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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房客
在已退租的公寓床上醒来这件事显然有悖常理。
凌晨五点,昴流睁开眼,迎接世界在他睡梦中发生的变形。
传真机,烟灰缸,零星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昴流环顾四周,这些构筑他过去生活的简陋布景,此时因不合时宜而增添了某种可怖色彩。
白色窗帘,白色墙壁,他闭上眼,白翳在他紧闭的眼皮下蔓生。一秒,两秒,重新睁开眼,他确信自己的右眼再度失明了。
这是一场梦,他断定,随后再度向床上倒去。
视觉残像在眼前停留,半秒过后,松弛的梦寐被骤然剥夺——他望向自己的手背,他悲戚爱情的注脚,那个红色五芒星在发光。
异常不会因为他的职业性质而变得易于接受。他走出门,如同拂去旧相簿的积灰。因末日战役一夕毁损的高楼重又拔地而起,日刊封面、晨间新闻,到处布告着已经过期的时间。现在是平成十年,如果不是他已经疯了的话。得离开这里,他想,他要回家,回到他苏醒前栖身的地方。
钥匙不在口袋里,但门被打开了。星史郎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他入睡前换上的那套睡衣。
这很荒谬,在他全身心凭吊一个遗影的两年后,星史郎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再度出现。
他无力分辨这是梦境还是谵妄,在得到答案前,巨大的荒谬感俨然将他压垮。
心跳剧烈,呼吸急促,反应系统亮起红灯,身体几乎摇摇欲坠。在行将窒息的边缘,他感到一种力量从内部介入,将他与外界强行分隔。某个瞬间他变得异常镇静,就像有人在他心脏上打了一针封闭。
“如果你想要杀我的话,现在并不是好时候。”
一个清晰的逐客令被下达。
而昴流伸手拉住门把,像秉持一枚盾牌。
“这也是我家。”
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固执,他走了进来,在星史郎有些错愕的眼神里换上了拖鞋。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巨响,星史郎耸了耸肩。
“如果你坚持的话。”
一个棘手的麻烦,星史郎判定。
清晨七点,昴流坐在沙发上,他看上去陷入了自己的僵局,且明显无视了星史郎的存在。而星史郎刚结束工作,现在是休息时间。
权衡片刻后他决定暂时忽略这位不速之客,优先考虑后者。对方则一言不发地起身,跟随他进了卧室。
“投怀送抱可不像你的风格。”
在昴流轻车熟路打开衣柜时,星史郎忍不住讥诮。
“或许,给我一个提示?”,他停顿道,“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有开始同居吧?昴流くん。“
“你离开之后,我一直住在这里。”
“离开?”一个语焉不详的用词被截停。
青年脱毛衣的动作有所迟滞,一个合适的措辞扯住了他的胳膊,黑色开司米卡在他的肘弯,令他进退两难。
“离世。”
语词自带负重,他放下它们以获得松快,随后他将手臂举过头顶,连同颈部最后那节束缚也挣脱开去。
“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质疑和嘲讽没有到来,一段情理之中的静默后,星史郎平静地发问。
“平成十一年。”
“这么说……你继承了樱塚护,对吗?”
星史郎走近他,自然地接过青年自作主张拿出的睡衣,在他身后抻开,以便昴流将胳膊穿过袖筒。
“谢谢……对。”
“所以说,你杀了我?”
重复的提问。比起质疑,更像是对结论的把玩。昴流背过身整理起睡衣的扣子,星史郎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他玩味着动作间的缄默,而缄默本身就是应答。
“那么”,星史郎调转了话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臆想?”
他漫然地作壁上观,眼看昴流带着一种隐忍下的冷硬,将手掌撑在衣柜上。
“你后来找过我。我求你留下。”
“我答应了吗?”
