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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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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05
Words:
19,1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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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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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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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0

【英仏】深夜来电

Summary:

我们是不是无法接受平庸的和平与礼貌的疏离?

Work Text:

他没有接起那个电话。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讨厌熬夜。这并不是说法兰西先生不喜欢黑夜,不爱享受通宵带来的恍惚与奇特的亢奋感。但他更愿意和情人缠绵一夜,至少是跟一张纸,一首诗,半瓶酒厮磨到天亮,而不是坐在书桌前,被成堆的文件包围着,没有去睡觉的权利。
所以他烦透了,在消极怠工,转笔转到钢笔第三次脱离指尖飞出去的时候,法兰西终于叹了口气,认命地埋头工作。一个新的世纪到来并没有改变什么,事实上,他除了1999年12月31号出去通了个宵,第二天醒来浑身酒味,满脑子都是头一夜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外,千禧年没给他带来太多影响。那晚他还给伦敦通了个电话,亚瑟·柯克兰刻薄的声音倒是和冬天极为相配。那好像也是他们近几年最后一次私下通电话。
而现在,他必须协助爱丽舍宫解决这个手头这个问题,议会虎视眈眈,他们跟国家意识体抱怨的火力不会比面对内阁的时候小多少——他们通常被看做是一边的。每参加一次,法兰西都能学到几句时下最流行的阴阳怪气,而最后的受害者,有时是他的同僚——其他意识体们——有时是他的新情人,如果他们惹到他了的话。
凌晨2点,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扔下了笔。给助理发了封邮件,要他明天来取文件,然后关了电脑,活动了一下颈椎。夜间收垃圾的清洁工已经从公寓下面过去了,外面只有野猫的叫声。他起身洗漱,瞄了一眼日程安排。明天上午没安排,万岁!
——然后那个电话就来了。在他洗漱完毕,舒舒服服躺进被窝里,昏昏欲睡的时候。恼人的电子音惊醒了他,恼怒的法国人抓过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是英国号码,是那个英国人。他瞄了一眼挂钟,2点40分。
他愤怒地嘟囔了一声,同时有些意外。一般来说,除了总统办公室和国防部长(如果是他们打来,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会在这个时间用私人号码打给他的,只会是他寂寞且热恋中的情人。而亚瑟·柯克兰两个都不沾。
他们已经很久不做情人了。70年代英国进入欧盟并没有太多改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和亚瑟·柯克兰的关系,新世纪更没有。他们在二战后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现实和历史也已褪色。现在他们的关系维持在这种层面上:和平的陌路人,最多是点头之交。“和平”,好吧,他是说大多数时候。
几天前他才刚刚在布鲁塞尔的国际会议上说了这样的话:“我从不指望英国能做什么。我是说,从他30年前进了这个门,除了每天点个卯,喝点茶,擦擦桌子,抱怨几句,什么都不会做。每次看到他,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戛纳海滩度假,不,我能在戛纳海滩见到的表情可明媚多了。他的心不在这里,他从未把‘我们’当自己人,‘我们’也该考虑是不是要把他当做朋友,”他甚至都没用一向让人难以忍受的尖酸语气,更多的是冷漠。他知道在座的脸黑了一半,但受害者只是用那双绿眼睛看着他:“……如果他不打算张开金口,”法兰西避开他的眼,继续说,“至少‘英格兰先生’表现一下基本社交礼仪,保持微笑吧……”
所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越洋电话给他。他猜他是喝多了,随机找一个人撒酒疯,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他大概会听到一连串英语脏话,是晚了几天的回敬。
电话铃一直在响。而他太困了,又心烦,跟英国人相关的事总是那么让人心烦。他把手机扔到了地毯上,然后拿枕头盖住了头。大不了明天打回给他,他想,养精蓄锐好应对英国人的辱骂。
手机在地上又响了几秒,然后陷入了沉默。弗朗西斯把自己压在枕头下面,睡着了。

第二天他临近正午醒来,准备午饭的时候又想起昨夜的事。他拨回去,对面关机了。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忘了这件事,直到约摸一周后,亚瑟·柯克兰的助理打了过来。
“法兰西先生。”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踌躇。当然了,这一定是个战后出生的年轻人,刚进入政坛不久,有幸担任国家意识体的助理,飘得不知所以然了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天大的机密。而且一定认定欧陆上的人都是傻逼,“忘恩负义的法国佬”自然首当其冲。
但法兰西没有发表任何见解,他只是沉默着,静静等那个人再开口。一种淡淡的不安和懊悔笼上他的心头——他知道,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英格兰先生的状态不太好。”
他的胃往下一沉。这种不适来得太快,太自然,甚至让他感到惊奇。
“……英格兰先生身体一直不太好,”对面说,“‘医生’们说,因为国家层面的一些问题,还有千禧年带来的一些动荡,民众的期许、疑虑、失望、揣测……体现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最近,它们爆发了。”
弗朗西斯尽量放缓呼吸,让自己体现得像个经验丰富的人——当然了,他经验丰富。国家们会在一些关键的历史节点出毛病,这是新旧更迭、历史变迁的后遗症。他们就是历史的晴雨表,无论自愿与否,他们承担着这一切:“他怎么了?”
“英格兰先生好像……自我认知出现了混乱。他……他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他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作为国家的身份。”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的,我正要给您说。(对方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从那场国际会议回来。然后他和一位情人出去度了几天假。再之后我有几天没联系上他,所以我申请权限打开了他公寓的门……他晕倒了。而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您的。”
弗朗西斯保持沉默。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一个“机密”。一个国家意识体出了问题,这本不该让他这个“外人”知道。但柯克兰的助理打给了他,而且那个深夜电话……那个他没有接起的电话……他意识到自己身处漩涡中了。
果然,那个人继续说:“‘医生’们说只要放着不管就行了。他们说‘国家是会这样的,这只是特殊时间点的特殊反应,过不了多久就会复原’,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但英格兰先生…柯克兰先生看起来很难过。他对我很好,我不愿只把他当成…‘国家’……我不想……”
“您希望我做什么,先生?”
“其实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打给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犯了叛国罪,至少是个间谍罪……但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您的。他关机了,是我擅自开机的,我没有告诉其他人,告诉了也没用,他们会当做这是个‘私人问题’,这也确实是……但我看到过……一些照片,听先生提过一些事……他没有直接说明,但我知道你们是……或曾经是……那样的关系。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您至少该知情,因为我听说过,”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谴责,“我听说过,您在二战时期在英国,也曾经……是英格兰先生……”
法兰西的声音变得危险了:“我不欠你们什么,先生。法兰西更没有。”
“无意冒犯。”对方的声音硬邦邦的,他好像铁了心要和法兰西较劲,但几乎片刻以后,他又软下来了,“对不起,法兰西先生。您可以当我在胡言乱语。我不该打这个电话,我不会对您有任何要求。您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我只是……”
“……告诉我,”弗朗西斯握紧了手机,“除了忘了自己是国家,是不是亚瑟·柯克兰还出了别的问题?”
助理开口了,让他的心往下一坠:“他失明了。”

半小时后,弗朗西斯揉着太阳穴,还在想刚刚听到的。
“类似抑郁症的症状。伴随虚弱和意志低沉,还有失明。我知道这对国家先生们来说还算常见,这甚至不算最严重的情况,毕竟你们活了这么久。但……”
“我真的无意对您提出任何要求,法兰西先生。但我希望您知道这件事,因为柯克兰先生……似乎也忘了有关您的事。不知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现在柯克兰先生在乡间别墅静养。您不会让这事捅出去,变成一个外交问题,对吗?”
“我不会。”
“谢谢您。那么,打扰了,再见。”

