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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疼痛的描述,或许用“蔓延”一词更为合适。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深津一成对于失去远在美国的恋人这件事并没有太多反应。他一如既往地收拾好专业课的课本,走出教室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眼前的景象都被雨丝罩上了雾,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好灰的天,深津一成这样想着,在楼道里停住了脚步。放学时间里不合时宜的降雨,走廊里登时挤满了人——带了伞的学生蹭着他的肩膀走过去,撑起小小的柄消失在雨里;没带伞的要么选择怨声载道着等待,要么选择举起书包搭上外套跑进大雨中。雨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趋势,深津一成本打算就这么冒雨跑回宿舍,在雨滴砸到肩膀上的那一瞬间,他却罕见地走神了,走神到甚至愣愣地在雨中站住了,似乎浇下来的不是雨而是浑浊的水泥,把他从头到脚地凝固在大学校园的地面上,再也无法抽身。
最后深津滴滴答答地回到寝室,室友的表情异彩纷呈,可是他已经见过了——走廊里的那些学生也是这个反应。
“深津?!雨下得这么大就等一会再走啊!快去冲个热水澡吧,生病着凉可就大事不妙了!”
深津一成简单地回应了室友的关心,在大呼小叫之中慢吞吞地走进浴室。
那种被水泥浇筑的感觉又袭来了。
为什么?小时候淋雨的感觉其实很开心,自然的接触,被洗刷过的格外清冽的空气,慢慢走过去时水洼泛起的涟漪。为什么今天却根本挪不动脚步?
就连刚刚,也差点就这样站着了。不想在室友的关心面前变成僵硬的壳子,深津凭借着异常强大的精神力才把自己搬进浴室。
在水雾蒸腾,思绪翻飞的时候,深津一成突然明白为什么了。
深津曾经的肩膀,也是淋过雨的。让倾盆大雨降落的,是泽北荣治的一双眼睛。当泪珠啪嗒啪嗒砸上来的时候,眼眶还是温热而动情的。今天那场永远都下不完的雨让深津一成想起了泽北永远都淌不尽的眼泪,深津一成再次被困住了,没有伞可以撑,也没有路可以走。
就像他面对泽北荣治的眼泪一样。
深津换掉被雨打湿的衣物,独自站在暖融融的浴室,身上冰冷的雨水逐渐被冲刷掉,那种被泥和土包裹紧箍直至凝固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室友聊天的声音透过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里钻过来。深津一成在大大小小的人声之中把眼睛低下去,捋了一把上大学后留起来的短发,走进花洒落下来的水里,又明白了那种感觉为何会重新袭来。
深津的伞丢在山王工高三年级的夏天,而夏雨火热得就像在衣摆之下暗自生长的情愫。外面的雨下得如泣如诉,深津才发现自己的伞不见了,而二年级的泽北荣治当天因为有些感冒干脆请了假抱恙在家。同样淋得浑身湿透,深津的心情却是明朗的,尤其是在泽北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打开家门说着“欢迎回来”的时候。
……可是泽北不会说催促洗澡的话。深津一成把头抬起来,像迎接雨、迎接泪一样,迎接冲在脸上有些痛的热水。
那个时候,泽北荣治当然没有说多余的话。他一直像仰望遥远明亮的星星一样仰望着深津前辈,觉得无所不能的前辈肯定知道淋了雨之后该怎么做,无需自己多嘴。什么冲个热水澡及时擦干头发,连自己都知道的处理方法深津前辈怎么可能想不到!可是,总是八风不动、处变不惊的深津前辈,淋到雨的时候也会感觉伤心委屈吗?在泽北回忆里,他只在小时候淋过一次雨。具体是什么原因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天空黑压压的,泪水和雨水一起流,闷雷和心脏一同跳跃。
前辈也经历了冰冷的雨吧……泽北这样想着,不由分说地抱上湿漉漉的深津,似乎是要身体力行地依靠自己的体温把落汤鸡前辈捂干。深津一成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们的关系处于挑明前的一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深津一成明白得很,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泽北荣治不明白啊。他只想向前前进,最好是跳跃着的。他仗着稍微高出去一点的身高优势,低头去吻他的前辈。深津学长刚从雨中走回来,尝起来凉凉的,泽北这样想着。干燥的衣物布料紧紧贴着还在淅淅沥沥滴着水的它的同类,很快它们就被团起来扔在一边了。深津丰润的唇从始至终没张开说过一个不字,深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场雨淋得让他本能地趋向温暖,而泽北荣治则无师自通地拥抱了他。
泽北咬上深津已经被染上温度的脸颊,拿舌头舔去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滴。可是这个雨怎么哪里都有,泽北一路向下吻过去,把深津挺立起的欲望放在脸庞一侧,漂亮的鼻骨蹭着柱身,他说出每一字每一句的时候,都蓄意把气吹过去。明明都进行到这里了,却还残忍又天真地抬起眼地去问:可以吗?
