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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孤刀谋反之事已平,笛飞声留下忘川花与一战之约后便离开,平日近乎寸步不离的方多病,这些天见风平浪静,也回了天机山庄。
李莲花终于得了几日逍遥,照料起莲花楼的瓜果豆苗。冬去春来,恰这几日月色如故,他便生出几分闲情逸致,饮酒赏月。
草色青青,竹木环绕。他在楼前小桌摆上两个板凳、一壶热酒,却不急着喝,先给空空无人的对座倒上一杯,才露出点笑意,开口道:“来都来了,与我喝一杯罢。”
过了片刻,阴影处走出一人,身形高大,怀里抱着刀。
李莲花冲他招招手,“分别不过数日,笛盟主又光顾我莲花楼,是忘拿东西了?”
“想来便来了。”笛飞声在他对面坐下。
冬寒未消,夜晚还是凉了些,李莲花披着洁白的狐裘袍,酒盏却釉色祭红,衬得他越发皤白。
“盟主来得正好。”他给自己斟上酒,“你之前走得太快,我正好有话未说,还担心要憋到半个月后。”
“什么事?”笛飞声仍穿着薄缎红衫,好似四季更迭与自己全然无关。
李莲花一摊手,掏出件什物。
内力深厚之人,自然不惧寒暑、知觉敏锐,他借着月色,将李莲花掌心之物看得清晰。
“这玉扳指,笛盟主可还记得?”李莲花也望着那剔透的翡玉扳指,玉依人养,它显然被戴得久了,越发透出翠色。
笛飞声有些诧异,略略一点头。
若说这扳指的来头,还要追溯到两人初见之时。
十一年前,金鸳盟名声鹊起,四顾门更是风光无两。笛飞声顺着万人册打了个遍,眼中对手终于只剩大名鼎鼎的李相夷一人。
不等他下战书,对方却自己找上门来。
李相夷年纪轻轻,鲜衣怒马、少师傍身,随心随性,只凭一张舆图找到山脚下,孤身前往金鸳盟。
此地与四顾门相距甚远,风景也不甚相同,他寻了处茶楼歇脚,寄放马儿。
安顿好后,他本打算直接上山,却突发奇想,打算尝尝此地之茶。这是个小村庄,往来行人不少,茶楼生意兴隆,方桌坐得满满当当,恰好没位置。
李相夷扫视一圈,倒是发现角落有一人独占一桌,自顾自喝酒。他便提着茶壶过去,“兄台,借个座。”
那人一抬眼,没说话。他一身墨蓝衣袍,却并不显得简朴,衣上纹饰繁复,腰间还挂着玉佩,看着富贵。倒是桌边靠着一根用深色布兜包起来的东西,李相夷瞥一眼便懂了,难怪没人来拼桌。
他却不在乎这些,坐定了,给自己倒上茶,“兄台打扮不像村民,不知从何而来?”
那人端着酒盏的手一顿,嗓音低沉:“与你无关。”
这一副不好惹的面相,常人就算不退避三舍,恐怕也不敢再多说。李相夷却像没眼力见一般,继续问道:“看兄台闷头喝酒,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事。”
“这茶楼座无虚席,是日日都有如此多的人吗?”
“不知道。”
“此地离金鸳盟颇近,难道你也是想上山?”
“……”
他连珠炮般问了一堆问题,那人有些烦了,蹙起眉说:”你既是来客,管好自己的嘴。”
“好、好,你不愿意我不问了便是。”李相夷却笑起来,抿了口茶,“反正我已知道你是谁了。”
那人闻言望向他,“你知道我是谁?”
李相夷见他终于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稍稍得意起来,犹觉不够,于是说:“我会一点风水。方才你垂头喝闷酒,我瞧见你右手的扳指不错。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若我说中了,它就归我了。”
这提议无礼,缺欠之处也显而易见,那人果然拒绝:“我又得不到好处,凭什么与你赌?”
他语气倒不坚决,反而抬手支着下巴,等李相夷的解释。
打赌是一时兴起,李相夷平日不带戒指,看他有些兴致,便随口道:“若我输了,你便从我身上随意挑一样。”
他一身白衣红绸,银冠佩玉,显然价格不菲。那人稍一打量,答应道:“好。”
李相夷轻抿一口茶水,悠悠开口:“我问你平日人流,你不知道,看你打扮,必然身份高贵,想来不是此地居民。但周围人却明显认得你,你在此处喝酒,他们都敬而远之。”
“这江湖上人一怕严刑峻法,二怕穷凶极恶之徒,你否认自己是朝廷派来,当然了,我看你也不像,虽然你养尊处优,却对寻常市井颇为习惯,朝廷中人不见得能喝下这陋室之酒。而你又不是四顾门之人,所以,想必你所属附近臭名昭著的金鸳盟。”
“这茶可真不怎么样。”李相夷放下茶杯,望着桌上的酒壶,话音一转:“看来你早就知道,所以一杯茶也没喝。你今日下山断不是为了喝茶,又是所为何事呢?”
