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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拿着提灯的人影逐渐聚集起来,其中可见亚双义的身影。混杂在人群里的亚双义低头确认了一下金怀表上的时间,盘面显示差不多是六点。
人们聚集在被竖式旗幡和轩行灯包围的寄席的木质大门前,亚双义也学着身边人的样子排起了队,很快就轮到了他。在门口付了票钱、将脱下的鞋子交出去由工作人员保管,然后才进入场内,选择一个尽量靠后的位置落了座。寄席中的客人们大都在抽着烟闲聊,姿态放松,这样一来,其中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的亚双义就显得鹤立鸡群。
不久演出开始了。亚双义的眼神笔直地注视着前方,注意力却没有在舞台上。或者应该说,他对寄席内的演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是为了别的目的,才把赶着要交的论文放到一边不管跑来这里的。
亚双义在脑内推敲着死线将近的论文消磨时间的同时,演出也如期进行到了中场休息的阶段,兜售茶叶糖果等零食的小贩冒出头来,在座位之间转来转去。
就在此时,一直纹丝不动的亚双义转起了脑袋,环顾四周。观众席的天花板上的吊灯的灯光摇摇晃晃,模糊不清,即便如此亚双义还是凝神细看。借视野的余光亚双义瞥见了客人之中有几个好像是和他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正朝亚双义这边一边探头探脑一边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小声说“有个少见的家伙在”,但这种事无关紧要。
终于,在穿梭兜售的小贩当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亚双义立刻喊出了他的名字:
“成步堂!”
正在把咸煎饼递到客人手上的那个男人肩膀猛地一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
“适可而止,面要泡坏了。”
昨晚如果要追究的话就会弄得太晚,于是就那样解散,迎来了日出与第二天。大学的授课全部结束后,亚双义和成步堂到大学附近的一家常去的荞麦面店里去吃荞麦挂面。但眼下,津津有味地享受着荞麦面的只有亚双义一人,作为被请客的一方来到店里的成步堂大约是预想到了话题的走向,连筷子也不摸一下,就这样在亚双义对面的座位上缩成小小一团。
“话说回来,你,”
等把荞麦吃的差不多了,亚双义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
“手头有这么紧吗?”
成步堂的视线游移到近乎可怜的地步,但嘴巴依旧紧闭着。
“成步堂。”
亚双义毫不留情地追问。他双手抱胸,锐利的眼神笔直地扎向缩着脖子的对手。
“……怎……”
被亲友的气魄所压倒,放弃挣扎的成步堂终于开口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在那里赚零花钱的事。明明你好像对寄席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明知道我没有兴趣,还成天跟我扯那些寄席啊落语啊之类的事吗?”
“呃。”
谈话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成步堂就这样闭着嘴巴,垂头盯着冷掉了的荞麦面。
“嘛,那先不说。我们大学的学生也经常出入那里吧。他们聊起来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了。”
“哦。”
这样啊。成步堂虽然失望地垂下了肩膀,但总的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上个月借给你的牛锅钱,你还没还,难道是因为那个吗?不用着急也可以,我再多等你一阵。”
“不,那倒也不是因为那个……”
“怎么回事?你可别想着赖账!”
说起来,成步堂最近沉浸在一个人的思索中的时间比平时要多。亚双义反省自己平时专注于那篇论文,于是没有留意到这方面的反常。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亚双义…你愿意听我说吗?”
成步堂的表情一瞬间明朗起来,但又很快再度阴沉下去。
“但是……”
“‘我很缺钱’,就这么直说吧。”
“诶…也不是,嘛,也算那么回事啦。我跟财神爷的关系一向不好嘛。”
“嗯?”
除了钱之外的烦恼,究竟是什么?就连平时活蹦乱跳的刺刺头也显得萎靡不振,这恐怕是比想象中还要严重的苦恼。
暗自焦虑不是亚双义的天性。他拍拍胸脯,劝慰道:“还真生分呐,亲友。交给我吧……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一定。”
“……真的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面对这样断言的亚双义,成步堂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把已经泡变形了的荞麦面一根不剩地全部吸光、面汤也喝干净了然后说:“在这里说不太方便,你来我宿舍一趟好吗?”
