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第三百二十七只恶魔的死因是无法履行合约内容,或者说他认为只要躲得够久,凭借平庸又不起眼的身份,在地狱必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尤其是臭名昭著的广播恶魔,传说中杀过强大恶魔的领主,每日事项包括推翻地狱和扩大邪恶的名声,怎么可能有空跟进一个无名小卒的小小任务进行到了哪里?
于是契约被他揉了三下,塞进装着几年没穿的圣诞毛衣,脏袜子,过期保险套,落满食物和不明碎屑的行李箱底,箱子敞开摆在角落,他则愉快地吹着口哨拐进了街角的脱衣俱乐部,从此再也没想过那次可怖的相遇。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某天,然后事情就进行到了这一步,在这期间他给脱衣俱乐部花了多少钱已经无以计数。当广播恶魔的笑容从舞娘晃动的黑影中升起来时,他吓得鸡儿都软了,或许这辈子都硬不起来了,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这辈子突然变得极其,极其短暂。
广播恶魔穿着鲜红色的竖条纹燕尾服,胸口打着上过浆的领结,西装将他的腰和腿的比例衬托得,说实话,有点色情。长杆麦斜杵在木地板上,融洽得仿佛从一开始就被排练进了这场脱衣舞秀。但恶魔们听到的徒然放缓被拉长的伴奏又分明传达出一种“我会享受即将带给你的痛苦”的感觉。有他在场上,热辣魅魔的舞步都染上一丝不祥的气息。
事实上阿拉斯托,或“广播恶魔”,对自从进入地狱以来派遣出的每一张合约都记得烂熟于心。
第三百二十七号恶魔不知道这件事,阿拉斯托呆在影子里掐着表等到合约逾期的一瞬间才出现在舞台上,像沉默地等待广播台‘录制中’的绿灯亮起前的那几秒。在看到对方惊恐的表情凝固在尸体上时,阿拉斯托脸上的邪恶笑容加深了。
但关于事后人们发现尸体正对着广播恶魔的那活儿其实立得梆硬这件事……这种事是能说的吗?
舞台上缤纷绚丽的强烈彩光让阿拉斯托看上去比实际上更年轻,但他下葬时已经有三十出头了,算上在地狱的这些年,这个数字已经悄然突破了三位数。舞台下他皮肤苍白,瘦长的播音主持形象站直能有两米多高,齐耳的黑红短发托恶魔之身的福得以一丝不苟,让他在昂首掠过台下一众低等恶魔时傲居又自满。
时间在这里是不一样的。
阿拉斯托收起麦克风走出俱乐部,尸体和尖叫留在他身后,黑影像活物跟在他脚下,恐惧的美味温存在他舌尖,而他开始思考自己感觉上仿佛还是死前的三十几岁,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已经古老得不可思议。
阿拉斯托回忆生前的时候不多。
地狱是这么无序,未知,刺激的地方,未来的道路在他眼前向四面八方展开,有太多恶魔可以杀,太多鲜肉可以品尝,太多权力等着他获得,而他如鱼得水,再也没回头看过。
或许是三百二十七号的死法稍微有点*太过于*千篇一律了,导致阿拉斯托开始审视自己。好吧好吧,人间的日子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其中只有闷热和潮湿,许多鲜血,激动人心的深夜爵士乐,百老汇的霓虹灯,和更多鲜血。其实上面也待他不薄。
但很快,地狱脚下的道路变得不一样了。
这不是比喻手法,而是他的脚下,岩浆流过的硬土变成滚烫的棉花一般,让他踩着直往下陷。
在他消失前的一瞬间,广播恶魔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像一头夜晚被车灯照到的鹿,竖着耳朵,红眼瞪得溜圆,第四层的天空朝他塌下来,又或许是他正以疯狂的速度上升?
2.
他眼前的景象一定不是地狱。
安静的月夜从圆形窗户外透进来,有鸟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只属于人间的活物的声音。他脚下是实心的木地板,头上是阁楼倾斜的屋顶,鼻腔里是泛着霉味儿的带灰的空气,木墙上画着熟悉的血字巫毒符号。
阿拉斯托缓慢地眨了眨眼,转过身来,冲对面的人露出狰狞、满是尖牙的笑容,身后的巨型黑影笼罩下来,铺满了整个房间。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个“绑架”了他的敌人必须要在这一刻深深了解到广播恶魔能够带来什么程度的愤怒和恐怖。
对面的人咳了一声,道:“你好,费了我好大劲才见到你的。”
这个人不是什么面容枯槁的老头子亡灵术士,不是他在地狱的死对头手下的喽啰,她身体上甚至没有一处长着人类不该长的器官。该死的,她甚至穿着一件……背带裤。
没错,身处人间某个宁静树屋中的广播恶魔维持着笑容在脑子里算了算日期,这才发现今天是沃普尔吉斯夜,女巫之夜,而他被召唤了。
不祥的黑影从地板上缩了回去,回到阿拉斯托自己的影子里,在微弱火光中安分地倒映出他本人两米多高的广播主持形象,除了那道令人不安的笑容,仿佛活着般躲在阴影深处偷窥着。
“这是什么……我的老天,多么有趣的惊喜!听众朋友们怎么看待这件突发新闻呢?还从来没有人类召唤出我过,因为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出来的!“阿拉斯托站在魔法阵里煞有其事地说,他沙沙的广播声在人间显得有些单薄。
“是,应该确实是这样的。“女巫从魔法阵外看着他,朝外伸平的裸露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割伤,血已经凝固了。她脚下放着一本摊开的厚书,掉落一旁的尖刀,和些许摇曳的蜡烛。
“阿拉斯托,很荣幸认识你,甜心!”广播恶魔戴着黑红色皮手套的手伸出去,碰到了人类白里透红的手指。女巫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眼,却没有给出自己的名字。
“所以呢,发生什么事了小姐?我应该认为你是来做交易的吗?”阿拉斯托借势搭着她的手,挎着长柄麦迈出了魔法阵,审视着这个小屋,挺直腰背做出他最为风度翩翩的姿势,“以及,这里是哪个城市?”
“新奥尔良。”女巫退后一步回答,并让广播恶魔的眼又像鹿一样瞪得圆了一点,“以及,没错,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我要找一个人,复活一个人。”
“我猜是同一个人,可怜的小东西?”阿拉斯托用笑容消化掉自己重返新奥尔良这件事,他的尖爪缠着麦克风的电线搭到女巫肩上,邪恶从他甜蜜的嗓音中涌出,“或许是心上人?”
她肩膀一塌,整个人迅速从恶魔手里溜走,像想起什么令人反感的事般皱了皱眉,“不是。”
“哦,那是仇人?这也很不错,你知道一般来说这种情况都是反过来的。先下地狱的那个想把地面上的那个拖下去,然后你懂,一些永生的拉扯。”阿拉斯托不但看上去并不介意,反而兴致勃勃地拖着麦跟了上去,眼里闪着作恶的光。
“人间有时候可以是个很像地狱的地方,甚至更糟。”女巫拿着纱布按在手臂上盖住刀伤,模棱两可地回答。
这让广播恶魔大为欣喜,因为召唤出他的人类不但提出了一个罕见的要求,而且胆子甚至比一般低等恶魔还要大,看上去像是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十分脚踏实地的聪明人。
首先,他本人生前可以说是为了让人间更能跟地狱媲美作出过不少贡献,很高兴有活人居然能发现并感激这一点。
“说得很好,小姐!我人生活着的前三十年里怎么没遇见你呢!那么让我们开始吧!”麦克风里传出录播的鼓掌叫好声,恶魔从空中扯出一截羊皮纸和蘸水钢笔,准备好给她做足全套的流程。“不过我要提前说,复活死人可不是一般程度的小把戏,无数的亡灵术士在过去无数个世纪奉献了一生的时间和精力都没能求得死亡的解药,如果只是召唤个恶魔就能做到的程度,这个世界早就乱套啦!”
“放心,不会让你那么为难的。”阿拉斯托从女巫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点,就一点点鄙视。“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找到尸体。但首先,我要确保在你身边是安全的。“显然,她不信任恶魔,很正确的选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会被人这样说。
“我亲爱的姑娘,勇敢的女巫小姐,如果我想杀了你,你早就已经死了。”阿拉斯托笑道,为了证明这一点,恶魔身后铺满整个房间的阴影翻涌起来,不祥的触手向上翻出,露出地板,伴随着电流滋滋啦啦的噪音,女巫所熟悉的现实世界也像接收不到信号般模糊起来,物质破裂的雪花点在她眼前跳动,预示着一个她认知中的一切都会消亡的未来。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世界很快恢复了正常,现实砰地一下回归实体,窗外的夜色和鸟叫依然静谧,只有微笑的阿拉斯托孤零零站在她面前。
“我可不会把生命赌在一个反复无常的恶魔身上。”女巫平复了一下被吓愣的表情,说道,“除了不准对我本人造成任何精神上,肉体上的伤害之外,我的求救必须得到有效的回应,无论任何时候。”
“好吧,好吧,如果一定要我以真心,或合同,证明自己,那也无妨!”阿拉斯托沙沙的声音和沙沙的钢笔声融在一起。
两个小时后,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广播恶魔的说话声依然时不时从不祥的树屋里飘出来。
“好了,我相信这样一份滴水不漏的合约足以取悦世上任何姑娘了,你觉得呢,小甜饼?”这是阿拉斯托用他委婉的播音主持方式在说,他烦了。
所幸,女巫也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最后还有,我的灵魂不能现在给你,我留它有用。要等我去了地狱才行。”
阿拉斯托正忙着在她面前摊开合约,为她准备好签字的流程。“是的,是的,当然了,那是你跟撒旦之间的矛盾,我只是一个代理人,现在得到,以后得到,我不在乎。”
日后,广播恶魔阿拉斯托回想起这段经历,尤其是这句话,时常让他在虐杀某个倒霉罪人或者在客栈打点日常事务的途中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女巫认真地在羊皮纸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交还给他,达成了这不祥的交易,也让阁楼内恶的存在增长起来。角落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又大又圆的光眼注视着二人的结盟,消化着这一信息。广播恶魔推推红色的单片镜,仔细阅读了一番,视线停留在最后一行的签名上,停留得似乎比其它地方久一些。最后,他把纸卷起来揣入怀中,险恶的笑容加深了。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那么,下一段节目是什么呢,好搭档?”
“我能闻到,我能闻到,我能闻到……”黑暗中摇曳的烛火仿佛马上就要熄灭,巨大的牛角在这仅存的微弱光芒中投下被拉长了的不详影子,整个房间因为这些阴影变得邪恶而阴森。
房间里弥漫着诡异的腥味和草药的味道,有什么东西被煮沸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透过白色的蒸汽可以看到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以绳索和骨钉包裹的烛台,婴儿头骨雕成的娃娃,几根疑似属于人类的腿骨,和不知名的草药,摆在粗制滥造的碟子里。桌后挂着一件大得夸张的布,画满了各色油彩的长袍,仿佛一个庞大、臃肿的口袋,披在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身上。
猛然间,长袍左右两边直挺挺地刺出一双又尖又细的枯瘦胳膊,挥舞着两把坚硬笔直,利剑般的长长铁器,好像在做什么仪式。伴随着挥舞的动作,藏在黑影里的有些东西活了过来,它们窸窸窣窣地嘟囔着,它们的影子不安地扭曲,缠绕,烛光也随之瑟瑟发抖。
笼罩在丑陋披风下的不明生物发出人类哭泣似的尖利呐喊:“我能闻到它了!”
“锅都已经糊了,你当然能闻到,女士!”粗犷、不耐烦的洪亮笑声伴随着这句话响了起来,和屋子的气氛格格不入,其中还有个声音不满地抱怨:“巫毒女王,还做不做生意了?”
顿时,那些蠕动着的影子缩了回去,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变得亮亮堂堂一副白日景象,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但已经没了刚才恐怖的劲头。
“我说的当然不是这个,蠢蛋!”伴随着这句咒骂,从披风下钻出来一个黑色皮肤头上戴着橘红色头巾,精明干练的妇人,就是她被称作是巫毒女王。
此时她手上还拎着刚才手舞足蹈时握着的铁器,仔细一看是锅铲和长柄汤勺:原来这不过是个厨房,摆着烤箱、炉灶以及案板,炉子上还煨着几口锅。厨房留着一个窗口,能看见外面的食客们正在大声抱怨、捶桌,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音,还有嘘声、笑声,仿佛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
那位女士气势汹汹地一挥手,披风、奇形怪状的娃娃、大腿骨、以及那张矮小的桌子立刻消失不见。她叉起腰走出厨房,左右打量了这群家伙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又出现在刚才打断仪式的人——或许不应该说是人,因为所有的食客都长着獠牙与尖爪,还有瞪圆了的眼睛,更像人类传说里的厉鬼与精怪——面前,枯瘦的胳膊连接着跟铅笔一样笔直的手指指着他(或者“它”?)的眼睛,咆哮着喊道:“你要吃些什么!”