他盯着桌角看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摸起手机。
“嗨,米歇尔。”他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我要去趟英国,恐怕要住一段时间。”
对面顿了顿,但他基本已经习惯了上司的突发奇想:“好的先生,是旅行还是访问?我马上安排,并且给爱丽舍宫提交报告。”
“不,不必给他们说。告诉他们我要请一个长假,因为一些……私事,说我要去趟瑞士,带一位女士一起。说我要解决一些‘个人层面’的需求,他们不会起疑的。请您来一趟,具体情况我会向您说明。”
米歇尔沉默了一会:“我要确认一下,您是认真的吗?”
法兰西深吸一口气:“是的,朋友。”

初秋时节,弗朗西斯抵达了伦敦郊区。
他得庆幸英格兰没选在国庆啊圣诞节啊的时候犯病,不然他偷溜出来都有难度。当然他平白无故在工作日请长假也够让爱丽舍宫跳脚了,但鉴于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一贯如此,前段时间甚至兢兢业业通宵达旦地认真工作了好一段时间,早被自由的法兰西先生pua到训练有素的法兰西政府,听他要“带情人出去休个小假”,还得理解地点点头,同时感谢他前段时间的辛苦工作呢。
不管怎么样,秋日的英格兰风景是很美的。他在车上伸开腿,让四肢放松,理着自己休闲西装的袖口:就当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假期也不错。
而这种心情随着他见到柯克兰跌至谷底。
那个男人坐在他宅邸深处的书房里。护工领着他进了门,窗户半开着,随着房门的打开撩起一阵风,掀起了窗帘。他熟悉的那个男人闻声侧过头来,让他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不提他春风得意或虚情假意表示友好的模样,弗朗西斯见过亚瑟·柯克兰各种狼狈的样子:被他打落马下的模样,暴怒的模样,或者困窘的,失望的模样。但英国人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这个样子。
他不狼狈,甚至带着一丝悠然。他坐在那里,朝他侧过头来,他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没有丝毫防备,嘴角没有勾起冷嘲热讽的弧度。他微微直起身子,向他展示全然陌生的好奇和友好,问护工是谁来了。他就像一个……真正的英伦绅士,深沉内敛,优雅淡然,一丝忧郁的欢欣——从未展现给波诺弗瓦的样子,装都不会这样装——一个空落落的……英国人。
可他并不为自己成为空壳而苦恼,相反,这个男人似乎挣脱了什么,经历了痛苦和抑郁后,在平静的空白中,他正感到愉悦。
护工说了他的名字——“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微微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地敲了敲眉心。好像有什么搅动了他归于寂静的心海,但这涟漪也只持续很短时间。如今这个名字在他心中不代表任何特殊意义——这让弗朗西斯心中波涛起伏,哈,真惨,他现在成了全屋最不愉悦的那个人。
“唔,有些熟悉的名字,感觉有点……唔。”他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总之,欢迎,波诺弗瓦先生,您看我现在的状态……我想您会告诉我您的来意。”他微微起身,伸出手来,法兰西犹豫了片刻,握住了那双手。他贴近了他,柯克兰眼睛上覆着白色纱布,他看不到那双熟悉的祖母绿眼睛了。

“我没想到您会来,”那个打电话给他的助理果然很年轻,身材瘦削,像只焦虑的鹿在前厅里转来转去,“上帝啊!您怎么来了!我一定是做错事了。您不会有什么……法国是不是想……”
“我看您怪生不逢时的,生在21世纪真是委屈您了,要是生在战乱年代绝对大有可为,能把愚蠢的外国佬灭干净。”弗朗西斯一手叉着腰,一手拿柯克兰的壶给自己泡了个咖啡。那年轻人还瞪着他,法国人正好有一堆骚话没法冲柯克兰说,全用来欺负小孩了:“或者您可以转个行,您这想象力可以的,当个作家呗。对了,您叫啥来着?”
“我叫奥利,我在电话里给您说过!”英国人气鼓鼓的,“您甚至都没有提前给我说,用私人身份进英国了才给我打电话,您——”
在旁边听着的米歇尔决定给自己老板抱不平:“这说的什么!明明是您先打电话给波诺弗瓦先生的,我们经过慎重考虑和严谨安排(也没有吧,弗朗西斯说)才决定来表示关心,您现在一副控诉的表情,简直粗鲁!”
“非常抱歉。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复杂的,这还涉及政治和外交问题!”奥利不甘示弱,“你们招呼不打就来了,我不知道会不会——”
“呵,呵,小男孩,”米歇尔抱着胳膊,仗着自己比人家大几岁,用看实习生的目光睥睨他,“你要学得还多呢。别拿个鸡毛当令箭了,以为自己混上总统秘书了吧?告诉你吧——国家意识体,从政治外交层面,说到底,啥也不是!”
“不是——”他平白无故被骂了的老板抬头,但奥利抢在他前头开口了:“您这说的什么话!法兰西先生还在这呢!”
“………”
这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一个说法语一个说英语,但吵得丝滑流畅,捍卫自个上司捍卫得太投入,以至于忘了保卫对象本身。弗朗西斯眼见自己插不上话,索性耸耸肩,把他俩扔在那里,回书房去了。
“外面在吵什么?”柯克兰问。
“我的助理和你的助理,刚交了个朋友,在吵午餐吃什么。”他说,“让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英格兰带着一抹微笑(弗朗西斯陌生的那种,柯克兰从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自然而友好、彬彬有礼但无感情的笑容,即使在官方场合也不会),但或许是他的名字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或许是他意识到他在撒谎——失忆状态的亚瑟·柯克兰依然敏锐——他耸了耸肩:“好吧。对了,”他说,“你还没说你的来意。看起来我们很熟悉,你是我的朋友吗?”
弗朗西斯顿了顿。他不知道怎么想的,他这时候不该刺激柯克兰,但他忍不住,或许他无法接受柯克兰用这样空落落的友好态度对待他,所以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是你的敌人。”

“他从比利时回来,出事前和情人出去过了几天夜。那个人被拘留了几天,确认没问题,已经放走了……他是个法国人。”
“……”弗朗西斯看那人的照片,跟自己没有丝毫相像之处,只是一个……法国人。但他有一双蓝紫色的眼睛。
真该死……他后悔来了。他预感自己面对这样的柯克兰会无所适从……可是他又庆幸自己来了。他隐隐感觉,如果他接到奥利的电话后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感到悔恨。
——为什么?难道他认为柯克兰现在的样子是自己没有接起那个电话导致的吗?那不可能。可即使是又如何呢?他们早就习惯了互相伤害,难道是现代的和平让他们变心软了?那也不可能。
柯克兰只会是因为心情低落,精神状态不稳定给他打去那个电话——而正是这个促使他来到了这里。他没有打给其他人,也没有持续轰炸,直到法国人破口大骂地接通为止。他只是打给他,直到自动挂断,然后陷入了昏迷……弗朗西斯无法忽视这个。他不能不去想这件事。
“我接受您的提议。我会把您的到来当做私人行为,不会告知政府。我相信您也不会对英格兰先生做什么。”奥利舔了舔嘴唇,这种信任对年轻人来说很荒诞,但法兰西的化身坐在他面前,英格兰的化身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这本身就够荒诞了。“我过段时间会再来的,”他又添上一句没什么威慑性的威慑,“医生每周也会来的!”他又补上一句。
“那太好了。”弗朗西斯翻了个白眼,“我认得他。他比您好相处多了。”

