启强。”
“哎,在呢。”高启强眯眯眼笑开,才不管安欣听懂听不懂,抽了纸去吸安欣裤子上的水。安欣伸手一拍,花被他稳当拿着,另一只手揪起高启强拙笨的手指,晃晃悠悠替他收回了身边。
“什么时候放我走?”
安欣捻了捻指尖,低下头盯手里的花,半晌,忽然说:“山茶花——白色的哦?”
“对喽。”
安欣沉默良久,又问:“什么时候,放我走。”
“这壶喝完再说,好不好?”
安欣抬眼,那茶又添上,高启强伸手放在脸颊旁,对安欣比了耶。手指碰上镜片,向上移了移。之前安欣拿记录仪对着高启强的时候,他小孩子,对着摄像头又是打招呼又是比耶。安欣扯嘴角,下意识要忍,而后低低笑了起来。
高启强懒洋洋舒展了腿,寻找合适的姿势向后靠去,安欣瞧见他那显眼的肚腩,又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高启强挑眉,复坐起来,将安欣上下扫了一遍,扶膝慢吞吞站起,走到安欣面前,手搭上他的肩。
真瘦啊。高启强想,隔了两三层衣服,摸到安欣薄薄一片,脖颈脆弱,往下的腰啊,软塌塌的,佝偻也不卑贱,高启强慢慢蹲下,握住安欣膝头。
“老高,茶我也喝好了,那我们是不是,要给这三天,画上个句号了?”
安欣偏头看他,高启强恰巧转过视线,从安欣手里捏着的山茶花一路沿线向上,撞进一双笑着却又显刻薄冷漠的眼。
高启强不置可否,手抬起,向安欣招手,嘴上说:“安欣,你过来——你低一些嘛,跟你说点悄悄话。”
安欣腰不好,好多年前去高启兰的医院拍过磁共振,腰间盘突出。几十年的毛病,根治不好,姿势不对窝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又坐了一会儿,腰早就僵了。拗不过高启强撒娇——都多大的人了,安欣时常在想,高启强手里出过那么条人命,究竟是怎么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的——他一手搭着腰,缓缓弯下去,听见几声骨骼摩擦的响。高启强抿着嘴笑,往前挪了一点。
“闭眼。”高启强说。
安欣从来不听高启强的话,越老越偏要与高启强对着干似的,奋力将眼睛睁大。布满血丝又浑浊的眼球使高启强不顿了顿,下一秒他温热的手掌贴了上来,安欣看见,高启强离自己很近。他脸颊上一热,混着若有若无的山茶花香,清雅娴静。待他神色怔忪时,高启强已经把手拿开了,可他鼻尖萦绕着香味迟迟不退。还没缓过神转动眼珠,眼角皱纹变得深刻,高启强拿指腹蹭了蹭他眼底皱痕,杵着下巴,得逞幼稚地笑。
“走吧,我送你。”
指尖的山茶花倏地捏紧,安欣站起来,拿了双肩包背上要走。高启强始终蹲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息,安欣听到了,路过时停下,喊着:“老高啊。”
于是高启强问:“又怎么啦?”
“整理整理领子吧,窝进去一块,难看得很哦。”
“你好看,一头白发,看着比我老多了。”
安欣咯咯笑,边往门外走,正巧黄瑶进来,乖巧甜美地叫了声“安叔”,安欣边应着说,照顾好你爸,老了就乖乖缴械投降,不要再负隅顽抗啦。然后隔着女孩,朝人挥手。
安欣胸前党徽闪耀,一如来时那样明亮。
“安欣!”
