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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务
“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甩了甩手上的血,亚当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即使算得上是组织里好说话的他,面对眼前这个正在用匕首扎穿敌人喉咙的年轻男人时也会感到一丝不耐烦。
“当然,亚当……克莱。”
年轻男人抬起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用粗糙的砂纸在玻璃上使劲摩擦后才能发出的奇怪质感,然而随着光亮持续向下,他的脖子处赫然被一道可怖的伤疤从左至右完全贯穿。参差不齐的缝合口令人惊讶于这位仁兄竟然还能发出声音,但或许人类的身体就是如此脆弱和坚硬吧。
身着清洁工制服的年轻男人随手捡起身边一具尸体的外套,摸索了其中几个口袋,没有掏出他想要的东西,随后他又翻开外套的下摆,在夹层里找到一个秘密的口袋,并从里面掏出一张染了血的纸条:“给,解释。”
脖子的那道巨大的伤疤虽然没有完全剥夺年轻男人说话的能力,但从男人每句话极简的内容来看,声带的损伤依旧是旁人无法接受的程度。亚当接过男人手里带血的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彭氏风投,240-32110。
老式,复古的信息传递方式。亚当被鸭舌帽遮住的眼睛看向站在身边正在掏其他尸体衣服口袋的年轻男人,半晌之后,他突然说:“杜赞,这次任务还需要我吗?”捡东西的杜赞手上的活计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是否要和其他“弑王蜂”一同行动。不多时,杜赞从一具尸体的裤子后腰处翻出一串车钥匙,用尸体的衣服擦干上面还未凝固的血液,反手丢给不远处的亚当。
看着手里还散发着腥臭味的车钥匙,亚当不留声色地皱了皱眉,他已经知道对方的答案了,却没想到杜赞走到他跟前,用那种奇特质感的声音说:“嗯,驾驶证,没有。”
这句话提醒了亚当,他从帽檐的阴影里看向杜赞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想起面前这位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一直没有学会开车,摩托车倒是会骑,但只要是四轮的东西,杜赞就会强烈排斥驾驶它们,这或许也是为什么组织会派他过来和杜赞暂时组队的原因。
马力强劲的越野车在美国宽广的公路上疾驰,杜赞躺在后排座位上已经睡熟。此时,他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清洁工制服早已换下,但由于出任务之前没有准备换洗的衣服,只能暂时穿上亚当的备用衣物。两个人的身材差别虽然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能说是天差地别。
身高方面,杜赞要比亚当高出一截,但身形方面,亚当明显要比杜赞更具有压迫感。当然,说这些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对于“弑王蜂”而言,只要执行任务就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不过,杜赞穿自己的裤子竟然会短那么多,这样亚当确实有些无语。
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市距离纽约市要开车5个小时,这对于亚当而言并不是什么很远的距离,但介于这次去解决的彭氏风投,有关的信息太少,组织仍然在调查和收集相关情报,由此下达让他们暂时在距离巴尔的摩市不远的哈佛堤格雷斯市的一家汽车旅馆修整。
接到命令的亚当方向盘一打,一个小时后就抵达了组织所说的那个汽车旅馆。将车停稳,杜赞此时也已经从熟睡中转醒,他缓慢地用胳膊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飘雪的天空。
“下、雪了。”
一如既往的奇怪声音,但亚当却在这三个并不连贯的字里听出些许喜悦的情感,他打开车门,让冷风带着雪吹到杜赞的脸上,语气颇有些调侃地说:“怎么,没有见过雪吗?”杜赞摇了摇头,他做到后座的边沿,让双脚踩在落满雪的松软地面上,认真地说:“见过,没、摸过。”说罢,杜赞走下越野车,他似乎感受不到寒冷,任由自己的双手、脸颊和鼻头在寒风和大雪中变成通红色颜色。
注视着远处还在玩雪的杜赞,亚当吸了吸鼻子,脑海中浮现出杜赞第一天被带到自己面前时的模样——战火中失去父母的少年两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翠绿色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根据组织所说,杜赞由于身处轰炸中心,虽然被家人保住了命,但还是造成严重的脑震荡,伤愈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甚至忘记如何吃饭、行走和说话。
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和学习,目前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水平,而这样的背景是成为“弑王蜂”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于是,亚当成为了杜赞的导师——那时的他们,一个是才刚刚学会走路的少年,一个已经是“养蜂人”里最顶尖的弑王蜂——说是导师,只不过是亚当没有任务期间教给杜赞一些基础的杀人技巧和隐藏技巧。最开始亚当并没有对这个少年抱有太大的期待,毕竟一个一年前连说话走路都不记得的人类,又怎么在重伤初愈的状态下学会这些对身体和大脑有如此高强度的能力?
