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过五关斩六将,这好几轮面试下来,对面是唯一一个打开摄像头的面试官。
他温和又朴实地微笑:“同学你好,我是你本轮的面试官,员工关系与组织文化部的Magic。”
“天呐,众和竟然还有开摄像头的面试官!”
面试结束,你起身对室友感叹。同样被秋招捶打的室友不咸不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厂都这样,你别在乎开不开的了。”
你奸笑:“这个hr长得对我眼睛很好。看手机,我偷偷截了好多图刚刚,不至于帅得惨绝人寰,但有种家里老公的美。”
“咳。”
“哪来的男人?小x你别看剧看手机,我刚发的。”
“在拿。放筐里呢……什么,我没看剧啊?”
你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扭头看向桌上的电脑,一边慢慢石化。
那张温和朴实的证件照头像旁边,一个喇叭谨小慎微地闪了闪。
“‘众和集团-HR Magic’已离开会议。”
“啊啊啊啊啊啊!!!!!!”
“我真傻,真的,”阶梯教室的水课热闹得像菜市场。你开始第五十遍向室友小声哭诉:“我单知道面试已经结束了,我竟不知道我是没退出会议的……我的众和……我的offer……”
室友刚想说什么,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连台上昏昏欲睡的老师也略微不满地看向你。
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正准备按,却在看到屏幕的一瞬间呆住了。
“静音,快静音啊,老头在看这边!”室友疯狂用手肘捅你。
众目睽睽下,你充耳不闻,呆呆地按下了接听。
“喂,请问是x同学吗?这里是众和集团,我是前两天跟您面试聊过的Magic……您现在方便通电话吗?”
“喂?x同学,您在听吗?”
……
你摇摇头,把乱入的记忆从脑子里甩出去。玻璃外CBD夜景繁华,玻璃内工区灯光惨白,人人印堂发黑,像一具具立在冷柜里的尸体。
作为其中最新鲜的一具,刚来一个月的你从各种八卦的碎片中拼凑出面试那天的事: 原本新冰蛋子是轮不到让Magic这种级别来面的,只是因为那天Magic的老大Vivian带着除他以外的所有同事跳槽了,而Magic却想尽可能不打乱工作计划,该面的不该面的全都他一个人上了。
等你入职时,他那边的人员重组已经完成,来接引你的自然也就是和你职级相似的hr专员了。因此入职一月有余,你跟他的交集,只是在禁言通知群里看他像个bot一样发各种没人敢参加的员工活动的通知。
“小x,发什么呆呢?” 你还盯着通知群那个柴犬头像出神,却不知领导已经在你背后站了半天了。
“……你来一趟吧,快速过下你最近工作进度。”
不是光鲜的新年礼盒,不是前卫潮流的官号图文。那一天,众和第一次向作为应届生的你,展现出了大厂真实而残酷的一面。
诡异的是,多年后你回想起来,偶尔还会对这个只会pua的领导心存感激,不过仅限这一件事。
因为这天你流着泪从小会议室出来径直走到露台,在冬日刺骨的夜风里发呆时,背后传来一个太遥远又太熟悉的声音。
“同学,这边露台晚上是不能……诶,您是……?”
你转过身。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在浓重的夜色中准确地叫出了你的名字,并走近了些。
“您这是……”他定睛细看,随后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掏出包纸巾。
而这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始。
2
眼泪被风一吹,湿答答,黏糊糊,冰冰凉地糊在脸上,又痛又冷。你接过马杰递来的一整包餐巾纸,长期放在胸前口袋里,上面还有一些余温。
多年来发生过几起意外,hrbp自当严防死守,何况年底多事之秋……见到是你,他反而松了口气。
见怪不怪,有心无力。他礼貌而疏离地站在一边低头划手机——可能是一种单纯的有实物表演罢了。
“谢谢你啊Magic,”你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朝露台大门走去:“我好了,我们走吧。”
“哎,好。”他迅速收起手机,在你身后一人处的位置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来吧。”看你使出吃奶的劲也推不开防火门的样子,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还年轻着呢,该多吃点儿长力气,您可别学他们尽吃些沙——卧……”
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还不忘及时收回剩下半句。
“槽。”你贴心地补上了:“谁把门锁了。”
“***!!谁把门锁啦??????啊???” 零下的天气,你只是出来透个风,就穿了内搭的毛衣,外套围巾帽子都还在工位。
呼呼的风里,马杰默默看你徒劳地上蹿下跳锤打大铁门,小声嘀咕:“您……歇会儿?里边听不见的。我已经联系物业了,就是这个点太晚了,他们住附近的师傅赶来也得要一阵。”
你停了下来,改用脚踢,甚至都没有办法将这扇实心的铁门弄出什么声响。马杰实在有些不忍,迟疑着伸出手去碰碰你的肩膀,并提高了些音量:“x同学,我已经……”
你在铁门前慢慢蹲了下去,头埋到膝盖上边。
属于成年人的哭声沉闷又隐忍,颤动的肩膀窄小而单薄。
“……”
有些不合时宜地,Magic忽然想起来面试你那天。
部门生变,他忙得满地找头,火急火燎地录入面评,刚发现忘了退出会议,那头就传来你堪称恐怖的大笑,随后便是对他长相方面指指点点口出狂言的锐评。
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你的ID,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其实自己也没有敬业到能记住每个候选人的名字……此时,被风吹得有些头痛的Magic这样想道。