可以吗?深津一成没有说不,在泽北固执地想要进入的时候,深津一成也没有说不。属于泽北荣治的一部分埋在深津身内,躁动起来的火热没有人能抵挡。队长跪趴在床上承受着王牌毫无章法的进攻,故意缄默得有些明显,拦在面颊前的颤抖的手臂却轻而易举将他出卖了。泽北扶着深津的腰只知道索取,甚至胆大包天地抓上前辈光滑的后颈,含着眼泪想让自己的深学长回头。
“深津学长……为什么不回头?让我看一下嘛……”
深津一成在泽北染着哭腔的言语里不小心把嘴张开,抑制不住的喘息声全都跑出来了,好像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肯回头的原因?
“哈……”
最后泽北以下犯上地扭着深津的下巴,强制性地掰过他半张脸。深津往日平淡的眉眼变化不大,可是仅仅是这样一点小幅度的变化,侧着眼睛斜过去一道,泽北就呜咽着射在了他的身体里。
性爱结束之后拥抱着一起入睡,本是温存又温馨的一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泽北的眼泪却先蜿蜒成一条小溪。
现在,我也参与了那场雨了。还是山王工高的二年级生泽北荣治靠在深津的肩膀上想。肩膀上全是刚刚咬出来的情色的痕迹,罪魁祸首正枕着入睡。
就是这个时候他把眼泪砸到我肩上的。已经升入大学的深津隔着蒸腾的热水摸了一下肩。现在肩膀一片光滑,好似从来没有被人触碰过。
深津当初答应了和泽北交往,可是相处的时光短得可怜,眨眼之间他们中间就横了整整一片太平洋了。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深津一成也曾想过,是否这一切就是冲动的产物,他错把什么当成什么了?每当睡觉之前深津都会把自己剖析得血淋淋,最后拿出来无处安置的心,还在跳跃的心,放在一边,睡着了。
同样辗转反侧的还有远在美国的泽北。训练排得满满当当的时候,沾着床就能睡着,可是一旦身心闲下来,思念的苦痛就会充斥少年的鼻腔。即使是睡眠时间,泽北荣治也选择立刻翻身下床,非常行动派地摸出深津学长寄来的信件——泽北单独找了个小巧的储物箱,用来放他收到的一些信件,和自己还没有写完的回信。泽北拿手指摸着从日本漂洋而来的信纸,从深津板正的字迹里抿出学长的关心与爱,又喜不自胜地重新爬回床上,带着笑意想:这个月好忙,还没有给深津学长写信,等我明天训练结束一定要动笔了!不能让学长着急……泽北把手举起来,对着天花板模拟了一下握笔的姿势,眼前的一片静悄悄都是他无言的信纸,在构思内容的时候,泽北也睡着了。
泽北在机场握着深津的手,神色认真地说“我会给学长写信的,学长要记得给我回信!”,实际上两个人互通信件的频率并没有这么高。时间是无法跨越的一道鸿沟——承载着两颗心的信件在颠簸。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写信,越洋信件大概需要两个星期的漂流,再回信,同样的路程,得到答复已经是差不多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一对年轻的恋人有的是时间,他们可以等;一对年轻的恋人最怕的也是时间,他们等不及。
距离,时间,真的会杀死爱情吗?
“Hey,Sawakita(泽北),今天晚上加训啊,别忘了。”当队友拍着他的肩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泽北就知道今天晚上写信的计划又泡汤了…
“Sawakita,明天要提交的作业…”
“啊、糟了!”