神奇的是,杜赞学会了,并且学得很好。第三年的六月,刚刚过完18岁生日的杜赞成为了新的“弑王蜂”,平平无奇略带异域特色的长相在美国这个有众多移民的国家里与其他人毫无差别,行事低调且为人平和是杜赞最开始时的行事风格。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杜赞执行任务时装扮成快递员需要进到一间民居,而民居的主人是一名老妇人,老妇人破为亲切地邀请杜赞进屋喝茶。通晓杀人技巧却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地杜赞放松了警惕,他没有向组织确认老妇人的身份,但恰恰是这一次的放松警惕,差点让杜赞直接去见上帝。
当亚当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时,杜赞的手里拿着一块镜子的碎片,碎片尖锐的顶端深深地插入那名“老妇人”的右眼眼眶,甚至割开了“老妇人”的一部分脑袋。杜赞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胸膛和衣服已经被鲜血染成黑褐色,来源正是脖子上那道还在往外冒着血泡的巨大伤口。
经过治疗,杜赞勉强保留了声带,没有失去说话的能力,只不过让本就贫瘠的语言功能更加雪上加霜。以前遇到亚当时,杜赞还能努力说清楚自己上一次任务发生了什么,现在面对亚当时,杜赞的嘴里只会蹦出几个字:活着,好。
“活着……”这个词对于弑王蜂们而言简直比最好笑的笑话还要好笑,其他弑王蜂听到杜赞对亚当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会露出不屑的笑容,但是亚当从不笑话或者说从未有过笑话说这句话的杜赞的想法。为蜂巢战斗至死,这是弑王蜂的宿命,但并不是作为人应当承认的事实。
想到这里,亚当搓了搓有些冻僵的脸,走到杜赞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赞转过头,似乎还有些不尽兴,却没有反驳,站起身抖掉身上的雪,乖顺地跟亚当走进组织为他们定好的房间内。
简朴到简陋的装饰,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台明显用不了的电视、一张透着霉味的床铺以及角落里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场里淘来的二手单人沙发。亚当摘下鸭舌帽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他对着杜赞指了指床,随后便抬腿往沙发的方向走去。出乎意料的是,杜赞没有答应,他略带生硬地说:“我、睡这,你、睡床。”
目的明确,亚当比谁都知道杜赞是个认准了就不会改变的主。于是他也没有拒绝,和衣躺下,床铺还算柔软,来之前他也确实有两天没有好好睡觉,用余光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杜赞,疲惫地缓缓阖上眼睛。
一夜无话。
2.巴尔的摩
“当啷——”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略带尾音的脆响将亚当从床上惊起,窗外的天色略带亮意,而角落里原本应该坐着的杜赞则不知去向。亚当暗自骂了一声,翻身从床上跳起摸索到窗边查看情况,当他撩开窗帘就看到室外杜赞正背对着自己,而他的身边则躺着两个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尸体。
纯白的雪让血液的赤红色看起来格外扎眼,亚当带好鸭舌帽开门走到室外,而杜赞正在摆弄一支手机,他感受到亚当的存在后便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后者,将手里的手机递了过来:“彭氏,确定了。”亚当知道杜赞在说什么,他没有答话,两个人快速走到车旁,离开了这家汽车旅馆。
路上,他们通过组织的发信器得到了有关彭氏风投的具体信息,这家公司是华尔街一位大亨所开的皮包公司,这位大亨和许多政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大亨能够在华尔街拥有一席之地的原因就是他会利用这些皮包公司做空股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股民们有些无法承受巨大的落差就会选择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他们每个人都在死前与另一家名为克莱斯保险的保险公司签订了数目巨大的意外保险。
当这些股民走投无路选择结束生命后,他们的家人找到克莱斯保险试图兑换,但是这间保险公司又会利用其中的法律漏洞拒绝赔偿。通过这种方式,这位大亨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横征暴敛了巨大的财富,从一家小小的风投评测员变身华尔街数一数二的商业大佬,也是亚当和杜赞此行的目标——杰登·布鲁默。
拿着从敌人手里收缴来的手机,杜赞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一直看向窗外,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好在车里的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更不用像普通人那样为了不让氛围显得太尴尬而没话找话,更好笑的是,这两位似乎还挺享受这种不用为彼此考虑太多的场合。
直到杜赞手里的那支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颇为和谐的气氛。电话肯定不能让杜赞来接,亚当伸手让杜赞把电话递给自己,熟稔地按下了接听按键。随后,令人惊讶的是,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的说话声音。
“两位先生,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话筒另一端的女声虽然听起来温柔,但语气里却含着凌冽的杀意,“我知道收买在你们听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是……你不好奇吗?亚当先生。”亚当没有接话,女声也知道自己的反问就是自讨没趣,于是接着说:“你难道不好奇,养蜂人组织为什么要培养一个“战争遗孤”来做弑王蜂呢?”
“对此,你真的一点疑问都没有吗?”
坐在副驾驶的杜赞听到话筒里飘出的幽幽女声没有任何反应,今年杜赞虽然已经28岁,但是从根本上而言,他的心理年龄也不过是个15岁的少年,他的前13年人生几乎是一片空白,甚至“杜赞”这个名字也并非真名,而是组织为了这次任务而起的临时代号。
“我为什么要有疑问,该有疑问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亚当平静地回答,“问问你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我们杀掉。”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对于蜂巢的忠诚,真是对不起,但也请你们放心,我不是那么容易会被取代的存在。”