他在给他安排的客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嗅着飘进房间的松木气味,弗朗西斯深吸一口气,该开始做点什么了。
他看了护工安排表,重新安排了她们的工作和上门时间。这些姑娘不知道他们雇主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的。看这个半道出现的法国人开始轻车熟路且不容置疑地扮演一家之主的角色,都用那种眼神瞅他,还瞅了瞅正在花园里摆弄收音机,对此一无所知的英国人。
“我不知道她们误解了什么,”弗朗西斯跟米歇尔抱怨,“该不会是觉得我是把人害得病入膏肓又上门求恕的负心汉基佬吧?”
“波诺弗瓦先生,没人这么说。”米歇尔深深看了他一眼,把装满东西的便利袋塞给他,“您自己不这么想就得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弗朗西斯只拎了个箱子就从巴黎离开了。米歇尔给他买了基本生活用品,还办了当地电话卡,并整理了一份附近超市、面包店、酒馆(以防您和柯克兰先生吵架了,需要一个生闷气的地方)、宾馆(以防您被赶出家门了——我是说,以防您想有一个清净的个人空间)的名单和路线图。“行吧,冒充本地人作战。”弗朗西斯翻着那些条条目目,有点担心自己的助理会不会往神经质的德国人发展了,丝毫没有反思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源是谁。“我会在附近住几天,需要帮忙就找我。一周以后要是没什么情况,我就先走。”米歇尔说。
“给您个假期。您不是一直想来英国旅游吗,挺好的机会。”
米歇尔笑了笑:“要是您这边没有问题,我是有这个打算。”

确实也没什么问题。这座乡间别墅定期有人打扫,也几乎没有访客,大部分时间都很清净,弗朗西斯没什么活,就和柯克兰待在一起。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没受到邀请的不速之客,兼看心情工作的管家。但鉴于主人现在也搞不清状况,除了让他待在那里也无能为力。于是弗朗西斯就认领了一个角落,在那里读点书,看点报,并在亚瑟没察觉的情况下观察一下他。
亚瑟·柯克兰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是“为政府工作”的,记得所有的基本技能。但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忘记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恼人的法兰西,自然,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表现出了一种精神低落、认知混乱,夹带抑郁的状况。他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时而会变得格外低沉,又会突然暴怒。他的身体会出现疼痛,更多是精神上带来的——弗朗西斯会看电视——如今的欧洲是和平的,但各种各样的思想、展望、疑虑和呼告,随着新世纪的到来愈发激荡,英格兰成为了这波浪潮的受害者。法兰西本人在40多年前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况,那时他选择走上街头,将自己置身于浪潮中,勉强没让自己失去神智——这就是他们的命运。他们有长久的生命,但必须抵御这些外界的影响,愿意与否,他们必须承载荣誉,承载罪孽,承载噩梦,承载激荡和痛苦,他们在这种影响下总是不堪一击。
而那时的英格兰——他无暇让自己的身体出毛病,美国的疑虑和欧洲联合之间,他正需要做出更多选择。而现在最困难的时候结束了,新时代来临了,所以他可以暂时休息了。看起来“英格兰”给自己放了个大假,挺好的,但副作用是让缺了一部分的“亚瑟·柯克兰”得了疯病。
他会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英格兰留给他的侵略欲、破坏欲和恶意会突然顶上脑子,他会掀翻桌子,打碎能够到的一切东西。
“该死的!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像他妈的混蛋一样,但是……”
他又在无由来的暴怒中打碎了三个花瓶,摔坏了两把椅子,自己也半跌在地上,扶着钢琴的一角,浑身颤抖,牙关紧咬。
弗朗西斯支开护工,上去把锋利的碎片收走。亚瑟半跪在他身边,仍在发抖。他眼上的纱布滑下来了,弗朗西斯终于看清了那双熟悉的眼睛。祖母绿的,失去聚焦的,发红的眼睛。法兰西厌恶自己为此激烈颤动的心——兄弟你干什么,你有点过于难过了。
“妈的,我都不知道我是想干什么,我——”
但他没空去想,他上去制住他的手腕,英国人痉挛一样抓着琴凳,被他抓住猛地一缩。他得亏没给我一个过肩摔,弗朗西斯自嘲地想。但他进入了他的空间,带来了自己的香水味,带来了呼吸声,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随着声音停在了他身上,英国人喘息着,但安静下来了。
“什么事都没有,别担心,”他安抚他,手指微微摩擦他的手腕“…我想你是打算弹琴。”

“——您在这儿,当然很好啦。”
“真的吗?柯克兰的助理担心我会弄死他亲爱的国家先生,要往我身上装窃听器呢。”
他给亚瑟的私人医生拨去了电话。此人年逾花甲,精神矍铄,他的父亲曾在战时担任柯克兰的私人医生,弗朗西斯因此与他相识,法兰西始终与他们一家保持良好关系,即使是战后英法关系僵持时也是如此。
“当然啦。奥利还年轻,他总是会……用力过猛,但他是个好孩子。感谢您说明情况,我晚上会去一趟,放心,我知道您值得信赖,或许您来了,对柯克兰先生还有好处呢。”
看来他不知道那个深夜电话的事。他们交换了对英格兰病情的看法,基本认同对方说的。“但您真的这么认为吗?”弗朗西斯说,“我都拿不准我是不是该在这里。我是说,呃,我几乎是,脑子一热就来了。”
“我想是的。为什么?哈,我一直觉得你们对彼此有一种特殊能力。”
“什么?”
医生笑了笑:“说不好,大概是能精准惹怒对方,也能使对方平复下来的能力。”

他回到房间时,亚瑟正在弹琴。
他弹琴不需要视力。如果你活了千八百年,又做了那么久贵族、富绅,掌握乐器几乎就成了肢体记忆。弗朗西斯站在他身后,听他弹那首曲子。
他又是很多年没听过柯克兰弹琴了,很熟悉的曲目,是柯克兰喜欢的。100年前——挚诚协定签署后那段日子,在伦敦市的柯克兰宅邸,他曾用小提琴与他合奏这首曲子。而这次他没带来自己的乐器,柯克兰当时用的也不是这样的老古董。这架木质钢琴有些老旧了,音不准,散发出潮湿的味道——这玩意该放在博物馆里——但乐声依然是动听的。
可弹琴者顿了一拍。他脑子里不知又升起了什么,导致他乱了节奏。弗朗西斯上前去,单手放上琴键,为他补上了最后几个音节。
亚瑟啧了一声,挥开了他的手——当然,这也是肢体记忆。
弗朗西斯笑了笑。惹怒对方,也能使对方平静吗?听起来怪神奇的,但与其说什么特异功能,不过是长久磨合罢了——英国与法国就是这样,他们总有很多“机会”磨合,好的也有,坏的也有,导致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在二战,他最糟糕的那段日子。他被送到英国来,神志不清,歇斯底里。他在身体极端虚弱的情况下依然发疯,以至于医生们不得不把他捆在床上,塞住他的嘴。而柯克兰知道该怎么让他安静下来,知道什么能暂时抚慰他,他会吩咐送来一些东西,一些法国的,恰到好处让他感觉安慰,又不会过头的物件。他知道用何种手势,手放在他身体的哪个部位能让他冷静下来。他不会对他说很多甜蜜的话——拜托,那是柯克兰哎——但他确实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知道如何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撬出哭声来。在那种状态下,能哭出来对他有好处,然后他会离开,把哭泣和尊严留给波诺弗瓦自己。
当然了,他也会对他大打出手。当弗朗西斯闹得实在太疯,没法按住注射镇定剂的时候,英格兰会冲进来,把他揍到任凭摆布。丝毫不管战地医院是不是会有“柯克兰将军殴打病人”的传言。他是真会把他揍晕过去为止。
……等等,这也挺过分的吧?或许他现在有个机会能报复一下了?

