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07年。
退伍那年我重新回去读专科,比周围同学都大两岁。运气比较好的是毕业之后直接上岸,混上了铁饭碗,不过和我在同一赛道的人很少,我报考狱警。
上司问我在边防线的事情,我如实和他说,他叫我回去等。一个月之后我收到调任,叫我去一个叫天鹅岛的地方。
天鹅岛,一个让人联想翩翩的名字,像小女孩会看的童话故事,天鹅在午夜变成公主。之前部队有舞蹈学校来做慰问演出,舞蹈团的学生私底下排练天鹅湖。
本来不是要表演的曲目,我去送饭的时候看到了,演黑天鹅的是个男孩,很瘦。我不懂艺术,只记得他转了有几十圈,我看着他都觉得头晕目眩。停下来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微笑,朝着我的方向点头。
他太瘦了,我站在他旁边像是一座小山,我和他说:“你要多吃饭。”他朝我笑,露出很白的牙齿,眼睛像钻石一样发光。
想到这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监房门口。
天鹅岛监牢,俯瞰的话大概像是一座铁岛,外围是一条淡水河。来的时候我看到桥上立着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小字。
一行是拉丁文,一行是汉语。我没有仔细看,只是惊奇这里用的双语居然是拉丁文和中文吗……所以记不清讲什么。过桥后来到天鹅岛最中间。一座高耸的铁堡,周围环绕着环装的牢房紧贴铁栏做一闭环,把犯人们的放风场圈进中央,足够严密。
我要住的宿舍也被圈进去了。
上岗之前,我的直属上司找我谈话至少七次。
天鹅岛关押的是全世界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不会管你是不是未成年、孕妇、精神病患者。只要进入恶魔岛,都会打上同一个标签。恶魔。
没有国家能够直属管控天鹅岛,狱警由联合国投票指派。我都不敢想象陈牧驰三个字出现在会场上,让那群位高权重的领导人再三考虑甚至抓耳挠腮、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一个场景。
莫名其妙,好像天降一个大馅饼到我这个新人头上,也可能砸死我。但我还是决定要去。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真有这样的地方,像我上司嘴里所说,无法无天。狱警只能和犯人做到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信。
我只相信邪不压正,我是警察,天生站在罪犯的对立面。我陈牧驰管辖的区域,绝不允许有人欺公罔法,我也绝不对恶行置若罔闻。
——总之,我还经历了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调查、体检,我甚至把精交在试管里。真够让人无语。不过我最终还是站在天鹅岛上了。
……
我的师父带我往前走,他叫费翔,是中美混血,眼睛深灰色。他普通话说的很好,据说上面考虑到交流起来比较方便,才把我分配给他。
说这里是监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铁堡,古旧灰锈,像是上上世纪的产物。他带我开了七道门,其中三道机械密码锁,两道钥匙,还有两道是转盘密码锁——我看的眼晕,师父说每隔三个月,这里的锁会全部更换解锁指令。
我问他:“为什么不用电子锁?”
师父看着我笑了:“电子锁就有被破解的可能,天鹅岛不允许有这种漏洞。”
我点头,有些尴尬,好在最后一道门打开。通道深深,两侧一排排栅栏后像是洞窟,头顶只有隔几步路一盏老式电灯,天花板上零星喷溅状的污渍,我几乎知道那是什么。
同时,惊天动地的敲打声、哭声、尖叫、笑声一并涌来,过高的分贝挤在这条通道,恍惚间我以为天花板上凝固的血渍都要被震落下来——
“安静!”
师父大喝了几声,没什么效果,很快被淹没在一阵一阵的声浪里,我皱眉头左右看,想办法制止这场闹剧,但我忽然看见天鹅。
他很安静地站在栅栏后,头发柔顺的垂下来,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要长,披散在肩膀后,露出很白的脸。他骨肉比从前丰盈。
黯淡的光落在他身上,我几乎以为他要飞起来,像我上次见他那样。他安静地和我对视,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我很快地走、或者应该说是跑过去。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
有那么一瞬间,原本的喧嚣全都不见了,敲打声、哭喊声、尖叫声、狂笑声——还有我师父的喊声,全都像风一样从我耳边退开。他说:“哥哥。”
他很委屈地看着我,一个眼神我就能看出,他是无辜的。他绝对是无辜的。关在这里的人穷凶恶极,为非作歹,目无王法,可他今年才多大?他来我们部队跳舞那年才十几岁,如今四年过去,他成年了吗?他还是孩子,怎么就罪大恶极被关在这种地方?
我被人拉走,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无声地看着我。
……
那天师父大发雷霆,我追问他天鹅岛有没有冤假错案,他斩钉截铁告诉我绝没有。被关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罪有应得。
可我不信。
我去档案室找他的资料,他被关在第一层,Limbo。虽然我是新狱警,但查第一层档案的权限还是有的。
我把所有中国人的档案单独挑出来,可我发现即便只是第一层的档案,即便筛选到中国人这一层,文件还是像小山一样。
我只能求助看守Limbo档案室的负责人,一个干瘦带着老花眼镜的黑人老头,磕磕巴巴的用英语和他交流。
他朝我摇头,问我对方的编号、姓名。我不知道。
我可以和黑人老头讲他的脸,眼睛,讲他眼睛像是一口井。头发,肩膀,手臂,讲他跳舞的样子,讲他像只天鹅。可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和编号。
刚来第一天,我没有受处罚,不过师父三天不允许我进入监房。如果想知道他的编号,我起码要等三天之后。
可我哪等的住,我心里像是有火在燎,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只要能找到他的档案,我就可以想办法去联系国内的人,帮他上诉……
我想了很久,最后想起来,他的同学好像叫过他的名字。我手舞足蹈地和黑人老头连比带划,ZHI——
我不知道是哪个字,但应该够了。黑人老头慢慢按照索引,找了十几个档案袋给我,名字里都带有“ZHI”,都是中国人。我反复翻了三遍,忍不住想,难道他是外籍华人?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都看不下他冤,我不小心碰掉一个档案袋。那个档案袋本来就摆的不齐要掉下来,我觉得不怪我。我捡起来想放回去,却看到一张照片。
他那时候头发比起现在算很短了,刚遮住眉毛,湿淋淋的搭在头上,像只落汤鸡。看镜头很不爽的样子,噘着嘴,眉头深深皱着。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能看出他很漂亮。
我往下看。
加大加粗的宋体中文。
于适。
原来他叫于适,我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看,耳边忽然想起师父对我说过的话,关在天鹅岛的人罪有应得,绝无冤假错案。
然后,我为我这一秒的犹豫和纠结而懊悔的想要抽自己耳光。我怎么能怀疑于适?于适……怎么会是穷凶极恶的罪人?可我还是没有打开档案。
我应该先听于适亲口和我说,只是三天而已,我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