“不,你拒绝了。”
“这倒是情有可原。”星史郎笑了,随后走到床边,兀自躺靠下来,他将一只手枕在脑后,露出十分放松的表情。
“我说了什么?”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青年转过身面向他,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冷淡。
“死神不会放过他的所有物。”
几秒沉默的空拍后,他轻轻拍了拍双人床的余裕。
“请自便吧,昴流くん,既然这也是你的家的话。”
很奇怪,或许也有迹可循,他轻易地接受了昴流擅闯的说辞,并且在他近乎失礼的注视下平稳地进入了睡眠。
他的睡眠时长取决于工作,很不巧今天并不是完美休息日。星史郎在闹钟响起前便睁开了眼,而昴流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区别于他所认知的昴流的差异。尽管成年后的昴流已经隐藏了那多少有些不设防的天真,但在星史郎故意令其难堪时,依然能感到那份稚态尽管被他扼杀,但也似乎永远为他保留。昴流那超乎常人的敏感使得他身上永远有可被伤害的部分,而那种痛苦所孕育的美像一道闪电,刺激着他审美的活泛区。
星史郎望向那双透绿的眼,这双眼睛属于未来,尽管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隳突的痕迹,但正如严冬之于湖水的塑造一样,昴流的眼中也附着上一层坚冰,这使得他的美变得渺远而不近人情。
这也是他造成的吗?他并不想自作多情。可毕竟他已预先知晓了结局——昴流不是他,昴流不会说谎。
但不管怎样,昴流陌生的美令他愉悦。这是理所当然的,作为严苛的鉴赏家,昴流从始至终都令他满意。
他结束了短暂的思考,起身下床。而昴流依样复刻着他的动作,这意外地令他心情很好。
“晚餐想吃点什么?”他转向昴流。
这类问题在他们亲密相处的那一年里被时常提及。他的昴流终日处理着攸关生死的委托,而这样简单的问题似乎比后者更令他感到棘手。
“好吧,保留惊喜。”
他纵容了昴流带有踌躇意味的沉默,尽管他并不赞同昴流这种对生活与享乐全然置身事外的禁欲态度。于他而言,享乐是必要的,这构成了生活的艺术性调味,毕竟归根结底这些东西对他意义全无,也因此,如何巧妙地装饰这种无意义才显得尤为重要。
他在厨房为他们准备晚餐,客厅的唱机播放着五十年代的冷爵士。昴流安静而适时地提供着协助,他对这间厨房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这免去了星史郎介绍工具摆放的冗余,也使他们看上去像一对真正的同居情侣。这幅图景令他失笑,一出平庸的浪漫喜剧。这多少与他和昴流的关系实质存在出入,但他得承认,至少在某一刻,一切看上去完美且温馨。
料理无疑是星史郎的长相,但令人遗憾的是,昴流的食量较之少年时期并无长进,有种显而易见的焦灼在他安静的表面下浮动。这份焦灼呈现出一种尖锐状态,唱片针在此刻卡顿,一个明显的不和谐音。
星史郎起身前去客厅查看,唱片的刻痕,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瑕疵。他更换了唱碟,顺手剪去手边盆景的败叶,一切收拾停当,却不想在回身时与昴流相撞。
餐桌与客厅一步之遥,昴流的离席显现出刻意。尽管他即刻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并在落座前迅速恢复了常态,但视线交错间星史郎仍然快速捕捉到昴流脸上流泻的沮丧——那是独属于少年昴流的沮丧,这种情绪指向一种茫然,远比青年时期的冷峻更为他所熟知。
“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该让我知道。”在结束这顿古怪的双人晚餐后,星史郎这样说。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尽管多数时候他对昴流的坏情绪乐在其中,但那仅限于捉弄的范畴。他从不希望左右昴流情绪的原因真正脱离他的掌控。外力冲击到达极限,海啸就会自行爆发。在一切失控前,他得确保这座岛屿有承受震荡的能力。
昴流背对着他将餐盘放进水池,他像是沉浸在思考中,任由水流没过小臂。
星史郎向客厅走去,打算为昴流留出空间。
“可以帮我挽一下袖子吗?”