温柔的声音随着电话的挂断消失在话筒的另一端,可事情并没有因为电话的结束而结束,亚当正准备将手机丢给杜赞好专心开车时,杜赞突然探身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还没递出的手机,拿到手机后立刻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车窗探出身去,没有一丝犹豫地将手机向他们车后的一辆黑色轿车丢了过去。
惯性、风速以及角度,杜赞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完成,手机刚刚从他手里脱出没多久,巨大的爆炸就将那辆跟在他们车后的黑色轿车掀翻,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反而从火光中又冲出几辆完全一样的黑色轿车紧紧地咬在他们车辆的后侧。
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切的亚当眉头紧锁,如果不是杜赞的反应及时,恐怕就在自己愣神的这一瞬间,任务直接就会失败。杜赞也不多废话,从靴子里抽出他事先准备好的手枪便向后射击,子弹击发的响声以及车窗破碎的裂痕让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受控制的糟糕起来。
“子弹,打光了。”
杜赞回到座位上,手里已经没有了手枪,他显然是把手枪也当做攻击手段丢向了敌人的车辆,与此同时,亚当注意到杜赞的右耳朵正在往外渗血,显然是刚才被流弹擦伤了。透过仅剩的右侧后视镜,亚当推测出车后最少还有两辆车跟着他们。
正当亚当思考要怎么尽可能减少损失时,他的大腿突然一热,猛地低头发现是杜赞的手。年轻男人没有其他想法,现在也不是什么可以产生其他想法的场合,杜赞单纯是想拿到亚当别在靴筒里的单兵匕首。轻车熟路地抽出匕首后,杜赞回到副驾驶说:“可以,慢,我去跳车,两辆车,人不多。”
这是几天来杜赞说过最多词的一句话,亚当没有答应,他说:“现在不是让你当英雄去送死的时候,坐稳。”沉稳的男声搭配着英式腔调,硬是在这种生死之间听出些许调侃的意味。好在杜赞并不是爱出风头的类型,他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上,将安全带系好。
瞬息之间,两人的越野车开到附近距离巴尔的摩不远的一处海桥边,由于跨海桥梁需要定时抬起桥面方便桥下船只通行,亚当算准时间,一脚油门向前猛开,追在后面的两辆黑色轿车似乎也察觉到亚当下一步的行动。引擎的轰鸣声、轮胎蹭在雪地上的摩擦声、以及刺耳的急刹车声,同时响彻在巴尔的摩郊外的桥面上。
不得不说,亚当的驾车技术果然了得,杜赞解开安全带,走下车门,他们二人此时正在已经被抬起的桥面上,而远处则有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还在紧紧地扒着桥面的边缘处,从那只手紧紧抠住路沿石的力道来说,算是难得一见得“拼尽全力”。
杜赞走到那只手的前面,居高临下地看向满脸惊恐的敌人,以他的力道毫不费力地就将那只手的主人提了起来丢在桥面上。此人腹部殷红一片,应该是刚才在车辆撞击中被碎屑击中,好在是贯穿伤,没有伤及重要部位,只是失血过多看起来有些虚弱。
躺在桥上的男人仰面看向两个正盯着他的人,不只是疼痛还是惊吓所导致的冷汗早已爬满他的全身,他已经知道自己今天不会活着走出这两人的视野范围了。
看起来相对面善的亚当蹲下来,面无表情地对地上的男人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说我该说的。”不知道是不是亚当的“劝降”真的起到了作用,男人捂住侧腹的血洞,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坐在地上,知无不言的将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自此,亚当和杜赞得到了一个名字:米娅娜。
当升降桥缓缓降回地面时,亚当和杜赞所开的黑色越野车的引擎也随之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前往巴尔的摩的高速公路上。而那名深受重伤的男人躺在地上,胸膛微弱的起伏还证明着他的生命迹象并未被夺走。最神奇的还不是此人竟能从弑王蜂手下存活,而是他侧腹被贯穿的血洞竟然也被好好的包扎妥当,起码能撑到救援到来的时候。
“你这么做没有意义,”亚当手持方向盘,眼神没有丝毫倾斜地开着车,“应该杀了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杜赞正摆弄着亚当的匕首,他似乎在酝酿该如何回答亚当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杜赞说:“我、我知道,但是、他、不该死。”
听到这番话的亚当眉毛一挑,并没有接话,他对其他弑王蜂如何执行任务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是善是恶,是正是邪,这不是他应该去纠结的点,他在乎的只有如何完成任务。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时,杜赞突然打破了车内的宁静,此时的他正侧过头看向窗外开始亮起五彩灯光的巴尔的摩市:“我只是,不想,成、成为一个……”一口气说这么多连贯的词汇冲击到了杜赞的语言系统,他停顿片刻,重新组织语言后说,“坏人。”
意外的答案,亚当腾出一只手摘下自己的鸭舌帽:“什么是坏人?什么又是好人?”
听到应答的杜赞转过头,他并没有立刻回答问题,反而拿过亚当的鸭舌帽,像个拿到玩具的孩子似的将帽子戴在头上,转过身从车窗玻璃里打量自己的模样。半晌后,应该是还挺满意自己戴帽子的模样,杜赞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你、你。好人。”
呲——
急促地刹车显示出亚当的惊恐,听到杜赞竟然是如此评价自己时,一股难以描述的火气从他的心里升腾爆炸——他、亚当,是好人?这真的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他从18岁开始接受第一个任务,杀死一个人,之后的30年,他几乎每一天都在杀人,如果撒旦某天需要降临人间,第一个会找到的人就会是自己。
“你、不相信,”杜赞对于亚当的怒火毫不畏惧,他脸上的笑容甚至从腼腆变成了坦然,“但我、认为你、是。”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杜赞说出了有史以来最长最完整的句子,但这并没有安抚亚当的情绪,倒更像是一桶汽油全部倒在熊熊燃烧的火炉中,点燃了亚当仅剩的理智。
一把抓住杜赞的衣领,亚当把他抵在副驾驶座位旁边的车窗上,让本就身高体长的杜赞看起来更加憋屈瑟缩,二人近在咫尺的面孔让呼吸都变得稀薄。此时,杜赞收起脸上的笑容,他的表情变回以往那副有些半死不活的模样:“我、我想要、成为你。”
这一次,掌握主动权的不是亚当,而是杜赞。完全没有来得及反应的亚当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擒,伴随着背部的一阵闷响,亚当发现自己居然被杜赞死死地压在身下——他的腿被杜赞的腿扣住,他的双手更是被杜赞老虎钳一样的手死死压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充满火药味和暧昧气息的姿势。
“放开我,杜赞,”亚当气喘吁吁地说,“你选错……人……”话,并没有说完,杜赞那双如绿松石般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亚当甚至能闻到杜赞脸颊两侧的血腥味,他想要阻止这个莽撞的男人进行接下来的事情,但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幽暗地低语:接受事实。