高启强喊,在别墅里振聋发聩。安欣好久没听高启强扯嗓子,乍一听心便狂跳,脚步顿住,身子微微侧过,那扇大门却阻隔了视线。高启强同样只望见安欣风衣的一角,被风轻轻吹开。
“我不会再对你心慈手软了。”
“我本来也没指望过你能这么做。”
斗吧,斗下去。反正耗了二十多年,半辈子都搭了进去,至死方休。
被高启强手下敲晕带回来的三天里,安欣见过高启强的次数寥寥无几。手机不知被收到哪里,他总是站在窗前发呆,看太阳,看盛开茂盛的草木,然后走到钢琴边上,轻轻摁下几块琴键。
他是一警察,从小在别人家长大,生活按部就班走着,他哪里懂钢琴呀。弹了几个音,觉得好听,不成曲儿又弹上瘾,坐在琴凳上,一只手指挨个蹦,从最左边划到最右边,天便渐入黄昏。
高启强顿顿都让人给他做好丰盛的饭菜,安欣自己一个人吃,他也吃不完,老了胃口也少了,被困在这么一个活动范围有限的别墅里,透不进新鲜空气来,浑身都松散。
安欣也和高启强见面,都是晚上。困了就上楼睡觉,那床看着大,实际躺上去,也就能装下两人,多余空地方没有。他一个人霸占着床,睡觉却总靠边。睡得懵登,中途总是半夜醒来,然后就看见,隔了不近不远的距离,高启强背对着他,身上搭一个被角,睡得憋屈极了。
他晚上睡觉要闭灯,可拉上窗帘,还是有月光映出几缕影子来,他眯眼盯着高启强的轮廓,听见外面大雨滂沱,心里不知怎的,落下几分安宁。
安欣知道高启强不能对他怎么样。这张床上,以前睡的是高启强和陈书婷,或许曾相拥而眠;现在睡的,是高启强和他,他胳膊一伸直,就能碰到那人的肩。说来说去是三天的同床异梦,他心里还是回回敲锣打鼓,但是很快,在隐隐约约的花香中又睡过去。高启强始终半张着眼,映出帘子外的电闪雷鸣,带着暴雨的凉。
现在毫发无损地离开了这里,安欣本该轻快的脚步,察觉到背包的重量,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到最后,几乎有些直不起腰。来去,背包里装得不仅是沉甸甸的担子,更夹杂了是非难辨的真心。
可黑白从来都泾渭分明,高启强还说,这太极都混合呢,安欣你这人啊,就是太轴,什么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认死理,一根筋。
安欣不说话,他眼见着太阳东升西落,春夏秋冬交织,花草树木凋零生长。一闭眼再一睁,京海天翻地覆。
他终于卸下了心里的疙瘩,却始终难受得喘不过气。直到退休了听黄瑶好相劝阻、盛情难却去,才搬进了养老院。
这一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活在世上,亲朋好友死的死,拘的拘,那点盼着能有战友一起说说话的念头都没能实现。肩越发消薄,背佝偻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他终于也戴上老花镜,看东西都要探头眯眼。
安欣以前没来过养老院。十多年前只听徐忠提过一嘴,说这养老院里的老人,不是基层退休干部,就是高官的邻里邻亲,但现在不论什么身份都进得来了,也就没有谁是特殊的。他被黄瑶领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一趟路上,全开满了白色山茶花,纯洁朝圣,花蕊欣欣向阳。
黄瑶觑着他的神色,轻声说:“我爸——高启强没走以前,经常过来栽,他有一阵子特别着迷花卉大全,看了几天后,非要种山茶花。山茶花那么多颜色,他偏偏挑白的,那脾气拗的,和安叔您还挺像。”
白山茶在养老院里随处可见,风里都飘着花的清香,安欣边笑边听黄瑶发牢骚,也不发表意见,仔细凝视着尽头一束已经枯败得看不出模样的花来,发黑,用玻璃装了起来。
安欣伸手去碰,黄瑶回过头来,看见他手里的玻璃瓶,一路上不停说话的嘴,这时候却哑了声。
“这个是怎么回事?”
黄瑶支支吾吾半天,挠了挠头,说:“好多年前啦,我也记不太清。好像是我爸在院子外面捡的。”
“他说,‘我表白用的,但是怎么有人软硬不吃,也这么不爱惜花呀,这么好看的花,随随便便扔到地上,就这么走啦’。”
安欣沉默片刻,手上转着玻璃瓶,忽然在瓶底,看见了一行小小的字。然后,他嘴角提起,露出一个有些悲戚地笑。
若无其事地将瓶子放回原本的位置上后,对黄瑶说,他走累了,就在这里,一个人歇一下吧。
走了好多年,他也好累了。总是说终于放松了,可心脏那里怎么呼吸,始终都有一口气,吸不上来,放不下去,揪得他难受。夜半惊醒,鼻息里填满了山茶花香,分明没有养过,可总是嗅着嗅着,就又安稳睡去。
眼睛兜不住东西啦。安欣对路过的人说,抬手去擦,手背也是一片湿润。流不尽,从脸颊上滚落,呼吸也变得困难,弓着腰抱住自己,那感觉才好受一点。
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跑过来,伸出胖乎乎却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皱纹横生的脸颊。
安欣忽然想起来,在此之前,曾有人也用掌心触摸他的脸,欲盖弥彰,隔了不薄不厚的距离,一个他感知不到温度的烙印,永恒地,生长在他的脸颊上。
一株白山茶,几十年前,便盛开在他心上。
几十年后,满园的白山茶,是高启强无声的质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