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友珍:
展信佳。
不知你最近可好?最近天气转凉,天气预报说过些日子冷空气过境、将降小雨,你从前便不愿增添衣物,外加体质变弱,这次可要做好保暖,不要生病。
前些日子听闻阿姨身体抱恙,便托人带了些保养品和药物寄了过去,不知效果如何。我随父母去旅行时去了山上的寺庙为阿姨求了一个平安福为她祈福,保佑她平安度过此次病疾。
昨天清晨,提前醒来的我难得地下了楼去了早市,竟意外地碰见了过去我们常常光顾的水果摊。这位大叔亲自种植的水果的品质还是那么的好,表皮有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十分新鲜,拿到鼻子下还能嗅到淡淡的果香。于是欣然地买了一些你喜爱的种类回去,光是昨天下班回家后就吃了大半,剩下的一半被我放进了冰箱中准备明早解决掉。
enpapa仍是很活泼,每日粘着我要出去带她散步。隔壁上个月搬来了一户人家,是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唤作小树。或许真如你所说,我天生便拥有吸引孩子的特质,不出几天那孩子便总喜欢来找我玩了,于是每天带着enpapa出门遛弯的时候也是小树同我玩耍的时刻。
兴许是我多想了,小树的眉眼竟有些像你,尤其那双眼睛,如同当年的你一样,每每看向我,都闪着细碎的光芒。
只可惜我现在无法亲眼见到你,不过仍是拖朋友要来了你的近照,也许你又要不爱听了,看起来又成熟了不少,竟也能看出不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所幸这么多年过去,你眼中的光芒仍然没有消失。
我用指腹轻轻拂过被我辗转多家照相馆后冲洗出来的照片上你的脸,被小树瞧见了,好奇地向我询问你的名字。我没有过多介绍你,只是向他说了你曾经的称呼,希望你不要介意。
小树的父母待我很好,他们热情又善良,令我无比庆幸遇见了这样友善的邻居。当然,是看在小树的面子上也说不定。
他们在休息日总会按响家里的门铃为我送来亲自烘焙的点心。苹果派、可丽饼、布朗尼……我接过后都真诚地道谢,就像我们曾经接受搬走的那对邻居的馈赠时、真诚地鞠躬一般。
说来总觉羞愧,我这个周末又收到了小树一家送来的甜品。我看着乖巧躺在盘子中的各式各样的鲫鱼饼,竟当着人家的面丢人地落了泪。他们被吓了一跳,好声好气地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坦言,但我真心地感激他们对我的关怀。
送走了他们后,我就坐在客厅中对着这一盘鲫鱼饼发呆。刚出锅的鲫鱼饼冒着缕缕的热气,外壳仍是酥脆的,焦焦的,外形也是很完美的形状,看起来十分的美味。我拿起了一个放进嘴里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令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天哪,友珍。我发誓,我本是无意向你展示我内心这般会让你意外、感到困惑的情绪的。实不相瞒,我写到这里时我的泪水也不受控地要砸落到信纸上,被我手忙脚乱地擦干了,这才没有浪费一张新的信纸。
可我无法抑制我内心疯狂翻涌的情感,如同暴风雨来临时的大海,刹那间掀起了几米高的大浪,将我卷进了深处的漩涡里使我无法抽身。
那热气腾腾的鲫鱼饼蛮不讲理地把我扯进了我深藏的、痛苦的、又快乐的回忆,你在我的身边,我们都笨手笨脚地捣弄着新上手的机器,做出了一个又一个糊了的失败品,但你却如同可爱的小猪一般,两腮微微鼓起来吃得很香。
我已经太久太久地抑制自己,不要再将那些东西翻扯出来,可那是何其的困难啊,我的意识、我的神经、我的想法,都在不自觉地将我引到那危险的地带,那里准备好了点燃的倒数的爆竹和烟花,只等我一到,便立刻连同我一起引燃、爆炸。
那天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恸哭,将鲫鱼饼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我尝见了奶油、红豆的甜味、泪水的咸味,各种味道在我的口腔里混杂在一起,我的眼前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友珍哪,请原谅我。我从未同你诉过我心中的感情。我不忍、我也不愿。我从不怨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不知者不怪,他们是无辜的人,他们爱你、深深地爱你,从心底真心地愿你未来安好,他们比任何人都有权将你带走,去过本就属于你的、更好的生活。
我也爱你——我也深深地爱过你、爱着你,如同这几年我吸进的氤氲的烟雾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肺里,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的四肢、头发、眼睛、牙齿,无一不在爱你。