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温柔、炽热、腼腆,但并不青涩。熟练地顶开亚当的嘴唇,杜赞的舌头灵巧地钻进他的口腔,略带薄荷味的舌头仔细地描绘起色欲的图案——亚当的怒火依旧没有被平息——亚当并不是雏,杜赞自然也不是,他们的工作性质决定这些行走于危险之间的人总要在任务之余找点乐子,以至于有时候在任务期间,还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取情报。
弑王蜂之间的交配并不少见,反而很多见,“养蜂人”组织对于这种所谓的办公室恋情也从未明确的制止,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如果女性弑王蜂诞下后代,她们并没有成为母亲的资格,孩子会在第一时间被组织带走并培养成下一代的弑王蜂。
“还好我不会生孩子,”亚当被吻得迷迷糊糊时想,“妈的,该死的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多花样的。”
是的,他们之间……并不是第一次。亚当是杜赞名义上的导师,无论是技能、知识亦或者是生理,这几乎成为拥有师徒名分的弑王蜂之间默认的潜规则,尤其是杜赞这种虽然身体已经成熟,但思想却停留在少年时期的男人。
冰凉的手指解开衬衣的纽扣,杜赞开始抚摸亚当的胸膛,他比谁都了解后者的身体,甚至比身体的主人还要更加了解。亚当暂时得到解放的双手握住正在为自己服务的杜赞的双臂,许久未曾得到释放的欲望在此时被深刻的学习,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上躬起,试图将自己的命脉更多的送往那舒服的源泉——一阵白光过后——杜赞的手停了下来,散发腥臭味的白浊在他偏深的肤色上看起来又情色又淫靡。
仍然沉浸在高潮余韵的亚当看着杜赞拿过车里的纸巾将手擦干净,他几乎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能用胳膊挡住眼睛,试图回避那双直勾勾盯向自己的绿色双瞳。
“我,可以……”杜赞的问题还没有问出口,亚当从被放平的副驾驶坐上直起身,给了年轻男人肩膀一拳。打得并不重,但这的确是他们之间一种奇怪的对话方式。杜赞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就像是得到奖励的孩子那样纯真又幼稚,前提是你能忽略掉他眼中极强的进攻意图。
当暴风碾过自己的身体时,亚当开始猛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个男人的请求,他的衣服被尽数扒光,从未有现在这样赤裸坦率地将酮体呈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不是羞耻,不是回避——杜赞抬起亚当的腿,前者的视线透过欲望递给了后者一个明确的答案。
3.“真相”
亚当是被冷醒的,虽然他身上盖着两层厚外套,但他还是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透骨凉意。杜赞昨晚并没有将他折腾到太晚,适可而止,或许就是对杜赞最适合的评价。亚当掀开身上的外套,踩住刹车发动了汽车,热风从空调吹出来的时候,他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些。
不出意外,亚当在副驾驶座位上看到了用自己匕首压住的字条。实话实话,杜赞的字实在算不上好看,如果不是他们二人多年的交情,亚当还得考虑是不是要找个笔迹鉴定专家。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谢谢。——杜赞】
字条的词语倒是用的很流畅,亚当搓了搓稍微热起来的手,打开车门走下越野车,发现经过一夜的大雪,杜赞离开的痕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臭小子算得还挺精明,”亚当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肩膀,“巴尔的摩离得不远了。”
从嘴巴里呼出的热气模糊了亚当看向公路尽头的视线,他并不喜欢这种略有些肉麻的腻歪,他更不喜欢一个自己从未抱有期待的人能够如此信赖自己,这不是弑王蜂应该做的,这不是弑王蜂应该拥有的。
回到车上,温暖的车内温度让亚当的思维稍微平静下来,他理了理思绪,从他们得到有关彭氏风投的消息,再到手机里女人的威胁,以及那个被他们放过的男人嘴里的话……亚当握着方向盘,他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个叫米娅娜的女人,目标从来不是自己,我们……杜赞上当了。亚当猛地将油门踩到底,马力强大的越野车犹如从睡梦中醒来的野兽一般径直向公路的尽头:巴尔的摩冲去。
然而,杜赞——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他没有亚当想象中那么需要保护——选择成为弑王蜂并不完全因为认可弑王蜂的信念,也不完全因为亚当的存在,他只是需要追寻一个本应该在十五年前得到的答案。为了能够得到真相,他宁肯付出自己的全部。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你能告诉我。”
通顺的话语从杜赞的嘴中流出,如果亚当在场,他一定会惊得从椅子上摔倒。杜赞能够流利说话,这简直比看到瘫痪的人重新站起来更加需要惊呼奇迹的存在。可惜,事实就是,杜赞在伪装,并不是指他声带受损这件事,而是他在伪装自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杀手。
“令人惊叹,”一只纤细的,指甲上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从杜赞的面前伸了过来,扣住他的下巴,强行将脸对向自己,“养蜂人组织难道从未怀疑过你吗?”
杜赞绿色的虹膜上倒映着一个同样长着红发的女人,她身穿一席天鹅绒的黑色长裙,上半身还搭着一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小披肩,细长的眼睛里看起来慵懒且性感——“米娅娜”——这一切事情背后的黑手,或者说是杜赞十五年来追寻的真相的终点。
纤细的手放开了杜赞的下巴,米娅娜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雍容华贵的姿态与他们所处的幽暗地牢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杜赞。”米娅娜双手放在交叉的双腿之上,高高在上地看向双手被反绑在铁质椅子上的杜赞,“你知道你是谁吗?”
“战争遗孤,”杜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起码养蜂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亚当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哈哈哈哈,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被洗脑得太成功呢?我可爱的傻孩子。”米娅娜笑了起来,她眼角收缩起来的几条鱼尾纹倒是和她面相看起来的年轻姿态有些格格不入,“你原本是我的‘资产’,是可恶的养蜂人,是那个XX养的亚当将你从我这里抢走的!”