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原地一动不动,被指着的那位食客大气也不敢出,它僵硬地用丑陋的獠牙挤出一个恐怖笑容,讨好地说:“我点的是你店里的招牌套餐,巫毒女王秘制人肉堡和一份招牌手指薯条。”
烤箱发出“叮”的响声,她又原地消失,瞬间回到了厨房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现在餐饮界的行情,不知好歹的顾客,越来越乱的人间界,还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外面野得没了边的服务员,一边还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外面的食客。
店里的食客们都安静如鸡地咀嚼着着盘子里的食物,发出可疑的咯吱咯吱嚼碎骨头的声音时,餐厅的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矮小但是机灵的女孩子手里举着一个一半埋在毯子里、亮晶晶的圆球风一样刮进门,她圆圆的大眼睛看了看周围那些默不作声乖巧吃饭的怪物,再看了看厨房那儿盯着她看的眼睛,顿时知道大事不妙。女孩乖乖用毯子擦拭了一下手中的东西,低着脑袋一溜烟地进了厨房,然后在巫毒女王快要发火之前,献宝似地举起手中的东西小声说:“您瞧,我刚刚从那群女巫手里弄来的。”
一张红色的毯子中间躺着一颗光滑透明,还闪亮亮的水晶球。
巫毒女王笑了起来,这让她脸上出现了许多和蔼的细纹。
她细声细气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说:“亲爱的,我早晚要把那群兜售垃圾的婊子给弄死。”
女孩闻言立刻把水晶球抱在怀里抗议:“这是一种进步!一种交流,一种……呃,不管怎么说,我们来这儿已经这么多年,我只是好奇其他人是怎么看见未来的。”
巫毒女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她不屑地说:“你只是能看见这个世界,但是完全不明白它的运作方法,小姑娘。BonDie会指引我们看到一切,而现在,伟大的BonDie刚刚让我看见一股强大的不详气息正在朝我们而来!我们根本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球,那是美国人的阴谋,是那些该死的外地女巫骗钱的把戏,是……”
“那BonDie能不能把你能看到的景象放到这个水晶球里?”小女孩问。
“你说什么?”巫毒女王盯着她。
“这个水晶球我花了十美元呢!”她尽力使自己显得真诚可信。
“那当然不……”巫毒女王义正词严地说。
那当然不会不行啦。
巫毒女王和小巧的女孩同时往那颗水晶球望去,上面映出的是一片广阔的海洋和荒芜的海岸。
…
“我要找个人打听些事。”女巫疲倦地从随身的袋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去。“或者是个鬼魂,我也不知道,但她长这样。”
“不,好女士,是‘我们’。”阿拉斯托藏在女巫的影子里,拉长了身子从她脖子后露出一张阴恻恻的笑脸,手中握着的细长麦克风里同时发出那种舞台上捧场专用的罐头掌声,但女巫完全不打算搭理他。
经过长途跋涉,她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一路上这位广播恶魔满不在乎地向她介绍风景以此打消旅途的无聊,她的身心都已经透支了。
“照片?”海边被召唤出来的鬼魂有着一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他抹了抹额头垂下来的长发,伸长脖子端详着女巫手上的照片,再看了一眼女巫,咧开黑漆漆的嘴,发出易拉罐被压扁时咯啦咯啦的笑声:“我日,不敢相信现在还有人会带着一张照片到处走,你不用手机吗?真是老古板透了。”
女巫闻言语塞,正想说些什么,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拉斯托的麦克风里却发出了调音时才会出现的,尖锐的像是啸叫的杂音,直穿她的耳膜。
在她的注视下,阿拉斯托从她的影子里“长”了出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阿拉斯托的下半身没有完全离开她的影子,但上身已经无限拉长,头顶长出庞大的鹿角。太阳此时也变得苍白黯淡,血色的天空把海水染成了鲜红的颜色,无数只睁开的眼睛转动着,不知名的黑色符文蝌蚪似地颤抖,不知是来自人间还是地狱的窃窃私语唱着邪恶的诗篇;海水像一锅煮开的汤,翻滚着冒出热气,地面震颤着裂开宽大的沟壑和刺眼的熔岩,浓烈的硫磺味铺天盖地,能让任何长着鼻子的生物感到窒息,从裂开的沟壑深处传来遥远地底生物模糊而痛苦的呻吟和嗥叫。
更可怕的是,阿拉斯托此时的脸上仍然挂着那副得体的笑容,尖锐的鲨鱼牙无损他的绅士气质。
两只竖着的柔软的鹿耳朵抖动了一下,恶魔笑着说:“没人教过你要对一位女士礼貌吗?”
如果换个场景,说话的人不是阿拉斯托,而是另一位老派的绅士,女巫坚信这将是一个浪漫的时刻,然而此时对阿拉斯托以外的在场者而言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恐惧。在可怕的瞳孔、窃窃私语、以及阿拉斯托本人的注视形成的末日景象下,这位被召唤出来的苍白鬼魂发出可怜的喊叫,像冰块一样融化成了一滩水,接着化作白色水汽在变成软蜡的石头上蒸发殆尽。
一瞬间,天空放晴,太阳和蓝天重放光芒,翻卷着白色海沫的浪花拍在变形的礁石上。如果不是被烧成骨架的海鸥落在女巫面前,或许她真的要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一场诡异的梦境。
“这是第几次了?”女巫长长地叹气,脸色比刚才更加疲惫。
一路走来他们几乎走到哪就会出点什么事,不是突然的地缝裂开就是天降血雨,是阿拉斯托身上自带的关于不幸和邪恶对于人间界来说过于强大。为了不引起太多注意,女巫选择换一条路线,不在人类聚集的地方打听消息,而是在荒郊野岭召唤鬼魂来寻找线索。然而无一例外,召唤出来的这些鬼魂不是问不出名堂就是会因为阿拉斯托对其不满而直接让鬼魂彻底消失。
“哦!别那么悲观,我的甜心。”阿拉斯托藏在手套下纤细的手指——在女巫看来更像是魔鬼尖锐的爪子——轻轻点在她的肩头,像只轻盈的鸟儿扇动翅膀,她想,哪怕这是一只来自地狱的鸟儿。
麦克风里传来轰鸣的掌声与喝彩,阿拉斯托混在电波里的声音像是在为女巫颁奖:“看看这些可悲的家伙,嘲笑你对现代科技的憎恶,然而我非常敬佩你对传统事物的坚持,女士,我向你保证,你身上全都是我所欣赏的特质。”
噢,阿拉斯托,阿拉斯托……
女巫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心怀怜悯地想:你这可怜的、可爱的、可怕的魔鬼。
她看起来仍旧疲倦,但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这让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
女巫说:“好吧,我不追究这件事。但你得答应我下次别再这么做了。”
阿拉斯托竖着的瞳孔映出女巫的笑容时惊喜地一亮,如果忽略他锯齿般的尖牙、冷血动物似的瞳孔和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厚重死气,几乎算得上甜美地说道:“当然,女士,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不要忘了笑容是最重要的事。”
4.
和来自地狱的恶魔度过一个夜晚都有什么注意事项?
首先,如果你不是一名女巫,那么最好不要试图这么做,第二,如果你不想跟你的恶魔聊天,最好叫你的恶魔走开,第三,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尽力忽略他。
按理来说任何一个像女巫这样的外乡人今晚完全可以去找个旅馆,新奥尔良有很多地方可供住宿,而不是在郊外生起一个可怜的火堆,和一个嘴角挂着咧到耳根的笑容的恶魔面面相觑。
“看着我干什么?”女巫心不在焉地盯着燃烧的火堆随口问道。
夜晚的黑幕下,方圆几百米只有她视线里的篝火这一个光源。一只到处都有凹陷的罐子放在火苗旁,冒出微弱的热气;一份切开的三明治搁在了火堆下烧红的石头上,随着温度升高飘出油脂、蛋白质、和奶酪融化的时候微微发焦的香味儿。
麦克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隐隐有喝倒彩的声音。阿拉斯托的声音藏在带电流的沙沙声后面,就像他把自己真实的心思都藏在衣冠楚楚的西服、面具化的笑容、以及轻浮的做派之下。他说:“哦,亲爱的,我只是在想,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士应该去找个旅店住下来才对。”
“哦……”女巫不为所动,慢吞吞地捡起已经热好了的三明治,娇嫩的蛋黄颤颤巍巍在三明治笔直的切口和翠绿色的生菜上流淌,她捡起身旁一根树枝碰了碰火堆中心,明亮的火星噼里啪啦炸开。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吃三明治上,对恶魔提出的问题显得不甚关心。咀嚼的声音异常清晰,能让人想象出那些多汁的生菜、滚烫的溏心蛋、裹着厚厚一层沙拉酱的爽脆番茄片、外焦里嫩的肉片是怎么被她柔软的舌头送进上下两排细小的牙齿中间被切断,碾碎,消失在温热的食道间。她说:“假如你能收敛点的话,我当然可以去找个地方住下来。”
阿拉斯托罕见地没有反驳,麦克风里传出冷场时那种尴尬的音效。
“我觉得我藏得很好啊。”他说。
女巫这句话自然有所指,这就要说到她手里这个三明治的来历:
快天黑的时候,女巫蹲在路边,从包里把照片掏出来给召唤出来的灵魂仔细检查,一个低沉的男声此时说道:“这看上去就是巫毒女王……可你根本用不着去*找*她,完全可以*召唤*她啊。”
“唰”地一下女巫站起身,刚刚说话的东西也露出了真面目:一条看不出品种的黑毛大狗,它背上的长毛微微卷曲,坐在自己的后腿上,一双苦闷的小黑豆眼睛看着女巫。
说起来这是个问题,女巫没法解释她为什么可以召唤出阿拉斯托这样的恶魔,死在水里的冤魂,游荡在人间的狗的鬼魂,但却没办法召唤一个大名鼎鼎的巫毒女王。
她耸了耸肩:“呃……其实我试着召唤过,但是不起作用,所以……”
“你完全不打算过问为什么路易斯安那州有一条会说人话的狗吗?“广播恶魔的声音从他的长筒麦里沙沙传出。
那条目光深沉的黑狗点了点头,所有所思道:“不受欢迎啊,外来的女巫。要么就是你的方法出了问题。”
“快,我想我应该能找到一些狗饼干之类的,会说话的狗可以吃狗饼干吗?”
女巫无视了在她身边怂恿她带走这条会说话的狗路上作伴的阿拉斯托,坚持道:“我的方法没有问题。”
“女士,女士!这可不是你或者我召唤出来的东西。真的是路边有一只会说话的狗!”被女巫和狗一起忽视的广播声锲而不舍地传出来。
大狗不知是因为阿拉斯托藏得很好,还是干脆对女巫身上那种令人恐怖的东西免疫,它答非所问道:“你们晚上要继续赶路吗?”
女巫按掉广播,想了想,摇摇头:“我还得找个地方买点吃的,明天早上再出发。”
“你好?这样无视别人是很不淑女的?小姐?能听到现场的播报吗?”
黑狗闻言慢条斯理地伸出一只爪子,指向自己身后一条小路,忧郁地说:“那么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能找到吃的。从那里再走大约半天的路程你会看到一家快餐店。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我可不想惹得那位女主人不高兴。我在这儿的日子还长着呢……”
女巫直起身沿着狗爪的方向看去,阿拉斯托按捺不住地在她的影子里颤抖,显然被无视的怒气已经快要达到极限了。
“放轻松,恶魔,”女巫安慰道,“我想这是因为有人想让我们见到巫毒女王。”
…
在距离黑狗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是这个镇子上唯一的杂货店。除了卖烟酒杂货之外,这里还可以买到一些食品卫生级别不太明确但保证好吃的三明治,热狗,和咖啡。
像所有乡镇里的所有杂货店一样,这里是游手好闲的青少年和下岗失业的男人这两个族群的栖息地。他们经常成群结队地栖息在杂货店门口四处,留下的烟头和空啤酒瓶是在野外追踪这些族群的最佳方式。
透过防弹玻璃窗,霓虹灯扭成的营业标识上积攒着厚厚的油渍和灰尘,灯管也呈现出一种年久失修,接触不良,进来可能会被人持枪打劫的美感。
在这个很少出现外乡人的地方,杂货店里唯一的收银兼厨子今天见到了一个游客女孩。虽然之后的事在被警察,也就是他大舅子盘问的时候,他支支吾吾,再也回想不起来了。
警察局的笔录里是这样记载的:
女孩在这个很普通的下午推开了杂货店的门,但由于收银台架得太高,当事人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她。
“您好,结账。“一个咬字清晰的,不属于这里的女性口音把他从收银台后2010年代的小电视机里拉回了现实。
“不好意思,”男子转过身嘟囔一声,懒散地把女孩摆上台面的商品扫描,装袋。他的眼神扫过去,打量着女孩的笑容和穿着。
“再要一份鸡蛋沙拉三明治,加培根,加番茄,面包烤一下谢谢。”女孩看着头顶的菜单说。
当事人点点头,默不作声地打开身后那个被称为“厨房”的铁板,一边瞄她的脸一边开始往上甩黄油块。很快,煎肉的油脂香气弥漫开。
店门又打开了,他注意到是镇上的木工进来买啤酒,一个啤酒肚已经相当明显,说实话可能不应该再买啤酒的中年男人。
“哎杰西,我来了。”木工粗鲁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适应这种五大三粗的土老帽了,转眼再看看面前的姑娘,对他说话时声音柔柔的,还笑意盈盈地在等他。如果是在等他下班两人一起去看电影就更好了。
他的朋友,蹲在门口的无业青年群中的一人,一边透过油腻的玻璃看着他们俩,虽然可能更多在看她,一边给他打手势,“快上啊,上啊”。
上什么?当事人此时心想,那违法犯罪的事那能干吗?