亚瑟现在睡得很晚。一个精神病患者,瞎着眼还在那熬夜,拿着个收音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跟个空巢老人似的。
夜间,送走来访的医生,弗朗西斯回到亚瑟二楼的卧室,英国人还在那里溜达,听到他进来,突然问:“我就没想过找个爱人?妻子?”他困惑,“难道我一直是一个人过的?住这么大房子?”
“想过。但你是个人渣,”弗朗西斯一边整理桌子一边慢悠悠地说,“所以爱人全跑了,而且你也没有朋友,真可怜。出事以后只能让我这个坏人来帮你忙,只因为还算有那么点情份。”
坏人!他竟然对一个脆弱的精神病患者说这种话!但没关系嘛,弗朗西斯咂咂嘴,他可能会哭的,会闹腾,哥哥我会安慰他,甚至可以给他拥抱和亲吻。他清醒后会不会恼羞成怒?再说嘛。
“哦。”但亚瑟精神状态良好,甚至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说说看,我是怎么做人渣的?”
没意思。弗朗西斯蔫了。谁会想欺负一个没反应的人?“……睡觉去,”他把他往床上赶,“有病就该多睡觉。”

来这以后,弗朗西斯包管了饮食,确切地说,是垄断了饮食——这是他做得最认真的工作。从他进入这个家开始,厨房就变成了他的领地。这个家本来请的厨师被他赶到了门口,充当洗菜工。
最开始他们还惴惴不安,心想这位法国来的大人物(看着气质像)怎么会亲自下厨,即使这个法国佬对食物有诸多挑剔,那也应该是带厨师来,而不是自己卷起袖子剐鱼………但不久后他们就认清了现实,这位大人物爱干这个,而且倨傲到了一定程度,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厨师。
——那倒也不是,弗朗西斯还是很信任法国厨师的。只是他不能大张旗鼓地领着一众服务人员离开巴黎,不然爱丽舍宫一定会起疑,得看看这位需要法兰西先生带着私人厨师“去瑞士约会”的情人到底是何许人也。而议会会对他指指点点,质问他这种不符合新世纪风尚的骄奢淫逸到底是谁教的。
“无意冒犯。”而这会,正优雅擦拭切骨刀的法兰西(他也确实蛮爱烹饪的,至少是种解压方式),“但我确实不信任英国厨师,我是说,即使是去法国留过学的也不行。英国人骨子里带诅咒,上帝定规矩了,英国人是不准进厨房的。”
“说得很好,所以没人在这了。”亚瑟坐在餐桌边,端着个茶杯,“厨师都被你气跑了,现在是我在这。”
“我知道。说给你听也无妨,你过去也总想暗搓搓地给自己整点‘创意菜式’,结果都很惨烈。这会你大概忘了,但哥哥我记得很清楚,并且会嘲笑你直到死。”
他早上去了趟市场,买了几大包食材,这会正在纸袋里掏来掏去:“乡下市场的东西总归要比伦敦那些精心包装的垃圾要新鲜吧。但还是差点意思……为了给你做你喜欢的那道汤,我跑了两个市场才挑到满意的扁豆。你就非喜欢往里面加豆子,按哥哥我的口味,绝不会——”
亚瑟似笑非笑地听着。他听着那个法国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一边把纸袋翻得哗哗响。他一直在说法语,但他听得懂,就像听英语一样顺畅。他听到食材被放进盆里的声响,嗅到蔬菜的清香。然后水管哗啦声传来,夹带着波诺弗瓦洋洋自得地介绍“在法国买到的食材会是如何如何”的声音。
“我觉得你不像我的敌人。”他说。
弗朗西斯噎住了。哦,妈的,他得意忘形了,他忘了英国人现在的状态。他正在扮演一个“来看笑话的恶人”,不能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他要怎么跟他说?“哦我们当然是敌人啦但因为我们俩都已经活了上千年了也做过好久好久的情人,英格兰和法兰西当然是这样啦我们一直在一边互殴一边做爱哎我们超擅长的”。如果他不想看到一个脑袋爆炸的英国人,那就闭上嘴。
亚瑟也会问他一些“工作”上的事。他的具体职位,他现在的状况和工作有没有关系,他生病了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他都不会回答,也不能回答。他必须隐瞒有关“国家”的事,强硬拍着门唤醒那个正在休假的英格兰,无益于柯克兰的精神状况。

“相处如何,先生?”饭后,米歇尔打来电话。
“挺好的,还算在我的控制范围内,失忆的弥尔顿(注:17世纪英国诗人,忙于政治与工作而失明)先生挺可爱的,不疯的时候很乖。您呢?准备去度假了?”
米歇尔叹了口气:“我想我跟那个叫奥利的结下梁子了。那天我给他驳了个哑口无言,他好像很不服气。他现在每天都给我发十来条短信,跟我辩各方各面的事,我感觉招惹了一个论坛黑子,直怀疑他没朋友,当然,肯定也没对象。”
“您不也没有吗?挺好的,就当练口才了,”他上司看热闹不嫌事大,“练好了替我挡媒体。”
“您别在那乐,他天天说要上门去看情况,我拦了好几次了,拦不住就是您的事了。”

果然没几天,弗朗西斯就看见奥利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给他送来一些报告……”年轻人说,“他可能会想听一下。他一直很关心这方面的,他过去说无论如何都要按时给他汇报……”
弗朗西斯难以置信地摇头:“您在想什么?这会加重他的混乱,不,我不管这些东西有多‘浅显’,不管他以前是怎么说的。现在他不能听这些,别告诉我,”他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他,“您这个助理连这都处理不好!”
“不会的,我——”奥利脸憋红了。说实在的,他有点怕眼前这个法国人,这个男人平常嘻嘻哈哈,但带着一种骨子里渗出的威严。“我只是……很担心。”
“是的,您很担心,解决这种担心的办法是让他好起来,而您做不到。”法国人继续说,抱着胳膊守着大门,“所以拿着文件,回去吃片药睡觉。”

但他不想过于欺负小孩。给人灰溜溜赶走了几次以后,如果他又来探头探脑、没带文件的话,他就会让他进来,去跟屋主人聊一聊。亚瑟记得奥利是他的助理,如果话题仅停留在天气和生活上的话,也没什么。
但这是他犯的一个错。一天下午,他在花园里听到嘈杂声,跑回屋里就看到奥利不知所措,手脚忙乱地从书房里退出来,面色发灰。
他上去扯住他的肩膀,摇晃他:“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我……我说漏了嘴,”年轻人看起来要哭,“我说他失忆前最后一夜,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您——”
他深吸了一口气,丢下奥利,进书房去。
柯克兰捂着头。书桌被他打乱了,地毯上散落着纸张。他缩起来,胸口在剧烈起伏。他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是你,对吗?”他能感觉到那双盲眼正透过纱布死死锁在他身上,“为什么?你到底是谁?你和我变成这样有关系吗?…以前,以前又是怎样的?!”
如今一点点刺激就会让他失控。因为这个话题触及了禁忌,被戳醒的英格兰在折磨亚瑟·柯克兰,祂半睡半醒,病态地,摇晃地,折磨这个作为容器的人类之躯。
“你在哪里?我知道你正看着我。该死的,你觉得这很有意思吗?!为什么?我给你打了电话?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我,我说了什么?”
“冷静,柯克兰!”弗朗西斯伸出手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走近,抓住他的胳膊,英国人剧烈地挣开,捏紧拳头,好像要杀了他,“我不好跟你解释,但你要相信——”
“相信什么?我一无所知,你要我相信什么,敌人先生?”英国人嘲讽地说,末尾又发颤,“上帝啊,你到底是谁?我察觉到了什么,我感觉你……他妈的,有问题。我对你的名字有反应,我记得这个名字……但每当我想深究的时候,我的头就痛得要命,脾气也会失控。奥利跑了,他知道什么?他也不会告诉我,操蛋的世界,我像在一个疯人院里,我——”
他扯掉了纱布。失去光芒的绿眼睛恶狠狠地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游走。两条饥渴的、绝望的蛇,在他的猎物身上爬行,却无法下口。
“我想看到你,”他咬牙切齿,“如果我看到你该死的脸,我会想起什么吗?”
波诺弗瓦一度沉默。他知道自己这次逃不掉了。柯克兰这下不会被他唬过去了,他需要坦白,只有真相能平复他,而这种情形下说明“真相”……只有一种办法。
他半跪下去,握住亚瑟的手腕,然后吻了他。