杜赞面前的米娅娜一转刚才温文尔雅的姿态,画着浓妆的脸上被狰狞的恨意所笼罩,看起来活像是童话故事书里的老巫婆……有钱版本。还没来得及从米娅娜问到更多的信息时,杜赞只觉得头皮一疼,他的头发被米娅娜狠狠地拽起向后扯去,那女人疯了似的掐住杜赞的脖子,力道之大让弑王蜂出身的杜赞都觉得惊讶。
“资产?你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被人类夺走财产的恶龙。”
即使头皮被扯得生疼,杜赞还是挤出些许嘲弄的笑容:“试图用化妆品掩盖年龄的老去,说实话,你这样的女人,真的毫无魅力。”他的声音依旧听起来怪异十足,但正是这样的声音反而刺激到米娅娜内心最恐惧的地方,她抬手扇了杜赞两个清脆的耳光。
这两下耳光的力道远比杜赞想象得更加凶猛,嗡嗡作响的耳鼓,逐渐模糊的双眼,还有嘴巴里正在四溢的血腥味——但他是弑王蜂,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胁迫——“你能做到的只有这些吗?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主动来找你的,米娅娜。”
不知是不是怒极反笑,狰狞面孔的米娅娜不知何时又再次恢复到之前那样高贵雍容的状态,但她拉扯着杜赞头发的手却丝毫没有任何放松,她与他的四目相对,没有预料之中本应该拥有的暧昧火花,仅有如同毒蛇捕鼠时的阴狠毒辣和一览无余的渴望。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在养蜂人组织里活下来,并且成为了弑王蜂,”米娅娜用手慢慢抚摸杜赞的脸颊,“但是我可怜的孩子……看看他们将教成什么样子?你本应更加冷血,更加……听话。”
话音刚落,米娅娜放开抓住杜赞头发的手,抽身回到她的天鹅绒座椅上,纤细白嫩的手朝背后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挥了挥,男人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出了地牢。杜赞看到此番场景内心不禁苦笑,他知道接下来要有苦果吃了,但如果这是知道真相的代价……在所不辞。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黑西装男带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打扮的人回到牢房内,其中一名医生将手里的提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排排装着透明液体的针管,而另一名医生的手提箱里则是杜赞再熟悉不过的电击设备。
“宝贝儿,我知道现在的你肯定不会成为我的所有物,所以……”米娅娜坐在椅子上,笑颜如花地说道:“我可以让你再次成为我的‘所有物’,会有点疼,但我知道,你肯定可以忍得住。”
冰冷的电极片被医生精准的贴在杜赞身体的各个重要位置,最后,那名医生还颇为贴心的往他嘴里塞入了一个止咬器,防止他因为疼痛而咬舌自尽——倒是在这种奇妙的地方显得很温柔——杜赞转了转自己被死死捆在铁质椅子上的手和脚,试图找一个能更舒服的接受酷刑的姿势。
接过医生手里的控制器,米娅娜脸上的笑意更浓,艳红的嘴唇看起来格外恐怖,但杜赞没有心思再去评判眼前这女人的模样了,强大的电流已经从身体的每处角落如尖刀般深切且狠毒地扎进他的四肢、脏器和大脑。
剧痛已无法形容杜赞现在所遭受的一切,他双眼上翻,身上的每寸肌肉都在大声叫嚣,连带整个大脑都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沸腾状态——朦胧之间,他的耳边听见了一些声音,既像是将死之人的呻吟,又像是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母亲……”杜赞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这个全世界人类印刻在灵魂深处的词语,“母亲。”
不知道是不是杜赞的呼唤让米娅娜动了恻隐之心,她暂时停住了电流,从椅子上站起身快走到快要昏死过去的杜赞面前,俯下身想要仔细听这男人垂死的呢喃,然而,她什么都没得到,除了一句难听至极的脏话。
面色铁青的女人对着旁边的医生指了指杜赞,那医生心领神会,从箱子中抽出一管针剂,没有丝毫犹豫地对准杜赞的心脏直接扎了下去——生命再次回到躯体的感觉并不好,比强行从睡梦中叫醒的滋味好不到哪去——杜赞仰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几乎快要被自己紧绷的肌肉憋死。
“这就是你当年杀死我父母的手段吗?阿丽娜。”
许久未用的真名被再次提起时,米娅娜……或者说阿丽娜再也无法遏制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她疯狂地按下手中的电钮,剧烈的电击让杜赞在铁质椅子上不受控制地扭动,直到在场的所有人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烤肉味后,阿丽娜才又暂停了电击。
“…………呃…………啊哈……”瘫坐在椅子上的杜赞四肢已经看见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出血点,强大的电击已经击碎了他体内数条血管,“呼……我、我还记得你把我还有几条狼狗关进集装箱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天的饮用水……”麻木的身体让杜赞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他依旧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我应该、应该在那时候就杀掉你。”
十五年后,同样的手段,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剧情,杜赞没有忘记自己的来历,他得到了本就属于自己的“真相”。
出生在某个边远国家的杜赞并没有像同村其他孩子那样没有读过书就直接加入了黑帮或者武装成军队的黑帮,他的父母虽然并不富裕,但还是送三个孩子去念了小学和初中。学习最好的杜赞本应有机会去读高中,毕业以后就能有一份稳定且收入不菲的工作,但战争来了……战争打破了他们一家所有的希望。
大姐死在出门寻找食物的途中,小弟被流弹击中后死于失血过多,尚且年幼的杜赞抱着弟弟已经没有呼吸的尸体,麻木地呼唤着弟弟的乳名。父母早已陷入麻木,他们现在只希望能保护好自己最后的孩子……可惜,战争没有给他们机会,阿丽娜的出现让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半夜,杜赞埋葬了弟弟以后并没有及时返回避难营地,母亲早在三天前开始生病,由于水源被污染,母亲的病情愈发严重,父亲需要照顾母亲,杜赞决定背着父母去找一些干净的饮用水,起码要撑到母亲的病情出现好转。
从小在这一片长大的杜赞很快摸到了敌人的营地,那些身穿迷彩服的大兵畅饮着啤酒和果汁,吃着流着肥油的肉块,诱人的香味很快转化成饥饿,饥饿又迅速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变为滔天的仇恨——他想起了惨死的姐姐,还有在他怀里逐渐变冷的弟弟——杜赞最不缺发的就是耐心,他趴在废墟里等那些大兵狂欢结束,各自回到帐篷里睡觉时,他蹑手蹑脚地潜入营地,摸到其中一顶帐篷内,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大兵,掏出父亲送给自己防身的小刀,杜赞没有丝毫动摇地插进了那个大兵的咽喉。
不知是小孩子的力量不够,亦或者是对于杀人没有任何技巧,那名喉咙中刀的士兵并没有死去,他挣扎着爬起来试图抓住杜赞,而身形瘦小灵活的男孩儿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桶水便往营地外面跑去。小孩子与成年人之间过于悬殊的差距还是没能让杜赞成功逃出,就在他快要跳进废墟里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杜赞被成功抓住扣在了地上。
“很有胆量,”是女人的声音,“但你找错了人。”
