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ong Period -强大虚幻的人们-
* 木兔x赤苇
* 简单的成年if 漫长的暗恋和说不出口的告白。
。对真实编辑生活并不了解,全是编的。
这段距离,倒也不算很长。
赤苇站在地铁里时偶尔会想。
和地面交通不同的是,地铁几乎不会因为糟糕的天气而延误,发车的间隔也总是固定的,是上下班通勤最便捷的方式。三十分钟的距离并不算很漫长,除了早晚高峰总是找不到座位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赤苇将眼镜摘下来,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白天要处理编辑工作已经相当疲累,也是时候让酸涩的眼睛得到充分休息了。这么想着的赤苇,悄悄地扭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东京的地铁车厢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群,有十五六岁笑容明媚的少女,也有四十岁上下已经开始为生计疲累的中年人,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屏幕,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列车停顿。
换乘站到了,涌上更多的人。
赤苇不想被人群淹没,于是将自己固定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抓紧了扶杆。列车继续向前疾驰,仔细听还能辨别出在轻声交谈的背景音下,迎面而来的风声和轨道摩擦声。
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梳理明天工作内容的赤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地向着车窗外望去。
木兔在那里。
那面广告牌朝着这边倒退而来的时候,赤苇只来得及在心中打出一个叹号。
不仅在站台内,地铁运行的轨道两侧也常有广告牌安置,有时候是食品或者家居广告,有时候则是招聘APP巨大的宣传语。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总归能经常被人看到,就连编辑部内部也热烈地讨论过要不要干脆在站台内租下广告牌,起到短暂洗脑的效果。赤苇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也见过某某爱豆组合的演唱会宣传物料,于是便不觉得木兔的广告海报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稀奇了。
海报上的木兔还是和以往一样精神百倍,笑容富有强大的感染力。
随着列车停下,赤苇终于得以看清整张海报,其实也不止木兔一个人,只是木兔的发型实在引人瞩目,他想要不注意到也难。
这样说好像也不对,赤苇在心中默默地纠正自己,木兔前辈的话,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很耀眼的。
赤苇轻轻叹了口气,凑近车门上的玻璃,想要让自己看得更清晰一些。地铁在这一站是开对面的车门,因此这块广告牌才会被自己捕捉到……之前是什么广告来的?
认真算起来的话,此刻他和“木兔”之间的距离是两块厚玻璃。而且,是两块绝对不会被打破、在这列车的行驶途中,只能相遇一次的两块玻璃。
他在“木兔”的注视下敛起视线。
有时候他会觉得,他和木兔之间的距离,就是这样的。
想事情太出神的代价就是赤苇延迟了二十分钟才到家。
面对房东太太担忧的眼神,赤苇笑笑,说自己是坐过站了,不得已才又重新返回。毕竟对于一个已经二十好几的成年人来说,“在地铁里因为看到高中时候社团的前辈的海报,所以想事情忘了时间”这种理由,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吃完晚饭以后休息了一会儿,赤苇坐在工作台边,开始看这周新发来的分镜稿。他进入编辑部工作已经三年,被借调去负责漫画以后,除了负责宇内前辈的作品之外,慢慢地也开始接手一些新人漫画家。他们起初很有热情,但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陷入无法继续编写故事的困境。而赤苇要做的,就是帮助他们尽量控制前期过头的倾诉欲,好让这份“想要继续画漫画”的心情持续得更久一些。
不过最近开始磨合的这一位……赤苇想,这也许又是命运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圈套。
“我迷上了排球。”佐藤说,“过去几年里,我一直在看木兔桑的比赛,被他在球场上帅气的样子震慑到了!于是我决心,也要创造出这样的角色,让更多人接触到排球这项运动、也由衷地喜欢上它!”
赤苇不知道自己在听到“木兔”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他只知道佐藤突然连声音都拔高了:“这样吗,赤苇编辑原来也认识木兔桑!”
不仅认识。
赤苇在心里说。
高中的时候,作为木兔的搭档,和他一起打了两年排球。每天的社团训练,加练,每次重大赛事的观赛,参赛,我们都一同经历了。
但鬼使神差地,赤苇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漫画家本人。他问对方,那你也打过排球吗?对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倒是没有,毕竟我运动苦手……但是我真的,每一场木兔桑的比赛都看,之前还特意买了同款球衣!黑色的战服真的很帅吧?”
赤苇看着对方眼睛里闪着光芒的样子,点了点头:“这样啊。好吧……总之,先把故事构思讲给我听一听?”
为了能让对方更放松,见面的地点特地定在编辑部楼下的咖啡厅。赤苇点了一杯拿铁,却没怎么动——喝太多的话,晚上容易失眠,虽然他已经习惯于晚睡了。佐藤则点了一块草莓蛋糕,兴致勃勃地吃掉了三分之二。
故事很简单,大约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从排球的门外汉,一路慢慢成长为在世界舞台上大放光彩的国家队成员。“但是我这个和其他的漫画不同,因为木兔桑总是元气满满的样子,所以主角也是百折不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类型,谁都没有见过他灰心丧气的样子!”
那当然不是啊。
赤苇刚想纠正他“木兔曾经也是会沮丧和消沉的”,但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年龄要更小几岁的漫画新人,实际上只看了木兔在俱乐部和国青队的赛事,而对他过去高中时期的情况全然不知。这也是难怪的,虽然他们曾在高中时期取得过相当亮眼的成绩,但随着木兔逐渐变得有名,那些都只能算作是人生履历里简短的几行字,譬如“高中时期就已经展露出过人的排球天赋”,之类的。
想说的话往喉咙深处更深地沉下去。
“要创作出一个永远积极的角色是很难的,……”赤苇最终略过了这部分的话题,“排球运动员更是。除了看比赛,也关注一些场外的情况……以及访谈,怎么样?”
那段谈话已经过去两个月有余,佐藤倒是很听话地找了许多资料来看,不过大部分还是关于木兔。中间有几次他也陷入“画不出来”的困苦之中,赤苇板起脸去他家催稿、学着编辑部前辈们的样子,说“今天我就陪着你直到你把稿子交出来”,佐藤苦着脸,说:“赤苇桑这样严肃可不行啊。”
逼迫还算有点效果,赤苇怕他继续偷懒,就坐在他身边。
佐藤目前住在不大的出租屋里,各种画画材料堆得乱七八糟,看得出来是来东京追梦的人。赤苇看过他家里的柜子和书架,上面摆了各种各样的木兔剪报、比赛录像带,甚至连之前出的黏土小人都有,可谓是终极狂热粉丝。
才用功了不到两个小时,佐藤又满脸痛苦地讨饶:“赤苇桑,我真的不能明天再交吗?”
“还要我这边最终审核一次、排版、交给印场,”赤苇不为所动,“你要是明天交的话,整个流程都会来不及的。”
“但是十分钟以后木兔桑的比赛就开始了,赤苇桑,你真的不打算看吗?”对方双手合十,摆出一个拜托的姿势,“求你了,而且这也是漫画家必要的取材修行。富坚老师不也是经常外出采风吗?”
赤苇愣了愣,接着埋头去确认手机日历。
今天确实是木兔比赛的日子,他之前还做了个小小的待办事项提醒,设置了三次闹钟。可惜这几天太忙,他无暇顾及,刚才也是仅仅把手机揣在包里免得影响到对方,完全没听到声响。
本来应该是……要看的啊。
如果佐藤准时交稿的话,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回家看直播的。
“那也不行。”赤苇掩饰住自己的遗憾,“你听说过Task Focus吗?专注于眼前的目标,做好眼前的这件事。你的情节都已经基本确定好了吧?那就没有现在看的必要,专心地把稿子画完就可以了。至于比赛,明天上午也有重播,到那时候看就可以了。”
“真是不近人情……诶?”
“嗯?”
“赤苇桑,知道明天上午有重播?那不就是,原来也打算看的意思吗?”
“……”
“但是如果我现在交了稿子的话,明天上午赤苇桑应该要回编辑部去处理工作吧?那岂不是重播也看不到了,好可怜。”佐藤又在呶呶不休地自言自语,脸几乎要趴到原稿上,赤苇眼疾手快地抢救了墨水尚未完全干透的稿子,掌心因为被桌子边缘摩擦到而隐隐作痛。他听见对方问他,“那赤苇桑是为了谁看比赛?也是为了木兔桑吗?我记得你之前提过……”
“可以了。”赤苇平静地调整坐姿,“如果会因为这种事不安的话,拜托就早点完成这一话吧。”
明知道有比赛——却不能看直播。
这对赤苇来说,还不如直接忘掉。
在手机上偶尔能刷到现场观众发来的照片,今天的木兔也是火力全开,发球连连得分不说,还贡献了几次非常精彩的直线球,各个平台对他称赞声一片。赤苇点开其中一张特写,木兔的金色虹膜在相机里如同星星般闪闪发光,瞳孔却直勾勾盯着场内,仿佛随时都要腾空而起捕捉猎物的猛禽。这个样子,赤苇曾非常熟悉。
推特上有女孩说,“特意买了第一排的位置,这就是离木兔桑最近的位置啦,无论是什么动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点开评论,粉丝们——用着木兔照片作为头像的、或是将他的名字编织进ID里的——热切地讨论着这种因为距离拉近而陡然加速的心跳频率,“虽然知道他其实不会看这边,但还是希望我被看到啊。”
作为观众的话,第一排就是最近的距离了。
如果是作为教练或是社团经理,那就可以进入场内。
如果是队友的话,距离不会超过三米。
如果是作为二传手的话……赤苇关了页面,闭上眼睛,抬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两年里,他曾无数次站在离木兔不到一米的地方,看着他姿态优美地起跳、凌厉地给予最后一击。大概还是年龄增长,加上最近实在接触到太多关于木兔的信息,所以才会频频有这样的念头吧。
至今为止他也很珍惜和木兔成为队友乃至搭档的两年时光。
那时候他们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因为怀念,所以那时候的每个细节,自己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偶尔他也会像这样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当初的点点滴滴,但更多时候,他会主动地去反刍记忆深处,将明媚的日子重新摇晃上来,成为支持他继续生活下去的重要精神食粮。
内场第一排也很好,赤苇想,那就是打排球和不打排球的人之间、最短的距离了。
那是作为观众能够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接近。
“决定了!”佐藤忽然抬起头来,“如果下一次我的排位上升,赤苇编辑就和我一起去看木兔的比赛作为奖励吧!”