木工很快拿好了他的每日必买项目,来到女孩身后排队。
三个人此时都没怎么说话,收银台前的空间很狭窄,男人的啤酒肚尴尬地挺着,几乎要碰到女孩的……背上。(当事人此处磕巴了)
“不好意思,”那个姑娘突然又说,“可以麻烦你快一点吗?”
“面包还没煎好,”当事人看着铁板上焦香的黄油小面包,然后视线又偷偷飘到女孩身上。
木工应该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脚步往前挪了两下,似乎是催促的意思,但把女孩挤到了收银台下。
“这样就可以了。”
他这次没说话,也没回复。据他所说,他只想快点帮顾客做完这个三明治,不是故意把她留在这里。
“我说,这样就可以了。“一个像她又不太像的,增加了一点电流的声音。
当事人诧异地抬起头,却看到收银台下方女孩的脸像电视故障一样扭曲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画面让他以为自己盯着屏幕一整天头昏脑胀了,因为现实里怎么可能出现雪花屏效果?但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一道遥远又尖锐的信号音,像龙卷风来时的防空警报,但分贝高了十倍,炸得人耳膜剧烈疼痛起来。
店里除了他和女孩之外的顾客,包括那个木工,以及站在店外的男人们,纷纷像被抽干了空气的麻袋一样昏倒在地,玻璃门窗不负众望地被高分贝的信号声炸成粉末,洒得到处都是。门外,刺耳的汽车警报器声纷纷响起来,赤红的车灯和霓虹标牌一起闪烁着。他这才意识到,这些光的闪烁之所以如此刺眼,是因为天突然黑了。
当事人浑浑噩噩地低头看,女孩整个人像老电视台停止播送时播放的信号一样,在现实的维度里闪烁不停。她那张干净礼貌的笑脸不断闪入,闪出,中间不断被替换为另外一张脸,跟她的交替出现。那张脸有又大又圆的血红色眼睛,露着尖牙的笑容跟女孩微微弯起的嘴唇重合在一起,她的头发里冒出两只类似于动物耳朵的凸起,她扶在收银台边缘的两只手依稀变为两只戴着黑手套的利爪。黑雾从她脚下升起来,店里有一股难闻的硫磺味,让他鼻子和眼睛刺痛无比,光线也变得非常暗。从信号音的深处,有一些十分不祥的,嘈杂混乱的窃窃私语浮现出来,像白噪音填满他的耳朵,并开始放大。
最终,只有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但已经不完全是女孩的样貌了,她微笑着,用血红的眼珠俯视着他(当事人确认了是俯视)。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女孩的声音叫了一个男性的名字。有点古板的,有点长,似乎是个很少听到的名字。但具体到底是什么,已经无法从当事人嘴里问出来了。
清点现场时,警察记录下这次事故中杂货店的损失:那个身份不明的女性顾客正在付款的商品和食物,一些食品罐头,几瓶饮用水,震碎的门窗和收银台前的地砖,和打开的收银台里所有的零钱。
…
“很显然,不够好。”女巫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不忘揶揄阿拉斯托一句。“但是因为让我看起来很酷,所以放过你了。”
“好吧,反正我更好奇的是别的事。”阿拉斯托凑到女巫跟前,直到那张瘦削的冷冰冰的脸和两只红彤彤的眼球都快贴到女巫鼻子上才说:“你恨的人究竟是谁,值得你跋山涉水,非要复活不可?巫毒女王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女巫竖起手掌把阿拉斯托苍白的小脸(女巫内心诧异阿拉斯托凭什么拥有这么娇小的脸蛋)推到一边,说:“这不在我们的契约范畴内。”
“我们的合作至少要让我知道一些有趣的细节吧!”阿拉斯托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和遥远的沙沙声说服女巫:“是什么值得你献出灵魂呢?让我猜猜,你想要让他向你忏悔,让他在你面前露出惊愕的表情乞求原谅,顺带一说这样的戏码正是我所想要的,或者说……”阿拉斯托的声音陡然变得慷慨激昂,万分期待,像是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迟迟不肯报出名字的主持人:“——你想羞辱他,践踏他的尊严,叫他在炼狱中受尽折磨,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哭泣着接受他那可悲的命运!”
女巫把一张叠起来的手帕搭在手上,隔着手帕去端那只烧得热滚滚的罐子。她专心致志地把罐子端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啜饮着最上面一层,斜着眼睛看阿拉斯托,意味深长地轻声说:“你说得对,是好主意。”
鼓掌和叫好混合着沙沙的电流声,阿拉斯托洋洋得意地表演了谢幕动作,消失在影子里。女巫又往火堆里塞了几块木头,接着把睡袋拉开钻进去。现在是四月份,虽然不至于冻死,可要没了火光,说不定就会被别的野兽盯上,虽然阿拉斯托就在身边,但不能把你的性命托付给恶魔——女巫将此列为在野外跟魔鬼过夜时要注意的第四件事。女巫闭上眼,细声细气地说:“晚安,阿拉斯托。”
没有回答,只有麦克风里传来的罐头笑声,女巫仍然闭着眼睛,好脾气地说:“我就当做这是你的晚安了。”
5.
“你看到什么了吗?”盯着那颗圆圆的水晶球半天,小女孩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渴望地看向巫毒女王。
巫毒女王瞪着眼睛,看得出来内心经历着丰富多彩的战斗,她脸色很臭地看着那“没用的便宜货”,不情不愿地说:“好吧,我能看到一团不详的黑气笼罩在这个城市上空,然后朝着……”
那双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她一把抓住水晶球,眨也不眨地盯着上面的景象,然后发出一声仿佛熊似的怒吼:“它朝着我们来了!”
厨房里爆发一声尖叫,餐厅里那些造型各异的庞大鬼怪各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巫毒女王又在发什么疯,它们局促地看着彼此,长长的尖爪缩成一团,眼巴巴地望着厨房。刚刚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鬼魂小心翼翼地提出:“要不我们开溜吧?”
“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不光是舍弃那些旧联系方式,我们还应该搬到更远的地方去……”厨房里还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夹杂着巫毒女王骂骂咧咧的声音,她翻腾手里鲨鱼皮做成的账本,歇斯底里、赌咒发誓:“我应该现在就走,收拾东西,把店里那些蠢猪轰走!”
等她走出厨房,却发现餐厅里空空如也,刚刚还坐得满满当当的餐桌现在空得连恶的气息都没了。巫毒女王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可撒,气歪了鼻子,正打算回厨房收拾东西时,余光里刚刚还明亮的室外突然一片漆黑,太阳被乌云突然遮住,变成了夜晚。接着,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劈开了黑暗,风云大作,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瀑布一样往下倒,瞬间淹没了孤零零的快餐店。
巫毒女王被这反常的现象惊到,但马上就回过神,为了给自己壮胆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装神弄鬼,想在这儿演巴黎圣母院吗?”
她胆战心惊但气势汹汹地往外走,短短两步路外面的天气又变了,苍穹下落起鹅毛大雪,气温骤降,冻得人瑟瑟发抖。
她皱起眉头,门口的雪花落在她鼻尖:“我是见了鬼了才遇到这种让圣诞节再改一次日子的怪事。”
巫毒女王走出门外,她豢养的奶牛在门口的牛棚里发出长长的“哞哞”声,安详地踩在刚下的雪上,低下头吃着桶里的鱼骨头、鸡骨头、牛骨头……好像还有人骨头,每头奶牛的蹄子上都套着一个斩下来的鳘鱼头,那样子活像是趿拉着鞋跟。
没看见是谁在捣鬼,巫毒女王叉着腰四处打量,最终决定再走远一点,嘴里还自言自语:“好吧,我知道了,得检查一下牛棚,有偷偷怀孕的女人打算再给这个世界生一个奇迹之子可不行。”
“你好,女士。”
一个清脆的女声。
巫毒女王猛地转头,一位年轻的女孩站在她身后,穿着普通便服,不祥缠绕在她身上,外貌却没有什么异样。不过,巫毒女王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女巫。
女巫很有礼貌地询问:“请问,您就是巫毒女王吗?”
一般来说,如此强烈的邪恶很少出现在人世间。
在巫毒女王的认知里,无论是什么凄惨的生灵沾染上这种程度的恶,它们无论是肉体容器还是灵魂,都会被恶扭曲成旁人无法直视的样子。但这个女巫违反了她所有的认知。这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女孩站在她面前,头发好好地别在耳后,着装有些折皱但依然整齐,脚好好地穿在商场买来的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一根头发丝是超自然的。
当然,区区一个女巫不可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女巫身上其它的东西。
巫毒女王被她身上缠绕着的怨魂和浓厚的死亡气息所吸引。惨淡的阳光从两人头顶投射下来,但女巫脚下的影子竟生长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形状,荆棘般的巨大鹿角和什么庞大之物在她投下的阴影里分裂,沸腾,溢出。
最终出现在巫毒女王面前的是一位身材修长,双腿笔直,长着一对带着黑边的柔软鹿耳朵,脸上带着常年不变笑容的年轻人。他转动着灵活的血红色眼珠,手里握着一把老式麦克风,仰着脖子看着门口的招牌,尖尖的爪子扶着门框,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沙沙地传出来:“噢,朋友们,经过长途跋涉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家叫科芬的餐厅!在这么个风雨飘摇的世界,这个名字真是让人心生暖意啊,尤其是生前没人收尸的那些家伙,不是吗?”
他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此扎眼,是一个如此强烈不属于这里的存在,让巫毒女王的表情阴晴不定。
她死死盯着昂首阔步如入无人之境的恶魔阿拉斯托,对女巫说:“哦,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小女孩从门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被毯子包裹起来圆圆的东西,身上还背着大包小包,她兴冲冲地大声喊:“我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巫毒女王!”
“……的话,那就没有别人了!”巫毒女王脸上泛起僵硬的甜蜜假笑。
6.
“正如大家听到的那样,”阿拉斯托摇身一变,众目睽睽之下扮演旅行广播节目的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开始介绍巫毒女王的饭店:“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是我们的巫毒女王已经准备好迎接每一位客人,发誓要让所有人宾至如归!”
说完这话他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和那喜气洋洋的声音彻底相反,阿拉斯托阴恻恻地在巫毒女王的身后露出半张脸,尖尖的鼻子擦过她的耳朵,仿佛是附在巫毒女王身后的阴暗逼。
他说:“……遗憾的是,我们的东道主似乎并不懂得礼数,到现在为止还紧闭着大门。”话筒里应景地传出观众们沮丧的惊呼声。
巫毒女王在阿拉斯托出现在她身后的瞬间就汗毛倒竖,瞳孔放大,被关着的奶牛“哞哞”直叫唤,烦躁地踩着邋遢的靴子在圈里撞来撞去,眼睛通红。怀里抱着水晶球的小女孩惊异地望着他们,攥紧了背上的包裹,眼神闪烁不定。
这个场景过于怪异,以至于参与其中的几人——巫毒女王,广播恶魔,女王的小助理,和女巫,形成了两个阵营僵持着。但实际上从外人的角度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旅客停在饭店门口问路而已。
女巫清了清嗓子,连她的嗓音似乎都在一瞬间染上了几乎捕捉不到的一股不祥的电流声。她看向一旁轻声斥责,“你不许乱来。“
巫毒女王身上那股神秘的力量随着这句话消失了。她感受到邪恶压力的离开,伴随着轻松而来的还有瞬间的愤怒,让她破口大骂,用海地语大声地使用着死亡之神和万能之神的名讳,女巫只在里面听出几句破碎的英语诅咒,谁“跟以前一样讨人嫌”之类的话。
女巫反倒是看上去最为抱歉的那个,她把恶魔拉到身侧,亲自出面道:“真不好意思,这么唐突地找上门来,给您添麻烦了。其实我只是想要占卜一件事。”
阿拉斯托立刻从她背后钻出来,面带微笑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女士们,容我强调一下,是我们。”
巫毒女王咬牙切齿地安抚着自己的奶牛,那样子活脱脱像个邻居家的农场主,她瞪着女巫,很容易意识到阿拉斯托多少跟她有些紧密的关系——很有可能是契约关系——粗声粗气地说:“不好意思,亲爱的,你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我们不营业!”