他恨他,他爱他。他是他的敌人,也是他的爱人,他是唯一会让他冷漠相待的同时又热情似火的人。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从王国到共和国,从战场到宴席,从11世纪到21世纪。他们缠绵,他们彼此憎恨,他们彼此相爱。他们的感情就像人类的罪孽一样,无药可救,无处可逃,饱受折磨,却又甘之如饴。
——他到底为什么会来?因为愧疚?绝不。因为看乐子的心情?沉重的心告诉他绝非如此——他只是感觉到了情感之线的颤动,这线连接彼此的心脏,千年以来从未断绝。他一度认为这根线不会再发出嗡鸣了,认为它终将溶解在时间里了,他也终于能忘了它。但它没有,它又在夜里颤动了,在他的潜意识里颤动了,他是被那根丝线牵引来的。他感觉到荒唐的、凄凉的愉快:哦,原来那根线还在那里。

——说到底,他们还是无法接受平庸的和平与礼貌的疏离。

“奥利来找我了,哭唧唧的。我还以为他终于被炒了,或者您把他揍了,吓我一跳。”米歇尔说,“他给我说了大概。放心,我会把他约出去,我准备去东南边旅个游,得了个免费导游挺好的。”
“多谢,帮我大忙了。”夜晚,弗朗西斯在花园里坐着,跟摇椅与两丛玫瑰为伍,距离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三天,“朋友,我回去绝对要给您开小灶,您不要都不行。”
“我绝不会不要的,老板,”那边说,“要是把这次旅游一块报销了就好了。”
弗朗西斯坐在玫瑰丛后,看着月亮:“要是这事能完美解决,让我出钱把多佛白崖粉刷一遍都行。”
“您听起来很忧郁。”米歇尔说。
“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告诉他‘我们是爱人’。”法兰西说,“即使是‘我们是情人’也不好。但我说了,太不合时宜了。”
“唔,比您19世纪告诉他,或者上世纪60年代告诉他更坏吗?”
“是不是有点吹毛求疵了?”弗朗西斯不满地说,“我们只谈21世纪。”
“知道我在惊奇什么吗,先生?”
“什么?”
“您竟然在因为吐露情感而惴惴不安,而不是通过说出‘我们是爱人’一类的话给别人设套,为自己谋利,一点都不波诺弗瓦。单凭这一点,柯克兰先生赚大发了,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该听的。”
“……知道吗,您刚为自己挣得的福利正岌岌可危。”
“我收回。”那边情商极高,“但毕竟柯克兰先生稳定下来了,您目的达到了。”
“——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说,“您只是说了真话。”

挂下电话,他扶着额头,重重呼了一口气。他继续在那坐着,直到秋夜的凉意攀上他的领口。他听到身后有声音,是亚瑟出来了。
这瞎子一直很灵活,而且喜欢到处乱窜,下楼也不费劲。大概是昏睡中的英格兰多少给亚瑟留下了个导航系统,至少让他在自己家里活动自如。现在他溜达出来了,带着一支没什么用的手杖。弗朗西斯咳了一声,当打招呼,他听到了他,愣了愣。
“我不知道你有大晚上在这当露水架子的爱好。”
“那是你不记得了。而你一直有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花园里散步的习惯,我只是不知道瞎了你还会这样。”
亚瑟走到了他身后。弗朗西斯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感受英国人的气息侵入他的领域。亚瑟伸出手确认他在哪,搭上了他的肩膀,沉甸甸的,又带着热量。几乎是一种习惯,那只手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停,又向后颈移动。他的手指翻过他的长发,指甲轻轻划着他的后颈,法国人无法抑制地吸了一口气,英国人在那里留下了一片酥麻。这是干什么,什么事还没有呢,他的身体自顾自地开始享受了?妈的!
而英国人不知道他的窘态。他听到那一声吸气,以为自己划到了什么伤口,手撤了回去,在他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那种黏连感割舍不断,那只手的流连,就连他的主人都没有意识到。
天啊,他爱你,波诺弗瓦。弗朗西斯在心里叹息。你也爱他,该死。这种爱意融化在每一个条件反射的动作里,融化在举手投足之间,甚至融在恨意里,在你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就悄然而至。你逃不掉的,你甚至都没有办法抵御。
“回去吧,”他说,握住那只已经沾染寒气的手,对方把玩他的手指,像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我不想再给你落个头疼的毛病。”

他献祭了自己,他坦白了——带着谎言的真相。

而在那之后,不可避免地,失忆状态的英国人变得很黏他,确切一点说,是控制欲越来越强了。他熟悉了他的存在,又舍去了国家间的包袱,所以柯克兰随心而动,把他当成了私有物。这个生性多疑的英国人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他,让弗朗西斯内心复杂。这种感觉就像是悬在天上,就像你终其一生在追逐一束冷淡的月光,但如今月亮失去了神格,安静地向你张开怀抱,这种感觉绝说不上坏,但……蛮怪的。
他们有过很多和平相处的时光,他们当然说过“我爱你”。光荣革命时亚瑟曾流亡法国,大革命时期弗朗西斯曾短暂失去过记忆,20世纪初他们度过“蜜月”,二战也使他们紧密绑在一起过。但那时他们被历史的洪流推着走,他们之间的松弛或紧张都有迹可循。而现在,一个完全的“和平时期”,一个充满希望的新时代,好像残酷的历史女神都慈眉善目起来了,他们又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很……难以预测,就像普通人面对命运那样。