“……我还没有答应。”赤苇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
这场拖稿最终以佐藤顺利赶上最终截止期结束。
赤苇稍微松了口气,下个赶稿周期绝对不会允许他们这么乱来了。
刚走出编辑部,手机又响起提示音。赤苇点开短信,发觉是木兔发来的:赤苇你现在在哪?
再接着:我刚回来。
今天的木兔不太难懂,赤苇心想,这是结束比赛、回到东京来的意思。发短信给自己的潜台词是,现在应该……在自己家门口吧。赤苇告诉他“我三十分钟以后到”,比平时更快地挤进了地铁汹涌的人潮。
海报上恣意张扬的木兔,赛场上压迫感十足的木兔……此刻正披着大衣,站在赤苇家门口的灯光下,无聊地数着窗台上的盆栽还剩下多少片花瓣。赤苇的足音在走廊里响起的第一时间,木兔就转过头来,仿佛获得了什么惊喜、于是迅速立起耳朵的小狗,拉长了语调叫他:“赤——苇!”
“木兔前辈怎么突然过来了。”
“刚打完比赛嘛。”
“晚饭吃过了吗?”
“出来之前蹭了一点日向的饼干,”木兔不无遗憾地摸了摸肚子,“现在又饿了。”
“我来的路上买了这个,”赤苇把还带着热气的可丽饼递给木兔,“吃饭还需要再等我一会儿。”
工作后赤苇是一个人出来住的,编辑的工作性质令他总是早出晚归,住在家里多有不便。同事都打趣他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就算要见面也几乎不会约在自己家里,像是有意地将工作和生活区分开来。而赤苇自己知道,除了自己之外,经常跑来这边吃饭或者留宿的,也只有当初枭谷的队友们了。
而这其中,木兔是来得最勤快的。
进了家门以后木兔就不再拘束了,鞋柜里有赤苇特地给他们留着的“专用拖鞋”,杯子也有他以前用过的。赤苇进了厨房打算简单煮个拉面,而他自得其乐地冲洗杯子,倒上热水,等着赤苇一起开饭。
赤苇对他的这些行为也已经见怪不怪,过去的两年相处到底还是造就了不少的默契。但在开火前他还是要先提醒一下木兔,“木兔前辈,……可丽饼不要吃太多,等会儿拉面会吃不下的。”
“没关系,我胃口总是很好。”已经开始吃第二个的木兔如是说。
吃饭的时候木兔提起之前的比赛,讲到他们遇到了多么难缠的队伍,不过是半年时间,水平有了惊人的提高,简直就是怪物团队。他注意到赤苇两次失神,“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看。”赤苇指了指茶几上的录像带,这还是朋友借给他的,“本来想着今天总算有时间了,没想到木兔前辈提前来了。”
“哦!那很好啊,”木兔高兴地说,“刚好可以一起再回顾一遍。”
“一起看吗?”
“嗯啊。因为最后一场比赛了,打完教练就给我们放假。回去也要看的。”
“这次放假多久?”
“我想想,差不多两周吧,之后还要再回去集训。”
“时间安排真紧张啊。”赤苇感叹道,“那就一起看吧。”
木兔来了精神——或者该说,他向来都精神很好。“好久没和赤苇看赛后录像了。”
“我已经很久没打排球了,”赤苇轻轻地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给到意见。”
“但赤苇一向来做得很好。”木兔笃定道,接着立刻起身去摆弄录像带。他分秒都不肯耽搁,恨不能马上就令影像自动播放。
两边队员分别出场时,木兔还是和以往那般以有点儿夸张的方式出场。即便已经对木兔的性格了若指掌,赤苇还是忍俊不禁,只能将笑声掩饰成咳嗽,尽量不伤害到木兔的自尊心,并且在木兔的注视中一本正经地评价:“木兔前辈的惯有风格。”
“是吧?我想了很久的。”
“赛前都在排练这些吗?”
“也不是,在复习战术……战术很重要的。”木兔小声嘟囔道。
比赛正式开始以后,这些细碎的对话就中止了。赤苇能够听见近在咫尺的,木兔的呼吸。非常平静而稳定地,落在离自己仅仅只有三十厘米的地方。他在不知不觉中,又和木兔以同一个频率呼吸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因此赤苇没有急着摆脱那个频率。
当然偶尔也会有交谈,尤其是后半场木兔越战越勇,连续用发球得了3分的那个轮次,赤苇由衷地感叹:“就算落在正前方也很难接起来啊。”
木兔嘿嘿一笑:“赤苇都这么说了!”接着他想起什么似地,想要去拿遥控器,“还有刚才那个球,其实……”
“木兔前辈?”赤苇说,“我们先看完,然后再回来回放吧。比赛的连续性是很重要的。”
“好吧。”木兔只是消沉了短短一瞬,立刻又支棱起来,“下个球还是我的。”
“麻烦请不要剧透,……我还是比较喜欢看到惊喜。”
“那我得分算不算惊喜?”
赤苇顿了下:“当然。”
全场表现都可圈可点,怪不得木兔会这么高兴地邀请他一起看。赤苇读出这个举动中的小小炫耀含义,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在木兔满怀期待的眼神里说“真的很不错”。
对话的空白大概停顿了三十秒,还是木兔先出来打破僵局:“嗯,就,批评呢?”
“嗯?”
“因为啊,如果是赤苇的话,一般来说不是会这样吗,跟我说说这场的发球和接球表现,然后也不会放过我中间那个发球失误,还有两次打手出界……”大大的眼睛里显露出清澈的不解,“赤苇的话,应该都会注意到的吧?”
怪不得那个时候突然就没有声音了,原来是自己也不好意思面对吗。
“我有这么严格吗?”
“唔,评价上会有一点吧。”木兔说,“不过赤苇也比较心软,如果我问‘真的表现得很不好吗’,赤苇你就会说,‘打个90,不,95分吧’。”
都是什么和什么。赤苇摇摇头:“但是真的很好。木兔前辈这一场也是。”
“果然还是听赤苇这么说就安心了。”木兔高兴地撞了撞赤苇的肩膀,“好,下一场也要努力!”
“有这么管用吗?”
“嗯嗯,赤苇的评价最棒了。”他再强调一遍,不留任何质疑余地,“回家以后我还要再回放三十遍!”
木兔总是很直白,造访的目的在随后的闲聊中被和盘托出:一来是想见见赤苇,二是想从他这边获得一些能量。赤苇被这直白的热情弄得有点无所适从,抿了抿嘴唇说下次来之前要提前一些告诉自己。
“但是我在飞机上就已经想好了,所以一落地就来了,来了就跟你说了!”木兔几乎要掏出手机给他看机票信息,“已经是最快速度。”
赤苇在酝酿回复的时候想了很久。
——木兔总是这样,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人最大的温柔。对于赤苇而言,“被木兔需要”简直可以说是在枭谷打球那几年最希望得到的肯定与期许。进排球队的第一天,木兔就在集体练习后缠上他,“赤苇,帮我托球吧?”那之后更是演变成雷打不动的二人加练,身边的朋友们听说这件事还纷纷表示同情。
但木兔可能不知道的是,在进入枭谷之前,赤苇就已经见过他,以观众的身份。
彼时才只有高一的木兔已经在学校里小有名气,而他攫取赤苇全部注意力的手段,就是以优美的姿势起跳,完成扣杀。
木兔比他早一届,升上高三、参加完那一届的IH之后就要准备去读大学、进入国青队训练,两个人相处的事件骤然减少。少了个总是“赤苇、赤苇”地叫着的人,他花了些时间去适应。
在他自己升入高三以后,面对升学意象调查,选择放弃排球、报考了文科专业。这其中有深思熟虑的理性成分,也有“今后不会再和木兔一起打球了”的感性抉择。他们之间其实相差的不仅仅是一年,而是对排球的热情和执着。木兔非排球不可,而他有更多选择的可能。
赤苇在毕业后顺利入职,在多数同龄人依旧彷徨于今后的人生道路时,他已经确立好了目标。何况编辑这份工作,只要他不铸下大错,可以安心工作到退休。父母对亲戚邻居谈起他这个儿子,都说“目标清晰”、“不浪费学生时期的努力”、“专业对口”,而每每这时赤苇都会想,曾经在排球部度过的那三年,到底只是纯粹的社团活动与爱好,还是真的对自己的人生大有裨益。
“别想那么多了,”就连好友也忍不住劝解,“人生哪有那么多百分百利己的事?又有多少的好处是可以用具体标准衡量的呢?”
感情和时间这两样东西,说它们可以被摆上天平称重都是假的。赤苇对此心知肚明。但当他默默地将下半张脸藏进围巾,也会回想起曾经有个和木兔一起踏雪而走的冬天。他注意到木兔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人招呼着什么,又是一些外人根本看不懂的奇异姿势。“赤苇。”木兔转过头来,唇间呼出温热的水汽,在空气里凝结成薄薄的水雾。“我们先走,他们会追上来。”
后来赤苇发现自己会在冬天里重温这个片段。
——木兔说“我们”的瞬间。
后知后觉地发现由于自己陷入回忆,对话中止了很长一段。原本坐在方几另一侧的木兔越过半个身位,朝他这个方向倾倒过来,小声地叫着“赤苇”。
“抱歉,木兔前辈,……不是,其实我很感谢。”
“?”木兔狐疑地拧起半边眉头,重复刚才捕捉到的关键词,“‘抱歉’、‘谢谢’?”
“……谢谢。”赤苇猜自己的表情可能有点古怪,“谢谢木兔前辈第一时间和我分享这些。关于‘抱歉’,是因为我之前对前辈做了奇怪的猜测,还有在说话的时候走神。”
木兔抬起手掌,轻轻地摸了两下赤苇的头发。
手掌的温度向下滑动,沿着侧脸一点点向下包裹、蔓延。明明应当是温暖的,木兔的体温总比他高半度左右……但赤苇跟着打了个寒噤。时间仿佛停止了,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视野里全部都是木兔,塞得满满的。木兔难得地露出认真的表情,用大拇指蹭了蹭赤苇的眼角:“累了啊。”
“……没有。”
“编辑的工作,很辛苦吧?”木兔松开手,“虽然我是不懂这些,不过刚才看到赤苇的书架……还有工作台,全都是相关的书。以前不戴眼镜的,现在也戴了。工作和排球比起来,……果然还是工作更辛苦吗?”