“她在撒谎!”阿拉斯托的话筒尖叫着,配上了一段捧腹大笑的声效。
阿拉斯托语气浮夸,盯着大门上的一行字仿佛朗诵诗篇念着:“‘科芬餐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营业!’”
巫毒女王面色铁青地说:“不,我们已经打烊了,我刚刚决定的。”
阿拉斯托打了个响指,门口挂着的“营业中”标牌顿时变得华丽无比,标牌周围伴随着炫彩独目的光华和经久不息的掌声与喝彩声。
“我发誓不会打扰您很久的,女士。”女巫趁机赶紧诚恳地请求。
巫毒女王心有不甘地皱着眉毛,幽怨地看着他们俩,沉默地拉开门让他们进去,没想到阿拉斯托得寸进尺,他佯装疑惑,明知故问:“没有欢迎仪式吗?”
背对着他们的巫毒女王很快转过身来,她跟门前的小女孩对了对目光,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欢迎光临科芬餐馆!”
…
鸡飞狗跳之后,女巫终于得以坐到一把像样的椅子上,虽然是在快餐店的后厨里。她长舒一口气,准备了解些新情况。阿拉斯托也毫不客气地在她旁边落座,长腿交叉着靠到椅背上,看那架势似乎准备随时办起一场派对。
谈及目的地,巫毒女王的目光在女巫和恶魔的脸上晃来晃去。
“BonDie在上啊……”她嘟哝着,嫌恶地皱起眉头说:“你们要去的地方是个邪教徒的聚集地,我向你们保证,我已经很久没跟他们接触过了。”
女巫看了广播恶魔一眼,皱起眉重复,“邪教徒?有多邪?”
巫毒女王不知为何也跟着看了看一旁百般无赖的阿拉斯托,接着移开了目光,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讽刺语气说到:“谁知道呢,每个人的标准恐怕都不太一样——我可没*随身携带口袋妖怪*。”
“不是妖怪,亲爱的,是地狱领主。”
“好吧。”女巫不为所动,砸了咂嘴继续问:“那他们究竟干了什么?”
“许多年前……我忘了是多少年前,总之离现在也有个几十年,”巫毒女王回忆时转了转眼珠,看了看他们俩,又挪到了天花板上。
她说:“自从你要找的那个人死在那儿之后,事情就失控了。我不确定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但强烈的直觉告诉我他们之间有些关联。有一群人自称信仰着旧神,古神……还是外神来着?总言而之,他们在那儿时不时举行些下流、肮脏、不知羞耻、骇人听闻还不堪入目的,嗯……”巫毒女王轻蔑地冷哼一声,似乎在嗤笑想象中的教徒,“……他们管那叫*邪教仪式*,指望能把他们信仰的神召唤过来。”
“所以仪式起作用了吗?”
“哈!如果那也叫仪式的话!”巫毒女王尖锐地拔高了声调,拉着大嗓门,愤愤不平道:“你知道什么叫仪式吗,女士?像你、我这样的人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仪式,而不是那些……那些半路出家的假行家,自以为买些首乌曼陀罗兔子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能……”
“‘买’?”女巫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是从你这儿买的吗?”
巫毒女王一下子泄了气,她紧紧地闭着嘴唇,这下看起来平静多了,好像刚刚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她似的。
“我能怎么说呢?”巫毒女王找回了自己,高抬下颌,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膀,她头发上稀奇古怪的挂饰互相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说:“如果有人把钱送到面前,那为什么不收呢?”
“所以你卖过仪式所需的材料给他们咯。”女巫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总结道。
“对啊,姑娘。我也是要养家的,时代也在进步嘛。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靠那些罕见材料的钱,我才决定开一家餐馆。我还跟他们的大主教是老熟人呢——不过好日子总是短暂的,在那件事之后他们再也没来找我做过交易。”巫毒女王摸着下巴,咧开嘴笑道:“或许他们终于放弃了做无用功,但保持了仪式本身的纯洁性吧。”
“什么仪式?”女巫还是眨巴着眼睛。
巫毒女王鼓着眼睛,把身边的小女孩叫了过来,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再用那双枯干的手掌捂住小女孩的耳朵,进而用一种低沉得可怕的声音说:“仪式每年一次,教徒们在沼泽地里交媾。整整三天,不吃不喝,除了插和被插,什么也不干。”
“恶……”阿拉斯托被遗忘的话筒里发出一阵猫咪呕吐似的动静,他本人也瞪着血红的眼睛默默起身往后退了出去,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这句话是叫他退场的信号。临走前他鞠了一躬,话筒往前一伸,勾走了巫毒女王腿上的小女孩。
…
恶魔在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跟巫毒女王身边的那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很显然后者对他有无限的兴趣,眼神闪闪发光地盯着他瞧。
也许是被这样的眼神盯着不作回应有点太过残忍,也有可能是为了打发无聊,被盯了半天之后阿拉斯托终于说:“好吧,姑娘,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吧。”
“先生!”她微笑着,难掩自己的好奇,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阿拉斯托,尖声尖气地说:“你的耳朵是真的鹿耳朵吗,它们能动吗?”
“噢……不能。”阿拉斯托假笑着,但他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软软地下垂,又抖了抖耳朵尖黑色的绒毛。这让小女孩高兴得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她接着说:“那么您肯定也有鹿的尾巴了?为什么您会长着鹿的尾巴呢……?”
阿拉斯托没来得及回答,通往厨房的门打开了,先走出的是女巫,她脸上稍微恢复了一些红润,毫无疑问已经从巫毒女王那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而巫毒女王呢,阿拉斯托眼尖地发现巫毒女王阴沉沉的脸色变得舒缓了许多,不知道女巫到底用什么办法让这位充满敌意的新奥尔良沼泽巫后变得这么友善,还主动把一份菜单送到了桌上。
女巫从巫毒女王那用还没捂热的美元买了铲子、铁锹,活脱脱的乡巴佬或是盗墓贼。她抓着菜单扭过头大声问阿拉斯托想不想吃东西,紧接着就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了”,一边把鼻尖埋进那张黑漆漆的菜单里,点完单之后还专门走进厨房,悄声要求巫毒女王做一道秘密菜色。
阿拉斯托尽力竖起那对灵活的黑边鹿耳朵,抖动着听取四面八方的信息,但只能听见巫毒女王尖利的笑声跟女巫畅谈着什么。
“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去沼泽地。”女巫坐了回来,看上去心情不错。
她漫不经心地拉开椅子,坐在阿拉斯托对面,简略地决定下一个目的地,并补充道:“巫毒女王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我想应该用得上。”
“噢,那就是你生命的终点,而你还不打算透露一下你想复活的是谁?”
阿拉斯托对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关心。他在交易当中向来不关注人们想要什么,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什么,他只关心自己能在交易之后得到什么。然而这次,他却破天荒觉得有着某种不太妙的预感。对于地狱的居民来说,居然还有“不太妙”的预感,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坏的预兆。
他竖直细长的瞳孔盯着女巫,想看出一点门道。想必对于凡人来说,一旦知道生命的终点正迅速来临,就算心理素质再强大也必定会不舒服。提起这个话题时,他在女巫脸上搜寻一些不舒服的痕迹。
“你会知道的,在合适的时候。”他对面的女巫轻描淡写道。
…
沼泽地距离巫毒女王的餐厅很远,大概还有一天的路程,他们可以先把肚子填饱。今天的午餐是火腿蛋,蔬菜沙拉,土豆泥和餐馆招牌的海鲜杂烩,甚至还配上了两杯杜松子酒。女巫和阿拉斯托坐在同样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昏暗的蜡烛,窗外仍旧是漆黑一片,下着大雪,餐厅的壁炉也烧上了温暖的火苗。此情此景该是多么浪漫啊,如果共进午餐的不是他们俩的话,如果没有巫毒女王直勾勾地从后厨盯着他们俩的话。
说瞪着“他们俩”不太准确,巫毒女王一直警惕着阿拉斯托的一举一动,阿拉斯托一手拿着话筒跟不存在的观众介绍今天的菜色,活像个TikTok上的网红主播,另一只戴着手套的利爪握住餐叉眉飞色舞。
巫毒女王撇了撇嘴,讽刺道:“魔鬼戴着一双手套,想要藏起爪子……”
阿拉斯托放下餐叉,转而用勺子把香喷喷的海鲜杂烩汤送进嘴里,兴许是因为汤太烫,他纤细笔直的腿在餐桌下稍微后缩了一下,巫毒女王幸灾乐祸地咧开嘴笑道:“看哪,魔鬼穿着靴子,想要藏起蹄子!”
小女孩面色古怪地看着她,想要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巫毒女王的脸色变换得如此之快,厨房里的烤箱终于适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声。巫毒女王果断站起身,去厨房里打开了烤箱门,一股水果被烤焦了的甜味儿顿时弥漫出来,从厨房蔓延到了餐厅。
“天啊,听众们……”阿拉斯托陶醉地呼吸着空气里香甜的味道,女巫不为所动,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碟子里的火腿蛋斗智斗勇,她还往碗里舀了一大勺土豆泥,把阿拉斯托滔滔不绝的即兴演讲当作午餐背景音。
厨房的门砰地打开了,巫毒女王闷闷不乐地戴着隔热手套,把女巫吩咐的重头戏端了上来:红彤彤的汤饭泛着熟透了的美妙酸甜肉香,番茄完全煮得沙化了,浓厚的番茄汁水裹满每一粒香米,彩椒的清甜和虾蟹的鲜美结合在一起,混为一锅让人食欲大增的克里奥尔什锦饭。
阿拉斯托的眼睛惊喜地亮了起来,他庄严肃穆的脸色仿佛摆在他面前的是圣子的血与肉,“上帝啊!”
“这是当地的特色菜,特地请求巫后的后厨做出来的。”女巫托着腮看着他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阿拉斯托面前这么放松,或许是唯一一次。她翘着脚坐在他对面,两指间夹着冷饮的吸管来回拨弄,带着似是而非的笑。
“当然是了!什锦饭是一道融合了法国、非洲、和西班牙风味的美妙菜肴!经典食谱来自新奥尔良!“麦克风里热情洋溢地传来这样的声音,阿拉斯托怀抱着十二万分的快乐把烩饭分别盛到两只深口碗里。
勺子在菜肴里搅动着,他仔细确保了自己和女巫每人都分到一只锅里的各种海鲜,最后又娴熟地抽出铺在他腿上的餐巾,把沾到碗沿的汤汁擦干净才摆到女巫面前。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从小就是吃这道菜长大的。“
“你?从小?“女巫放下脚,换了一只叠起来,像是努力在想象广播恶魔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又像是意有所指,”所以一定有很多人为你做过这道菜了。“
阿拉斯托凭空换了一条干净餐巾铺到腿上,优雅地捏着餐勺,模仿着女巫的姿势把手肘架在桌上,翘着脚倾身过去,“我要是再说下去,你也要以同等的信息交换哦,小姐。”
“哈!”
仿佛像是知道他的分享已经越界了,女巫靠回椅背上,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对自己的秘密守口如瓶。
不过,阿拉斯托一边沉醉于什锦饭熟悉又安心的美味中一边想,他迟早会把真相揪出来的。
7.