那人闻言挑眉,“让你猜我身份,你还问起我了。我倒要反问你,这村子在山脚下,也并非交通要道,今日人为何如此多?”
李相夷嘴角一勾,“你若这么问,我心里倒有数了。”
那人将手搭在桌边的深色兜布上,眼色冷下来。
李相夷却依旧悠哉道:“你手上有茧子,还在此处佩刀,穿着打扮十分招摇。这里是茶楼,你独占一桌还喝酒,老板却不赶你走,小厮们看似不在乎,却始终瞧你的脸色行事。看来是敢怒不敢言。”
那人闻言嘴角一勾,“怒?他听命于我,有什么好怒的。”
“哦。”李相夷了然,徐徐说:“那倒也是,毕竟你万人之上,平日想见还见不到呢,笛飞声笛盟主。”
四目相对,男人声音低沉,“你猜对了。”
他轻轻一抬手,小厮们纷纷从袖里摸出匕首,别桌的饮茶之人转瞬都站起来,对李相夷刀剑相向。
李相夷置若罔闻,得意一笑,伸出手来,“扳指给我。”
那枚扳指玉色白润,笛飞声低头看了眼,便摘下来放在他手上。
“这扳指给你,但你的命要留下。”
李相夷接过,在自己手上比划了几下,神情很是满意,最后将它放进衣兜,“笛盟主不问问我是谁?”
笛飞声嗤笑一声,好似他根本没必要问,“浩集百士成四顾,月下红绸一剑舞,全天下都知道你的模样。”
“你孤身来金鸢盟,如入无人之境,一路众目睽睽,却不知道我在等你吗?李相夷。”
笛飞声把他的名字咬的很重,一语落下,四下众人皆要上前,却被笛飞声抬手拦住。
“你独自来此,寡不敌众,我自然能叫你有去无回。但我未尝不能给你一线生机,今日在此众人为证,你与我一对一,若百招之内你能胜我,我就放你走。不然,死在我刀下你也不冤。”
“哦?”李相夷摸摸下巴,“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会不会让笛盟主很没面子啊。”
“你敢轻看盟主!”
众人一番骚动,李相夷却并不放在眼里,“早听闻笛盟主一心武学,我却并非来与你一战。不过呢,我也不是不能答应,只是还有一个请求。”
笛飞声已拿起刀,“什么请求?”
“今日我不仅是我自己,更代表了四顾门,”李相夷从怀中摸出掌门印,出示给众人,“江湖动荡太久,我来是要讲和。”
他的声音不大,却随着内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边。金鸢盟众皆是一愣,笛飞声道:“方才还一口一个‘穷凶极恶’、‘臭名昭著’,现在倒说要讲和了?”
李相夷闻言略有尴尬:“那不过是为了激一激笛盟主,您大人有大量,莫怪罪啊。”
笛飞声不以为然,却道:“……哼,你一人登门,也算有诚意。若是你有命讲,大可以上山与我闲聊。”
“好。”李相夷这才收起掌门印,握住相夷太剑的剑柄,“笛盟主,请赐教。”
刀光剑影,落叶飞花,和谈已是后话。
此去经年,物是人非。
笛飞声再见到这枚扳指,几乎认不出。十一年前这玉还未有如此翠色,上面也没有现在的花纹。
“你还学会雕花了?”
李莲花解释道:“哦,有一日闲着无聊,就在上面雕了个王八。”
他仍在回想,李莲花开口道:“拿走你的宝贝这么多年,我想也该还了。”
还什么还?笛飞声刚一张嘴,却被他打断:“不过这是我赢来的,没道理就这么给你,除非你答应我三件事。”
笛飞声自然不差一枚扳指,李莲花却用它来换三个要求,可谓一本万利,简直异想天开。
看着那翠色雕花,笛飞声却不动声色地答应道:“你说。”
“瞧你这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事简单得很,现在就办得了。”李莲花把扳指轻轻放在桌上,“第一件事,是心事。”
“什么意思?”笛飞声问。
“阿飞,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笛飞声一愣,“没有。”
“你再想想。”李莲花抿了口酒,“这世上的事千千万,你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全都知道呢?”