“纠正木兔前辈的时候比较……”赤苇揶揄半句,在木兔如遭雷击的表情里笑着接上后半句,“没有轻易就能做到的事,对我来说工作和排球都是这样。”
木兔离开后赤苇又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已经习惯晚睡,倒是不算什么,只是在木兔问他“工作是不是很累”的时候,必须要悄悄地睁大眼睛、控制着不让视野失焦。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因为困倦而掉下两滴泪水。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轻易的。
唯有木兔击破他的平静最轻轻松松。
接下去的两三天木兔都没有再联系他,赤苇想他大约在享受难得的假期,也就没有主动发信息过去。眼看截稿期过半,他担心佐藤又像之前那样拖稿不交,提前开始八小时一次的轰炸,如果不是还有别的工作,真想7/24模式全开地监督他。
赤苇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街边的书店再见到木兔。
准确来说,他们之间隔了一条马路的距离。
木兔在那边朝他招手,生怕他看不见似地,双臂摇得像风火轮,傻乎乎的。赤苇停下脚步等待,只见书店店员又对木兔说了几句话,后者急匆匆扔下一张纸币就抱着手里的杂志跑了过来,直到再被红灯堵住去路。
有什么可那样着急的,赤苇想,不得不低下头掩住即将泄露出的笑容。
川流不息的车辆在他们之间宽阔的道路上疾驰,木兔的脸在街头被遮掩又重新闪现,赤苇的心中闪过庞德的诗句。好不容易等来绿灯,木兔急匆匆地跑过来,几乎就要把赤苇撞倒。
“怎么了。”
“我说,这个、这个!”木兔翻开杂志,将其中的一页递到赤苇的眼前,“这个是赤苇负责的漫画吗,我看到名字就在想,看到签名的时候才算正式确认。”
“嗯……木兔前辈,这不是已经确认了是我嘛。”
“好神奇啊。我认识的人,名字被刊登在杂志上!”
赤苇提醒他:“木兔前辈的名字也经常在报纸和体育杂志上出现。”
“这是怎么样的漫画?”
“是,唔……木兔前辈自己看就知道了。”赤苇从他的手里暂时没收杂志,“不过要回去才能看,走路的时候看书实在是太危险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木兔以“还有话想说”、“今天家里没人”之类的理由,成功地让赤苇再度给他开了家门。才刚坐到沙发上,木兔就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刚才那篇,从头开始看。
赤苇站在玄关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木兔的鞋子摆正了。
“在我这边吃饭要紧吗?饮食,要控制的吧。”
“哦,教练说了休假期间不过分就行。回去可能还要调整饮食配方。”
这样子真想让佐藤也看看啊,那家伙看到的话应该会很开心的吧,一向来崇拜的球员现在也在聚精会神地看他的每一格分镜。
一周的漫画更新分量不过十八九页,木兔很快就看完了,意犹未尽地跟赤苇要之前的内容。赤苇从书架上找出连载的第一册,跟他说从这里开始看就可以。
点了寿司外卖,在等待配送的空隙里,赤苇也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预备看看另一位漫画家交上来的稿子。木兔横躺在他身后的小沙发上——一米九的身高多少有点儿局促——由于是感兴趣的内容,刷刷刷地往后翻。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摩擦和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大约看到第三本的时候木兔开了口:“赤苇,这是你提出的修改意见吗?”
“每份原稿都要像这样先打印出来,看看印刷效果。我习惯第一遍先看台词和剧情,确认完以后再具体修改画面,怎么?”
“我说这个。”木兔指着其中的一页,“这个,是我们高中打比赛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嗯。”赤苇瞥了眼,就能认出那是曾经木兔因为一直打斜线球而忘记直线球怎么打的小插曲。
木兔:“原来真是啊。刚才只是觉得好像看到了我自己来的。”
“……”
“真的是赤苇提出的修改意见吗?”
“因为佐藤他……不打排球。”赤苇叹了口气,“虽然很有热情,但仅限于在场边和电视上看过比赛。大概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杂志社才会拜托我兼任他的漫画编辑。”
“跟我说说吧。”木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脖子伸得长长的,“编辑具体是需要做什么的啊?”
时机刚巧,外卖到了。赤苇将桌面整理干净,稿件都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放在桌角,以免食物的油渍沾到画面。他一边拆包装袋上的封条,一边说:“我还以为木兔前辈不会感兴趣呢。”
“简单地说,就是先要听负责的漫画作者的想法,判断是不是能够获得人气。如果想法不够有趣的话,很快就会被Pass。作者需要交一份大纲,写清楚他打算让哪些重要角色出场,他们分别有什么样的特点,如果有具体的人设图的话更好不过。资深的编辑,从这里就能够看出来作者的潜力。”
赤苇将包装袋整理齐整,收纳进厨房的抽屉里。木兔仍然在原位等他,声音变得遥远:“也可能会有后面才精彩的故事吧。”
“嗯,有,但现在的读者都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对漫画之类的消遣读物更没有容忍度,如果在开篇的三话以内无法俘获一定数量的、愿意继续期待后文的读者,再好的故事也只能说再见。敲定好的故事开头是很重要的。以运动漫画来看的话,大概就是……即便一开始不强大,也要让人感觉到‘这家伙说不定能赢’。”
木兔随手拿起一个寿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听起来跟现实的排球社团一样啊。”为了尽快表达他的想法,他用力咀嚼了几下就将米饭和鱼肉都吞了下去,“就算一开始实力没有那样强,也要让人觉得‘确认会赢’,才能成为正式的队员……和首发队员。”
“道理是差不多的。”赤苇将手边的杯子递给木兔,“进入常规连载以后,就是每周的惯例工作了,检查细纲、把握故事的走向。有些漫画作者比较随心所欲,很喜欢在故事里设置一些神展开,其中有些很惊喜,也有些是惊吓。编辑需要在故事暴走之前,将基调拉扯回来。这也是为了磨炼作者的耐性。”
“好专业啊,赤苇。”
“……”用筷子夹起寿司的动作顿了顿,赤苇摇摇头,“这些也是需要不断学习才能获得的经验。有时候也会和作者有争吵,因为想法不同。佐藤,……也问过我,‘为什么要遵守那么多现实的条条框框呢?’”
似乎还是不该对木兔提起那么多工作上具象化的烦恼。赤苇有意逃避那个不太愉快的插曲,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有时候他们找不到漫画继续下去的方法了,也要陪着他们重新从头梳理一遍,看看故事里的人物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简直就是漫画的第二作者嘛。”木兔瞄了一眼被他随手放在沙发上的杂志,“不过这么具体的内容,还是第一次听赤苇你说起。”
“都是细碎的工作,”赤苇说,“但我不讨厌,还是挺喜欢的。”
“赤苇负责的都是运动漫画吗?”
“不,也有爱情漫画,”说到这里赤苇有点儿不好意思,就算他已经大致开始理解“爱情”是什么东西,但毕竟还是单身,未曾经历过爱情的正式洗礼,“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思路了,除了……”
“除了?”
“‘就像读者会比运动漫画的主角更早知道他会变得强大那样’,‘读者也比爱情故事的主角更早地知道他们注定陷入爱河’。”
赤苇歪了歪脑袋,看着大脑宕机而变成豆豆眼的木兔:“木兔前辈?”
果然说这些还是太难懂了吧。木兔看起来就是对爱情故事不那么感兴趣的类型。赤苇哑然失笑,发觉分别这么久,他从来都没问过木兔会不会有喜欢的女孩子。
吃过饭以后,木兔暂时搁置下漫画的进度,继续研究赤苇的工作。
在得到许可后,他小心翼翼地转移了部分已经看完的原稿。赤苇的工作态度一如既往地认真,在需要修改的地方都贴上了透明的便签,工整地在旁边写下批注。文学系出身的缘故,赤苇对各个用词都非常讲究,甚至为不同的角色提供了不同的语气修改意见,木兔光是阅读那些留言,都能预想到将会是怎样有趣的故事。
赤苇家里很看重书写,他小时候甚至请过老师学书法,后来因为学业变得繁忙才中止了。即便如此,他的字体依旧是经常被国文老师称赞的那一批。社团的活动手册上也总有赤苇留下的字迹。木兔看过厚厚的册子,久而久之也就认得了赤苇的字迹,知道他会习惯性地在“赤”这个字的第四和第五画有不甚明显的连笔。
全部看完以后,木兔学着赤苇的样子将它们全都归档整齐,才重新拾起杂志,若有所思地对着赤苇的签名发呆。
“这本上写,作者的灵感是木兔光太郎。”
赤苇怔愣,笔尖在纸上多停顿两秒,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墨点。他赶紧检查画面,确认没有直接沾到纸上以后才松了口气。木兔在他身边一字一顿地重复“木、兔、光、太、郎”,“这个,是说我?”
“……嗯。”
“这本漫画的主角是我?”