杜赞看向不远处撒在地上的水桶,一阵剧痛后,他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当杜赞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被一群眼冒红光的饿狼所围,而唯一透着亮光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人说:“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不杀你的父母。”冷静克制的女人的声音与饿狼的嘶吼声同时响起,杜赞没有任何可以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他捡起面前父亲送给自己的小刀猛地冲向那群随时可能吃掉自己的野兽。
三天后,当杜赞再次见到太阳时,他几乎快要忘记普通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了。杜赞快速爬到亮光的出口,但外面的世界竟然已经不是他被战火摧毁的家乡,而是一处看起来像是工厂的巨大房间。
“你活下来了,很不错,你可以成为我的‘资产’,宝贝,你可以为我效劳。”印象里冷静克制的女人声音此时却蕴含着一股令杜赞作呕的疯狂,他自不可能回答,反而努力抬起剧痛的脑袋,打量着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可怕的是,杜赞在距离他十数米的地方看见了一群孩子,一群跟他有着相同长相,说着相同语言的孩子,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恐惧麻木的表情——除此以外,这群孩子周围还站着一群看起来身着光鲜的成年人——他们正绕着孩子们走来走去,偶尔还会交头接耳,似乎是在商量什么。
或许是来救他们的好心人,杜赞天真地想。
“这个女孩儿看起来不错,长相符合我的口味,打包吧。”
很快,那些成年人中一名身穿华丽西装的男人指向孩子群里的一名小女孩儿,杜赞身边的女人得到指示后挥了挥手,立刻有好几名身着军装的人冲进孩子堆里抓住那名小女孩,丝毫不管女孩的大声哭喊,强行将她拉扯出人群。其他成年人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制止的动作,反倒是笑了起来,像是看一件颇具价值的商品被他人买走时的感叹。
杜赞再傻也看出这女人干的什么勾当……他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步履蹒跚地站起身,掏出父亲送给自己已经卷了刃的小刀指向了身边的女人:“放、放了他们……你这个…………”话音未落,女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强大的冲击力让本就身负重伤的杜赞直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让大家见笑了,我的‘宝贝’还需要好好调教一番,大家挑选到中意的商品可不能像我这样温柔啊~”女人略带调笑的声音从杜赞的头顶传来,周围的那些成年人都笑了起来,其中不乏有些人叫那个女人“阿丽娜”,昏迷之前,杜赞捏住了父亲送给自己的小刀。
黑暗的十五年中,“阿丽娜”成为了杜赞无法摆脱的梦魇。即使当他成为弑王蜂后,利用“养蜂人”组织强大的情报系统,他走访了无数当年被“挑选”的孩子们,有的人自杀了,有的人堕落风尘,有的人……正在努力回归正常。
4.弑王蜂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巴尔的摩,码头。
“查到杜赞的位置了吗?”亚当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不管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也不想知道组织的立场,我只想要杜赞的位置!”即使亚当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从他嘴里喷出的白雾程度来看,这场对话的情况并不乐观。
杜赞已经失踪了三天,亚当也在巴尔的摩找了他三天。彭氏风投、克莱斯保险公司,乃至那个所谓的华尔街巨头“杰登·布鲁默”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从头到尾,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针对杜赞一人,就像是捕捉麻雀的套笼,现在麻雀已经被抓住了,套笼自然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养蜂人”组织所培养的弑王蜂的确是清除系统中那些腐坏的蜂后,以及蜂后所产下的有缺陷的后代,但并不代表“养蜂人”组织就可以肆无忌惮的针对所有上层阶级,他们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保证组织内部所有弑王蜂的安全,以至于保证组织存在的根本。
失去杜赞的亚当就像是一只失去气味引导的无头蜜蜂,胡乱地在巴尔的摩市里来回乱撞,他并不清楚杜赞的过去,也从未试图了解过杜赞的真实身份,从头至尾,他把杜赞只当做一个孩子心性的后辈而已——昨晚车里的那番对话——亚当坐在落满雪花的码头,任由天空飘落的大雪落在自己的肩头,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从未被人关心过,牵挂过,了解过的亚当·克莱,从十五年前就开始被关心,被牵挂,甚至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从内到外的了解了个透彻……等待是最漫长的距离,亚当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知道杜赞已经被那个打电话过来的女人抓住,如果自己再这么等下去,杜赞就会成为一具连新闻都不会上的无名尸体。
就在此时,亚当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你好,请问是亚当·克莱先生吗?”没有杀意,亚当放下了抓住手枪的手,他转过身,看向背后的女人。
女人一头暗红色,略显粗糙的长发,墨绿色的瞳孔看起来比杜赞得要更显沧桑一些,她穿着一身仿制的名牌大衣,一股并不好闻的香水已经告诉了亚当面前这位女性的职业。可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是,亚当并没有从这位女性的眼里看见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应有的破败。
“是杜赞让我来找到你的,”女人见亚当没有说话,于是率先打破沉默,“你可以叫我罗莱雅,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回我的公寓吧,离这里不远……”罗莱雅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亚当:“他说你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就把这个给你看。”
女人的手掌心里是一枚蜂巢图案的布胸章,那确实是杜赞的物品,亚当扶了扶落满雪花的鸭舌帽说道:“带路吧。”
公寓离码头确实不远,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五分钟就到了公寓楼下,罗莱雅打开公寓的门禁,带着亚当走上三楼靠里面的一间房,用钥匙打开门锁后率先走进房间,而亚当则习惯性的检查他们是否被跟踪。确认安全后,亚当才走进罗莱雅的公寓。
公寓房间并不大,很典型的一室一厅,但是装修简洁温馨,墙上还贴满了明显是小孩画的涂鸦。罗莱雅没有强行邀请亚当坐下,她快速走到主卧,两分钟后返回客厅,将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递给了亚当。