“难不成我要时时刻刻向你汇报所思所想?你不问我不答,责任在你,算不得我隐瞒。”笛飞声一口便饮尽了盏中温酒,“这酒一般。”
他食不知味,却懂酒懂茶,一闻便知壶里是不怎么有年头的桂花酿。
“我酿的,爱喝不喝。”李莲花道,“你对我确实坦诚,也罢,这第一件事就算你完成了。楼里有茶,你自己去泡。”
笛飞声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又斟满一杯,“第二件事呢?”
“阿飞你果然是最懂我厨艺的人。”李莲花见他如此,便露出点笑来,“方才问的是我的心事,现在我要问问你的心事。你有什么想做却没做的事?”
笛飞声不懂他怎么忽然问这个,回答倒是果断:“和你打一场。”
“除此之外呢?”
笛飞声蹙起眉,“武学至高乃我一生所求。其余的事,不做也罢。”
“这事我已经答应过你了。”李莲花有些无奈,“算了,喝酒。”
他举杯与笛飞声轻轻一碰,酒液荡漾,将所有思绪下肚。
他不出声,笛飞声也不出声,就这样接连喝了几杯,李莲花放下酒盏,又捡起桌上的扳指摩挲,“这扳指颇为好看,其实我不想还你。”
“那就送你了。”笛飞声道。
“那怎么行?我又不是无赖。”李莲花哈哈两声,“只是这第三件事我还没想好,所以扳指暂且不能还你。”
笛飞声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你不是说现在我就办得了吗?”
“能办是能办,不过呢……”李莲花欲言又止,竟语气讪讪:“我现在不想办了。”
笛飞声哼一声,“我看你就是想毛我的扳指。”
“你将忘川花给我,逍遥日子还在后头,我已无所需求,何必稀罕这么块玉?”李莲花连连摇头,却捏着扳指不放,末了又举杯磕他的杯沿,“我不过是多看几眼,你大人有大量。”
月色入盏,竹影回环,二人又饮一杯。夜色又深了几分,酒壶却始终温热,是笛飞声一直在用内力维持。
酒入愁肠,继而是一股暖意。李莲花披着长绒的狐裘,觉得闷,便稍稍解开领口。
“我突然想起来,确有一事瞒了你。”笛飞声忽然开口。
“什么?”李莲花一顿,望向他。
“那日你有一句说得不对。”
“那日?”
笛飞声接着道:“我并非一心武学。”
李相夷这才想起来,他说的是扳指被自己赢走的那天。
“有什么不对?”
“世上太多事,我又怎么免俗?一心装得下的,早不止武功。”他徐徐说着,好像有些犹豫,声音轻了些。
李莲花有所预感,有些话到嘴边,说出口却仍是笑谈:“——噗,笛飞声,照你所说,你一生所求不过是笑话吗?”
言罢他自顾自笑起来,饮尽了酒,又为自己斟满。酒壶仍是暖的,只是这桂花酿欠了火候,难以醉人,只得豪饮千杯。
月光细碎洒在他的面庞,把开怀的笑意照得朦胧,“阿飞啊阿飞,你快说说。”
笛飞声倒从那畅快的语气里明了些他的用意,“你拿着这扳指作弄一通,原来是要探我这样的心思。”
李莲花看着他,没回话,只是嘴角上扬,笑得好看。
这人虽被岁月磨得平整,几乎叫人看不出心气,骨子里却还是倔得很,有些事千方百计也要如愿,做的时候却拐弯抹角。
笛飞声道:“你这么说了,想必早有察觉,我对你……”他本是心直口快的人,说到此处却话音一顿,“那些年你身边少不了莺莺燕燕,便不必我说下去了罢。”
李莲花张了张口,笛飞声却先一步说:“不多日便要与你一战,这事却总扰我心烦,今日过来,正是想与你说清。话出口了,我也就沉下心来,厉兵秣马去了。就算你想以此扰我心神,也断不会影响比试。”
他目光灼灼,李莲花却不知说什么一般,定定看着他。
“李相夷,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笛飞声话音软了些,“有什么怨言你且忍了,一战过后无论输赢,我不会纠缠。”语毕,他便将目光偏向一边。
经年辗转身份变换,李相夷都不觉得自己是李相夷,在他口中翻来覆去却仍是那三个字,仿佛已成执念。李莲花端起酒盏,手有些轻颤,“你还真是……”
东海一战让他多年心怀猜忌,而如今,笛飞声又能如何欺瞒自己。他今日拿出扳指,不过是恰好见到对方,心想以后难得再见,便一时兴起,借着朦胧月色装模做样试探一番笛飞声对自己的情谊。
本以为那两个问题能叫笛飞声吐露真情,却被他一一怼了回去,李莲花难免感到许落寞,倒并不心灰意冷,反而松了口气,打算就此作罢。不成想,笛飞声所来正是为了一个情字。
有道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李莲花如此小心翼翼徐徐图之,是不想伤及二人友谊,更是明白单恋的苦楚,不愿授柄于人,闹得尴尬。
笛飞声虽是个颇为一根筋的人,又怎会不明白世俗道理,却前来一趟,轻易将这把柄递到他的面前,又怎能让他不动容?