昴流最终回答道,阻止了星史郎的离开。
“如你所说,这也是你的住所,所以不必一直跟着我,你说呢?昴流くん。”
星史郎打开了淋浴,热气形成的水雾将浴室内外分隔成不同温度的空间。五分钟前,面对沉默而又固执地跟在他身后的昴流,星史郎用一扇门表达了拒绝。
事实上他并不介意和昴流分享浴室,无论昴流带来的死讯荒谬与否,这一结果都令他感到轻松。他对这结局有所预感,早在地龙的神威重伤他猎物的那一天。星史郎将沐浴液挤在手心,水流带来的温存使他的肌肉松弛下来。如果昴流成为了他的继任者,他想,那么死亡便成为一种弥合,一份契约。比婚姻残酷,也比婚姻长久。
他透过弥散的雾气看向那道磨砂玻璃门,昴流似乎已经走开了,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昴流的气息,那份使昴流变得不可捉摸的沉郁的不安,引发了他的探究欲望。昴流似乎正变得黏人,他关掉花洒,琢磨着黏人这个形容是否恰当。显然昴流不能接受自己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但在星史郎靠近他时,却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防线,忠实地守卫着昴流那些拧成一团的痛苦。
“昴流くん。”
星史郎打开门,昴流并没有走远。准确地说,他从未离开。他蹲坐在门边,身体蜷缩。昏黄的廊灯下,一道脆弱的流线。
星史郎蹲下身,手掌覆上那节裸露的脖颈,昴流依然固执地将脸埋在膝处。这具身体的颤动透过那一小块接触面传导到他的手心,引诱他去触摸更多。他诚实地服从这种诱惑,抚上昴流的头发。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睡衣,以及那蜷缩成一团的姿势,他想起那只因为分离焦虑而被送到樱塚动物医院的幼年甲斐犬。尽管它最终被主人遗弃,而星史郎用自己的方式为它终结了痛苦。他对这种遗弃宠物的行为颇有微词,倒不是出自某种道貌岸然的伪善,只是他不会这样对待昴流,他很肯定。正当此刻他的袖口被捉住了,昴流抬起头,冰层在融化。
“你真的在这里吗……星史郎さん。”
这是一个奇妙的时刻,答案一齐流向他,而昴流在他的臂弯。分离焦虑吗?他回味着这个结论。埋下隐雷的无疑是已经死去的樱塚护,爆炸却被交由此刻的自己来触发。他无意对这种因果失序提出异议,因为无论在哪个节点上,昴流都区别于其他造物而存在。
不过现在并不是思考问题的好时机,一个吻落在昴流的发间。
“我该去工作了,昴流くん。”
“……”
“我不能带上你,你知道的。”
“……不,我不想去。”
“或许我该做点什么来转移你的焦虑,比如,把你绑起来?”星史郎打趣道,在这种时刻他仍然保有使昴流陷入窘境的恶趣味。而他并非总能得逞,恰如此刻,一双清瘦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我在开玩笑,昴流くん。”
“我没有在开玩笑。”昴流说。
“好吧。”星史郎收敛了笑容,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在昴流脸上巡睃。“但我们得照我的规矩来。”
昴流点了点头。
星史郎走向卧室,拿过一件白衬衫,递给昴流。
“换上它。”
昴流接了过去,利落而优雅地完成了第一道指令。
“现在去客厅。”星史郎指示道。
昴流被放置成跪姿,双腿分开成最大幅度,双手在身后并拢,缚绳穿过手腕并排绕紧,余下两端分别绕过脚踝束紧成结。他的背脊挺直而紧绷,双腿内侧与脚背紧贴地面,红色缚绳在他背后形成一条由三个端点构成的流畅直线。
这幅画面令星史郎颇为满意,他庆幸自己挑选了深色地毯,此刻完美凸显出红与白。
“两个小时后我会回来,如果你想要离开,门就在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做。”星史郎一边穿上大衣一边补充道,“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
门在他身后关上,现在这间公寓属于昴流,而昴流属于他。
他点上一支烟,朝目的地走去。很遗憾他快要迟到了,他本可以把那捆缚绳替换成樱的枝条,术所幻化的生命将跟随他的意志自由调控,但昴流拒绝进入幻境,这是他唯一的条件。
也好,他向着目标建筑靠近,至少结果远超预期。
冷风从倏尔打开的窗口灌入,惊动了正在讲电话的中年男人,他正低头速记着什么,桌上的一沓稿纸被风吹得四散。他抬起眼帘撇了一眼窗户,随后夹起手机歪头向窗边走去,走动的姿势使他的字迹变得潦草,而几乎是一瞬间,笔尖划破了纸背,在倒映着死神面容的惊恐眼神里,他被樱塚护贯穿了胸膛。
