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死魂灵
我关上窗帘以躲避那些人造的月光。
数月前擅自搬到那个人的公寓后我便不再出门。微小的光亮也让我觉得刺眼,尤其是属于他的那只眼在这些年里被过度使用,留下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与我多年前在雨夜造访过的公寓相比,这里无疑缺少了被着意伪装出的温馨感。不过这也恰好意味着,一切陈设都更接近那个人的真实喜好。
我将少得可怜的行李填补进他衣柜的余裕,这件事情花不了太多时间,我却做得格外缓慢。属于他的挂装外套被我一件件取下,揭开防尘袋后,又原封不动地安置回原位。这些衣物经过清洁和护理,原主人的气息已经微弱地难以追踪,但对于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也是必要的。
应季的家居便服被重新整理出来。那些对我而言过于宽大的衣服包裹住我,使我在各种意义上都像是游荡在他公寓里的幽灵。
起先我被不合身的长裤和拖鞋限制住行动的步速,后来索性只穿着衬衣光脚走在地板上。那个人的肩膀一直都比我的更宽阔,尽管支撑这种印象的切实记忆并不多。被他从背后拥抱过的是某种意义上已经死去的、十六岁的我,而那种状似温暖的慰藉不如说是一个冰冷的谎言。但有关他怀抱的近期记忆,我宁愿不去回想,即便我从来也不曾忘记。
作为被困在这间屋子里的囚徒,我逐渐失却时间观念。我丢失了睡眠的欲望,却依然强迫自己按照时钟显示的数字执行一套规律的生活作息。我空有求死的意志,而没有求死的权利。有时我会怨恨他,他总是看似给我选择,但实际一切结果最终臣服于他的意志。就像他只说要打赌,却从未说过这场游戏是公平的。地龙的神威说他任性,而我又何尝不是忽略了所有爱我的人,任性地跳进这个不公平的陷阱,只因我对他无可奈何。
-
今天我梦到了北都。在我亲手超度她后,北都很少再出现在我的梦中。过去大多数时候她在我的梦里都是忧伤的模样,一张与我别无二致的、流泪的脸。尽管我在心里知道,她的眼泪并非指引我向樱塚护寻仇。我只是强行曲解着她的意志,仿佛只有这种错误的意志才能驱使我做出正确的行动。这次梦里的北都只有七岁,她又一次穿着我的校服在学校假扮成我的模样,以成功骗到同学为傲。我对她的恶作剧并无异议,尽管与此同时,我也必须穿上她的裙装,配合着她的游戏。因为在家里我们无法骗到任何人,即使我们在容貌上并无分别。祖母和家里的长辈使用的是另一套感知系统,他们说我身上有着远高于北都的灵力气息。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一门未来的继承人,这份责任意味着什么,某种程度上北都比我更清楚。在我独自修行和受训时,北都总在周围。不是隔窗张望就是在近旁玩耍,这是她陪伴我的方式,我不需要用眼睛去感知她的存在,因为我们本身就是一体的,只是不管是在母体里,还是现实中,她都先行一步离开了我。我和北都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祖母也对我们的身世讳莫如深,于是北都率先编出了一个对于儿童而言也缺乏合理性的故事,她坚称我们是天上星宿的化身,一如我们被赋予的名字。我认为她的说辞有种缺憾的美丽,尽管双亲缺位的事实并不曾在我心里留下实际的缺口。我只要有北都就够了。
这种基于双生子的依赖最终被证实为一场悲剧,她为了我的生命失去了自己的。
姐姐。
我无法原谅那个人,他对北都的死负有责任。尤其是在夺走我灵魂的另一半后,又抛下我,留我独自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爱就像我的恨一样无处可去,我用那只属于他的眼睛去凝视镜子中那张也属于北都的脸,反映出的却是我自己的空虚。
我保留了北都公寓的陈设,依然支付着所有例行账单,尽管在一定程度上我很清楚,定期寄来的信函只证明着房屋生命的存续,而非房子主人的。
从前我便合规地持有北都住宅的备用钥匙,但在那个人的公寓里我是一个闯入者。他对隐私极为看重,这让我时常怀疑我的不请自来是否正当。我渴望有人来指责我,显得我的自责不那么自作多情。
-
溺水。
在这间公寓度日如同与痛苦共潜。溺毙的过程被拆分成无数次小死亡,每当我以为气数将尽时,又被摁进水里进行新一轮折磨。