他们会一起在客厅度过夜晚。一起放点歌,吃点弗朗西斯即兴创作的小食——他会故意做出富有层次的味道,一种炫耀和诱惑。柯克兰靠在他旁边,耐心地吃完,擦干净手指,并听法国佬发表完对现代零食的厥词,然后把他扑倒在沙发上。他从他的发梢和颈窝里嗅闻香水味,就像品尝那道小食。法国人的身体无可救药地表现出一种紧张、抗拒和期待交叠的状态,他感觉到了,露出嘲讽的笑意。
“我跟你发生过关系,是不是?而且是很多次。你忍着一点声音都不发,但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已经快疯了,你想要我。我只是嗅了嗅,摸了你的腰——你就受不了了。”
“但不好意思,我没打算做什么。”瞎了眼和失忆没对该死英国佬的恶劣和施虐欲折损分毫,他直起身子宣布,“因为我毕竟还没想起你是谁嘛,跟你不熟。而且医生说我最好别有性生活,我准备遵医嘱。”这下身下的法国人发出激烈的辱骂声了,挣扎着把他踹开,顺便把桌上剩的小食全塞进了嘴里,然后跑去了沙发那头。
“离我远点!”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明显法国佬的愤怒里还掺杂着其他东西,这让他露出胜利的笑容。但他意识到自己硬了:“………呃,呃这个正常吗…?”
“不,不正常,说明你快死了!”不用眼他都能感觉到波诺弗瓦毒辣的视线,他有点担心法国人会谋杀他,“滚你的!死一边去吧,结束了,你别想再动哥哥我一下!不然我发誓我会把茶几砸在你头上,并且把脑壳砸漏的你倒挂在烟囱上!”
他们围着茶几周旋了一会,直到两人都冷静下来。亚瑟气喘吁吁地坐下,还在笑着,直到头脑发懵。刚刚他消耗了几天的运动量,还磕了脚。感觉医生会朝他发飙了,这法国佬!这可一点不利于养病。
“你没有接我的电话,”他说,“但你又来了,还一直待在这里。”
法国人静了几秒:“你知道,我无法说明——”
“你爱我,是不是?这一点你可以明说的,但你似乎爱用暗示。”
弗朗西斯彻底沉默了。他们之中英国佬才是更喜欢用“暗示”的那个,现在却质问他为何“不坦诚”。“我想……是不是大概那种,我们的立场不同,我为英国政府工作,你为法国政府工作,我们都太爱自己的国家,还有一些影响方面的顾虑?”英国人认真思考,“或许还有一些政治事件吧,所以我们无法坦诚对待关系?是挺复杂的。”
你真聪明。法国人依然沉默,他露出一丝苦笑,庆幸英国人看不到。复杂吗?一点也不,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如果真的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
英国的天气没给弗朗西斯面子。最初几天风和日丽后,冻雨不客气地席卷了乡间,天越来越冷,冬天要到了。所以,远足和打猎的季节也过去了。
想到这个的时候,弗朗西斯才意识到自己没占到什么便宜,这个“假期”一点都不清闲。屋子里点起了炉火,米歇尔和奥利走了将近两周,很久没有访客上门了,门前的车道上覆满了落叶,一片萧瑟之景。
又是天气不好的一天。护工沾染风寒请了假,安静的下午时分,弗朗西斯在厨房里守着一锅慢慢熬炖的汤,靠在窗边看雨水划过玻璃。一台收音机放在桌上,电台在讲一些三流惊悚小说:死去的爱人突然归来,在楼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一天深夜,一封信出现在了门前的地毯上……
外面一声响动,透过关着的厨房门传来。“碰倒了什么?”弗朗西斯问,“告诉你别到处乱走。”没有回应,他皱了皱眉。
汤好了,他把锅端下来,放到桌边,外面仍一片死寂。弗朗西斯打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按理说,这个点英国人应该会从书房出来,在客厅角上梳理一下盆栽什么的。
“……亚瑟?”
他感觉不安,回头把收音机关了,上楼去。
书房门开着,但英国人不在。他缓缓迈进来,确定亚瑟没有发病躲在角落里。这里确实一个人都没有,但不对,有什么不对——恐惧像秋雨的寒意一般攀上他的脊背——这间屋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从不指望英国会做什么——”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抓起桌上一个小小的录音机,自己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面出来。他四处乱看,瞥见了一个柜子。那个柜子挺大,但放在窗帘旁边,黑漆漆的,平常锁得严严实实。现在那柜子打开着,对弗朗西斯来说,无异于瞥见了地狱的裂口。
他看到里面塞满了“自己”。他的照片,他用过的东西——他过去遗漏在英国的、早就以为丢失了的,还有他的信件和鼓鼓囊囊的记事本。一些东西看着已经变成了古董,放进博物馆都不违和,一些已经褪色,一些纸因为长久不见天日而发光发黑,满满当当地,有条理地放了一柜子。
法兰西的头嗡嗡的,差点没站稳。他手里的玩意还自顾自说着话,一遍遍播放着,真的,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声音有这么吓人。
“那您又想让法兰西做什么呢?”那个声音——来自那场国际会议——冰冷地、戏谑地说,“英格兰先生?”
他踉跄地奔下楼来,看到后门开着。

雨还在下,弗朗西斯抓了一件薄雨衣,冲进了雨里。这座别墅在山顶,靠近一个陡峭的山坡,他不能再让英国人出点什么事。
他越过花园,穿过灌木丛,然后看到他了。英国人穿得很少,在雨里,在山坡边缘,他在发抖,在惶恐地徘徊,他没有戴纱布,那双无神的眼睛暴露在外面。他要冲过去,亚瑟听到了他。
“不!”他嘶吼,“别过来!是你,是不是?”他看到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枪?匕首?他的心揪紧了。虽然,反正他们两个都死不了——但妈的,不是那么个事儿!
“亚瑟———”
“我听到了,”英国人的盲眼里满是混乱,歇斯底里,浑身颤抖,危险得像个失控的疯子,脆弱得像一根狂风中的芦苇,“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那个,我还摸到了,摸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打开了那个柜子,好像有人要我做。可是为什么?那些是什么?”
他狂乱着,又恐惧着:“我是谁?我们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见过什么?我听到了那个,那是你的声音!我打开那个柜子,我还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我听到很多人的声音,我还看到一些人,他们在我脑子里,在我眼前,一遍遍走来走去——穿长袍的,穿铠甲的,流血的,微笑的……他们在说话,他们在看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是谁?为什么?”
他彻底失去神智了,濒临崩溃,这是最糟的。弗朗西斯在冻雨里颤抖,往前迈了一步:“亚瑟!”
“不,”英国人皱眉,“不,这个声音……你的声音……我——”
一个可怜人,一个疯子,他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如同天堂里的乐章,如同地狱的钟声,不停击打他的头颅。他恐惧,他厌恶,他渴求,为什么会有这样汹涌矛盾的情感?为什么他带来的感觉这么好,又这么糟糕?
“听着,”弗朗西斯牙齿打战,“我们回去再说——”
奇怪的语气。那个男人很温柔,他很焦急,他还带着一丝恐惧。太可笑了,这对敌人来说太不体面,但对爱人来说又太有耐心。要知道他正站在悬崖边上,他有武器,他随时有可能了结自己。
“…了结自己?”
“了结自己,听起来不错。”英国人发出的声音对弗朗西斯来说甚至都变得陌生了,那不属于亚瑟·柯克兰,也不属于英格兰,那是来自一个夹缝中的幽灵,他正彷徨不知所往,“为什么我……我们从来没试过?”
“啊,”他又回答了自己,就像另一个人回答的,“因为我们从没有这么做的权利。”
弗朗西斯扑过去了。趁他愣神,一把抱住那个瘦削的影子。但英国人的力气依然很大,他怀里是一把匕首,哦,真熟悉,法国产的,还是个值钱玩意呢。混乱中弗朗西斯想,什么时候的?1819世纪随便哪场战役他捡走的吧,刀柄上是不是还刻着F.B?
他的腰腹被划伤了,但夺下了刀子。英国人大力挣扎,他们一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你是诱因,波诺弗瓦。”一个声音对他说,“你是他脆弱时候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说的话,那个没接起的电话,你是诱因,你把他折磨成这样。”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另一个声音说,“你不需要对他付任何责任,他也从不会对你负责。你们怎样伤害彼此都是合理的,任何愧疚都是你的软弱,法兰西,你变软弱了,真可笑。”

“你竟为此感到痛苦,真荒诞!”
“你竟不为此感到痛苦,真荒诞!”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疯了,就是这样被逼疯的。”他说,“话说回来,我这些年大体还保留理智,本身就是一种奇迹里。循环往复,生而受折磨,亲近死亡又无法得到,杀人,被杀,活过来,为人受过,被人推到高处又跌下来,爱而不得,恨更没有结果。这为什么不算一种类似普罗米修斯,类似西西弗或坦塔罗斯的酷刑呢?”