那么今晚泽北的笔尖或许也没办法停留在信纸上……
“Sawakita...”
泽北放在小储物箱的信纸卷起了边。身为亚种人的泽北在美国球队里的日子不算太好过,体型上的差距需要技术来弥补,在球队里的位置发生的变动,也需要大量的练习来适应。同样的,泽北初来乍到,语言也是一大障碍,更别提源源不断的功课。泽北荣治分身乏术,经常托着脑袋对着刚写两行的信纸打瞌睡,暖黄的台灯整夜整夜地亮着。
遥远的一对恋人当然有别的选择,比如打电话。但是越洋电话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加上十三小时这个能颠倒黑白的时差,他们只是偶尔选择通过这个方式联系。
深津一成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泽北的信了。
久吗?好像也没有很久。深津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又一天,脑子里像扫描数据一样回忆着,泽北寄过来的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什么时候来着?……应该三个多月了吧,快四个月了。
深津罕见地流露出了点生动的情绪:他略显烦躁地把手中写到一半的信纸攥皱了,最后干脆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不写了。深津想。
泽北在前面走着,或许是快步跑着,我怎么可以伸手拽住他?
深津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深津克制地把手收回去了。
深津明白自己完全可以再寄一封信回去,问问泽北为什么没有回信,但是他不会这么做。在深津没收到信的这段时间里,他通过河田他们得知了近期泽北有和他们通信,状态一切良好。既然没有什么意外,那就没问题了。没有再去信询问的必要。
如果这是泽北的选择。
深津一成抬起头看了眼天空,一片晴朗,是适合航班起飞的好天气。和泽北去美国的那天一样。
天空上没有飞机飞过。
泽北荣治也好久没有收到深津学长的来信了。
被训练日程塞得满满的泽北荣治到没有很多时间去考虑这件事,只是每天回到在美国租住的公寓时,都会打开信箱看一眼。比起是查看有没有投递来的信件,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没有忘记日本秋田、没有忘记山王工高、没有忘记深津一成的仪式。泽北荣治做过一个梦,是在他哪天回到家的时候,打开信箱,有源源不断的信冒出来,把他淹没。寄信人的位置有一些是“泽北哲治”,有一些是“河田雅史”,更多的是写得板正的“深津一成”四个字。国际信封的白被染上夕阳的红,好绚烂啊,泽北荣治在梦里抱着信封这样想。
这是泽北荣治写信写到一半睡着时做的梦。
泽北荣治虽然因为训练日程紧而耽搁了回信,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他有给远在日本的深津寄回信。泽北写字有点能让人联想起玩着皮球的水獭,那种努力保持着平衡的东倒西歪,尤其是在写得着急的时候,这一特征就更明显了。这是泽北荣治罕见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抿着下嘴唇,把无论是风景还是心情都一股脑倾泻在信纸上——直到包了两个厚厚的信封。这次不仅仅是一口气寄出了两封信,甚至里面塞满了泽北荣治断断续续写的明信片:在从快餐店回来之后,撅着嘴唇写这里的食物好难吃;在队友的邀请下去了美国的海边,说这里的海远远不及秋田;在篮球落地的愣怔瞬间,走神地想为什么突然就看不到学长了。
最后泽北荣治幸福而认真地贴上国际通用邮票,看着信封被邮筒长条形的口吞吃掉,听到两封信落到邮筒里沉沉闷闷的“咚”一声,泽北拍拍手满意地走了。
可是啊,深津学长,信封砸到邮筒里都有回声,为什么我还没收到来自你的回信?