“从你的表情来看,你对杜赞的过去并不了解,”罗莱雅背着手,“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因为同一个人走上了如今这条道路,我在努力变好,而给予我动力的人……就是杜赞。”女人指了指背后贴满小孩涂鸦的墙壁,淡然地说道:“如果不是他在我堕落风尘的那几年找到我,或许你也看不见现在的我,更不用提我还能抚养一个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离开罗莱雅所在的公寓楼,亚当感受着运动背包里沉甸甸的重量,他忽然有些想通了为什么杜赞要在车里说自己是好人,以及为什么在那种场景下,那双饱含深情的绿色眼睛里看不到情欲,只有浓烈的愧疚和不舍——十五年来,杜赞一直在弥补内心的空洞,弥补他内心的歉意——亚当加快了脚步,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此时,杜赞刚从深度昏迷的状态中苏醒,他看着眼前略有些晃眼的白色顶灯,已经感受不到冷热饥渴的身体仿佛和灵魂撕裂开来,阿丽娜早在他晕过去之前离开了地牢不知去向,周围还能对自己有所威胁的只剩身后略感不耐烦的黑西装男。
“真不知道你是吃什么长得,承受这么大的电流量竟然还能活过来!”黑西装男面对杜赞这怪物一样的姿态也不禁感慨,“如果不是老板的嘱咐,我都想给你一枪,好让你能解脱。”
“呵呵、呵呵呵……你还挺善良……”杜赞的声音本就由于声带受损听起来十分怪异,几番电击下来,声音更加变得嘈杂刺耳,“那能不能麻烦你、给我点水喝?”这样平常的要求对于黑西装男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他拿过一旁的水杯凑到杜赞的嘴边,但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剧痛突然从黑西装男的右眼爆发出来,一股猩红的血液呲在杜赞的脸上,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杜赞不止什么时候含在嘴里的针头。
三天无数次的电击和注射肾上腺素的过程中,杜赞察觉到给自己注射的医生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每次换下来的针头都会随手丢在一旁的地上,而不断被电击的铁质椅子也产生了强烈的磁性,数次的等待后,终于让杜赞等到了医生丢下的针头被椅子扶手吸住的时刻——他想尽办法将针头藏在舌头下等待着使用的时机——受伤的黑西装男暴怒之下想要伸手去抓杜赞的头,然而弑王蜂又岂能是如此简单的殒命于此?
锋利的针还未刺入它的目标心脏。
抓准时机的杜赞一口咬住黑西装男的手,力道之大竟然活生生将黑西装男拽到了杜赞的怀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杜赞拿到了黑西装男别再腰间的钥匙,随后一记强力的头槌直接送这男人去见了上帝(暂时的)。
拿到钥匙就一切好说,杜赞轻巧地打开手铐和脚铐,走到已经昏死过去的黑西装男身边扒下他的衣服换上,再拿上手枪,一切准备妥当时,杜赞两眼一黑几乎瘫软在地——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并不是过了三天的假期,而是受了三天的折磨——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扶住地牢的墙壁,两只脚如同绑了千斤水泥怎么也不听使唤,更要命的是,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直接让杜赞大口呕吐了起来。
呕吐过后,杜赞擦了擦嘴角,走到放着最后一针肾上腺素的箱子前拿起那支装着透明液体的针管,拔掉针套,他义无反顾地将药水打进了心脏。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杜赞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充沛的生命力仿佛再次回到他的体内,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只不过是意志力和肾上腺素给予自己的一点小小的“奇迹”。
说句实在的,阿丽娜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善终,她这一辈子享受了普通人几辈子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能够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前线士兵摇身一变成为地下人口贩卖黑产的女王,“传奇”早已不适合形容她这四十多年的人生经历。然而,当她知道自己当年选中的“商品”并没有死,甚至成为“养蜂人”组织培养的弑王蜂时,她强大的意志力还是动摇了。
十五年来,阿丽娜在不断寻找着有关于那个男孩的下落,她也知道那个男孩正手持利刃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寻找着自己的破绽,随时在她懈怠让死亡降临——天不怕地不怕的黑产女王竟然最怕的就是死亡——可笑的是,即使现在那个男孩已经被自己找到并关押在地牢里,阿丽娜依旧心有余悸。
这时,阿丽娜富丽堂皇的办公室桌子上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急促的声音:“老板、弑、弑王蜂!”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两声巨大的枪响打断,黑产女王阿丽娜手里的酒杯随之落下,玻璃炸裂的声音硬是没有将她涣散的思维聚拢,反而逼迫她更加走向疯狂——
捡起一具尸体旁的对讲机,亚当按下了对讲键,平静地说道:“杜赞,到你了。”还没有等到对讲机的另一端回话时,一股浓烈的杀意从背后升腾而起,亚当立刻举起冲锋枪转身对准背后的人,然而,背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杜赞。
“……活着,好。”还是那张有点腼腆的笑脸,还是那双漂亮的绿色瞳孔,“走。”亚当没有多说什么,他也不是爱说漂亮话的性格,但莫名奇妙的是,他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安宁。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建筑最顶层的大房间走去,刚走到还剩两层时,走在前面的杜赞忽然身体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似的向后倒去,若不是亚当在后面托住了他,后果不敢设想。杜赞倒在亚当的怀里,他气喘吁吁,满头冷汗,身上穿着的白色衬衣下开始向上渗出无数鲜红的血点,这些都是电击留下的后遗症。
“哈、哈哈……”杜赞的苦笑在亚当听来竟有些悲凉,“那支、肾上腺素……”听到肾上腺素,亚当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竟然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一路杀到了自己的身边。杜赞抓住亚当的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一会儿,亚当照做了。
三天的折磨根本不是一支肾上腺素能够抵消得了,杜赞拿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退缩的表情,这已经是最后的一段路程了,快要抵达杜赞人生的终点了。亚当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又有些局促,握着杜赞的手里失控地渗出了些许冷汗。
“不要、怕,”杜赞撑着楼梯站了起来,“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话音刚落,一枚闪光弹从一旁落到了他们二人中间,刺眼的亮光闪过,亚当凭借多年的本能反应举枪还击,同时他又在视野模糊的情况下不得已大声地吼出杜赞的名字,希望能够从那片白光中得到一点回应。
“……”
子弹飞过耳边的呼啸声,枪械激发的撞击声,战斗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闷响声,亚当听见了所有声音,唯独没有听见杜赞回应自己的声音。
弑王蜂诞生的意义就是杀死蜂巢中出现错误的蜂后以及蜂后产育的同样有缺陷的后代,十五年来,杜赞来到了他作为弑王蜂的终点,也是他结束人生梦魇的答案面前。
由于极度的惊恐,精神状态明显进入癫狂状态的阿丽娜手上拿着大口径手枪直直对着站在门口满身是血的杜赞,那女人痴痴地笑起来,语气颤抖却又满含傲慢地说:“该死的,宝贝儿,如果当年我没有培养出你这个怪物该多好?”