“……嗯。”
“呜哇。”木兔惊叫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赤苇你怎么没有跟我说啊。”
赤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看见木兔被事实真相击中的样子,思考应当要怎样才能用最短的语句令他明白现在的情况。这不是什么无法告诉木兔的事,他本来就是喜欢听别人夸奖和肯定的类型,球场上的欢呼是他火力全开的催化剂。有狂热的粉丝喜欢、还以他为原型创作了漫画,木兔选手今天也是被大家爱着。
这不是难以解释的事。
难以解释的,是他自己都难以厘清,为何没有在一开始就坦率地告诉木兔“其实我最近在负责的漫画作者很喜欢你”、“为了能帮助他抵达那个更真实的你,我在修改意见里悄悄地加入了很多你过去的故事和细节”。
木兔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充满自信的宣言。
他急切地抓住赤苇的手:“赤苇负责的漫画……这听起来就像是我们俩还在一起打排球那样。”
“木兔前辈……”
“赤苇到底负责修改了哪些部分呢。真让人好奇啊。”
赤苇目视着他从第一本开始重新翻阅,心中浪涛翻滚,久久无法平静。
他进入编辑部几个月后,才告诉木兔关于自己工作的信息。他将这件事掩饰成“需要先安定才可以跟你说”,木兔也是震惊了几秒以后才结结巴巴地说,真是没想到啊。
“编辑啊。”木兔没头没尾地感叹,话题没再持续下去,拐向了别的方向。
赤苇当时觉得,以木兔的直线型思维,应该不会太深究其中的含义吧。
每一期的漫画顺序都是不同的。按照编辑部的说法,这是为了不让读者养成“路径依赖”的惯性。最受欢迎的作品会被安排在最前、最后,以及最中间,而其他的漫画则被打乱随机分配。除了确保这些人气作品继续牢牢吸引读者眼球之外,也要让别的不那样有名的漫画,在不经意间“撞”进读者的眼球。
这样的分布让木兔不得不在每一册里重新寻找。
“真的是我诶。”木兔嘟嘟囔囔地说,“原来之前还做过这样的事。”
“……木兔前辈对自己之前闹过的别扭,原来还记得啊。”
“我现在不会了。啊啊,可恶,本来都已经忘了,现在一被提醒就全都想起来了。”
望着这样会为了一点儿趣闻而抓狂的家伙,赤苇几乎就忘记了那个朝着他逼近过来的影子。他有点儿——或许不止有点儿——餍足地看着木兔收集里面的一点一滴,像是在空地上拼图,每找到一块拼图都能兴高采烈半天。
在他已经放松警惕的瞬间,盘腿坐在地上的木兔忽然回头望向他。
赤苇看见了倒映在木兔眼里的,悄悄笑起来的小人。
“……真是比我都记得我自己啊,赤苇。”
“……”
他被那个影子抓住脚踝,无法移动一步。
眼眸里的小人,脸色忽然变白了。
“一直以来,都在看我的比赛吗。”木兔的手指轻轻敲着其中一页,“这句话是我去年的一则访谈里出现的,因为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帅的,所以一看就记得。赤苇也有在看那些杂志访谈吗。”
其实佐藤自己也会看,并且将那些画进漫画里。但赤苇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即便再怎么找借口,他也必须承认,他看了比赛也关注了访谈。不是心血来潮时偶尔为之,而是每一场、每一次,都会看。
你察觉到了吗,木兔前辈?
“赤苇……”木兔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
只要有勇气直视对方的眼睛的话,肯定能够理解。但脑袋很沉重,赤苇已经无法以平常心来面对步步紧逼的木兔。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好,让它成真吧——赤苇在心里这样祈祷。
他眨了一下眼睛,忽然有什么东西落进眼眶,硌得他难受。
他往后踉跄半步,总算暂时逃过那令他动弹不得的,名为恐惧的影子,接着抬起手捂住眼睛。
“怎么了?”他听见木兔的声音落在他面前。
赤苇抬起头想说什么,却感觉温热的泪痕从那只被捂住的眼睛里落下来,濡湿了掌心,顺着下颌线迅疾地落下。
只是进了异物而已。
赤苇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视野模糊的眼睛,可惜并没有奏效。
“滴眼药水就好了。”迎着木兔担心的表情,赤苇平静地说。
要感谢这个插曲也说不定?从那样危险的话题中急转弯了,木兔也没再纠结刚才的问题。接下来只要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时时刻刻关心”这件事就能从记忆中彻底抹去。
木兔从置物架上找到浅蓝色的小瓶:“我帮你吧。”
“我自己来也可以。”
“赤苇你还是坐着吧,这样根本看不清不是?”
“平时都是我自己来的。”
“平时我又不在。”
赤苇叹了口气:“好,知道了。”
木兔不知道的是,赤苇其实非常怕被人触碰眼睛。小时候隔壁家的姐姐总喜欢跟他玩化妆游戏,沾着冷水的棉签尚且停留在空中,赤苇的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姐姐哈哈大笑:“你这也太敏感了吧?”
但愿等会儿不会跳得太猛。赤苇想。手指抓紧了身下的沙发。
木兔的指腹触碰上来,将他的左眼睑撑开。
因为坚持打排球,指腹多少有些磨损,是粗糙的质感。倘若眼皮上的神经足够发达,那就会在这个时刻记下木兔的指纹吧……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足以用于辨别身份的指纹。赤苇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依旧在跳,无论他在心里说几次冷静都不奏效。
失去了部分视野,听觉变得敏锐,赤苇听到木兔的呼吸。
那呼吸朝着自己靠近过来、温热的鼻息落在他扬起的脸孔上。然后在某一瞬间,突然消失了。
木兔说:“其实我是第一次做这个诶。”
略带刺激性的药水落在眼眶的边缘,赤苇发出类似于抱怨的声音,木兔倒是很坚持:“再来一次,这次肯定可以!”
“……我自己来。”
“因为赤苇的眼睫毛太长才这样的。”木兔坚定地说,“这次我有经验了!”
如同木兔许诺的那样,这回总算没有偏移。
赤苇坐起来,略微转动眼球,感受着异物是否顺着药水一同被冲刷出来。木兔依旧站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
“上次回去以后我想了很多。赤苇对排球的事情还是很了解,也会陪我一起看赛后录像,分析优缺点。但是相比较之下,我对赤苇的工作……完全不了解。对我来说,‘编辑’是一个很陌生的工作,虽然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它需要做什么、难不难,有什么有趣的地方,这些都不了解。”木兔和他并排坐下,沙发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还是有些勉强,凹陷下去很大一块。
木兔坐在他的右边,……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赤苇暴露在外的另半张脸,明明接触到了冷空气,此刻却悄悄发烧。
“对我来说,就算只有高中时期一起打排球也好,赤苇也是我的……很重要的人。但在我们分开之后,这些我突然都不了解了。赤苇说的‘没有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我也一直记着,想要理解它是什么意思。”
“……”
“今天遇到只是偶然,我是随手翻开了那本杂志,看到上面有赤苇的名字。”木兔继续说,“就在我想要在杂志里先了解一下的时候,刚好就……遇见了。直接问的话更好,我是这样想。”
明明是在对自己讲话,木兔却没有用“你”这样的称呼。他执拗地一句接着一句地叫着“赤苇”,像高中时总招呼自己跟上去,“我们俩先走”。赤苇放下了手,决心要以正面聆听木兔的发言,这是必要的礼仪。
“老实说现在也还不是很理解,但对赤苇来说,是很重要的工作,对吧。”那声音渐渐低下去,“让我觉得有挫败感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我自以为已经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的时候,这些漫画在告诉我,实际上一直以来,赤苇都比我想得要更了解我……”
“这有什么可挫败的,木兔前辈本来就——”
“我都想好了,肯定要做那个更了解的人。但又输给赤苇了啊……就像之前总是说不过你那样。”
“可是,这本来就是没有必要争出输赢的事。”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不甘心。”
异物依旧残留在左眼中,就连眼药水都无法战胜它。赤苇试图隐瞒这件事,想要对木兔说一句已经没问题了。没准再等一会儿就能解决,并非需要这般大动干戈的事。
木兔的手眼看又要伸过来:“啊。赤苇,你在哭……”
“是刚才木兔前辈滴的太多了,都溢出来了。”
“现在还没好吗?看起来眼睛还是睁不开。”
“……”隐瞒无效。不仅如此,真正的泪水——并非因为悲伤,而是长久的刺激而引发的生理性泪水——一直在汩汩地向外流。
“如果还不行的话就要去医院了啊,在那之前,”木兔的声音只到这里为止,赤苇来不及追问,就感觉和木兔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十公分。
他没获得进一步解释,只感觉自己被木兔扶着肩膀拉近,再接着左眼眼睑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辨认几秒,才知道那是木兔的舌头。
“!”
“等下。”木兔的嗓音有点儿哑,大约是刚才说了太多的话,“再一下下。”
与描述中的轻易完全不同的是,赤苇感觉木兔以前所未有的耐心,慢慢地帮自己舔舐眼睑。不仅仅是那层皮肤,就连里面,或许连眼球都,瞬间被木兔的气味包裹和濡湿了。
赤苇的心脏怦怦直跳,强有力的肌肉收缩震动声沿着血管和骨骼传导到了耳中。这么近的距离,木兔听得见吗?如果听见了,他会怎么想呢?
直到木兔的舌头彻底离开他的眼睛,赤苇的心跳都没有要平息的样子。
“是小时候家里经常用的方法,”木兔这才解释,“对我是很有用啦,但不知道对赤苇……”
“都是木兔前辈的……”赤苇想要抬手去擦,被制止了,说是怕新的细菌再掉落进去。木兔去卫生间打了热水、准备好了热毛巾,递给他用来擦拭。
“抱歉啦。现在有好一些吗?”
赤苇擦掉那些暧昧的液体,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嗯,倒是没事了。”
“那就好。”
赤苇将毛巾展开,又折叠起来。他看那形状不顺眼,重新展开,换了个方向重新叠一次。这个晚上木兔试图了解他,也确实了解了很多。但木兔也许永远无法理解刚才那个暧昧过头的举动会被自己赋予什么样的含义。
他撑着身体从沙发上站起来,将毛巾投入清水中冲洗,拧干。
木兔前辈,刚才那样,除了没有落在嘴唇上,其他对于我而言俨然亲吻。
原来和木兔前辈之间发生亲吻的话,会是这样的感觉。木兔前辈的舌头那样柔软而灵巧,唾液则是温暖而潮湿的。身上是洗衣粉的味道,但不是赤苇常用的那种。手、手也会这样放在肩膀上吗?不让人逃跑的样子。
如果吻的定义没有那样严苛,将这个动作也视作亲吻如何?
对着镜子的赤苇,怔愣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木兔在浑然不觉间,跨过了那条赤苇本想要保持一辈子的线。
高中时,在开始每天的排球部训练之前,木兔都会带着他们先进行慢跑。木兔是体力满格的妖怪,无论什么时候都跑在第一个。赤苇在初中时也经受过类似的训练,但强度上来了多少也有些吃不消。于是从那时候开始,赤苇有了一个完成慢跑的诀窍:将漫长的道路切分成若干个小目标,以路边的标志性建筑物为分隔线,先努力冲到最近的那个、再朝着下一个前进。
枯燥的训练也会因为满怀兴趣而变得不痛苦。
很快赤苇也能够应对慢跑训练,并且稳定地跟在木兔的身后。并且因为这段经历,他对“距离”尤为敏感。
赤苇偶尔会回忆起一个冬天的早晨,跑在最先的木兔绕过拐角,身影突然消失了。虽然对慢跑的路线十分熟悉,但毕竟领头的人消失了,赤苇停住脚步,思忖着木兔可能的去向。迟疑不到两秒,就见路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发出动静,木兔举着两根树枝从后面探出头来:“赤苇、赤苇——!”