一开始泽北荣治还是抱有期待的,每天都兢兢业业地检查信箱,有时候背着包连屋子也不进,就抱着腿蹲坐在台阶上直到太阳落山。他在等,等一封信,等一颗心,等他和学长那微弱的相连。然后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慌张起来,连家门口路过一个骑着车子的信使对此时此刻的泽北来说都是一种残忍。然后泽北因为惴惴不安而变得格外虚张声势,在和队友闲聊之间有意无意就谈及他在山王工高的前辈,还会在空空荡荡的街道里大喊:深学长!然后一个人爽快地笑了,笑着笑着却有眼泪在流。
渐渐地,泽北不再每天都查看家门口的信箱了。他为学长找了好多理由:最近学业繁重没时间查看和回复学弟的来信啦,最近兼职繁忙没时间啦,最近聚会频繁……最近……
泽北咬着牙,呼吸变得乱了起来。是啊…学长在大学里一定会碰到新的朋友吧,我在写信过去联系会不会太唐突?唐突又打扰……不对啊,我和深津学长可是交往中的关系啊?!……我要相信深津学长,他会联系我的……是不是我那两封信里写了乱七八糟的话,让学长生气了?我……
……泽北荣治早就记不得自己在那两封信里写过什么了。
泽北荣治夺门而出。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脑子里有一只手在不断松开、握紧,松开、握紧。
泽北想,我能抓住学长的衣摆吗?我抓得住吗?我可以抓住吗?
泽北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电话亭里站很久了,手里抓着公用电话的听筒,收收放放,转好的电话号码就是没有拨出去。
好黑的夜啊,学长。
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你?
泽北荣治也把回秋田的票翻来覆去地看过了。上面惊人的金额、漫长的交通时间、还有冰冷的字母数字都在提醒他:你在做什么?来美国追寻的篮球梦,前辈们拍着肩膀对他寄予的厚望,还有深津学长对他比起的信任手势,一一在脑海里闪啊闪啊。泽北荣治对着异国他乡闷闷的天空吐气,可惜这是要下雨的天气,连天空都在闷闷地冲他吐气。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泽北在这一天之前一直表现得有点心不在焉,但是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很容易被分散出去,美国的队友们也就没察觉出来什么端倪。泽北在空白的纸上反复地写着他和深津学长的时差,13,比半天还多。那个小小的数字1被翻过来覆过去地写,而那个3化成嘟起来的双唇,和鼻子一起夹起来不安分的笔。
可是不安的心没有地方可以放了。泽北荣治最后想到的办法只有相对便捷的电联,他决定给深津一成打电话,打最后一个电话,在他们往常会约定通电话的时间:美国的早上九点,和日本的晚上十点。
一天的伊始,和一天的息止。
泽北固执地相信深津一成会接他的电话:十点钟是深津学长夜跑结束的时间点,那个电话亭也是他回宿舍的必经之路。这么久没有通信,打通电话也好啊,至少、至少要……
泽北荣治把“有始有终”四个字嚼得泣不成声。
嗯,至少要知道学长一切都好。
日本的十点,深津一成早早结束了夜跑,松松地坐在电话亭旁边的长椅上。他抬手看了下表,差不多十点钟,该回去了。深津经常路过这里,比起路过,更像是故意绕道来到这里,在有点斑驳的长椅上坐着神游一会,等汗被风都吹干了再慢慢踱回去。
有些时候是等一通电话吧。深津一成看向亮得很诚实的路灯。明明知道不会响起来咧。
再讲起高中时候的口癖,居然感觉有些陌生…咧。深津对着路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
深津一成听见了,他不可能听不见。但是这一切就像排练过无数遍的简单情景剧,深津一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坐姿还是轻松又舒展,好像他早就料到公共电话会响起。
深津一成知道,泽北会给他打电话;深津一成还知道,这会是他们最后一通电话。深津没有接起来的打算,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递过去,甚至还在闹人的铃声里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风把他短短的头发吹起来,又把短短的电话铃声吹散。
深津一成没收到的那两封信在哪呢?或许卡在了美国邮筒里,或许遗落在邮递员的车筐里,或许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了,也没有人提到过原来我们之间还有两封信。
为什么不来信呢,泽北?
为什么不来信呢?学长。
深津一成站起来,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个每天都会见到的公共电话亭。明天我不会来了,多保重。深津一成对电话亭说,对长椅说,对路灯说。其实都是对他说的,他听不见而已,也不会让他听见。泽北荣治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篮球运动员,不应该被其他事情牵住手脚。
那天早晨,泽北荣治把立在路边的信箱踢个粉碎。
漫长又短暂的默认电话铃声突兀地停止了,山王九号和四号的故事也这样结束了。结束在戛然而止的电话铃里,结束在被封住的信里,结束在心照不宣的沉默里。
挂电话吧。
雨还在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