人类的承受力有它自己的调节机制,我还活着便是这种机制运行的证明。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在擅自占有酒柜里那款看上去最常被取用的威士忌后。我不记得我有动过毛毯,但醒来后它整齐地盖在我身上。事实上类似的事情并不是头一次发生了,暴雨夜被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出现在床头柜上的胃药。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去启动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还是该认为持有这种猜想的我疯了。
我在浓稠的黑暗里出神,恍惚间仿佛被一道目光灼伤。那感觉切实,但拉开落地灯后,只望见对角处玻璃柜上属于我自己的,麻木的面容。
两年前本家接待过一位委托者,她所珍爱着的女性慕恋着已去之人,不惜用旁门左道令亡者复活,终日活在自欺的幻梦里。我的工作是打碎这个幻梦,而现在,我正逐步构筑着自己的。
我嘲笑着自己。长久的失语状态让声音干瘪而变形,它们听上去很刺耳。
我不想离开有那个人气息的地方,但也许我该出门走走。
头发长了。
我久违地望向落地镜,对姐姐说早安。
用于遮掩印记的手套在弃置数年后重新被我想起。我仍然换上自己的衣服,只是取走了衣柜里他的风衣。
风衣的口袋里有一张收据,来自涉谷的一家甜品店,据我所知,那家店如今已经不存在了。这些都是从地龙的神威口中得知的,他和那个人共享着对于甜食的喜好。某种程度上,地龙的神威比我更了解他。而从前在这个比较关系里胜出的人是北都。但最后似乎却是那个对他一无所知的我,被他改变了一生。
-
地龙的神威告诉我哪吒死了,反过来也说明天龙获胜了。他尊重了我对战斗结果的漠不关心,转而聊起那个人。我告诉他那个人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这显然是一个无须争辩的事实。他却指着我的右眼说他就在那里。就好像我才是那个盲视的人。
我制造结界的能力连同生的意志,在迎向彩虹大桥的那刻起便势不可挡地崩塌、衰败,最终萎缩成一枚眼球的大小。于是我作为那个人的补位被调换了末日之战的立场。
地龙的神威从未强迫我去履行七御史的职责,尽管即使他强迫我,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管是地龙的神威还是天龙的神威,是那个人或是我,我们的出生便伴随着某种天命,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个人选择。命运越过我们,行使着它自己的意志。
-
今天我打碎了杯子,玻璃一部分散落在地板上,一部分扎在我的皮肤里。
在继承了他的灵力后,被能力者杀死的可能性比以往更渺茫。所以我几乎是故意踩在那些碎片上,作为一种注定失败的、痛苦的转移。
我盘腿坐在餐厅的木椅上,盯着那些从我身上不断渗出的血珠,试图克服一种对鲜血的眩晕症状,无论是那个人还是我自己手上的红色,我都从未真正适应。
最终我伏在餐桌上睡着,放弃去收拾那些残片和我自己。
餐厅很凌乱。他一定不会喜欢这样。
与白昼的光亮一同进入我感官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我脚上的创口已经被包扎过。一个逐渐清晰的怀疑在我心头炸开,紧张感令我近乎呕吐。我起身冲到厨房,垃圾桶里的玻璃碎片像罪行的物证,安静而不可辩驳地横陈。创面接触地板的疼痛使我清醒异常,我忍住了在他公寓里翻箱倒柜的冲动,撑住流理台强迫自己冷静,以镇压那过于强烈的心跳。
我如同往常那般开启一天的生活,转身收拾起了屋子,客厅里他的那些珍本书已经落了灰尘。
-
时值午夜,我走向阳台,几乎没有犹豫地站上护栏。地龙的神威说东京将要毁灭了,而此刻新宿正在我脚下,散发着令人哀婉的气息。
我的身体在前倾,北都总说我太过瘦削,以致于连夜风都使我摇摇欲坠,但我不会让自己摔下去,至少不是现在。
我将脚尖前移,展开双臂,作出俯身的姿势,同时在心里默数,而那一刻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一股冲击力向我袭来,将我重重抛回护栏内,数日的疑影在我面前呈现它原本的样貌。而几乎是一瞬间,我的心跳骤然失控。