“木兔前辈你这是……”
赤苇不疑有他,走过去的瞬间,被木兔拽进茂密的灌木丛里,几乎被压了个严严实实。
“……?”
“等木叶他们跑上来。”木兔朝着赤苇狡黠地笑。
大家其实相距不远——只不过是为了实行这个不大不小的恶作剧,木兔特意在这里加快了脚步。十秒钟的差距足够制造一个视觉空档,只是赤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被卷进了这个闹剧里。
“木兔前辈,不能随便折路边的树枝。这毕竟是学校的公共财产。”
“不是折的,嘛……我从地上捡的。”
“……”赤苇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木兔一把捂住嘴,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蜷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观察着其他成员的反应。
“从刚才我就想说了,今天根本不叫慢跑吧。”
“木兔那家伙……不知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那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很难有人百分之一百跟上的吧?”
“刚才赤苇不是跟在后面吗,赤苇、人呢?不会是就算这样也跟上去了吧?”
并没有。被禁止了发出声音的赤苇很想要出声反驳,但木兔兴致勃勃的样子,仿佛找到了什么新鲜的游戏。
消极的时候就会钻到桌子底下、抱着花盆想要共生的木兔前辈。进入社团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是见怪不怪的样子,“等下木兔就会精神百倍地从某个地方钻出来了哦!”但赤苇知道,木兔会在恰当的时候叫住经过的自己,“一起自主练习吧。”
恶作剧以木兔忽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作为最高潮、当然之后也被教练说了两句。“平时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上赤苇一起胡闹啊”、“赤苇平时看起来是很正经的人,没想到也会配合这样的计划”,大家七嘴八舌地揶揄着,赤苇面色平静地对教练道歉、放学后也陪同着一起重新清扫了草丛,将两根落在地上的树枝打包好装进垃圾袋。
“木兔前辈,是怎么想的呢?”
“偶尔也想回头看看大家……”
“这种事,不是只要在跑步的时候回头就好了嘛?”
“我也不能一直扭过头跑步啊。”
“……”
“赤苇,把你也卷进来,对不起。”胡闹归胡闹,木兔的道歉却来得很真心实意,“剩下的部分我自己做就好了,你先回家吧。”
“一起吧。”赤苇摇头,“躲在这里,我也有份。”
他摘掉落在木兔外套帽檐上的灌木叶。冬天里还保持着紫红色的叶子非常少见,背面有非常细小的刺,像是粘贴扣一样贴在衣服的纤维上。后来他从网上查到那是名为“红花继木”的植物,大片大片簇拥着开花非常美丽。
“啊,这周依旧也没有告白。干脆改名叫做《好想急死你》算了。”
赤苇从办公桌前抬起头,只见对面的编辑正将脸贴在桌面上。她对这周的电视剧进展有诸多不满,其中最重要的是:“明明氛围那么好、又是双向暗恋,为什么就不能够干脆利落地,‘唰’地一下讲清楚呢?”
“因为她不知道是双向暗恋吧。”另一个编辑捧着水杯走过来,“只有观众知道他们俩现在是互相喜欢着,对于女主角来说,这完全就是单恋啊单恋。”
“但就算豁出去告白又怎么样呢?也许就成功了不是吗?”
讨论的是赤苇没有看过的电视剧。
实际上,赤苇本身对于电视剧这项娱乐活动本身也并不是非常热衷。
但,也不觉得女主角的做法很难理解。赤苇将手里的笔捏紧了:如果被对方以轻蔑的姿态拒绝了,是自尊心无法容忍的事情。必须要确认对方对自己也有同等的好感,才敢小心翼翼地跨出第一步,这是人之常情。
如果跟木兔前辈告白的话呢?
赤苇被突然涌上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手里的笔也跟着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再写字的时候就发现,笔尖的圆珠子已经被摔掉了,落在纸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墨水。
这种事……就算已经拥有无数个适合告白的时机,他也很难干脆利落地,“唰”地一下告白吧。
两块厚玻璃,是他作为平凡人和排球Star木兔光太郎之间的距离。
观众席第一排到球场内部,是他作为观众和运动员木兔之间的距离。
高二到高三的教学楼距离,是他作为学弟和木兔前辈之间的距离。
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是他等待木兔从对面急匆匆跑到自己面前来的距离。
而即便他们曾经有过更近的接触,只剩下骨骼、血液、肌肉、皮肤,甚至在木兔用舌头触碰到了赤苇眼睛的那瞬间,就连躯体之间的距离也可以忽略不计了,赤苇却比任何时候都鲜明地了解,
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最漫长的通路,存在于“友情”和“爱情”这两个词组之间。
中学时老师教过,“量变总有一天会引发质变。”
但以“友情”为起点、以“爱情”为终点的坐标系上,赤苇摸索了许多年,始终没能找到那个分界点,“量变”仿佛一个从未能在上面表现出来的虚数。
今天晚上部里聚餐。编辑部的前辈给他发来短信,下班以后一起走。
赤苇很快回复一个“好”。
今天,木兔应该不会来吧?
也许。也说不准。
赤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
果然还是应该跟他说一声,晚上不要突然造访,聚餐不知道几时才散摊,他没办法中间跑出来给他开门。
重新拿起手机,编辑短信内容时又犯了难。
上次木兔离开时只说有机会再见面,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自己这样贸贸然过去打招呼,倒像是下了逐客令,要他不要来似的。再说了,他也不是很想对木兔显露出“期待他来”的样子。
如果不说的话呢?就算木兔来了,打电话过来,跟他说自己在外面、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木兔肯定也不会介意的。但只要想到木兔的眼睛里带上一丝丝的失落神采,赤苇的心又开始动摇,他还是做不出这样过分的事。
……啊。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不小心将半条信息发出去。
木兔前辈,我们晚上编辑部有聚餐。
现在看来,无论发不发、对方都知道了。重要的是如何将剩下的事情表达清楚,赤苇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却总是酝酿不好语气,刚巧木兔的回复很快抵达,这样啊,那结束的时候我去找你吧。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木兔前辈。还是不麻烦你了!
刚好我晚上也约了朋友吃饭,结束早的话我就过来吧?你们约在哪?
赤苇重重地叹了口气:下班后再告诉你。
木兔发过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对话暂时结束。
聚餐的地点约在离编辑部不太远的烤肉店,只不过和赤苇家是反方向。回家的路肉眼可见地又变长了些。聚餐,算不算加班的一种呢?理论上来说,其实赤苇和同事们相处得都还不错,部里的多数前辈对他也尚算照顾,但每天已经和大家接触了超过8小时,好不容易的周末晚上还要继续见面,说没有烦躁倒也是假的。尤其是听说今天部长要来,不似单纯的同事约吃饭,拘束和尴尬已经可以预见。
落座以后赤苇给木兔发了定位,对面没有回复。
大约是还在和朋友吃饭吧,赤苇在心里重复了两遍“这只是为了遵守早上的约定”,才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重新投入酒席。
赤苇没怎么被为难,而他旁边坐着的、这个月才刚入职的新人编辑就遭殃了,女生本来就不会喝酒,又被起哄着说“半杯也不多”,一时间下不来台。赤苇读出她的害怕,像起了应激反应的猫,于是悄悄地将她杯里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一半,低声说:“少喝点。”
栗原感激地对他点点头,抓住他的袖子:“我可以喝一点点……”
“等下还要回家。”赤苇说,“这样不安全。”
“……赤苇桑,经常面对这样的场合吗?”栗原偏过头来和他说悄悄话,“感觉好像已经驾轻就熟了,好羡慕。”
“这没什么。”赤苇哑然失笑。
其实他自己的酒量也只能勉强说是够用,平时的聚餐勉强能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罢了,偶尔还会有宿醉断片之类的副作用,只能自救,不可救人。但他们这桌其他人显然没有出来给新人解围的意思,赤苇只能一边放慢喝酒的速度,一边多夹几筷子菜,把胃里翻涌的酒精气味给暂时压下去。
喝醉的征兆已经开始出现,赤苇摇了摇脑袋,驱赶走落在眼睛上的困意。模糊的还有听觉,栗原喊了他两次,他都没能听清楚。好在这会儿已经开始进入闲聊环节,再盯着各人酒杯的家伙也少了,赤苇撑着侧脸,总算松了口气。
十点刚过,他隐约听见门口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声音遥远又熟悉。他顺着骚动的声音朝着门口望去,烤肉店里人太多,他现在又站不起来,有些狼狈地在人影的间隙里试图找出原因。
“是木兔选手啊,”有人说,“他也来这边吃饭吗?”
“我是来找赤苇的。”木兔的咬字轻快响亮,“他还在这边吗?”
“好像是找你的诶。”栗原戳了戳赤苇的胳膊,“是熟悉的人么?”
赤苇勉强地调动仍在运作的脑内神经,和两团跳跃着的金色相遇了。他后知后觉地翻开被冷落在一边的手机,才发现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半小时和十五分钟前,店内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令他错过了。大约是他方才压根没有想到木兔竟然真的会来找他,所以下意识屏蔽了吧。
“木兔前辈?”
“哦,你在啊。”今天的木兔穿得很休闲,长款风衣大敞着,露出里头的黑色高领毛衣,“结束了吗?”
“……等下,还……”
“赤苇,你认识木兔吗?”
木兔的出现给编辑部带来了不小的震撼。虽然赤苇投简历的时候提到自己是枭谷的,也曾打过排球,但要将这些和木兔联系起来,毕竟还是有些难度。
“果然让赤苇去负责排球漫画真是做对了。”
“诶,是朋友?还是?”
“赤苇以前也是排球部的吗,没听他本人提起过啊。”
面对旁人的议论,木兔也只是扬起和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容:“是啊,赤苇是我们家二传手来着。我今天跟他约好了,结束以后来找他。你们这边结束了吗?”
也许是明星球员效应太过明显,就连本部长都大手一挥,特许赤苇从聚餐中早退:“你们去吧去吧,早点回家。”
赤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撑着桌沿站起来整理服装和背包。
他毕竟是有点儿醉了,拉链怎么也对不准,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栗原看不下去,帮他拉平两边的衣摆:“前辈明明不能喝,还帮我……真是个滥好人。”
“唔。”赤苇没什么心思再为自己辩解。
“赤苇就是这样的人,”木兔的声音插进来,“有一回我们一起坐地铁集训会来的路上,中间上来个老奶奶。车上人很多、我们的路程又很远,但赤苇自从她上来就平平张望,生怕没人给她让座,直到招呼她坐下。”
“路很远吗?”