离开这家名叫“科芬”的餐厅,女巫能明显感觉到巫毒女王那送瘟神的目光如同利刃般盯着他们走进茂密的树林,往更加偏僻的沼泽地前进,直到看不见为止。
阿拉斯托原本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轻松一些,他们已经知道去往沼泽地就必须先穿过广阔的森林直达人迹罕至的深处,剩下的任务就是帮女巫找到她要的东西,然后复活她想复活的人,交易结束,拿到女巫的灵魂作为新的收藏品。
然而阿拉斯托却非常罕见地显得心神不宁。他成为恶魔这么多年,几乎忘了这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是什么体验。和他相反,将要交出自己灵魂,陷入永恒折磨的女巫显得气定神闲,这让阿拉斯托疑惑之余还很有些刮目相看:有这个气度的交易者实在很少见,尤其是想起地狱那些不守信用还被他吓尿裤子的恶魔,这样的品质就更加弥足珍贵。说起来那个倒霉蛋是谁来着——第三百二十七号?很遗憾,阿拉斯托已经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样了。
森林外围有一条窄窄的小径,很难辨认,不知道是猎户还是谁走进森林里留下的,看得出来还有其他人试图进入这里,只不过好像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随着他们沉默着越来越深入,树冠在两人头顶形成了厚重的帷幔,把阳光和干爽的风一起隔绝在外界。
女巫在一片寂静中走到一颗遮天蔽日异常粗壮和宽广的大树所形成的阴影下。这颗树年代兴许已经很长,甚至可以说比阿拉斯托的年纪还大——这么说有点儿不太公平,毕竟阿拉斯托还是个年轻的恶魔。她把手里的铲子和口袋扔到地上,把随身携带的包打开,伸手拿出一份灰扑扑的东西,勉强能从轮廓看出是一块磨得很破旧的皮革,准是上了年代的东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儿。
女巫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甩了甩把它掏出来的那只手,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这是一张巫毒女王交给她的地图。手绘的图纸并不精确,但还能看得清上面粗略地标注了餐厅、森林和沼泽地的位置,以及一些较为显著的参照物;除此之外,还画了一条从餐厅通往目的地的线路,沼泽地里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打了一个大大的、粗线条的叉。旁边写着看不懂的文字,但却用红色的叉划掉,下面又补充式地写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教徒朝圣之所,举行仪式之时请勿靠近,除非你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女巫动了动手指,在那条画出来的线路旁边的参照物注释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圈,再用秀气的纤细字体注明:“半程”。值得一提的是,这大概是她到现在为止除了召唤鬼魂之外最像女巫的时刻。
正当女巫想把东西收起来,却注意到阿拉斯托从她的影子里伸出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旧地图,整颗脑袋都快钻到纸里去,好像这是张藏宝图似的。
女巫翻了个白眼,清了清嗓子提醒广播恶魔把自己收回影子里去,因为周围的树木纷纷因为阿拉斯托的出现而肉眼可见地枯萎了,刚刚还充满生机的森林因他们而变得死气沉沉。这种枯萎还在以她站着的地方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女巫甚至看见失去生机的树叶争先恐后地洒在干涸龟裂的大地上,被裂缝给吞没。
不过,始作俑者用他漂亮的,竖着的红色瞳孔瞪了她一眼,伸出一只细长瘦削的尖爪,点了点红色圆圈的中心,女巫这才意识到阿拉斯托原来在对那个黑色的大叉符号沉思。
广播恶魔从她肩头探出半张脸,微笑着,但语气讥讽地说:“就在这么个没品味的鬼地方?相信我,你值得更好的。”
“我知道,我就是要去那儿。”
女巫没有理会阿拉斯托的疑问,强行把地图叠了起来,塞回包里,她眼尖地发现阿拉斯托没有缩回她的影子里,但控制住了他身上那股力量的蔓延,只是他们所在的这一块范围变得死气沉沉。
阿拉斯托平时竖着的耳朵现在扁平着塌下来,女巫怀疑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正在阿拉斯托那件鲜红色条纹燕尾服的下摆晃来晃去,但她强行让自己移开了目光,假装自己满不在乎,完全不想知道在那件剪裁得体的西装下藏着什么。她干脆说服自己那就是上衣外套的影子,因为有个答案正在她的脑海里缓缓的浮现出来。
为了打断这诡异的想象,她赶紧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阿拉斯托显得心事重重,笑脸阴沉得像巫毒女王厨房里的锅底。说到这个,女巫一直很诧异他是怎么做到情绪阴沉的时候仍然能保持着露出尖牙的微笑表情,让看到他的人都觉得大事不妙。
广播恶魔真是个没什么意思的名字,就因为他主持广播?怎么没人叫他微笑恶魔,或者什么别的之类的。女巫心想。
阿拉斯托闷声闷气地说:“临走的时候你注意到巫毒女王看我的眼神了吗?”
我觉得她不只是“看你”而是“恨不得杀了你”。女巫默默地想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问:“那又怎么样?”
“我觉得她有话要对我说。”阿拉斯托捏着长长的话筒举高,话筒发出“沙沙”的声音,尖叫着:“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噢……”女巫想了想,笑着说:“你是想说巫毒女王认识你吗?”
“不,我知道她认识我。”阿拉斯托拖长了的变调声音加持着电波的效果传出来,显得他不安又焦躁,但阿拉斯托罕见地还不太能解读这份焦躁从何而来。
“我们是老熟人,我和那个新奥尔良的巫后。只不过她跟我的渊源用一整个广播剧的时间也说不完。“
在女巫眼中,阿拉斯托无疑表现得像一步一步走进陷阱当中的雄鹿。或者雌鹿。女巫盯着他柔软的黑色头发和耳朵心想,毕竟他没有长角。
“女士,我理解你对保护隐私的偏执,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阿拉斯托如此说道:“虽然这听上去很离奇,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的本能在抗拒我接近那个地方。一般来说,让我都心生警惕的地方对你这样的女巫也算不上好去处。”好像为了加强这段话的严重性,他的小话筒还配了一段紧张的音乐。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到了那儿你就能拿走我的灵魂,在意那么多干什么?”女巫对此事的态度仿佛很坦然,却又突然话锋一转,狡猾地道:“或者,就如我想象的那样,你正在担心我?”
阿拉斯托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瞪大了眼睛,他的话筒里传来的噪音刺得女巫耳朵生疼,随后恶魔面色铁青低沉地、缓慢地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容,他说:“哈哈,当然不,女士。”
“哦你当然不,你是个恶魔嘛,嗯嗯。”女巫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答应,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她问:“你对地图上的那个地方有什么别的看法吗?”
阿拉斯托举着话筒,不以为然地回答:“我没什么想法。我只是觉得如非必要我可是半步都不会踏入的。”
“为什么?总得给个理由吧,我们至少也能被称作同伴了。到沼泽地的时间还长着呢。”女巫开始收拾自己扔在地上的东西,准备重新上路。
“没什么理由,女士。”阿拉斯托危险地微笑着,回答道。“首先,我们不是同伴,第二,等我拿到你的灵魂之后,我们的时间会更多的。”
笑容在女巫脸上迅速消失,不但是快乐离她远去,还有那红润的脸色。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破碎的声音,扎得女巫耳朵生疼,稍等一会儿,通常这种情形在人类社会中更为常见,相谈甚欢的朋友、家人或者情侣,总是因为他们中有人试图口出狂言,想要发泄不满,或者仅仅是因为想要的太多而得到的太少。他们爆发时,其他人就会隐隐约约听见碎裂的声音。他们管那叫做心碎。这件事人们称之为——
背叛。
女巫紧咬着嘴唇,鼻尖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水,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大约十二个小时或者更早之前,距离女巫和阿拉斯托很远的森林边缘,在柯芬餐馆背后的小山坡顶,还有两个人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出神。
“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片森林总有人消失的事?”小女孩问。在女巫和阿拉斯托离开之后,巫毒女王仍旧远远地凝望着茂密的丛林和更深远的沼泽地。
“哼……把我的生意搅得一塌糊涂,是该吃点苦头。何况,那家伙那么多年过去之后还是这么讨厌。”巫毒女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屑地说:“只可惜我没机会再见到他那张吃瘪的脸了!”
8.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需要学习才知道的,比如政治,比如说金融与法律,再比如,呃,巫术之类的,需要专业人士专业教导,出了岔子就甭想毕业。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东西叫常识。也就是说,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都会知道的基本法则,不由个人意志转移的公理,基本事实,随你怎么叫,之类的东西。哪怕这颗星球上还有很大一群人仍旧相信这个世界是一块广阔的平原,从宇宙中观测时,地球还是一颗类球体——有些地方令人遗憾地不够圆——而不是一块正方体,无论怎么观测,都不会改变结果,除非现代物理发展到了一个目前无法理解的程度。
但无论怎么说,女巫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恶魔,这是常识之一,至于常识之二嘛,那就是,怎么说呢,比如,沼泽地上是不可能建起一栋房子的。
更别说是眼前这样一座,哥特式的尖顶直指天空,富丽堂皇的彩色玻璃和乳白色的石柱组成的,气势恢宏如同华美宫殿般的教堂了。
“别再看地图了,亲爱的甜心。”阿拉斯托站在这座在沼泽中间拔地而起的教堂门口延伸出来长长的洁白石阶前,正式而庄重地整理好自己的领结,对他身边正在把地图翻来覆去检查的女巫如此说到。他说:“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就是你要来的沼泽地,你所要复活之人的埋骨地,邪教徒祭祀的地方。”
女巫从地图后面露出有些疲惫的脸,长途跋涉让她几乎精疲力尽,她靠在阴沉沉的树干上,一言不发。
“看来这所教堂的建造者好像在告诉来访者只能从这条阶梯进去。”阿拉斯托咧开嘴角对着女巫笑着解释,而女巫板着脸,说:“这里有点儿不对劲。”
阿拉斯托那伴随着电波的朗诵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噢,我们美丽的女巫来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地方,面对唯一的入口,她却踌躇不前……”
“好了,停下,阿拉斯托。”女巫翻了下白眼。“确实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你不觉得吗?”
女巫手中那张破旧的地图完全展开,她刚刚在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圈,圈住了地图上“沼泽地”的文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阿拉斯托不在乎,他刚刚吃掉了女巫带来的一块菠萝披萨,正忙着保持他那副老派绅士的范儿呢。
他拖长声调问:“哦,女士,到现在才意识到跟一个恶魔同行是件*危险*的事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我不是在说这个。”女巫严肃地说。
其实情况比她想象得更加严重——来之前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心想最多会在这里看到些少儿不宜的场面,一群人围绕着沼泽地像野兽那样交媾或者吼叫,吵吵嚷嚷得像是世界末日。老实说,她现在更宁愿看到那样的场景,也好过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美丽教堂矗立在沼泽地中间,而唯一通往教堂大门的是一条长长的、同样浮在沼泽地上的白色大理石道路。
等等,好像还有什么不对,但是女巫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某些东西,某些很重要的东西,她越想这件事就越觉得胃里伸出了无数只小爪子正在抓挠她的胃壁,弄得她感到腹中翻江倒海,简而言之就是,她有点儿想吐。
“会不会走到一半就陷下去?”女巫抑制着呕吐的欲望,皱着眉毛,咬着嘴唇问。
阿拉斯托不发一语地朝她走过来,让女巫有一瞬间的失神。
远处是一座洁白的教堂,而阿拉斯托,地狱里臭名昭著的广播恶魔,据说强大得连地狱之王也要礼让三分的伟大领主,正笑着走向她,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女巫听见树叶落在地上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听见阿拉斯托的尖头靴子踩过叶片时发出细小的爆裂声音,阿拉斯托伸出那双戴着手套的尖爪,就像舞会上邀请女伴的绅士一般微微低下头的时候,女巫还能听见咚咚如同擂鼓炸响在耳边雷霆似的的巨大声响,几乎盖过世间的一切,女巫意识到,那是——心跳的声音。
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无论是这片沼泽地,这座教堂,这条浮在沼泽上的大理石道路,还是阿拉斯托或者她自己,仿佛都不在这个世界里。更奇怪的是,女巫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伸出了手,仿佛内心中另有一个意识说服了她的身体把自己交出去,至于为什么,为什么呢?因为阿拉斯托对你伸出了手,握住那只手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她伸出手去,在她的指尖和阿拉斯托的爪子相碰的一瞬间,女巫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一张名画的影子。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教堂门口,教堂的大门上镌刻着复杂的花纹和一些看不懂的文字,蒙着一层灰尘。
阿拉斯托就站在她身边,还保持着那个招牌的笑容,他握着手中的话筒,洋洋自得地说:“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交给专业人士。”
说完,阿拉斯托伸出刚刚触摸女巫的利爪,在教堂的大门上敲了敲,于是那扇看上去沉重而坚固,仿佛几十年未曾开启过的大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战栗着顺从地为他们两人打开了。
“什么时候也别忘了,女士优先!”阿拉斯托献宝似的指着打开的大门,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的另一只爪子搭在女巫的腰上,确保她的安全。
女巫呆站在原地,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教堂的门打开了,里面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好一会儿,神色复杂的女巫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踏进了教堂。
黑暗没能持续多久,阿拉斯托在女巫身后打了个响指,顿时这座教堂就像所有灯火通明的教堂那样亮堂起来。
阿拉斯托邀功请赏似的咳嗽了一声,然而女巫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无暇顾及广播恶魔的虚荣心:宽敞的教堂内都是长条形椅子,不难想象这都是信徒们聆听讲经时坐的地方,布道台、告解室一应俱全,连那些长条形的白色蜡烛也都在阿拉斯托这一个响指之下静静燃烧着,把那些彩色的玻璃窗映照得闪闪发亮。和其它教堂不同的大概是这里没有十字架,没有耶稣,没有圣母像。彩色的玻璃窗上描绘着难以形容的……生物?它们像是一些由血肉组成的聚合体,没有五官和四肢,长着章鱼般的巨大触须和庞大的由鲜血淋漓的骨头与血肉拼接而成肉翅,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彼此之间通过窗户连接在一起,更重要的是这种生物仿佛在烛光下颤动着,平稳地起伏,好像它们并不是画,而是真实存在的怪物,此时正在睡梦中沉稳地呼吸。
“这就是……”女巫半张着嘴,几乎说不出话,她的眼珠惊恐地转动,最后从牙缝中间挤出一句话:“这就是为他们供奉的邪神建造的教堂吗?”