成步堂的宿舍就在大学附近,也就是说离荞麦店也不远。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住宿费里包了早晚的饭钱。貌似是成步堂的亲戚经营的,所以租金非常便宜。
两人在设置在玄关的门房边上脱掉鞋子。因为亚双义还绑着皮绑腿,脱起来比成步堂要费一些事。他把脱下的皮绑腿放在鞋柜上,正好对上了看报纸的管理员的视线。亚双义已经多次来到这个宿舍,早就混了个面熟,于是向管理员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和成步堂一起走上他房间所在的二楼。
这栋建筑有一座中庭,四边合围的开放式走廊上两层各环绕着一圈房门。没有管靠在门边的扫帚和簸箕,成步堂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六叠大小的房间,因为坐落在建筑转角处,南面和东面都各设有一扇窗户。虽然室内阳光充足,但似乎想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太亮也成了烦恼,于是壁橱里被设置为了床铺的位置。看起来的很薄的地铺上躺着一个久经风霜的枕头,周围散落着沾满了不当翻阅痕迹的讲谈书。成步堂上前几步,关上了壁橱的纸门。
“别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啊。”
“从来没收拾过的吧。实在是太脏了。”
“偶尔也会扫扫的……不是,你不是来听我诉说烦恼的吗。”
没错。说着,亚双义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成步堂的固定座位是在书桌前。平常的话,这家伙都会盘腿而坐。不仅如此,就算有客人来也不在乎、甚至会直接换上睡衣。这样的成步堂如今却恭恭敬敬地正坐在亚双义面前。
“说吧,你的烦恼。”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成步堂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咽了口唾沫。看起来会是个相当严肃的话题啊……本来松散地坐着的亚双义不由得下意识地摆正了姿势,拿出相应的正坐来。
“亚双义,你……有过性经验吗?”
“……啊?”
为这种飞跃性的提问吃了一惊的亚双义再度看向成步堂,却发现他的好友的眼神非常认真。由于被问到的问题实在太过于出乎意料,亚双义不由得顺着这个问题回忆起了自己的经历——因为发生了一点关系就立刻被父母辞退的女佣,以前在附近独居的寡妇,寄宿在家里一段时间的女学生,亲戚家的女孩子……等等。不过,自从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他就一心扑在学习上,自然而然就疏忽了这类情事。毕竟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目睹了身边的同学因为迷恋女色而自毁前途。至于去花街更是不在考虑范围内。
“……和大家差不多吧。”
说的也是啊……成步堂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垂头丧气地嘀咕道。
照话题的这个走向来看,成步堂恐怕还是处男。虽如此,亚双义没有把这个论断说出口,只是默默的等待着好友接下来会说的话。
“上课的时候啊,那些不认真的学生就会说起这些事对吧?之前都没怎么想过,但最近突然开始在意起来。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我都会竖起耳朵听……原来,尽管次数可能各不一样,但大多数的同学都在聊这种话题。没有在聊的,只有我和你而已。我还一直以为,第一次都是会和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性做呢……结果,好像不是啊。看来你也不是。”
说完之后,成步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啊,难道说你……”
“因为我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对象,所以才想着在花街处男毕业好了。”
在寄席间兜售咸煎饼,原来是为了赚花钱。的确,也不能因为想去逛花街就去要求父母多给点钱吧。
“嘛……在有妻子之前守住自己的贞操不也很好吗?”
这不是安慰,而是亚双义发自内心的感想。
“真的吗?不会很奇怪吗?”
“是啊。不如说我还挺喜欢这种的。”
话是这么说,要说这世间的现状到底如何……没有任何性行为就从大学毕业的人还是珍稀动物。
“可是……对了,可是!”
成步堂高喊出异议。
“没有经验、手法不好的话,对方好像会很痛。”
或许是因为专注于听墙角的缘故,道听途说的知识倒是奇怪地丰富起来。
“要怎么训练比较好呢?”
成步堂抱住脑袋,一个人埋头烦闷起来。真是受不了。亚双义开始想直接回家算了,但当初坚持要帮忙的是他自己,如今也只能耐下心来继续听着。
“你的话怎么样?训练过吗?还是说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一切都是第一次?第一次就直接上垒?”
“唔……”
脑海中又开始翻找,追溯到比刚刚还要更久之前的回忆。
“……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
“虽然那时候还相当年幼,不过和当时的朋友玩过接吻的游戏。还互相摸过身体。只不过……对方是个男的。”
“!!”
那种游戏只不过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就被忘记了。那时候实在是太小了,连这是性欲都意识不到,一起玩这个游戏的男孩估计也一样。
所谓天真无邪真是可怕的东西啊。亚双义想。
就在他对着古老的回忆感慨的这么一会儿,突然感到鼻梁上一阵疼痛。
“唔!”