“是啊,腿都酸了呢!”
赤苇在木兔绘声绘色的模仿中打断他:“木兔学长,是‘频频’。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夸张。”
整理行装比赤苇想的要花更多的时间,他着急、却弄巧成拙。
木兔则在这等待中和周围人都打成一片,虽然他现在名声在外,亲和力依旧是拉满的,甚至有些胆子大的女生从包里掏出本子要他签名。木兔挠挠头,但能答应的要求都答应了。
“木兔桑,你现在有女朋友吗?”长卷发女生拿到签名以后仍不肯离去,倚着柱子问他。
“没有啊,训练太忙了。”
“那你介不介意现在就找一个呢?”
也就几个台阶,赤苇谨慎地扶住栏杆,免得自己趔趄。印象里高中时木兔就很受女孩欢迎,性格开朗、个头颀长的男生在异性中很有市场,甚至隐隐超过了篮球队的成员。像这样的告白戏码,也是每隔几个礼拜就会出现,赤苇撞见过不止一次。那时候木兔也像现在这样,明确地告诉他们“没有女朋友”,然后在女生们雀跃起来的眼神中完成一次扣杀:
“现在我暂时只想要考虑排球的事。”
这次也是如此吧,赤苇几乎已经能听到木兔光线落地、在耳畔带起疾风的场面了。
起哄的声音稍稍低下去后,木兔带着为难的表情温和地说:“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不好意思。”
赤苇愣在最后的台阶。
幸亏木兔出现,就连栗原也得以提前脱身,搭了顺风车到地铁站回家了。
赤苇坐在副驾驶座上,十点半的东京街道依旧喧闹,五光十色的灯牌在马路两边闪耀着。有那么几回他想要用自然的语气试探木兔口中那个“喜欢的人”是谁,又怕自己听到确实的答案之后彻底心死。
要告白并非难事,真正令他瞻前顾后的是性别原因,他们都是男性,而木兔平时也从未提过性取向的话题。赤苇担心这层障碍会令木兔纠结,最终不得不放弃他们之间的友情关系。如果跨出最后一步,所需要承受的代价是回到原点……那么保持现状其实是明智的选择。
赤苇打开车窗,冷风灌进车里,木兔在旁边喊着“好冷好冷”。
“……木兔前辈,前面让我下车吧。”
“为什么?还没到家。”
“因为我有点想吐。如果吐在你的车上就不好了。”
木兔本来想带他到前一个公交车站,但等待红灯的时候,赤苇已经不顾平时遵循的交通礼仪,直接打开车门冲了下去。这里不让右转,木兔头疼地盘算着,他得绕很大一个圈子才能回到这边,把对方送回家。
赤苇扒着路边的垃圾桶,几乎要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也错误判断了生理机制:那些原本想要用作压下醉意的饭菜,此刻正在他的腹腔内翻江倒海,搅得他好不太平。真是逊透了,自不量力。他抬起头看了眼疾驰而去的车,突然有些庆幸木兔没有直接看到这一幕。
木兔重新出现是十五分钟后,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以后递给赤苇:“漱口用的。”
“……谢谢。”连嗓子也哑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虽然已经吐干净了,但刘海被汗湿、眼泪也流下来,口腔里还有浓重的酒味。赤苇背过身去胡乱擦了两把脸,不想让木兔看到。
“明天周六,赤苇你休假吗?”
“嗯。”
“怪不得选在今天喝酒。”
“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部长张罗的聚餐。”赤苇纠正他,木兔对于普通职场里的人情世故认知几乎为零,这也不能怪他,俱乐部成员都是高中时代的熟人,几乎没有人会跟他闹别扭,木兔要琢磨的就是如何在场上拼抢下更多的得分,只是身体上劳累,精神上大约还是挺快乐的。
木兔说:“要去别的地方吗?趁机醒醒酒。”
其实经过刚才那样一吐,赤苇已经差不多酒醒了,只是神经还牵扯着太阳穴隐隐作疼。木兔看准了他明天休息,提出了他无法拒绝的要求。赤苇略一颔首,那家伙就兴高采烈地招呼他上车:“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哦!”
想不出来。
对木兔来说,最喜欢的地方应该是排球场吧?除此之外的世界都是游乐场。无论是已经废弃的公园,还是长满水草的小溪,亦或是只剩下老奶奶和猫看管但是肉包很好吃的便利店……但车最后在郊外停下来。赤苇将信将疑地跟着下了车,发觉这是久未使用的铁路轨道。
“我听说过这里。原先是很重要的铁路路线,但自从地铁和新干线开通,这里就没了用武之地,”赤苇跳上一块枕木,朝着远处眺望,“但因为种种原因,原本的轨道没有被拆除,反倒是原样保留了下来。”
木兔在他身前笑:“不愧是赤苇,什么都知道。这里是很有趣的哦!”
“对木兔前辈来说,不有趣的东西才是少数吧。”
“那不一样。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特点。”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是我知道的东京以内、离市区最远的地方。啊,从距离来说可能不是,但从氛围来说应当是一样的!”
月光下,木兔的眼睛仿佛愈发明亮。会不会下一秒就变成真的兔子、然后飞到月亮上去呢?赤苇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他朝着木兔走过去,后者则沿着一侧的铁轨表演平衡木。
“编辑的工作,实际上也会有不快乐的部分吧。在店里看到你,虽然处在人群中心,但眉头皱起、并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的赤苇。怎么说呢……‘赤苇不应该在那里’。不过,既然赤苇你都说了那是你喜欢的而且重视的工作,我好像也不应该说它的坏话来着。”
有点儿担心木兔会摔下来——虽然以他的身高而言,就算摔了也不会有事——赤苇加快脚步,想要抓住他。木兔自然地将手掌交给他,然后用力反握住,“赤苇,说这个话有点晚,但真的不能考虑继续打排球吗?或许排球会让人更快乐。”
“……说的是。打排球的日子很快乐,或许应该说,和木兔前辈、和枭谷的大家一起打排球的日子很快乐。”赤苇感受着指腹和掌心传来的温度,来自木兔的体贴妥帖地包裹着他。这体贴令人贪恋,因为赤苇从以前开始就无可救药地喜欢着木兔,甚至连自己都无法理解,面对这个不着边际的学长时为何会一次次地丧失理性。但赤苇在这个喝醉了酒的夜晚,思绪比以往都要更清明,“编辑,工作内容本身是我喜欢的,我也有信心胜任。木兔前辈担心的,其实是工作里附加的那些‘无可奈何的部分’。它并不会因为我不做编辑、换了一份别的工作就消失不见。偶尔也有想偷懒不上班的日子、讨厌团建的日子、憎恨上司不作为的日子,但我始终觉得不应当让它们影响到我对职业的态度本身。”
木兔若有所思地望过来,赤苇的双眼却执拗地直视前方:“高中的时候,木兔前辈曾说,要考虑的是‘如何更快乐地打排球’。我现在在思考的是,‘如何更快乐地投入工作’。”
“赤苇你知道吗,你说了跟我朋友差不多的话。”
“?”
“他也是这么说的,‘爱情重要的是它本身,而不是穿凿附会的其他部分’。”
“原话是这样吗,‘穿凿附会’用在这里不太恰当吧。”仍有苦涩附着在喉头,可惜刚才一整瓶水都被他喝完了,现在返回又太远。“怎么会聊到这个,爱情烦恼相谈吗?”
提起这部分木兔忽然有些扭捏:“算、算是吧。”
“算是吧……”赤苇无意识地重复,“没想到有一天也会从木兔前辈这里听到类似的话题。”
应当以什么样的形式提起呢?和平时一样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就算是被回避了也绝对不追问,还是说应当学习其他人那样,露出促狭的笑容,要木兔诚实交代到底“喜欢的人是谁”。赤苇机械地向前走,铁轨漫长,走不到尽头。他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希望当下并肩走过的路更长一些、时间更慢一些,还是干脆就此结束,不要再给他拉锯式的折磨了。
神啊,求求你。
木兔将他的手抓得更紧:“只是朋友最近有恋爱上的困扰!约我出来聊天。”
“……”
“那种不信任的表情算什么啊赤苇——”
“没什么。”赤苇轻笑,“只是觉得很神奇。虽然木兔前辈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这次回来,和之前又不太一样。忽然变成可靠的前辈,也能够照顾人了、也能够好好听人说话了,我有点不适应。”
“我之前是那么糟糕的样子吗?”木兔有点儿不高兴地嘟囔,“我到底在你心里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啊。”
“嗯。不是十全十美的。”
木兔似乎被赤苇的一句话给伤到了,张口结舌半天也找不出回应的句子。眼看木兔即将意志消沉下去,赤苇悄悄地回握他的手,低头去寻找他撇开的脸,“但是木兔前辈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闹别扭的人还没有回应,甚至也不肯往前走。
赤苇无端地想起和人吵架以后、就一屁股坐倒在地的小狗,跟着停了下来。他凑到木兔的面前,想到自己身上酒味还没消,下意识地又后退半步:“木兔前辈。……真是的,明明喝醉的人是我吧?”
木兔总算肯抬起头看他:“嗯。”
“所以啊,木兔前辈不要跟喝醉的人计较了。”
我没有说错啊。赤苇在心里如此说道。但他不愿意再和木兔继续斗气下去,木兔难得的假期转眼已经过去一大半,实在不应当浪费类似的小事上。就这样吧,就当我说错了吧。
示弱对木兔很有用。
木兔重新对他张开双臂,赤苇靠近过去,这回却是被搂进怀里。赤苇挣扎了两下,但木兔态度坚决,他也就任他去。赤苇这才反应过来,曾经他是可以就着这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的,而如今他的下半张脸却落在木兔的胸口,被俘获、被包围,被名为“木兔光太郎”的织网紧紧缠绕。
“回东京之前,我给木叶打过一个电话。”木兔的声音闷闷的,“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工作的事,而我发现我从来没有听你本人说过。一开始我很生气,明明我们俩也还在联系,为什么这些赤苇都从来没说过呢?但想到每次出来,都是在跟你说我的事,我就发现了。如果我不追问的话,赤苇肯定不会跟我说的吧。”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木叶说,对于重要的人,要多关心和理解。所以我忍不住一直追着赤苇问,如果你现在也快乐就好了。”
“我快乐的,木兔前辈。”
“不是安慰吗?”