那个人在流血,胸口的贯穿伤一如我噩梦的变形,我本能地想要按住他的伤口,却发现手上空无一物。
“你说过吧,生命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你这样北都会很伤心的。”
他在笑,我却无法自控地流着眼泪。
“我想见你。”我听见自己说。
他将我按在他胸前的手轻轻移开,仍然以那副捉摸不透的表情。印记消失的手背在他的触碰下泛起刺痛,属于他的叹息像作弄我命运的风声擦过我的耳廓。
“你赢了。”
他就在这里,如我所愿,只是缺乏温度与心跳。前任樱塚护意志的残片,以他的眼球为容器,在我的身体里寄生。得益于地龙神威的提醒,我知道「他」是什么,正如我了解「他」存在效力的短暂。我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恐惧在我心里滋长,如同一种疾病,持续不断着筋挛。他支撑起我身体的全部重量,手指轻柔地穿过我的发间,就像难得了解我在想什么。
“请你……留下。”
我几乎在恳求。他却巧妙地避开了我软弱的祈愿。
“能够再见到你我很开心,昴流くん。”
他的大衣外套在我手中紧攥,于我指间呈现出不自然的透明状态,如同被稀释的黑夜。我下意识地闭上眼,作为一种对违背我意愿结局的拒绝,却又害怕一旦做出这个举动便无法再将他看清。在我意志的来回角力中,那个人亲吻了我。
似乎十六岁过早,二十五岁又太迟,我的初吻从来没有真正到来。所以只有现在——我仰起头享用着那个人施与我的一切——在我的人生初次饱尝爱欲的鞭笞时,便被迫在同一时刻意识到,只有死亡能够将我们相连。
我被引导着跟随他的步调,去感受一种呼吸被剥夺的、情人间的仪式,某个瞬间我们仿佛被塑造成同一形状的物质,直到我的身体失去依托,直到我亲吻他,如同亲吻一个影子。
他存在的证明被持续削弱,躯体黯淡,似要与薄雾融为一体,这样的画面碾压着我的心智,驱使着我不计代价要将他留下。
符札在我指尖跃动,他却对我摇头。
“死神不会放过他的所有物,作为樱塚护,你应该很清楚,昴流くん。”
他将手掌贴上我的脸,想要抹去那些眼泪,正如我想要捉住他一样徒劳。
樱的花瓣裹挟住他的身体,再次将他从我身边带离,我想要捉住他的衣襟,却只能感觉手指穿过冰凉的空气。
-
他又消失了。
他总是这样。
而这一次无论我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都拒绝再参与我的游戏。
我在樱塚的旧庭院一无所获,转而离开近郊去往上野公园。肃杀的时节里,唯有樱依旧繁茂。它垂下一节枝条以示对我的到来不咸不淡的回应。我向樱探问,摘除手套触摸它美丽的枝干,感知到的却只有数以万计亡魂的哀哭。
许多年前祖母去宫内厅办事,留我一人在原地等候,我却因为受到樱的召唤擅自离开约定的地点,继而被樱的主人俘获,留下猎物的烙印。现下我仍站在这里,以不知是侥幸逃脱的祭品还是继任主人的身份。而樱依然矗立在原地,散发着古老的安宁。
-
又一年姐姐的忌日,提醒着我时间并非止步不前。祖母在嵯峨野的本宅等候,在唯我与她两人在场的谈话间也疏离地称呼我为少主。皇的森严家规绵延百年,在我们身上不动声色地作用着,一如本宅的一草一木,在每日例行的修剪中维持着严苛的秩序之美。
我被告诫不能再颓废下去,于是接下随之而来的委托,在几乎闭门不出的几个月后。
北都曾说她和祖母都需要我,我却未能明白。祖母年事已高,仍要应对我的任性妄为,我是一个不合体统的皇家人,于樱塚护也不过徒占虚名。
缘于新的委托,我得以再次造访东京塔。很多年前也是因为工作,那个人陪同我来到城市最高空。完成除灵仪式已时至中夜,所有出口宣告关闭。于是我们来到东京塔特别瞭望台。我向窗外望去,在俯瞰中感受到的与其说是眩晕,不如说是一种欣悦的失重。透明的窗玻反射出那个人宽阔的肩膀,城市灯光如实地在他周身映现,东京于反光处也展现着歇斯底里的绮丽。
如今城市已大片损毁,我旧地重游却并未觉出美丽的衰减。我想起他说过这城市正兴高采烈地走向毁灭,这种朝向死亡的璀璨之美在时隔多年后终于被我捕捉。
回家路上我突然感到久违的疲倦,寒冷以影子为起点一路吞并我的四肢,这种不适直到我回到他的公寓才有所缓解。我将他的外套挂回立式架,为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黑暗中我向阳台走去,拉开窗帘,抬头望去,一轮残缺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