另一边成步堂也捂着鼻子滚来滚去。
“你、你干嘛……!?”
“抱歉,果然失败了。”
什么状况?完全无法理解。什么失败了?睁着一双婆娑泪眼从地上爬起来的成步堂,神情肃穆地把脸凑了过来。亚双义敏锐的觉察到气氛的不同寻常,立刻把他的脸推了回去。
“等等,你这是……”
“以前和朋友一起练习过的吧?接吻。”
趁这个说话的间隙成步堂再度发起进攻,按住亚双义的双肩、再次把脸凑了过来。
不会吧,这家伙——
是想把我当做练习台吗!
千钧一发之际亚双义背过脸去,成步堂凑过来的脑袋变成了埋在他颈窝里的形状。
“阿勒?”
“以前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了。我不是说了是相当年幼的时候吗?”
两人之间亚双义的体格更大,毕竟每天都有锻炼,轻而易举地甩下了黏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扭住了他的胳膊。被拒绝了的成步堂没有丝毫的抵抗,老老实实地被摁在了榻榻米上。
“抱歉。”
成步堂的鼻尖还是红红的。那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的脸上眉毛撇成八字形,满是沮丧。亚双义看着在自己的手里抱歉地缩成一小团的好友,不由得叹了口气。
考虑到刚刚那个失败的接吻,他的手法似乎是相当的拙劣。亚双义有预感,正如成步堂本人所担心的那样,即使真的有了风流一夜的机会,也只会迎来令人咋舌的大失败。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既然自己事先这么说过了——
“成步堂,把眼睛闭上。”
话音刚落,害怕在闭眼的时候就会受到什么惩罚的成步堂反而瞪大了眼睛,眼神不安地疯狂游移。没办法,亚双义只好用手掌遮住他的眼睛。就在他受惊的时候,将嘴唇压了上去。
“……!!”
意料之外,没有生理上的厌恶感。亚双义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在沾着刚吃过的荞麦面汤的味道的嘴唇上啜了几下才放开。从手掌的遮盖下重获光明的成步堂愣了一下,但立刻就明白过来刚刚被做了什么。
“难、难、难……难道说……我、被亲了?”
“没错。”
“亚双义,拜托再来一次。”
“那就把眼睛闭上。被人盯着看的话很难做。”
这次成步堂乖乖照做了。不过也许是因为紧张,他的眼皮都在发抖,脸颊也因为害羞而红透了。再往下看去,亚双义发现等待着接吻的两片嘴唇高高撅起来,就像小鸟的喙,不由得喷笑出来,上手抓住这对红喙用力一拽。
“拜托了你就正常点吧。”
太过分了……成步堂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按要求努力装出平常的样子,乍一看就如睡着了一般闭着眼睛。从窗外射进来的春日的阳光照拂在成步堂的面颊上,饱满的、柔嫩的、健康的,像一个稚子一样。
就亚双义想来,人从小就会经历无数次性的诱惑。为什么这个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这样纯洁地生长着呢。明明样貌也绝不是特别难看,难道是因为对性的气氛异常迟钝吗。还是说他的本能只针对食物,而在性欲方面一无所知呢。真是不可思议。
对着那对无防备的嘴唇,亚双义再度将自己的嘴巴叠上去,将几近痉挛般颤抖着的嘴唇含住,几次吮吸。拉开距离的时候,成步堂用荡漾开了的双眼回望着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被挚友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带着复杂的心情,亚双义躺到了成步堂旁边的位置上。
“亚双义?”
“这是你的训练吧?这次换你来亲我。”
被赶鸭子上架的成步堂撑起身子,跨过亚双义平放在腰侧的两肘,跪趴下去。即使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仍能看出他眼瞳的湿润,就是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却又意外的冷静。亚双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久,便感觉到一股气息吹在皮肤上,紧接着嘴唇被温柔地堵住。第一次对方立刻就放开了,但在亚双义睁开眼睛之前,那对唇瓣又落了下来。就这样含着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烦恼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亚双义毫不反抗,抬手环过成步堂的脖子抱住了他的脑袋,回应起成步堂困惑的嘴唇。一时房间里回荡着相互啜吸的水声。中途,他发现成步堂一直都没有换气,于是松开了手。被解放了的成步堂像是在水底潜了好久好久终于冒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的呼吸,然后:
“嗯……?接吻原来,是面汤的味道啊。”
他眼角红红的,这样评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