他叹了口气,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你肩头,你一个激灵起身差点弄掉了:“Magic,你……”
他就穿着优衣库藏蓝色的V领衫,里面是在这天气相当于没穿的衬衫和领带,抖抖索索,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鼻子:“师傅不知道还多久来,您……您别冻着。”
“不不不不……”你赶紧拿下外套就要给他:“我,我很抗冻的,”说着说着开始胡言乱语,“再冷也冷不过领导的心肠,这算什么,真没事你赶紧……”
他神色有些疲倦,终于接过外套。
——然后又走了过来,好好披在你肩上,把最上面的扣子给按紧了,甚至小心地没有碰到你。
做完这些,他找了个角落缩在灭火器箱旁边:“行啦,等着吧。”
相对无言,只听到楼底下越来越稀疏的车辆轰鸣声。
第二天上午上班,你刻意绕远路经过HR部的工位,马杰不在。
下午,不在。
第三天上午上班,不在。
你终于按捺不住,慌里慌张地找了接你入职的hr。
“Magic?是啊,从没看他请过假。”
“这回不知道怎么重感冒,两天了都,可怜兮兮的。”
完了,完了完了……
你深吸一口气,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点开那个柴犬头像。
3
“谢谢小 x,我还好。”
“那天实在太感谢了,我请您吃个饭吧~”
“哈哈哈,谢谢,不过不用这么客气的。”
马杰的屏幕上,你头像旁“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也没闪出个所以然来。
他会意,于是你看到那头又跳出来一句:
“最近本来就降温,很多人都感冒了,不必往心里去。你自己也多注意哈。”
你忿忿地点了个乖巧的猫咪表情包回过去。
秋招时,你在小红书上看了无数面经。现在,众和作为走在国际化前沿的大厂,招人就讲究一个“aggressive”(必须得是英文)。有人aggressive就必然有人负责“你们不要打了啦”,显然后者是马杰,前者,就由你这个众和新人来给他一点小小的aggressive震撼吧。谁叫……
那件温热外套上洗衣液的香气,这两天还若有似无地在你鼻尖萦绕。
你想那天也许无论是谁,他都会慷慨地分享自己的外套;但在那样严酷的冬夜,除了他以外大概再不会有人将外套分享给你。你从来没想过要和一个35岁的男同事搞在一起,只是身处这座明亮的太平间中,实在不愿意跟唯一的活人渐行渐远,然后又回到一个人被尸体包围的日子。
“不吃?由不得你。”
你居高临下地望着屏幕上老实乖巧的柴犬头像,微微一笑。
复工后一个普普通通的20:30,地下车库。
电梯门打开,马杰被门口守株待兔的你吓了一跳。
“Hi,Magic,这么巧啊。”
可能是下班模式,也可能是大病初愈元气大伤,马杰此时的表情管理明显逊色太多。他半信半疑地说:“您……怎么在这儿呢?”
“等你吃饭啊。”
“……啊?”他有些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客气,真不用。举手之劳。我现在好得差不多了。那什么,时候也不早了,您住哪儿?我,我载您一程吧。”
你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报了大学城的名字,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马杰的眼睛亮了亮。
作为一个侦察技术炉火纯青的当代(前)女大学生,你找到过同事的小号,也发现过室友男友脚踏两条船的秘密。查个马杰简直易如反掌。
马杰,本市某工科985里边缘文科专业毕业生,拿了四年的国家奖学金。大一到大四领奖的照片和名单都在学校官网上好好地挂着;不才,你刚好是那间工科985……隔壁学校的毕业生,兼大学城小吃活地图。
而据你今天蓄意多次绕到HR部附近上厕所的观察结果,马杰中饭之后就没吃过东西,电话接了又打忙得像个客服。
这还拿不下那就怪了。
面前的烤架冒着青烟,暂时缓解了要跟对面的人面面相觑的尴尬。马杰低着头,手在桌底下搓着,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你带到大学城,又是怎么就稀里糊涂坐到大学常来的烧烤摊前了。
“你还说不用,你眼睛要给这肉盯穿了。”
“啊……?哈哈,这肉确实不错。没想到你也在这片读书。我好久都没来过了,哈哈。”马杰猛地抬起头,局促地笑笑。
你们闲扯了一些大学城里老掉牙的话题。A大学的梗,B大学的都市传说,C大D大年年在排名榜上较劲……你喝了一点啤酒,脸红红的,说起这些手舞足蹈。周围都是跟你一般大的学生,一群年轻天真的面孔。沸反盈天的,马杰却不觉得吵闹,只是有些恍惚,恍惚着恍惚着,差点没看见你都起身去结账了。
“哎——别别别,您都还没发工资吧?哪儿都没有让新人请客的道理的。”他说着就掏手机,而你已经眼疾手快地点下支付,摊摊手:“我付啦。“
“那,那我转你?……呃,”他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点了点,才发现根本没有你的好友:“我加下您吧。”
得逞了。
他眼睁睁看你点开那笔转账,又点了退还。
“没有让新人请客的道理?那你下次就请回来呗。谢谢你送我。走啦!”
你做了个鬼脸,抄起双肩包就溜,不一会就消失在大学城密集的人流中。
马杰愣在原地,一转头,又对上了烧烤店老板调侃的眼神。
“……”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红灯下,方向盘前的马杰用力地搓着自己的脸。
从面试你忘退出会议那一天起就不对劲。
……不过,他好像并不讨厌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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