你离开的第二天,我便变成了真正的大家眼中的单身状态。你的生活用具变成了我自己闲来无事才买来添上的一套,你的衣物是我偶尔换了品味买来试试水但又买小了一号的压箱底,你的玩具、设备是我三分钟热度买来消遣的闲置物。
我深深地催眠自己,我好像真的一直以来都过着如此的生活,或许我曾经拥有你、拥有这只美丽的蝴蝶,只是一场长长的、真实的梦。
可你要我怎样欺骗自己呢。我真实地与你同在过,我们曾亲密地牵手,拥抱,亲吻,///做///爱///,我们那样深情地凝望彼此的眼,像是夜晚的泉,那般寂静地汩汩流淌。你的眸子漂亮极了,就像那泉水中倒映的那一弯月亮,洁白又皎净,盛着馥郁又纯净的爱意。
我曾经爱着、拥有着那般美好的你,你犹如轻盈飞动的蝴蝶,仅仅轻轻扇动翅膀,便在我的心里掀起一阵狂风。
直至如今,我仍然想不通,为何世间要如此折磨你我,竟狠心到要降下一场车祸将你带走。我发了疯似的跑到医院,看见那时的你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边有连夜赶来的你的家人在细微不至地照顾你、守着你。我当时差点在门口跪下,感谢上苍没有狠心到将你的灵魂收走。
可他又是那样的残忍,你带着清明、却陌生、疏离的眼神望向我时,你的记忆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是神明到底惩罚了我们吗,惩罚在这个异性恋的时代、爱上同性的我们,惩罚明知犯错却依旧头也不回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的我们。即便我们的相爱有多么的惊天动地、感动上苍,可依旧触犯世界的条规,不予任何的饶恕。
我们的恋爱关系曾被我们一致对外隐瞒到底是好是坏,我现在有时都糊涂了,但我始终又庆幸着,那是你的一条出路、是你的光明大道。
我们悄无声息地分开,在外人的眼里如同一对同居已久的室友告别,各自奔赴着新的未来。所有人都对这段恋爱一无所知,它不会成为你未来人生中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污点,更不会成为你安居乐业的绊脚石。我愿你平安健康又幸福顺利地过完这漫长的一生,而这段被神明收走的回忆和我都如同你这漫长一生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随着我推动你义无反顾的飞走,向着相反的方向飞去,直至变成闪烁的粉末,散碎、消失。
除了我,除了失忆前的你,谁也不知道。
上个星期我又去了我们曾经最喜欢的那个海滩,特意请了一天的假,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发呆了一个下午。那天晴空万里,大海和平时别有不同,静谧无波,慢慢上涨的潮水带来密密麻麻的碎石流落在沙滩上,在光芒的反射下变成了一颗颗钻石。
我仍好好地留存着我们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时你执意拾得的贝壳,你那欢喜的神情令我根本无法拒绝。它早已有些褪色,上面放射肋的纹理被我反复地摩挲仿佛被磨下了薄薄的一层。防止它被灰尘沾染,我特意寻来一个漂亮的玻璃瓶和木头底座,将它好好地罩在里面。
我现在后悔,当初为何没有立刻把它小心地摆放在我们的展览柜里,令你没有好好地看看它的归宿便安静地离开了我。
人或许都是这样的——这或许就是人特有的复杂的情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一件事反刍般不停地用牙齿细细咀嚼,非要尝出个味儿来才罢,可最后无非都是索然无味了,又无趣地咽了回去,等待胃液胰液的消化。
可我又怎么消化得了。
我无法告诉你的是,我常常在深夜里做着出现你的身影的梦,你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轻轻唤我“奎彬哥”,我用我冰凉的嘴唇去触碰你温热的肩,你带着浑身的热气倚在我怀里,下一秒你瘦削的蝴蝶骨化成你的透明的翅膀,你吻着我,振翅欲飞。
我愿你义无反顾地离开我,头也不回,从此生命中不再有金奎彬。你按部就班地幸福地恋爱、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教他懂事、诚实、善良,好好孝敬父母,陪伴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与妻子相濡以沫,走过几十年的岁月,最终在晴朗的天气,幸福地死去。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罢。友珍,我为你写过的上百封信,我每一封都用我亲自烧的火漆印章装于信封中封好,仔细地保存在离床边最近的抽屉里。
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这是最后一封。
我爱你。
韩维辰,我爱你。
金奎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