他把柯克兰运回屋里。英国人浑身冰凉,眉头紧皱。他把他的湿衣服脱掉,放上床,准备给医生打电话。英国人突然抬起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他们僵持着,直到英国人幽幽叹了一口气。一声仿佛来自历史深处的叹息,让弗朗西斯的心猛地一沉,继而剧烈跳动起来。他认得那个声音。
“头疼死了,”英格兰说,“你这陪护做得真差。”

一次痛苦的开机,一次伴随剧痛的起床。弗朗西斯也经历过,所以他知道。他看到那双眼睁开,依然没聚焦,但英国人脸上浮现出他最熟悉的那种神情。他认识的那个人回来了。

他们相对而坐。“你真的不要我叫医生来吗?”弗朗西斯问。
“不用。我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柯克兰整理好了衣服,重新用纱布盖住眼睛——纯粹为了尊严。他和他保持几米的距离,一种刻意的疏离和“正式感”。倒霉的弗朗西斯,经历了这些亲密的日子,这个正式款的亚瑟·英格兰·柯克兰又让他觉得不适应了。真该死。
“国家的‘自我调理’罢了,我们都经历过这么多次,症状不一样,但不外乎就是一个事儿。”英国人说,“奥利太年轻了,才大惊小怪。”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把话题转到他们两个身上,但没偏头看他,“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肯定是失误。不知奥利是怎么想的,但这不是我需要的,至少不是正常状态下的我需要的。真的很感谢你,真的。你想要任何报酬(私人之间的那种)都可以说,我绝对会满足。我想你也很忙吧,如果没有其他事务了,你可以……”
弗朗西斯觉得脑袋要爆炸。他脑子里的嗡鸣从外面就没停下过,都是英国佬的错,而他现在竟然还在这里搞冷淡的。他被他那通屁话气得眼冒金星,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终于暴起。
“你想赶走我?!就现在,就这样了之后?!你以为你他妈的是谁?!”他一把揪住英国佬的领子,“绝不!去你妈的!我什么时候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了?我告诉你柯克兰,绝不!”
“少在这装正人君子,你不需要?我知道你需要死了,你想要我想疯了,你浑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毛发都哭着求哥哥我在你身边,你想草我,想得不行。所以认了吧,现在就跪下,求哥哥我留下,承认这才是你心里最想干的!”
“你觉得难过吗?尴尬吗?痛苦吗?想一死了之吗?那太好了,说明你正常了。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就是这样活的。我们在这个疯人院一样的世界里待了一千多年,我们就是这样的!‘我想要什么报酬’,是吗混蛋?你当然知道了,再想想,你猜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敢给吗?!”
英国人被吓到了,被他扯着一动不动。但下一秒,那个瞎子扑了上来。

他咬着牙,身体因为愉悦而颤抖。他下身正吞吐的那根塑料玩意用一种不怎么舒服的方式撩拨他的快感,而柯克兰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撩拨他的皮肤,失明使他的触感变得更加敏锐,这个瞎子满足地感受他的每一次轻微战栗和跳动。他已经驳起,但十分有耐心地继续发号施令,把弗朗西斯逼到崩溃的边缘,咬牙切齿地发出恳求:英国人命令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大张——他甚至不需要用绳索,也不需要看他,他的声音就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军令。
柯克兰有极强的支配欲,在自己的恶意得到满足前,他是不会好好满足他的。他会故意折磨他,而弗朗西斯也故意抑制喘息声,搞出水声,夹带破碎的请求声——没人能比波诺弗瓦更懂怎么撩拨柯克兰。他知道柯克兰爱听这个,这会撩拨起他的欲火,让他在立刻狠狠草他的欲望和继续这场支配游戏的自尊心之间饱受折磨。一般来说,最后获胜的会是弗朗西斯——被草晕过去也算的话。
他们总在互相折磨,他们都愿意被这样对待。爱恨交织,欲望重叠,这是他们最好的发泄方式,他们把烙印刻在彼此身上,刻在漫长生活的轨迹上。

这场久违性事的余波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清晨,弗朗西斯赤身落体,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身上遍布痕迹,空气里还留着星艾的气息。美好的早晨,护工还没来,他们应该洗个澡,然后温存一会,然后用一杯咖啡,几块松软的吐司开启新一天……他正在半梦半醒间畅想,冷不丁被浴室里传来的闷响吵醒。
“该死的!”他一跃而起,光着身子跑进浴室,那个愚蠢的瞎子摔倒了,还连带着扫落了一排杂物。升腾的水汽徒增闷热,他上去关了淋浴。
“前两天还没这样吧?”他抱怨,去扶那个地上的人,“而且昨晚被草的人不是你吧!要倒也是哥哥我倒,你在这扮什么弱柳扶风呢!”
“我愿意的吗!妈的,我要是个普通人,这周泰晤士报就有的写了,单身汉浴室不幸失足遇难,其情人携款逃逸。”英国人晕头转向,龇牙咧嘴,还骂骂咧咧的,“我踩到了一盒浴盐。我绝不会把浴盐放在这里,你偷用了我的浴室?”
弗朗西斯翻白眼,架着英国佬,对方正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别装得好像又失忆了一样。前天你让护工放的,说方便取用。你飘了,柯克兰先生,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迈步都迈得自信满满,没想到吧!你现在这个状态要是摔成骨折,愈合速度会不会挺慢的?”
话是这么说,看到亚瑟·柯克兰一丝不挂,有些虚弱地紧抓着他的胳膊,瘦弱但结实的身体紧绷着,一只苍白的手在墙上摸索,他皱着眉,金发湿透了,滴着水……弗朗西斯没有裤子束缚的某个地方开始自由发展。
不不不,他猛地摇了摇头。他动用了所剩无几的理智和人性,才勉强把“反正都没穿衣服他也湿透了干脆就按地上榨晕了再让他慢慢养吧”的念头压下去,揪下两块浴巾,包木乃伊一样把英国佬缠起来,把他往外推。柔软的毛巾蹭着他的皮肤,英国人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沾湿了他,亚瑟整个人带着花香沐浴露的味道,不自觉地紧贴着他,在他身边蹭来蹭去……
“出去,回床上去!……用这种味道的沐浴露!一看就是基佬!”他烦躁地说,“坐那!坐好了!……你吹风机放哪呢?”

“情况怎么样,先生?”
“眼睛没好,但他恢复记忆了。”
米歇尔发出一声惊讶的赞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说了,”弗朗西斯打断他,“别说是我的功劳了,至少这次,别吧。”
“看来发生了什么。”听弗朗西斯未置可否。米歇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猥琐:“您是在柯克兰先生卧室里吗?”
“……不是,您探听什么呢?”
米歇尔道貌岸然:“确认一下会不会泄露信息罢了。”
弗朗西斯哼声:“您最好是有国家机密告诉我。奥利在您旁边吗?”
“不,他已经走了。”米歇尔叹了口气,“一个工作狂。他当导游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还没用够呢,不过现在还是一天到晚短信找我,因为各种事跟我杠,烦死,受不了一点。”
要不是他的语气过于轻快,弗朗西斯就信了。
“您准备回去吗,先生?”
“还没想过,怎么了?”
“我想您要考虑了,因为巴黎那边对您起了疑心,”他的助理说,“他们往您瑞士住处的座机打电话打不通。我替您挡了几次,但挡不了多久,”米歇尔耸肩,“如果您不打算说‘我在瑞士买了另一套房’或宣布您的情人其实是茨温利先生的话,就得在圣诞节前回来。”
“我就该说我去住酒店!”
“那他们往酒店大堂打电话,我也保不了您了。”米歇尔无情地说。而弗朗西斯察觉到了另一件事,已经快要圣诞节了。他在这里待了挺久,甚至都没感觉到时间流逝。
“您这趟‘非法偷渡’持续时间有点久了。如果柯克兰先生好转了,那您就该考虑回去了,剩下的事英国人会处理。”
“……我,”他吸了一口气,“我会考虑的,多谢。”

他回到屋里,英国人在客厅里生着壁炉听广播,窝在一床被子里。他不客气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自己钻进去,然后从政治新闻换到了音乐电台。
“我大概要走了。”他说。
“喔。”英国人说。
他们之间说这些就足够了,而弗朗西斯刻意避开了有关“电话”的事。即使是私下,英格兰与法兰西之间也会有一些不该说的,比如一些敏感的伤口,比如一些人,一些事。他们之间像是百无禁忌,实则又处处禁忌。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他们蒙上眼睛,塞住耳朵相爱,这就是他们最常做的。他们必须如此,因为那些往往不是他们的问题,但又与他们息息相关。这是枷锁,但有的时候,也会成为情感之线的源头。
可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将英格兰和法兰西短暂抛之脑后,连带这两个字眼所代表的,所拖链的一切。仅仅是亚瑟和弗朗西斯的话,本不必承担那么多。