“不是的。”赤苇拍拍他的后背,“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是真的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还有,能被木兔前辈承认是‘重要的人’,对我来说是很荣幸的事。”
“赤苇……”
“所以不用再替我担心了。木兔前辈也是,要继续快乐地过好自己的生活,要好好训练、好好吃饭,不要跟别人吵架。”
还想再说点什么的,但木兔忽然把脸凑过来,越来越近。
赤苇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掌挡在两人中间,躲开木兔意义不明的靠近,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木兔明显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这个点再回去要吵醒房东阿姨,于是拐了个弯,改成去木兔家借宿。
木兔有些溢于言表的喜悦,与此同时又连续解释了两遍“因为早上出门太急了所以有点乱”。他偷偷地从反光镜里观察赤苇的表情,而赤苇无一例外全都察觉到了。
心口很轻,却又沉甸甸的。被木兔亲口认证的“重要”,对于赤苇来说,已经是接近最高级别的褒奖。然而,眼下的状况,却仿佛是他站在领奖台上,被授予鲜花和奖章,再抬头去寻找木兔的身影,却发现他可疑地侧过身去。
明明之前在烤肉店还毫不避讳地讲出“有喜欢的人”,扭头却又对恋爱话题有所回避。
原来我也有不理解木兔生态的一天,这是不是因为我们最近相处的时间,还是有点儿不足了呢。
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灯牌,赤苇打了个呵欠。残留在血液里的酒精恪守它们的工作职责,将赤苇一下拽进名为睡眠的深渊里。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能这样快地入睡了。
梦里是意味不明的雪。嘴唇上落下冰冷的触感,几秒钟就消散了。
他迷蒙中睁开眼,视野里是放大了的、木兔的脸。
因为他掀起的眼皮,木兔显然是被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坐直身体。
“……?”赤苇发出迷惑的声音,梦的尾巴勾着他重新翻落下去,这回梦到的雪,轻柔地飘落在自己的眼角。他在清醒的边缘拉扯几个回合,伴随着重新恢复清晰的视野的,还有来不及将一切按下暂停键的木兔。
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赤苇眨了眨眼睛,大脑因为过度负荷而无法辨识出当下的状况。木兔是那种很难把心思藏起来的人,赤苇偶尔不理解,是因为那时候木兔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这一次大约也是。
赤苇很努力地让自己适应现在的状况,没有开口。车里回响着可怕的寂静,如果有车载音乐作为BGM就好了,但现在才开,是不是太刻意?赤苇发誓,他其实并没有因为木兔自作主张的亲密接触而生气,但对于木兔而言,这被当场抓包之后的沉默实在是太可怕了。
“赤苇……”
“嗯。木兔前辈,拜托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木兔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就是……喜欢赤苇啊。”
直球。
“……嗯,我也喜欢木兔学长。”
一触。位置不太好,打偏了。
“不是那种喜欢!”木兔的脸颊烧红了,耳朵也透着可疑的绯红。他在赤苇依旧迷茫的眼神里,露出破罐子破摔的慷慨赴死表情,“我是说、就是,我喜欢人的就是赤苇啊!”
救球。
“……”赤苇无言地伸出手背,贴在木兔的额头上,然后又掐了自己一下。“不是做梦啊。”
再调整球落下的位置。
“我说的那个喜欢的人,就是赤苇来着。”
直线球扣球。
对方场地的球员明明已经预判到了球的落点,但因为扣球的力道非常大,这颗球还是没能被接起来,打手出界了。
赤苇不怀疑木兔说这句话时候的真心。木兔是带着十万分的认真说出这句话的,甚至因为后知后觉地发觉攻势太过直接,而露出些许懊丧的神色。
从小读过很多文学作品,里面的主人公们总会在某个关键的时刻互相袒露真心,一个说“我爱你”,另一个毫不迟疑地回答“我也是”。但是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够告诉赤苇,他应当在这里投下什么样的字句,才能让自己的反应也对得起此刻。
“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要跟赤苇说这句话,应该是在非常特别的场合,有很多人见证着,或者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周围场景都很浪漫。”木兔艰难地组织字句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本来是不打算这么快就跟赤苇告白,一切都要更好一些。但是,但是……”
赤苇解开安全带,朝着窗户外瞥了眼。他们已经停在木兔家楼下了,小区里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路灯,光芒暗淡,几只蛾子固执地追逐着光亮,不断撞在玻璃上,如此重复,不知疲倦。
“我也会害怕赤苇跟其他的人关系变得亲近。刚才其实我已经有一些……但还没准备好,想,再等等。”说的大概是刚才他们在废弃铁轨那里的事吧?现在想起来,木兔当时大约就是想要凑过来亲吻的。赤苇垂下眼睛,明明自己也很喜欢木兔,怎么在那个瞬间,甚至丝毫没有要被亲吻的自觉呢?他当时只是想,有酒味,木兔不喜欢,回去还要开车,诸如此类,从未将那个举动赋予暧昧的意义。
“赤苇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本来是想要再、等一会儿,再把你叫醒的。”木兔的脸更红了,“但赤苇太漂亮了。”
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赤苇听见自己胸口愈发坚定的声音。
“木兔前辈,我说的‘喜欢’也是真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给予唯一的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这回轮到木兔的大脑彻底不够用了。
这条路,是很长啊。赤苇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艰难。由量变积累成质变也许不是那样难以达成的目标,可要如何控制着这段感情,能够在抵达“爱情”之前不被别的物质吸引、绽放出其他颜色的火花?
但赤苇——也从来没有怀疑过。Task Focus,他在抵达那个终点之前不会轻易改变方向。
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木兔,像小孩子般耍赖:“那刚才、刚才不能算是初吻。”
“?”
“刚才赤苇没有醒,那不是正式的。”还惦记着那点仪式感,木兔咬着嘴唇,忿忿道,“如果我早知道赤苇也是这样想的,就至少要等到更好的场合……”
“嗯,不算。”
赤苇从副驾驶座上支起身体。木兔买的车很宽敞,适应他一向来“大=好”的简单认知概念,但他要从这边转移到木兔那边也还是很艰难的。
“诶?”木兔慌慌张张地扶住他,“要做什么?发生了什么?”
笨蛋。
他们平时之间的肢体接触就很多,像这样倒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因为运动量巨大,木兔藏在裤子下的大腿也有肌肉,因为突然接收了赤苇的体重而紧张,于是更加紧绷绷的。赤苇曲起一条腿,跪伏在驾驶座上,慢慢地把嘴唇印到木兔的嘴唇上。
绝杀。
“赤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大概是初三吧。因为木兔前辈打排球的样子,太耀眼了。”这句话赤苇已经真心实意地说了很多遍,也不介意再多重复几次。他那时候年龄尚小,不懂得什么叫“崇拜”什么叫“喜欢”,只知道目光一直追逐那个球场上的身影,就贪婪得再也不想放开了。进入枭谷以后,和木兔相处的日日夜夜……那些不经意间的心动,铸就了今日浓重的喜欢。
“又输了啊。”
“嗯?”
“最近才意识到的。”木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还有赤苇的气味。”
“酒味?”
摇头,“进大学以后就有点不习惯,毕竟和赤苇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忽然某天醒过来,找不到人了,觉得好不习惯啊。再也不会有人关心我出门前是不是吃了早餐、今天状态是不是绝佳,一开始觉得可能和赤苇多见几次面就好了,但光见面也不够用。”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段时间才频繁地跑来家里。赤苇起初只留了一双招呼客人用的拖鞋,因为木兔常来,干脆给他单独购买。以前枭谷统一球队服装的时候他注意过木兔的鞋码,因此挑选很是容易。后来有几回时间太晚,那会儿木兔又还没买车,回去不方便,留在他那儿借宿,赤苇干脆将其他的日用品也都准备齐全,牙刷牙杯,毛巾睡衣,以免木兔某天心血来潮跑过来,他却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我发现,不是见面频率的问题。虽然每一次都能顺利见到赤苇,但要盘算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见、还没分别就开始期待下一次重逢,我就知道我坏掉了。”木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孩童般的天真。“我以为我喜欢赤苇已经足够久了,但没想到……我那时候没有察觉……从时间来说,我还是输了。”
“木兔前辈,感情不是这样计算的。”
赤苇用双手捧住木兔的脸,这次埋得更深了些。唇齿相依中他勉强喘过一口气,“其实你赢了”五个字很快被重新吞回去,木兔一改之前怔愣着任由他亲吻的模样,热切地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攫取全部空气。
其实是你赢了,木兔前辈——
不想让他太得意忘形,赤苇悄悄地将这句话藏进嘴角的弧度里。
印象里这是第二次来木兔家,进入玄关,映入眼帘的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报纸和杂志,不必多看,都是关于排球的。木兔再度解释说这是早上出门前来不及,平时才不是这样的生态,赤苇嘴上应着,很自然地替他按照类别和时间全都规整好。
木兔从衣柜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之前买的睡衣,还没穿过几回,又对着换洗的衣物犯了难。赤苇察觉到木兔频频从卧室里朝着客厅张望,下意识地站起来:“怎么了?”
“没想到赤苇会来,没有换洗用的短裤。”木兔将自己的视线紧紧禁锢在前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赤苇,“穿……我的……可以吗?”
“……”
“啊,如果赤苇介意的话,小区门口也有便利店卖一次性的,我现在下楼。”
“不用了。”毕竟也是突发状况,赤苇的脸孔同样开始发烧,“那,谢谢木兔前辈了。”
抱着木兔整理出来的衣服进了浴室,赤苇将它们一件件抖开、放在盥洗台上。他凑近衣服闻了闻,果然是木兔身上的味道——不同的洗衣粉的气味。都是男生,也曾在外面一同集训过夜过,洗漱用品难免借来借去的,虽然赤苇基本都只是向外出借,很少有需要拜托别人的时候。
稀松平常的举动也会因为“确认关系”这点而重新变得暧昧。
暖气的温度开得太高,赤苇怀疑自己要冒汗了。
洗发露是橙子味、沐浴露是橙子味,就连肥皂也是橙黄色的。木兔前辈的喜好还真是从一而终啊。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出来,赤苇简直要怀疑自己也被变成一颗橙子。他套上木兔的睡衣,果然尺寸对他来说还是大了一码,袖口需要往上折两折才不会往下掉。
“要帮你吹头发吗?”木兔在外面敲门。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已经不醉了吗?”