星史郎将正在通话的手机随手丢进花瓶,随后拿起攥在死者手里的那叠纸,一滴血珠溅在未完成的笔记末尾,一个恰到好处的句号。
符札从星史郎指尖跃出,樱的花瓣飘降至亡者周身。
“再见了,山口议员。”
他向夜色中走去。而屋内,樱正贪婪地享用着它的祭品。
事情进行地很顺利,他想他会提早到家。车库的座驾后备箱里有一套崭新的替换衣物,通常他会在回家前换上它们,而今天无疑是个例外。他突然好奇昴流此刻在做什么。他可以随时通过昴流手背上的印记进行追踪,但他按耐住了这个念头。怀疑主义在他心里形成一种惯性,与他暗中观察昴流的习惯一样长久。昴流所展现出的,对于已故樱塚护的依恋无疑令他愉悦,但也在同等程度上令他费解。他并不认为昴流能够接受真实的自己,尽管他的意志也从不因昴流的看法而转移。他有理由怀疑,昴流所执着的,不过是附着在一个虚构兽医身上的残影。香烟在他指间燃烧,火星被截断在血液浸湿的那一节。他想,也许他会毁掉这个夜晚。
钥匙转动一圈,带着潮湿的夜风,昴流确认星史郎正向他走来。
此刻他被俯视着,血腥与古龙水混杂的味道,同时标记出星史郎以及他自身的存在。
对于气味的感受经过积年累月地加工,在记忆中渐次变形。
他最初抵触这味道,它们带着异己的残酷,如同一把利器,刺破他敏锐的感知层;他的天性被迫与之交战,最终容忍其在他孤寂的心灵中下沉;其间几度扭曲,成为他嫉妒情绪的触发器;而后随着气味主人的死亡,化身为他痛苦的源泉。这痛苦旷日持久,气味本身却挥发殆尽。如今失而复现,通过一种官能上的强烈唤起,指认出他病态的迷恋。
皮鞋冷硬的质感令他颤栗,此刻它们正碾过他裸露的大腿皮肤。他感到自己在升温,前端因兴奋不断分泌出清液。衬衫勉强盖过耻骨,他仅剩的贴身衣物成为欲盖弥彰的证明。他该感到意外或者羞耻,然而这种反常的情欲在被唤起的同一时刻为他所接受。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坚信眼前的一切源自他谵妄的延伸,而这臆想症状在特定场合换上一张旖旎的面庞。
一只染血的手扯住他的衣襟,他的身体被迫上提。只差一点,这只手原本会卡住他的咽喉。
但星史郎调整了落点,他得承认,他不喜欢昴流被无关紧要的东西弄脏。
“如果你想要停下,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鞋尖抵在变暗的区域,星史郎作出最后的提醒。昴流的额头渗出汗珠,意识次第涣散,他感到某种体贴与挑衅交织的东西蕴藏在这种几乎是凌辱的支配下。暗蓝与深红的色点在视线里交织,他想那是星史郎的手背,抑或是愉悦本身的异彩。这愉悦饱含痛苦,指向他唯一可仰赖的真实,此刻为他所需要。他低下头,下巴磨蹭过星史郎的手背,一种无意识的亲昵在皮肤的接触间流淌,这令星史郎感到有趣,尽管这局面多少与他的预想背离。
破坏欲偃旗息鼓,对游戏本身的兴趣逐步取而代之。皮革以一种毫不留情的力道挤压昴流的性器,换来他变调的低吟。几次三番的重击建立了他对疼痛的耐受,尽管为此他不得不大口呼吸。鞋底的纹路洇在底裤上,像一重浅淡的烙印。他的欲望高悬,然而星史郎却突然收回了动作,他在沙发上坐下,两腿交叠,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者姿态。
“我说过,昴流くん。”星史郎微微俯下身,这个角度让他能更好地观察昴流的表情。
“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该让我知道。”
“请解开我。”昴流低声道。被绑缚的四肢于眼下的困境无益,而挑起他欲望的始作俑者显然并不打算立刻展现仁慈。
“提议不错。”星史郎微笑道,“但并不是现在。”
昴流弓起背部,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他下落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乞求的姿态,使得星史郎的鞋尖几乎毫不费力地挑起他的下巴。
“还剩一次机会,昴流くん。”
与罪恶无涉的右手抚过昴流的面庞,动作轻柔但充满戏谑。这样的星史郎对于他涉世未深的十六岁几乎是一种摧毁,他为这样的人得到了他的爱情而自我厌弃,进而悲哀地发觉,只有这样的人获准进入了他的内心。星史郎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无论维持这种特别需要付出多少毁灭性的代价。他早已承认了这一点。
“那么……请您继续,星史郎さん。”
掌控方得到了不错的回答,同意重新参与进游戏当中。然而这答案似乎对他还不够好,他像心不在焉的高校生轻轻踢着路边的石子一样,缓慢地折磨着昴流的欲望。在习惯于硬物的碾轧后,一种突然放缓的力度无异于隔靴搔痒,昴流的焦灼得到片刻缓解,而后将他抛向另一片空虚。在一种似乎是无意义的等待里,鞋尖间或摩擦下体的声音与墙上的挂钟秒针汇成同一片回响。