“你要走了,”亚瑟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来。”
“我还以为等你记忆恢复了,我不需要给你解释。”
“是不用。”瞎子嘴角带笑,“但能有机会听你说出来,干嘛不呢。”
弗朗西斯沉默了一会。事到如今又向英国人敞开心扉,感觉真怪。但他决定当一秒的好人。
“因为我发现我们无法接受渐行渐远。哪怕是不做宿敌,哪怕只是维持平淡的关系,”他说,“所以我至少想……至少恢复波诺弗瓦和柯克兰的关系。你往前了一步,而我没有…可我应该如此。”
哈,他看到柯克兰转过头去了,但耳朵尖是红的。可爱又可怜的家伙,坦诚反而会让人更不知所措。

在沙发上消磨的夜晚当然不会安然无恙的过去,挤在一床被子里,两个人里必有一个动手动脚,煽风点火的。那个瞎子会要法国人也蒙上眼睛,在黑暗里,他们互相汲取,就像一千年来一样。
“弥尔顿先生,”弗朗西斯讽刺地说,他当够好人了,他要开始折腾英国佬,“您最近艳福不浅,但纵观历史,您的情人里找得到这么好的吗?”
在调低的音乐声,壁炉的噼啪声中,英国人没有说话,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知道,”但亚瑟出声了,“你永远是最好的,也是最糟的那个。”
——坦诚反而让人不知所措,是吧?当晚弗朗西斯把整个人都交了。要天天这个强度的话,下次出席会议他大概要坐轮椅了,到时候老东西们的脸才好看呢。

又过了将近一周,东西都收拾好了,米歇尔又催了几次,他准备离开了。
晚上,弗朗西斯打电话给奥利:“他记忆恢复了。”
他抢在年轻人的感激话前开口:“过程复杂了点,如果他乐意,让他自己讲吧,等我出了国境再说。他恢复了记忆,但眼睛还没好,你们还有的忙,”他说,“我马上要走了,先回伦敦和米歇尔回合,然后回法国。我把一些注意事项交代给护工了,也写了一份备忘录,她们会拿给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法兰西先生,我………如果您需要什么报酬……”
弗朗西斯翘起腿,戏谑:“我想要的,您能给我什么?不怕我从您那里套国家机密了?”
他又把小孩欺负到了:“您……我……”
弗朗西斯耸肩:“好了好了不玩了。我不想柯克兰骂我,说我欺负他可爱的小助理。”
奥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猥琐和惊恐:“……哦,您正在柯克兰先生卧室里吗?”
“……没有。不是,探听什么呢?”
奥利松了口气,又道貌岸然:“……确认一下会不会泄露信息罢了。”
“…………”
他在花园里,背对柯克兰的卧室窗户。远远的二楼亮着一盏灯,但他似乎能感觉灯光映在背上:“您也确实不需要对我提感谢和报酬。我没做什么,他的恢复过程并不愉快。我就像一个看热闹的。现在看够了准备回去了,哥哥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又开始拿腔作势,但没得到小助理的抗议声。对方沉默了一会,但这沉默毫不沉重,让他有些挫败感。
“不管怎样,他是和您在一起的时候恢复的。”奥利说,“认识您真的很高兴,波诺弗瓦先生。”
他意识到,这是奥利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他垂下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出神。那里有一间开到深夜的小酒馆,他已经对那个花里胡哨的招牌和劣质霓虹灯很熟悉了,可惜还没进去过。或许下次。他想。
弗朗西斯讨厌熬夜,但像这样的夜晚,尽管没有美酒相伴,却也没工作,没紧急召集令,他可以一个人安静坐着发呆,也挺好的。尤其是新的工作就在肉眼可见的未来等着你的时候。
他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还能听到草丛里的虫鸣,而现在一片静寂。时间,时间,时间在国家眼中不过一瞬,快得他几乎握不住,但这次时间之弦是如此细腻,仿佛他可以伸手拨动它。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上面的号码让他心弦一动。
他呼了口气,按下了接起键。
“嚯,你接了。”
“你真的很小心眼,知道吗?斤斤计较,又记仇。”
“我没有因为你最近在国际会议上的次次大放厥词,把你关进我家地下室折磨上个把月,你就该感谢我的宽容。”
“你没这么做,难道不是因为相比我做的其他事,在会议上大放厥词算轻的?”
英国人哼了一声。弗朗西斯听着他的呼吸声,他们彼此应和着。
“要走了?”
“对,明天。圣诞节寄明信片给你,如果你想要的话。”
“不是很稀罕。”
“那太棒了,一定会寄给你。”
他听到英国人哼了一声:“往后不会有任何改变。”亚瑟说。
“是的,当然。”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演好自己该死的角色,烦彼此烦得要死。”
“是的,当然。”
“……不会改变,指各种方面。演好该死的角色,指各种方面。”
弗朗西斯抬了抬嘴角:“……是的,当然。你逃不掉,嗯,好吧,我也是。”
即使他们要蒙上眼睛,塞上耳朵才会相爱,他们的爱意包含恨意,但他们相爱。从很久以前,周而复始,一如既往。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他们从不忠实,从不起誓,他们相互伤害,他们无药可救。但他们确实无药可救地保有这份感情,心脏相连,他们甚至无法忍受平庸与渐行渐远。

弗朗西斯又想起来一件事,在摇椅上挪了挪,换了条腿翘着:“哦对了,你那约柜(注:旧约中古以色列民族放置立约圣物的柜子)是我给锁上的。不用太难为情,”他停了停,有点羞于启齿,“……其实,就,有没有可能,大概——行吧,我也有一个。”
“………”
“你干嘛不说话了?”
“……21世纪了又互相承认自己是变态,很值得开心吗?”
“……你猜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弗朗西斯抠指甲,“是你这个吊人能干出来的事。我是第一天知道你是变态吗?”
“……原话奉回。”

夜深了,弗朗西斯紧了紧外衣。“不打算回来?”亚瑟嘲讽,“太伤感了,不敢回来见我?”
“怕你忍不住抱着我哭,导致场面失控。”弗朗西斯咧着嘴,抬起左手搓了搓拿手机的右手,“哥哥我在思考哲学问题。你这个小花园环境不错,也就这点优点,但杂花野草太多,看着杂乱,要时间合适,哥哥我高低给你剪成规整的法式风格。而且,”他举着手机,笑了笑,“这样挺好。也算……有始有终。”
“那你在外面吧,我将在温暖卧室里入睡,你就祈求我不会关上大门(那我就爬进二楼你屋去,你猜我会不会。弗朗西斯说)。”亚瑟哼笑,“继续思考你的哲学问题吧,我等着买你的大作。”他顿了顿,好像在考虑什么。弗朗西斯等待着,然后他又开口了,好像他那天就是打算说这个。
“——晚安,贱人。”他说。
“晚安,贱人。”弗朗西斯回答,“吻你。”

弗朗西斯在外面待到感觉自己要冻僵了为止,然后跑回屋里。亚瑟已经睡下了,他在门口看了一会他的侧颜,又回到客厅。
离天亮没多久了,而且他似乎没一点睡意。他不打算回客房了,干脆合衣躺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看着旁边柜子上的陈设,听钟表整点的滴答声,听壁炉逐渐弱下去的燃烧声,感受时间,并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不知何时睡过去的,醒来时发现天色已亮。手机掉到了地毯上,身上又多了一层薄被。
他听到响声转过头去,从后门进来的护工已经开始忙了,亚瑟坐在餐桌那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报纸。
他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弗朗西斯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祖母绿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