对比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阿丽娜,杜赞的表情明显平静得多:“我不是你培养出的怪物,我是‘养蜂人’组织培养出的弑王蜂,而你则是蜂巢中该被清除的存在。”阿丽娜听到杜赞的一番话更是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她用枪指着杜赞说:“你以为我死了,那些孩子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吗?你就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做那个乖宝宝了吗?你以为这个世界上、这个巨大的蜂巢里就不会再诞生新的罪恶吗?”
巴尔的摩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皎洁的月光透过顶楼巨大的落地窗倾洒进这件富丽堂皇的房间,沐浴在月光下的杜赞摇了摇头,他露出了那个腼腆的笑容:“不,罪恶从未消失,而这也是为什么会有我们弑王蜂的存在。”
杀死最后一名雇佣兵的亚当正准备往顶楼冲去时,一前一后两声巨大的枪响打断了他最后的希冀……偌大的复古式宫殿里,亚当踩着如血般浓黑的地毯走向了属于杜赞命运的终点——他推开厚重的房门——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倒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之下,而要了她命的则是眉间的子弹,这是弑王蜂完成任务的标志。
杜赞呢?杜赞就在亚当的面前。
遍体鳞伤的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左手垂在身子的一侧,右手则软绵绵地搭在腿上,头向下掉着,看起来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模样,反倒更像是太过疲劳沉睡过去。只有亚当知道,将最后的毒刺扎入敌人的身体后,弑王蜂自己也将无法存活。
杜赞死了,杜赞完成了他作为弑王蜂的使命,完成了他作为有愧之人的救赎,完成了一个好人本该拥有的结局。
5.养蜂人
地下人口贩卖的黑市由于黑产女王阿丽娜的死去而进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状态,“养蜂人”组织里的其他弑王蜂也接到了清理黑市其他头目的任务,其中就有亚当。繁忙的任务,不断更换的安全屋,连续不断的杀人和情报收集,这些事情组成了弑王蜂亚当 克莱的所有生命,只不过有时候他会趁任务不忙的空档去看一看罗莱雅和她的女儿,并以杜赞的名义给她们一些生活费用。
上午刚刚收集完情报的亚当,下午就接到了罗莱雅通过私人频道打给他的电话。电话里罗莱雅说她们母女俩准备搬家了,希望能在离开之前再见一面亚当。对于这种不怎么会耽误时间的邀请,亚当从来不会拒绝,他似乎也开始变得心软,变得开始和一些普通人进行必要的沟通,即使现在的他还不是很适应这种偶尔被他人关心的生活。
开车到达罗莱雅所租住的公寓,母女俩此时刚把最后一箱行李打包好装上运送的车辆。看到亚当过来后,罗莱雅示意女儿到不远处的商店买点吃的。
两个成年人坐在公寓小区的长椅上,彼此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亚当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罗莱雅打破了沉默,她语气颇为轻快地说:“这次我们要搬回自己的国家了,战争已经结束了。”亚当两只手拧在一起,还是没能想出应该说点什么。
“我知道杜赞已经死了,”罗莱雅语出惊人,“虽然你每次都以他的名义来送钱给我们,但是……女人的直觉,更何况,阿丽娜被杀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不用想也应该是他给我们的答案。”
“当年我们被阿丽娜从家乡以各种方式抓到这里,供那些达官贵人如同商品一般挑来拣去,漂亮的男孩女孩就成为他们的玩物,一般的就会被卖入黑市堕入风尘。”罗莱雅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一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我那时也刚被买走我的商人抛弃,是杜赞杀掉了那个商人救了我,还有与我一起被买走的女孩的女儿。”
说到这里,罗莱雅的女儿拿着汽水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她递给自己的妈妈一瓶,又怯生生地递给亚当一瓶,随后又按照罗莱雅的嘱咐回到公寓房间里继续收拾其他零散的行李。
“那时的我曾一度想要自杀,但是杜赞阻止了我,他不断告诉我自己正在追查阿丽娜的下落,他会给我们一个答案,或者说——给他自己一个答案。”罗莱雅喝了一口汽水,“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的为母亲找水,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的被愤怒蒙蔽双眼,或许……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吧。”
听到这里,亚当也打开汽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汽水让他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难怪,他会想成为我这样的……人。”旁边的罗莱雅笑了一声,她颇带调侃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亚当,随后说道:“他是个比你好很多的人,亚当,他只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罗莱雅说罢,喝完最后一口汽水,将瓶子丢进垃圾桶里,回到了公寓继续收拾东西,只剩下亚当依旧坐在巴尔的摩的烈日下喝完他手里那瓶过于甜腻的汽水。
办理完退休手续的亚当销毁了自己最后一个安全屋,看着手里的机票默不作声——他来到了杜赞的家乡——飞机降落后,亚当并不意外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千疮百孔的废墟,默默清理道路的人们以及无数与杜赞长相相似的男孩女孩儿拿着从废墟里捡来的风筝,嘻嘻哈哈地从他面前跑过。
按照罗莱雅离开前给他留下的地址信息,亚当没有选择搭乘当地的交通工具,他想亲眼看看杜赞曾经生活过得地方,想再多去了解一些那个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人。
走到一处还剩半边的三层楼旁时,亚当拿出水壶想喝水,低头拧开盖子时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杜赞?”——空无一物的废墟里只有风刮过的声响,根本没有半个人影。亚当合上水壶的盖子,走到刚才那处身影出现过的地方,不出意料的,什么都没有,唯独只有旁边的钢架上有一个熟悉的物品。
一柄卷了刃的小刀,以及放在刀刃旁的那枚蜂巢形状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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