“诶?”
换成木兔进去洗漱、赤苇从电视柜下的抽屉里找出吹风机。他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一眼,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遮蔽了所有听觉。
今晚——赤苇默默地整理思绪——发生了很多、很多事的一个夜晚。先是去聚餐了,在喝醉前夕,木兔出现了,把自己带走了。不仅如此,他还对着告白的女孩子说“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自己……啊,这个情节太早出现了,中间还有他和木兔去铁轨散步、坦诚地交换想法的事,还有木兔想要吻他而被他躲开的事,也有自己在车上睡着而无意间撞破木兔悄悄亲他的事。但,光是想到“喜欢的人”的代指,赤苇的心跳还是异样地快。原来被人喜爱是这样快乐的事情,不仅仅包含着对于某项业务或能力的肯定,还有情绪价值上的独一无二,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就要挤进第二个人了,所有快乐悲伤都有人分享。
酒精还是将他的感觉变迟钝了,后知后觉地体会到这份乐趣。
很特别。
不仅仅是说这种感觉,还有木兔这个人,以及奇妙纵生的夜晚。如果要说有什么和从前不同的话,那就是集训的夜晚,他们总是每人一床被子规规矩矩地分好,而如今却躺进同一床被子里吧。木兔的体温从不远处传递过来,即便没有直接的皮肤接触,也好像是拥抱。
“木兔前辈,该睡了。”
“……”木兔依言躺下,眼睛却还是睁得大大的。
“?有什么心事吗。”
“赤苇,”木兔露出相当纠结的表情,“你现在不醉了吗?我有点怕明天早上起来,赤苇跟我说‘抱歉啊木兔前辈,其实昨天晚上我喝醉酒了,跟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请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可不是那样的人啊。”
木兔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直视着他:“今天对我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
“明明一滴酒都没喝吧。”赤苇皱了皱眉,“木兔前辈,其实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坦白——”
“唔,如果是反悔的话我是听不见的。”
“其实我是不会在醉酒后随便亲人的。”
“怎么、怎么突然说这个!”木兔要换算好几秒,才能理解过来赤苇的潜台词。在起初的慌乱后,醍醐灌顶的木兔露出久违的星星眼,“哦!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果然,赤苇你还是喜欢我的吧?”
“嗯。”
被子太温暖了,赤苇把自己整个儿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得到肯定回答的木兔,忍不住朝着中间拱了拱,直到他伸手就可以把毫无防备的赤苇搂进怀里。
“休假实在是太短了,”木兔懊丧地开口,“还剩下不到一周,本来还有很多事想要跟赤苇做的。下次回来又要好几个月了,简直等不到那个时候。”
“时间这么长,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在日后一点点实现啊。”
“话是这么说,但粗略估计一下大概有几百件——”
“哪来那么多?”
“比如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啊,还有水族馆和动物园也都要去,……”
赤苇终于忍不住吐槽道:“这些事情之前都做过吧,木兔前辈不会是全部忘记了?”
“怎么会!但是作为朋友和作为恋人,”在说到“恋人”两个字的时候,木兔还会有些明显的卡壳,顺便偷偷注意赤苇的反应,“去这些地方感受肯定是完全不同的。果然还是列一张计划表……”
“是、是,知道了。木兔前辈还有什么想做的,都一起去做吧。”
不知道又戳到木兔哪根神经,赤苇话音刚落,就被搂过去。他被木兔压在身下亲吻,光是嘴唇还不够,灼热的嘴唇向下移,吻过赤苇的喉结,伴随淘气的轻咬,再向下就是脖颈和肩膀。木兔借给他的睡衣是纽扣款的,本身就宽大,伴随着这一连串动作,肩膀几乎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起初被木兔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发现其实他本人对这类似的事并不擅长,只是热情,但实际上亲吻毫无章法,像是骤雨般落在自己的脖颈两侧。赤苇轻轻笑起来,原来比自己更早一年迈入成人的木兔,也仅仅是跨越了那条界限、没有变成真正的大人啊。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态度,木兔咬住他的肩膀,依旧是轻轻地,不敢用什么力,仿佛要惩罚他似的——但明明就是不舍得。啃咬变回亲吻,木兔叼住他脖颈上一小块皮肉,伴随齿印留下的,还有明天早上也难以消去的吻痕。
猛禽,是不是都像这样,喜欢叼住猎物不放手呢?即便有些痛,赤苇还是将酥软的身体,朝着木兔的怀里送了送。
有那么一瞬——赤苇几乎以为他们会做到最后。
但木兔却停止了。
“……下一次。”他伏在赤苇的肩窝里,虔诚地喃喃自语,“绝对是在更好的场合、在更好的情况下。在我和赤苇都已经准备好的前提下。”
木兔的仪式感,在这种地方原来也会发挥作用。
赤苇和木兔的关系不是秘密,连带着,编辑部也问赤苇能不能安排一次给佐藤采风的机会。漫画最近正进展到小高潮,向来阳光的男主角陷入了暂时的低潮期,读者们都在期待他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木兔爽快地答应下来:“我也很想和佐藤见面。”
于是会面时间很快地敲定下来,刚好约在木兔假期结束的前一天。
见到自己心中的偶像,佐藤提前几天就开始坐立不安,一直给赤苇发消息,“木兔前辈会在意我问傻瓜的问题吗?”“他比较喜欢什么样的穿衣风格?”“见面的时候怎么打招呼比较好?”“木兔前辈现实里也会说Hey hey hey吗?”赤苇起初还挑着回复,后来被问得有点烦躁,干脆把手机递给木兔:“前辈还是自己回答一下问题吧。”
木兔:“?”
指望木兔耐心地一条条回复显然不可能。赤苇对着时不时就会亮起消息提示的手机感叹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非官方代理发言人,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见面这天终于到了。
佐藤仰头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木兔,又扭头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到达、自然地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的赤苇,提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取材问题:“赤苇编辑……按理来说你不是应该坐在我这一边吗?明明是负责我的编辑来着。”
“我对你的表达能力没有怀疑,”赤苇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揶揄道,“但是木兔前辈偶尔会说出很惊人的话,在这边比较方便……吐槽?”
木兔不满地嘟起嘴:“只是有时候想不到合适的词而已。”
“但,诶?”佐藤迟疑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那现在对谈就这样开始了吗?”
“嗯!初次见面。”木兔很快振作起精神,向着佐藤伸出手去。
本以为这两人见面多少会有些问题的。但佐藤本人是超级木兔迷,木兔则是超级排球迷,两个人关于“喜欢排球的契机”和“排球比赛中的奇闻趣事”聊了很多,佐藤时不时发出的感叹声也让木兔十分受用,露出那种“再继续夸我”的得意表情。
“那木兔桑肯定也遇到过很多很棒的伙伴吧!”
“哦,这是当然啦,现在MSBY成员都很好,枭谷的大家也都很说得来!”身边的人忽然绽放超大笑容,指了指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赤苇,“我和赤苇以前就是枭谷的哦,一起做过两年队友。”
“之前赤苇编辑跟我说‘认识木兔桑’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普通地知道名字呢!”说起这件事,佐藤的抱怨就开始了,“要是早就知道两位认识的话,那我也许就可以早点见到木兔桑了!”
“那不一定。”木兔突然正色。
“诶?”
“因为之前一直都在打比赛,就算约我也要看球队的安排,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偷跑出来的。”
“……”
赤苇清了清嗓子,替两边解释道:“意思是如果早知道的话,就能够提早想办法和球队协调时间看能不能安排一些对谈或者专访了。”
“赤苇桑……”
“我说了啊,‘认识’。”知道佐藤要说什么,赤苇果断地打断他。
“可是一般来说,‘认识’应该指的是‘认得这个人’,譬如在杂志上看过脸之类的……”
“那种情况下我会说‘知道’或者‘见过’。所以我和木兔前辈确实是,‘认识’。”
木兔欢快地加入他们俩的博弈:“实际上我和赤苇不仅仅是认识哦,以前在队里赤苇是我的二传手,经常一起练习的。赤苇的传球和托球都超——级棒的哦,是那种很稳定的……会让人觉得打起来特别顺手的球,会完全照顾到我当时的心情的,很厉害的球路。”
“那以前赤苇桑是枭谷的二传手啊……”
“唔。”木兔跟着改口,“是枭谷的来着。不过,我也是枭谷的一员,所以说是‘我的二传手’应该也没错吧?’”
在他热切的目光里,赤苇压下一点唇角的笑意,拿出工作时候的认真态度来:“嗯,没错。”
“要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了。”赤苇抬起手瞥了眼手表。
聊得太尽兴,几乎忘了时间。佐藤家就在这附近,步行回去就可以,而赤苇决定碰碰运气,再去地铁站看看是否还有末班车。木兔跟在他身后,一同冲下入站口的长长的台阶。
远远瞥见地铁停在站台上,像个沉默的幽灵。
赤苇加快脚步,心中却有个声音在低语:算了吧。就算加快脚步,你也无法再跨越那长长的距离的。
他已经几年没有坚持锻炼过,高中时积累下的体能还勉强能够支撑着他继续向前奔跑。再下几级台阶,前方已经有人放慢脚步,像是笃定主意不再追逐,也有人预备折返,去外头另觅交通工具。赤苇和这些人擦肩而过,仿佛听见他们心中积聚的名为“到这里就可以了”的阴云。
“赤苇!运气真好,地铁还没开走!”
木兔从后面超越了他。
警示铃响起,再过不到十秒钟,车门就要关闭,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末班地铁从眼前逃走。
要不然还是打车吧,那样比较保险,赤苇张了张嘴,想要说这样的话。
他有点儿跑不动了。
“加油啊赤苇,”木兔踩着警示铃跳进车内,“赶上咯!”
“我……”
好像只有一秒,又好像有一整个世纪那样漫长。木兔朝着他伸出双手,而赤苇被对方脸上依旧积极的笑容感染,跟着跨出了一大步。
他直直地扑进对方的怀里,将木兔都撞出两步趔趄。木兔抱紧他,笑得开怀:“赶上了!”
赤苇惊魂甫定,回头望着已经关闭的车门,它离站台的距离是那样近,只需要自己向前迈出一大步,就可以走向……
他只是收紧手臂将木兔再抱得紧了些,抬起脸:“真是好幸运啊,木兔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