为了仔细查看壁画,阿拉斯托像猫头鹰一样扭过脑袋,他的头倒着凑到女巫耳边耳语道:“好消息是,你选对了同行人。”
9.
大厅的烛火持续地燃烧着,火苗偶尔跳动两下,女巫的影子在不同的光源照射下颤动着变幻成好几个,女巫的内心也跟这些影子似的一团乱麻。她习惯性地咬着嘴唇,思考该怎么办,忽然她愁眉苦脸的表情变了变,笑了出来,她说:“……看来,介绍信是用不上了。”
阿拉斯托说到:“现在的问题是,你确定你要找的那个人真的就在这里吗?”
女巫转头看着阿拉斯托,眼神闪烁,她昂着脑袋问:“你现在怎么又这么轻松了?”
广播恶魔洋洋得意地抬高了尖尖的下巴,他说:“因为我意识到这里不过如此。”阿拉斯托红色的蛇一样的瞳孔变圆又变扁,说到:“没错,有可能是因为恶魔的预感也会出问题,亲爱的,你是不是应该花时间在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上面?”
撒谎。女巫心想,他才没有那么胸有成竹呢,其实他心底还在怀疑这个地方还有什么猫腻,所以才一副不在乎其他事情的模样,一心只想事成拿了灵魂走人。不过,你可要失望了,阿拉斯托,女巫在心底嘟囔,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没那么容易!
“实话说吧,”女巫一摊手解释道:“我需要找到‘那个家伙’的骨头,但现在的问题是原来地图上标注好的埋骨地点就剩这么一座教堂了,上哪找骨头去?”
“那就把这座教堂彻底弄垮。”阿拉斯托轻描淡写地点头,打了个响指。
“别!”女巫大惊失色,正准备拦住阿拉斯托,然而为时已晚,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女巫内心数到第五秒的时候睁开了一只眼睛,这个时候阿拉斯托正在打他的第三个响指,然而只有蜡烛的光亮抖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细小响声,其他什么事也没发生。
接下来女巫睁开了第二只眼睛,问:“出什么事了吗,聪明鬼?”
“嗯……”阿拉斯托仍然笑着,但看得出来有些勉强。他勉强解释说:“这间教堂好像被什么力量保护,普通的方法是没办毁掉它的。”
女巫眨了眨眼,她问:“那你到底能不能做到?”
阿拉斯托夸张的惊呼声从话筒里伴随着“沙沙地电流声传来,他说:“实际上,事情不是这么运作的,甜心,不是!”他冷冷“哼”了一声,再次强调这跟他的能力无关,而是事关流程和习惯。沉默了一会儿,女巫感到广播恶魔无话可说的情形下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接着阿拉斯托背起手,一板一眼地说:“……我当然可以,只是那意味着会被有些敏锐的人发现*我们*的行踪。”
“哦……你想保有隐私权之类的嘛,我明白。”女巫故意拉长了声音,算是对阿拉斯托的小小报复,心底更是松了一口气。阿拉斯托说的可能是真话,但他很明显不是很想在一个不喜欢的地方暴露自己的能力。这地方邪门儿得厉害,窗户玻璃上那些没有五官的*生物*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女巫轻轻咬住牙齿深吸气,小声对阿拉斯托说:“好吧,消停会儿,让我想想该怎么办。也许我该四处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说不定这儿还有什么线索呢。”
“噢?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个地方消磨消磨时间了?”
“别抱怨了,这世上难道还有免费的灵魂拿不成?”
两人打量着整座教堂的构造,告解室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未曾用过,也许里面会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但那虚掩着的门却让人生不出前进的勇气,女巫皱着眉头开始思索对策。有什么在这种时候用得上的巫术或者……她还没来及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像是一团水迹从她脚下掠过,女巫只是眼睛一眨,那团影子分裂成几个更小的黑影,四散开来,女巫很快意识到——又或者说这是某个恶魔漫不经心的炫技,阿拉斯托在她身后懒洋洋地说:“很遗憾,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我不介意跟你消磨上整一天,可我们不是来玩儿的,甜心。我找到了一本笔记,以及一把钥匙。”
广播恶魔又重新焕发了活力,他在颤动的烛光中微笑着,那些锐利的牙齿闪烁着烛火温暖的亮光, 细长的胳膊好看地弯曲成了一个角度,呈现在她面前,好让女巫能把他那尖尖的爪子上的一根小圆环看得更清楚。小圆环上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漆黑钥匙。
“笔记呢?”
笔记本只有几英寸,看起来是那种贴身存放的本子,女巫立刻就注意到这本笔记被撕了一半,只剩下前半部分。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弥漫着褪色的污渍,隐约能从那些无规律的线条里辨认出一个“阿曼德”的名字来。女巫盯着那个名字想了一会儿,接着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这就是巫毒女王给她写的“介绍信”,上面写着:“给我最忠实的顾客之一,阿曼德收。”
“好吧,我想这就是我要找的线索。”女巫对照着信封和笔记本上的名字,轻声说。
可以想见这个小小的本子并不能记录多少信息,只是用端正的笔记记录了记录着每天的一些琐事,包括今天哪位教徒和哪位教徒因为参加仪式时发生了矛盾,还用只言片语提到了某个唤醒或者是召唤神的仪式,女巫直接跳过不看。又翻了几页,日记上所写的东西终于让女巫眼前一亮。
“今天我们把挖出来的神秘人骨头放进了盒子里。明天又要去跟巫毒女王联系购买召唤材料。我和布莱克都猜想,这个人生前是个很强大的巫师或者通灵者,不然他或者她不会拥有这么大的力量。”
“从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那儿回来之后,我意识到她在嘲笑我们的事业,但很快她就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一页最后的感叹号特意用笔加粗,看得出来这位叫阿曼德的主教跟巫毒女王的关系也并非那么要好,女巫甚至不太确定她带来的这封介绍信究竟会有什么效果。这一页翻开之后是一页空白,再翻开一页,仍旧是空白。
真奇怪,明明每一页都写了些有的没的,怎么会连空两天?
女巫翻开这些空白页,足足七页什么也没写,然后是一篇字迹截然不同的笔记浮现在她和阿拉斯托的眼前。这一篇的字迹歪七扭八,仿佛是匆匆写下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它出现了,”并且用一个逗号结尾。
“难道遭遇了不测?”女巫小声嘀咕,习惯性翻开了下一页,出乎意料的是,下一页却用整整齐齐的字迹写道:“仪式已结束,教徒们报告他们似乎都与神明建立了一种新的联系。我更是如此,我祈祷,祈祷着神会给我们展现神迹,但我不知道那将会是什么。”
再下一页,主教的笔迹写道:
“神迹已至,然而我们却无比恐惧。因为神要我们世世代代留在这里,无*人*可以离开。可我们应该离开,我,布莱克,我的兄弟姐妹们……”
女巫撇了撇嘴。这种召唤邪神出来把自己搞崩了的事儿屡见不鲜,只是不知道所谓邪神的神迹到底是什么,能让这群人这么恐惧呢?至于能不能离开,女巫抬头看了一眼阿拉斯托,感到了一丝安心。
继续翻下去,先是大段大段的空白,接着笔记上写道:“第一批想要离开的教徒发了疯,我们不得以把大家关了起来。遗憾的是,还没来得及对这座教堂多加探索,就不得不对同胞做出这样的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用那个神秘人的骨头,可我现在已经追悔莫及,只能把盒子放在地下室和其他珍贵的宝物一起锁起来。”
难道神迹就是这座教堂吗?翻开这一页,下一页写着:“今天,想要离开的人更多了。我很疑惑,他们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一起想办法?我把地下室的钥匙交给了布莱克,我们都确定这是因为我们用那副*诅咒之骨*召唤了我们的神。算了……如果阻止不了情况恶化,就让他把我们锁在地下室吧。”这句话写完,在这一页上还画了一张俯视图,地下室入口的位置标在宣讲台的下面,还写了一长段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话。
下一页,这天的日记变得无比简短,上面写着:“没*人*可以离开。”
女巫翻开剩下的页数,后面都写着同一句话:“没*人*可以离开。”
“真吓人。”女巫翻了个白眼。“没有人有办法管管这些门外汉吗?他们都知道瞎拆家里的*收音机*和别的电子器械会出问题,难不成随便召唤个邪神就不会出事了吗?非要去干专业人士才能干的活,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跟这些人打交道……”
阿拉斯托咳嗽了一声:“抱歉,甜心,给你个提醒,你也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我知道。”女巫头也不回地说:“但我是专业的。”
笔记的线索就到这里为止,而那把钥匙极有可能就是地下室的钥匙。如果要问原因,其实也说不好,只是钥匙用来握在手里的那一端上面刻着地下室的字样,那么有没有可能这其实是通往厨房大门的钥匙呢?
女巫没打算这么想,她径直走向教堂里唯一的宣讲台,问阿拉斯托:“钥匙有了,入口知道了,可我们怎么下去呢?”
放在别人身上,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应该是把主教日记里隐藏的信息解读出来,可是女巫把问题抛给了阿拉斯托,很显然就是不想走寻常路。
阿拉斯托也乐得被这么信任,只见他翘起手指,颇有地狱指挥家的气势,仿佛嵌在地上的宣讲台就在这看似轻柔的拨弄之下被挤压变形,碎成了一堆木头渣,再被无形的力量抛到了一边。
“我很佩服你的毅力,亲爱的。”阿拉斯托说:“同时我为你所仇恨的人感到遗憾,他更应该跟你成为朋友。”
一股牛奶变质和肉制品腐烂的气味,还有浓烈的霉味从通道口涌出来,女巫嫌恶地捂上了鼻子。那其中还有足以让人嗅觉失灵的铁锈和粪便的气味。
望着那黑漆漆的通道,女巫摇了摇头。接着从包里掏出了火柴和蜡烛。点燃蜡烛的时候她惆怅地说:“不可能了。不过我要承认的是,他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也许我应该感谢他。”
电流声从阿拉斯托的麦里传出来,还伴随着广播恶魔嘟囔的声音:“可你看上去却想把他给宰了。”
女巫轻蔑地笑了起来,她说:“没错,这就是我的感谢。报答他让我家破人亡,却能在地狱舒舒服服地享乐。”
“我很遗憾,甜心。”阿拉斯托眨了眨眼,“我很遗憾。”
女巫没做回答,只是和阿拉斯托一起沿着向下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在教堂之外,有什么东西游动于这座宏伟建筑的底端,或者说是在这片沼泽里好像居住着什么东西,正在不满地搅动着它的肢体,发出火山即将喷发似的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一张庞大的、长着尖锐牙齿的巨嘴从沼泽地里冒出来,包裹住整座教堂,囫囵吞枣似地咽下。再一眨眼,刚刚还气派恢弘的教堂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沼泽。
“地震了?”女巫连忙扶住自己,回头看了看,入口处还有亮光,心想这种时候的常见情节难道不是大门被关上吗?很快她又想起,那张堵在入口的宣讲台已经被阿拉斯托劈成了柴火。
这个传闻中的地下室黑漆漆的,女巫熄灭了米粒大小的烛火,既然这里的空气足以支持蜡烛燃烧,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使用蜡烛了。
努力适应黑暗之后,她也只能在黑暗中看见一双竖着的,蛇一样的瞳孔漂浮在她身边。真是种奇怪的安全感来源,女巫内心感叹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开始依靠阿拉斯托,一边在包里翻找,试图打开来之前在巫毒女王那儿买的手电筒。阿拉斯托投来一个不解的目光,他的奇怪电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你可是女巫,照明这种事应该不难吧?”
女巫理所当然地说:“你来的时候也看见那些奇怪的*生物*了不是吗?我要保存我的体力,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牢狱似的铁门,一圈又一圈沉重生锈的锁链挂在门上,一把硕大的门锁横亘在女巫他们和这扇门后的世界中间。
女巫举起手中的手电筒,雪白的光柱照射下漂浮着数不清的灰尘,光束从铁门一端射进门后,原来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着的灰色的房门,看不清究竟有什么。
女巫看向身旁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张画像,上面仿佛只画了一团红色肉块在黑色的火焰中燃烧,以及一张地下室的示意图,上面写着:从面前这扇门直走的尽头再右转弯到达尽头就能到达保存宝物以及*诅咒之骨*的房间。
可是旁边又注释着这条路上的大门已经被*难以置信的力量*封死,而另一条可能的路径则是从面前的大门左边绕路,经过数个房间和一片坟地才能绕回藏宝室。
“哦,好吧。”女巫眨了眨眼,“看来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个‘藏宝室’里。阿拉斯托,你怎么想?”