李莲花平复一番,才终于开口,却说起另一件事:“其实呢,那日我耍了小聪明,胜之不武。”
笛飞声望过来,李莲花说道:“四顾门的消息源遍布江湖,出发之前我见过你的画像。那日,一打眼我便知道你是谁。”
笛飞声一愣,继而勾起嘴角:“好啊,原来你打的是稳赚不赔的赌。”
李莲花也带了些笑意,“当时我白赚了你的扳指,而现在又用它让你给我办了两件事,这么一算,我倒欠你三次。”
“这得怎么还?”他将眸光投向夜幕遥远的明月,像把将思绪放得很远。几颗疏星,长天空阔,他尽收眼底,又将那明星送到笛飞声面前,“你说呢,阿飞?”
这寥寥心事尽在不言中了,笛飞声笑道:“你既然说了,我恰好想做件大逆不道的事。”
“哦……”李莲花挑眉,而后微微颔首,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
笛飞声抬手斟满酒,“喝。”
李莲花正要去拿酒壶,他却把自己的酒盏端起一递,“就喝这杯。”
李莲花眨眨眼,便如他所愿去接酒盏,笛飞声却一收手,让他接了个空。李莲花看他眼里揶揄,只好起身去够酒盏,顺道白了他一眼,“耍我就这么有意……”
话音未落,笛飞声一探身,堵住了他的嘴。
“唔……!”两唇相接,李莲花瞪大了眼,下意识要躲闪,却被笛飞声按住枕骨往前送。笛飞声一身凛冽,唇吻却温软,李莲花退不得,便只好揽着他的脖颈,略略沉溺在这温柔乡里。
笛飞声不近女色,吻得凌乱,势如风火,让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绵,再碎成急促而燥热的一段段。
李莲花感觉不妙,去推他胸口,却没用真力,颇有些半推半就的意思。笛飞声有所感应,放开了他。
李莲花扶着桌子站直,红润的唇在月下透着水色,笛飞声盯着他看,二人一时无言,唯余喘息。
待气息平稳了,竟同时开口:“扳指……”李莲花便又闭了嘴。
笛飞声道:“扳指,你不用还我了。”
“阿飞懂我,这扳指颇为好看,我也喜欢得紧。今日被你揩了油,就不还你了。”李莲花挂上平日散漫的笑,像是将方才之事一笔带过,“来日方长,留它在身边有个念想。来,喝酒。”
笛飞声一笑,二人便又坐下,对月而饮。
一来二回,酒壶见了底,李莲花把福根倒给笛飞声,自己则托着空盏。
那祭红的酒盏衬得他的手颇为好看,他摩挲着杯壁开口:“刚才问你心事你说没有,现在呢?”
片刻之间,二人心境都大为不同,仿若有风吹散了遮月薄云。
“有啊。”笛飞声明了李莲花之前所问为何,端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你未问的、我未做的……说不尽,上元比武之后再慢慢聊。”
“好,好,笛盟主心无旁骛,倒是扰我军心了。”李莲花边笑边怒,见他就喝完了,一指门前土路,“你走罢!”
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笛飞声不明就里,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起了身。李莲花稳稳坐在板凳,一副不会送客的模样。
笛飞声便抱着刀往外走,快踏出莲花楼前的小院了,才止步回眸,“你不留我?”
这一回眸就与李莲花对上眼,对方迅速移开目光,半响眼珠又转回来,答道:“……到底是你了解我。”
他向笛飞声招招手,“反正还有许多日,笛盟主在哪不是练武?只是我这楼不大,只有一张床,我呢,睡相还不好,麻烦盟主忍忍。”
笛飞声勾起嘴角,向他走去,“看在你的份儿上。”
易水萧萧,竹影丛丛,今兮青门种瓜,来夜故人别酒,休回首。
到底说不尽,天涯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