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抬起胯部,以一种限制范围内的最大幅度摆动,迎向星史郎漫不经心的动作,身体的起伏间一种焦渴同时依然优雅的神色在他脸上跃动。
这一切无疑是星史郎乐于看见的,过往严苛的戒律依然停留在昴流身上,此刻因岌岌可危,呈现出必然的颓势。晚熟的稚拙像一层坚硬的保护壳,只为了确保内里的丰盈不被过早窃取。而星史郎很清楚,禁欲主义的实质是一种伟大的疯狂,这种疯狂绝不会导向平衡与舒适,相反,它在特定条件下会极其自然地滑向另一种极端。他很庆幸自己参与了这种转变,昴流因欲望而高高仰起的脖颈像镀上一层金光,一个绽放在他公寓里的神迹。
在敏锐地察觉昴流到达临界状态时,星史郎给予了他最后的释放。
一种后知后觉的拘谨爬上昴流高潮过后的身躯,他并不因此感到糟糕,如果忽略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衣物的话。星史郎如约解开了束缚他数小时的绳结,他还不能站起来,发麻的四肢仍像绳索一样限制着他的行动,他被揽到星史郎的膝头,血液残留的腥甜和星史郎手掌的触感混杂在一起,令他获得了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在切近的安抚下几乎欣喜地捕捉到星史郎身体的变化,这证明了他们双方共同参与进了欲望的游戏,而不是他单方面受辱,即使星史郎仍是那副泰然的神色。
他微微直起后背,指尖轻抚过星史郎的皮带。作为一种默许,星史郎不动声色地配合了他的试探。昴流将他的性器纳入口腔,以一种不熟练但专注的姿态取悦着星史郎,他感到对方的指腹在他的下颌流连,无限接近于逗弄小动物的姿势。他并不为此感到屈辱,相反,这样的星史郎比那个二十五岁的温柔兽医更令他感到真实。他和星史郎各自选择了在性爱中扮演着更适合自己的角色,并据此保有着完整的自我,这给了他们一种连接的可能,无论这种可能性看上去多么具有倒错嫌疑。他的喉间和心灵被共同充满,他不指望任何人能理解他病态的迷恋,尤其是在经历迷恋客体的死亡后。
窒息感伴随着吞咽的深度而加剧,显然他并不懂得如何收缩肌肉来让自己减轻痛苦,只是凭借本能,一味向深处包裹。痛苦在他身上催生出与之匹配的承受力,继而蒸馏出一种绝对纯粹,它在某一时刻使彼此确信,痛苦本身就是快乐的通途。
昴流的手指拂过颈部反常的凸起,像一种无意识的耽溺,借由触摸,记录着一种共同存在。这幅画面在星史郎眼中显现出煽情色彩,他的身体对此给出了诚实的反馈。
昴流无疑是他最美丽的猎物,尤其是这猎物永远无法真正为他所拥有。他像猎物主动走向陷阱、祭品自动投身祭台一般顺从,然而在他心里知道,昴流只服从于自己的意志且永远不会被他同化,他在心底尊重了这种不同,以他自己并未察觉的一种柔情。
他在昴流的口腔里获得释放,昴流因干咳而泛红的皮肤显示出一种生动的色彩。
昴流跪伏在星史郎的膝头,抬头望向他,对称的眇目如同一面镜子,诚实地映照出彼此共同的缺失。他在这种不平等的姿态里看到一种亲密,而这份亲密在星史郎的目光中得到了确认。
在准点醒来拿起床头的报纸后,星史郎感受到昴流后背不安的起伏。
一则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起眼镜,调亮床头灯。橙黄光源在床上铺开,将他与昴流包裹进括号内。
“真遗憾,惠比寿的基石坍塌了。”他发出无关痛痒的议论,随即翻开下一页,纸张划动间,光线在昴流脸上波纹一样闪烁。从他眼下薄淡的乌青,星史郎得知他一夜未眠。
他在等待昴流转身。一种区别于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下升沉,像一串节制的叹息。
如同昨日的不请自来时那样,昴流的目光先于动作发生。他的视线定格在星史郎的脸上,一种固执而又迷茫的盯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我的臆想?”
声音在星史郎身侧响起又寂灭,嘴唇一开一合间,纸片一样单薄。
他的脑中突然迸出一系列不连续的声音碎片——脚步声散乱,列车声渐进,以及某种鸟类低空鼓翼,仓皇地掠过他的耳畔。
缘着报纸边沿的分隔线向记忆深处望去,那个在池袋月台奔跑着追逐式神的少年与身边这个浸润着绝望气息的青年在他眼前重叠,他感到一种古怪的柔情在他心底浮动。他调暗床头灯,将昴流拉进自己的怀抱,他的手掌覆上昴流颤动的眼睫,他说,睡吧,昴流く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