阿拉斯托,这位来自黑暗深渊的来客,耸了耸肩,圆滑地说:“都听您的,女士。”
女巫拿起手里的钥匙,自言自语道:“我倒是想知道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力量。”
她试图把钥匙插进门锁上的钥匙孔,可是努力了半天也没成功,后面她才发现锁芯已经被破坏,不能打开了。她不死心地检查这扇门,发现门背后还挂着更多从里面锁上的门锁,一时间有点泄气。
“钥匙用不了,那为什么要放在教堂里?”女巫抱怨道。
“哦,现在我们的冒险小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在这种时候阿拉斯托居然还有开玩笑的闲暇,他举起手中长长的麦克风,末端像是国王的权杖那样在地上敲了两下,声音洪亮地说:“一扇尘封的大门,搭配一位束手无策的女巫!看上去这就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组合。”
阿拉斯托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下室传播得很远,女巫在一旁极其不爽地咂嘴,接着说:“好了,一扇尘封的大门,一位束手无策的女巫,还有一个神通广大的恶魔,用你的办法解决吧!”
很显然阿拉斯托就是在等这个时刻,只见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手,面前的贴门上沉重坚固的锁链哗啦啦地掉了一地,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
可还没等女巫张嘴夸赞广播恶魔的效率,一声人类的咆哮从另一端传过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惊慌的声音,他说:“是谁在那儿?”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巫汗毛倒竖,她立刻就把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对准了声源,结果发现了一个披着披风的男人正面露惊恐地望着女巫。
看样子男人三四十岁上下,没有胡须和头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手里还拿着一盏老式的防风油灯,发出可怜兮兮的微末黄色光亮。
女巫突然福至心灵,她试探着询问:“阿曼德?”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震了一下,他惊恐的眼珠子转了转,迅速点了点头。接着地下室离着他们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声非人的嗥叫,阿曼德顾不上再说什么,连忙朝女巫招手:“快进来!”他说:“关掉灯,把门锁好,别让‘它’出去!”
阿曼德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抓起那些锁链往门上捆,女巫关掉电筒,轻声冷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接着那些锁链像是得到了命令似的重新挂在门上,门锁也重新归位,阿曼德看着这一系列举动目瞪口呆,但那声嗥叫越来越近,只得领着女巫往前走,这时女巫听见早就藏在她影子里的阿拉斯托贴在她耳边说:“没关系,甜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但先看看他想干什么吧。”
没走几步,阿曼德打开了走廊上的一扇门,把女巫让了进来,接着把门锁上。门外的咆哮和嚎叫声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阿曼德还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发出声音的东西已经离开很远之后,他才看着女巫问:“你是什么人?”
女巫拿出了那一半日记递给阿曼德,还有巫毒女王的介绍信。阿曼德看见信封上的名字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一语不发地接下了笔记和信纸。
“好吧,我该猜到的。巫毒女王肯定又瞎说了什么这里有价值连城的财宝什么的……”阿曼德神经质地搓着手,紧张地说。
“不。”女巫摇了摇头,她说:“我是来要*那骨头*的。”
始料未及的一句话把阿曼德搞结巴了,他吭吭哧哧半天,震惊地瞪大眼睛:“你是说,你是说你是来找*诅咒之骨*的吗?”
女巫坚定地点了点头,接着伸手把一缕头发撩到耳后,阿拉斯托就趁着这个空档对她说了些什么,女巫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对。可是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女巫问。
阿曼德看上去很沮丧,他踌躇了一会儿,接着开始解释发生在这片沼泽地里所有不详开端。
事情是从一个迷失在海上很久的船长开始的,他说。
那位船长在无边海洋的中间见到了神,并带回了模仿它的形象雕刻而成的石像。
因目睹了神的模样,船长在回到岸上不久后便精神错乱,死于心脏衰弱。那只石像辗转反侧,落入不知名的狂热教徒手中。
于是,旧日神的信仰开始悄然沿着海岸线传播开来。
只是,没有人真正知道该怎么召唤邪神。而阿曼德作为新奥尔良分教的领头,亲自拜访了藏身此地的巫毒女王,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于是他们便在这沼泽地开始了实验。
最终,神回应了他们的召唤,并且以在沼泽地上出现的坚不可摧的教堂作为神迹,然而噩梦也从这个时候开始。
教徒们无法离开这座教堂,由于被召唤出来的邪神污染,逐渐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状态,开始频繁攻击其他人,不得已他只能把发狂的人们锁在了地下室的牢房内,最后更是只能把自己锁在地下室里,只让布莱克离开。
“等一会儿,阿曼德先生。”女巫忍不住说道:“可是你的日记里写了没*人*可以离开这里。布莱克是谁,他为什么可以离开?”
阿曼德露出颓然的表情,他一字一顿地说:“布莱克,他已经变成了一条狗,定期会给我送物资,以免我饿死。”
电光火石间,女巫想起了那条被她召唤出来给他们指路的杂种黑狗,那条狗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女巫试探着说:“黑色的狗,很大一只,而且是杂种狗?”
阿曼德连忙点头:“没错,你们在哪儿见到它的?”
“这不重要。”女巫摇头说:“你说你还活着,身上却没有活人的气息是怎么回事?外面嗥叫的怪物是什么?”
阿曼德委顿了下来,好半天才解释道:“这是一种保护机制,我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接着他抬起头,“你不是也没有活人的气息吗?”
“因为我是专业的,而你只不过是门外汉。”对此,女巫不耐烦地回答,“现在我是来带走诅咒之骨的,这东西对我而言很重要,如果上面的诅咒解除,你们也许可以摆脱它的控制。”
好说歹说都没有这句话有用,阿曼德只是想了想就答应下来带着女巫去往藏宝室,他单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拿起自己的防风油灯。外面一片寂静,什么人或者怪物都没有,他走在前面,示意女巫跟在他身后。他们在一片黑暗中一直前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拉长,女巫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阿曼德终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长出一口气。
“稍等一下。”阿曼德嘟囔,“让我找找藏宝室的钥匙……”
“不用了。”阿拉斯托的声音沙沙作响,甚至让女巫都傻了眼。阿曼德震惊地回过头,不知道女巫为什么能发出这么低沉的声音,女巫耸了耸肩表示不知情,而一片黑暗中则出现了无数双细小的红色眼睛和一双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的蛇一样瞳孔。阿拉斯托说:
“从遇到你开始就觉得很奇怪,地下室里没有风,你却用着老式防风油灯,还不让用其他光源,其实就是不想让人看清你在做什么,或者说,这就是你特有的交流方式。”阿拉斯托冷冷地、懒洋洋地说:“你在告诉这里的其他东西该什么时候出现,你身上有死亡和邪恶的气息,唯独不像个活人,可你看上去确实像个活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本来就是被邪神污染后的鬼魂呢?”
话音刚落,阿曼德的肩膀就垮了下去,他们面前的门随着阿曼德的坍塌应声打开,女巫眼睛一花,再次定睛一看,目瞪口呆。这里哪有什么地下室,他们仍旧在教堂里,周围的烛火仍然燃烧着,只不过教堂的窗户已经消失,那些所谓的生物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血肉版蠕动和抽搐的肉做的墙壁,上面还能看到清晰的血管。而女巫就站在这座血肉扭曲而成的教堂中央。
如果这些景象还不足以让见多识广的女巫震惊得无以复加,那么能让她如此失态的就是教堂布道台两侧两座图腾柱:说是图腾柱,其实只看得见一颗颗人类的头颅从纠结在一团的四肢缝隙中伸出来,由数不清的人类的尸体的骨肉以及头颅堆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金字塔形,交错的双手组成了新的两只手臂,这两只巨大的手臂中间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阿曼德也早就没了见面时的样子,而是面目狰狞,骨头错位,他举起手臂,他之所以只用一只手臂拽铁链、开门和拿灯的原因也一目了然,他只剩下一只手,而另一只手毫无疑问一定是被用来组成那两只全新的手臂了。阿曼德嘶吼着,发出女巫和阿拉斯托都听见过的非人的咆哮。
阿曼德粗声粗气地说:“这里是我们的神的身体内部,你们唯一的命运就是死在这里,成为神的养料。”
女巫面色苍白地说:“我不要。”其实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据说装着诅咒之骨的盒子。那是她唯一来到这里的理由。
“不用担心,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抗拒的。”阿曼德变成的怪物发出难听的笑声,他高高举起剩下的一只手朝向天空,狂笑道:
“让我们匍匐在神的恐怖与强大所带来的力量之美下,聆听每个人心灵的战栗,为神献上一切吧……”
女巫最后的视线是一片阴影从她脚下“活”了过来。
沼泽下,吞下教堂的那张鼓鼓囊囊的大嘴瘪了下去。它震惊地把嘴探出沼泽地,但是却不想松口。有什么东西仿佛想要从那张万恶之口中逃出来,这让它愤怒万分,而经过一阵巨大的爆炸式的闷响,这张大嘴突然被无数黑色的符文冲出了一个血洞,接着一座支离破碎的教堂从它嘴里掉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而这张大嘴破开的洞里流出了丑陋的浓稠的黑色液体,发出阵阵恶臭,以庞大、不可描述的体积缓缓覆盖了整片沼泽。
10.
教堂内,女巫和阿曼德四只手紧紧拽着掉落的盒子不停地翻滚,互不相让,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阿拉斯托!”女巫捂着自己淤青的肋骨爬起来,惊喜地喊道:“你真的把这座教堂毁掉了!?”
“阿拉斯托?”就在这时,她对面的阿曼德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质问。
只见那个浑身斑驳,骨头扭曲到几乎没有人形的狂信徒趴在地上,抬起姑且还能被叫做脑袋的部位,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双眼睁得骇人。
他张开嘴,嘴唇哆嗦着说:“你知道这是*阿拉斯托*的骨头?”
“把盒子给我!”女巫听到阿曼德一问,知道计谋已经败露,一咬牙也不打算再遮掩,她撑起身子奋力向前一扑,狼狈地将宝盒抢到了自己手上。
阿拉斯托此刻在不远处正施完法,还在收势中途,对自己这奋力一击能逃出异教神的封印感到颇为自豪,刚刚凝为人形便目睹了女巫夺下盒子逃走的这一幕。
这是广播恶魔日后为数不多能以慢动作形式回想起来的一幕,那个人类女巫单薄的、小小的背影坚定地夹着宝盒朝教堂门口跑去,不但抛下了他,也彻底背弃了她签下的契约。
原来他之所以感到紧张,对这片森林感到熟悉,完全是因为,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是死在这里。
“原来你要我的骨头?”阿拉斯托笑着,表情却十分阴沉,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只剩下发现自己被欺骗时的愤怒,以至于他的额头上都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叉,那里代表着他生前的致命伤,作为人类时留下的最后痕迹。几十年前,阿拉斯托就是在这里被猎鹿的枪手们误杀,埋在这片沼泽地里的。这里的地下也藏满了他的罪恶。
不知何故,这个女巫一直以来仇恨的是他,想要复活的是他,甚至还想要让他不得好死。
阿拉斯托一直尽心尽责地保护着女巫,不让他的契约者受到伤害。
而现在,女巫背叛了他。
女巫背叛了他,巫毒女王欺骗了他,甚至于在路上遇到的那条纯黑色的大狗布莱克都戏耍了他,阿拉斯托的内心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咧开嘴露出危险的、尖锐的牙齿,磅礴的死气环绕在他周围,咆哮着想把前方那个女人给碾碎。
广播恶魔这次在人间真切地体会到了那个名为“背叛”的人类情感,这滋味就算是恶魔领主也无福消受。那一瞬间在他眼里的万物都褪去了,世界里只剩下女巫的背影,无论如何他也要让那个……婊子!在得偿所愿之前用灵魂偿命。
女巫狂奔着,听到身后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脚下飞速后退的土地都在颤动,沼泽从草地边缘开始塌陷下去,被一片庞大的、掺杂着电流的黑暗吞没。那是现实解析分离的征兆,似乎周围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在沸腾,崩坏,露出背后原本的、原始的虚空,一瞬间已经逼近到她身后,那是广播恶魔在人间的力量。
在这个不属于他的空间里尚能如此——女巫强压下恐惧,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施法材料向身后抛去,半瓶鲜血混着不明的残渣泼在地上,那里原地凭空立起一道屏障,暂时阻止了大地的下陷——等她下了地狱,见识到阿拉斯托真正的实力,那恐怕才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她也算是自找的,毕竟阿拉斯托在世时的强大她已经领教过了。
来到沼泽边缘,女巫飞扑到实心的土地上,分秒必争地咬破了手指,以自身为中心,在周围画起血线来。
黑暗很快来到她身边,但却只能在靠近她时化为淡淡的黑雾,仔细看能发现雾气却还在不甘心地卷缠在女巫身上,脚上,徒劳地试图对她造成伤害。阿拉斯托赶到了。
没错,两人这时都被这一现象提醒,契约的约束力是真实有效的,只要那一张轻飘飘的破纸还在,阿拉斯托不能对她做出任何伤害。
“阿拉斯托!”女巫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否愿意离开地狱,抛弃你所有的力量,回到人间?”
如果没有契约的力量保护,女巫相信自己已经被阿拉斯托撕碎蒸发以及融化,但她没有,只是看着阿拉斯托无神的眼睛都能让她感到心惊胆战。
“不。”阿拉斯托盯着她,笑容扭曲道:“我不愿意。”
女巫看上去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反而还松了口气。她冲破黑暗的束缚,一边在地上画下大幅度的鲜血弧线,一边抬头望向阿拉斯托,决绝又不近人情地道:“那么,违约的就是你了,广播恶魔。你违反了他的契约。”
“你问过我,在巫毒女王那儿你问过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那时告诉你,你会知道的,只要到了合适的时候。而现在就是那个合适的时候了!阿拉斯托。你从没想过在这么久的未来还会有你的仇人吧?”
此刻,女巫脚下法阵的角已经完成了两个。
阿拉斯托不断试探着契约的底线,巫毒符咒像蠕动的虫子般从四面八方流到女巫脚下,又在进入阵型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被焚烧殆尽。
女巫想要再画,拇指的伤却已经凝结了,她蹲在原地抬起头,一边将伤口咬开一边大笑起来,她的声音被风和电流声扭曲,听起来也有些不像人类:“你不记得我了,是吧?那个从你手里逃走的女孩?“
女巫不是来自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使用了扭曲时空的魔法。阿拉斯托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她只用照片而不是用手机的图片是因为她还没见过那种东西,不住旅店是因为她没有这个时代的钞票也没有信用卡,她的语言习惯,她抱怨那些关于*电子器械*这类话题时的时代割裂感,都是因为她只活在阿拉斯托生前的年代,因此阿拉斯托才对她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女士。”阿拉斯托想通了这些,讽刺地说,他的声音已经不再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说明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你死后我还是能在地狱里风生水起,你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哦?是吗?那么让我来告诉你更多的幕后花絮吧,阿拉斯托……”女巫似乎逐渐胸有成竹起来,她手上的血沾到了嘴角,让她在阿拉斯托眼里竟然也有点邪恶。
“从你的地窖里逃出来的那晚,我已经万念俱灰。你肢解了我的家人,残害我的弟弟,逃走时,我只好从你的咒语书里撕下了一页召唤恶魔的仪式解析。我没有知识,也没有道具,只有一些四处搜罗来的,勉强对得上号的垃圾。只用那些东西,我竟然召唤出了他……“
阵型的第三个角完成了,现在的她跟故事里不一样,似乎已经十分熟练地运用着这些古老的语言符号和仪式。
“……可见你在地狱有多么不受上层管理者的欢迎。“
阿拉斯托的躯体因愤怒而颤抖起来,渐渐已经失去了往常的人形,只有巨大的黑色鹿影和狰狞的笑容笼罩着女巫。
“那位主人与我签下协议,将我送到了这个时代,给予我女巫的知识,我则以灵魂作为代价,向他献上你的生命。我提出的要求是将你复活,像我之前说过的,阿拉斯托……你怎么能让我家破人亡,却在地狱舒舒服服地享乐呢?我绝对不允许……“
女巫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扭曲的表情,这是数天以来阿拉斯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复活仪式需要你的尸骨,没想到你的骨头居然是这么不详的东西……将这整片森林都变成了邪恶的聚集地。而我需要确保远在地狱的你不会在我靠近它的时候跑出来阻碍我……毕竟我只是人类,可以轻易地被你杀死。于是,我又请‘他’蒙蔽了你的双眼,将我的灵魂恢复到未标记的状态,等到女巫之夜时召唤你出来,与你签下了第二份契约。“
不要说是人类,就算是说得上名字的地狱领主也很少能将广播恶魔欺骗到这种程度。阿拉斯托标志的尖牙笑容出现在前方,理智让他的躯壳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
“不要对我说谎,婊子。“他沁毒的声音透过沙沙的电流声,穿透女巫的耳膜。”地狱里除了我之外没有那么强大的契约恶魔。“
阿拉斯托想得没错,他在心里把几个人选过了一遍,确实没有人能同时使用扭转时空的魔法,复活死人的魔法,以及……恢复契约灵魂自由的魔法。
女巫冷笑了一声,似乎对他的笃定不屑一顾,“你复活之后,广播恶魔也就不存在了吧?是重新作为人类活在这个人间受折磨,还是违背契约的条款,因此永远受制于‘他’呢?无论哪种结局,都是我想看到的。”
不详的阵型完成了,血线亮起了晦涩的紫光,平地狂风卷起,象征着世间一切的恶的降临。女巫在飓风中抬手遮住脸,透过光芒看到她四周布满广播恶魔的使徒。他的存在分裂成无数个微小的邪恶,张牙舞爪地扒在结界上,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这是五芒星的阵,地狱之王路西法的符号。
没错,那个早已看他不顺眼的地狱之王,楼下最强大的管理者,他盘踞在地狱最深处,苦于找不到方法牵制日渐强大的广播恶魔,于是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路西法受到召唤亲临人间,与某个受害者结成了复仇的交易。原来是这样……
“我给你一个忠告吧,阿拉斯托……不要给撒旦一个可以干掉你的理由。”
女巫的声音铿锵有力,此刻,阿拉斯托预感到有什么集合了万物之恶和象征终结的力量要破土而出……有什么……什么……
“咦,怎么什么都没有?我以为他要出来了。“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五秒后,女巫疑惑地开口道。
她话音刚落,闪电和惊雷划破天空,沼泽地里被阿拉斯托重创的奇怪生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它大嘴上的洞是阿拉斯托创造的破洞,仍旧流着石油和沥青似的血液,大地在颤抖,沼泽像是魔女的坩埚那样沸腾起来。
又一道闪电劈开黑暗,一个身着白西服,高礼帽,皮肤惨白的金发形象出现在召唤阵中央,面对面站在阿拉斯托面前。沼泽里的生物变得干瘪和瘦小,最终淹没在沼泽里,一股莫大的压力传到阿拉斯托身上,让他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走,连那两只竖着的鹿耳朵都垂了下去。
“哎呀,这不是我最爱的阿拉斯托吗?”地狱之王,撒旦,无数地狱居民闻之丧胆的声音,此时降临在人间,对阿拉斯托心虚道,“抱歉抱歉,刚接到召唤的时候我在做,呃,一些重要的事总之。”
“……路西法。”
很显然,阿拉斯托自己知道他不会是撒旦最喜欢的恶魔。很难说路西法除了莉莉丝和自己的女儿还对谁上心,但是肯定不会是对他这个生前是人类但却拥有可以匹敌地狱领主力量的家伙,甚至专门找了一位女巫来帮他抓住自己的把柄。
女巫画出这个庞大的召唤阵之后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她最后看了一眼阿拉斯托和撒旦,接着向后退去,消失在阿拉斯托的视线中,只留下装着骸骨的盒子,坐在路西法脚下。
地狱之王对地狱恶魔,这里没有人类表演的份儿。
11.
“那个女巫的主意多天才啊!纯粹的天才!不得不说,我都惊呆了!哈哈,等她下了地狱,我就招她来做我的助手,我都打算好了。”路西法信步走出召唤阵,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阿拉斯托恶魔生涯里最惊险的一刻。
人类完成了她的交易,按照接下来的流程,路西法该抓着他的灵魂塞回到那具尸骨里,用什么强大的天使力量把他恢复到生前的样子了吧?
阿拉斯托咬牙切齿,不想再被撒旦提醒他是如何毫无防备地走进了一个相当险恶的圈套当中。
那个人类女孩着实摆了他一道。
如果让她得偿所愿复活了自己,那么以灵魂换取对他的折磨也是公平交易。如果他逃走,也就是目前眼下阿拉斯托更倾向做的选择,那么她的契约便无法履行,她不但能欣赏到阿拉斯托过上在地狱之王眼皮底下逃命的日子,还能留着自己的灵魂好好享受人间,直到亲眼目睹阿拉斯托倒大霉为止。
无论哪种结局,确实都是她乐意看到的。而倒霉的只有阿拉斯托一个。
阿拉斯托毫不光彩地选择了逃走。
路西法的圣光和闪电笼罩下来,他现在倒是十分愉悦。在自己的抑郁小窝里呆了十三天没出门,终于在这个熬夜后的清晨接到了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每一个地狱领主的死讯传到他手上,都成了堆在办公桌上批不完的文件,甚至到后来他不批了似乎也没人在意。
领主们像苍蝇一样死去了,那个鹿恶魔会吃掉罪人的传说他也经常听到,路西法展开翅膀冲向阿拉斯托的时候喜滋滋地想,这下终于不用再给更多的文件腾地方了。
天使的庇护让阿拉斯托无处遁形,他显出往常的鹿恶魔形象,只不过身高如塔,尖牙利齿的嘴如深渊般张开,巫毒的力量不受约束地从他体内涌出,荼毒着他脚下的人间大地。
“好了好了,乖,不会很疼的,忍一下马上这辈子就开始了。“路西法爽朗地转着手里的权杖,一把将阿拉斯托勾了过来。
阿拉斯托双手握紧自己的长柄麦,再一次像在夜晚被车灯照到的野鹿那样,竖着耳朵,红眼瞪得溜圆,笑容在路西法怀里变得十分僵硬,“您会后悔这样做的,我十分确定……”
“哦我十分确定我不会,你给我带来的麻烦够多了,本来那些时间我可以用来……”
路西法正煞有其事地絮叨时,阿拉斯托的脸照着他的面门便来了一下。
这一下头槌完全不是广播恶魔的风格,恐怕说给第二个人他们也不会信,但是此刻居然就眼睁睁地发生在了地狱之王身上,不仅如此,路西法的额头甚至起了一个不明显的红包,嘴角也挂了彩,让他捂着脑门尖叫起来。
“你这个……”撒旦的形象随着路西法的怒气蓬勃生长,那个看似欢快的小个子男人一下露出獠牙,变得面貌可怖,一头金发漂浮在他耳边,周围像是形成了真空般,连空气都变得凝固。身为大天使的高傲自尊受到损害,向来是他堕天后不能忍受的。
阿拉斯托根本无心恋战,早已趁着这个机会消逝于朝阳投在地上的阴影中。他那生出鹿角的身形先是融进了影子,再以扭曲的方式渐渐变得难以分辨,像是等价交换般,直到阴影如活物般动了起来,顺着他先前在沼泽地里留下的裂缝流回了地狱,带着大片的不详和诅咒与它一起。
不时,完整的朝阳升了起来,将金色的光芒投射在沼泽影影绰绰的枯树间,和路西法巨大的数对白色翅膀上。
地狱之王独自站在人间摸了摸自己的嘴,惊奇地发现他确实在碰撞中被磕出了一点血,血渍留在他纤长的、一尘不染的手指上。这让他毫无征兆地想起了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另一个人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更别提是嘴对嘴的……
…
阿拉斯托连着冲下五层地狱,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光景。
他的存在从最幽深、可疑的小巷子里溜出来,化为脚下影子里暗藏的无数只眼,监视着周围罪人和恶魔的一举一动。
确保四周没有监视者和告密者后,阿拉斯托从地里升了起来,身上的衣服被烧得七七八八,连头顶的红发都焦了一撮,嘴里不住地咒骂。
“操,操,操!操!操!再让我见到那个婊子,我个人一定会确保她在地狱的每一天都后悔冒犯了广播恶魔……“阿拉斯托趁无人之际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盘算起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路上的罪人猛然瞧见他的尊容和从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的怨念,没有一个敢在阿拉斯托附近久留,纷纷惊慌地逃开了。
人群一散,倒是露出了一扇光亮十分刺眼的橱窗。橱窗里是阿拉斯托向来憎恶的电视商店转播,此刻正声音嘈杂地播放着什么新闻。
阿拉斯托向来对此十分不屑,此刻看到电视的内容也并非他本人的意愿,只是恰好站在了面朝橱窗的位置而已,然而在新闻台里大说特说的恶魔却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名个头高瘦,金发浓密,一双大眼天真又热忱的女孩正在电视台的邀请下极力推广着她名下新开的客栈。
路西法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除了莉莉丝之外就是自己的女儿。这个宝贝千金,地狱的公主,楼下唯一的恶魔慈善家,在阿拉斯托眼中瞬间成为了让路西法欠自己一个人情的绝佳突破口。
今天的阿拉斯托经历了很多个糟糕的第一次。第一次毫无征兆地遭到背叛,第一次与路西法正面交手,第一次与人类契约失败,以及第一次站在电视面前不由自主的、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不过还好,地狱有时也无绝人之路。很快,等他去裁缝店换上新外套,去理发店剪掉烧焦的发梢(别被人看出来),把自己打扮得焕然一新后,路西法的小公主将会等到一位广播恶魔的来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