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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福田在一个潮湿的夜晚捡到了仙道。这么说或许不够恰当,他捡到的是长着仙道面孔的人鱼。
那天他照惯例去海边夜跑,刚下过雨,风里夹着咸腥的湿气。海风渗进汗水里让福田的皮肤又闷又黏,他感到呼吸不畅,便停下来休息。他坐在礁石上,忽而海面开始翻腾,海浪不安分地撞击着沙滩,冰冷的海水不断溅在他小腿上。下一刻一排惊天巨浪掀起,来势是如此的凶猛,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躲开。浪潮退去,海面又迅速恢复平静,一如往常不起波澜的样子。剩下福田被浇了个透。
而它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福田先是注意到一片银色的光。他以为是海面反射的粼光,却来得更耀眼,好似细碎的钻石。接着一条半人长的鱼尾映入他的视野,原来发光的是鱼尾上的鳞片。福田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鱼,比起普通鱼类它的体型过于庞大了,但若是鲸鱼,又不该生着鱼鳞。
很快福田发现那并不是鱼。他跳下礁石,向它所在的浅滩靠近。在足够看清它全貌的地方福田停了下来,而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它背对着自己,福田无法识别它的本体,但毫无疑问尾巴以上是属于人类男性的躯体。福田甚至觉得它的身影有些熟悉。它浸泡在海水中,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昏了还是死了。
福田是个现实的人,总归不愿意相信人鱼这种童话般的存在。然而他依旧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他屏息,缓步上前。害怕和期待交替着占据福田的大脑,使他心跳加速。紧张的情绪在福田的手指触碰到它皮肤的瞬间达到了顶峰,他小心翼翼地将它翻过来——他竟看到仙道的脸。福田倒吸一口冷气,一时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没人告诉福田他是否正遭遇一场诡异的幻觉。他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回过神却又担心它真的死了。他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所幸还有呼吸。可除此之外福田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只是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如何处理人鱼远超他的常识范围。
就在福田四顾茫然时,它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和仙道再像不过的眼睛,同样的深眼眶,同样的长睫毛,同样的黑眼珠。不如说它就是仙道。
一阵海风吹来,福田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心里充斥着各种疑问,纠结一番之后他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
“你是仙道吗?”
它露出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你是什么?”
它还是摇头。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它撑起上半身,来到与福田视线齐平的位置,然后它点点自己的喉咙,再度摇头。福田想到了那个有名的美人鱼的故事,此时的场景与之惊人的一致。太过荒谬,福田反倒笑了出来。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因此松懈下来,思维也逐渐清晰。它可能是人鱼,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王子。
福田决定让它自己游回海里。他指了指海面,对它做了个回去的手势;它顺着福田手指的方向遥望了一眼大海,随后又转头看福田。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它始终没有动。冬日的夜晚本就寒冷,湿透的衣服更是加速体温的流失。福田实在需要回家洗个热水澡,只得起身离开。它却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用它和仙道一般无二的眼神凝视他。
究竟是乞求还是蛊惑,福田无从分辨。
(二)
福田将它养在浴缸里。体积不大,他自己用着都有些憋屈,何况是人鱼。它的后背倚着瓷砖,小半条尾巴还搁在外头,整个浴缸显得逼仄且拥挤。他想象了下仙道躺在里面的画面,大概也会是这副滑稽样。
它对新环境的适应性倒是极高,安静、听话,在管道水中也一样自在。多数时候它都在睡觉,福田在的话就会从水里探头。它喜欢趴在浴缸边缘听福田说话,福田就挑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同它讲,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但聊天毕竟不是福田的长项,所以他们的相处更多处于一种相顾无言的状态。
起初福田有些尴尬。他无比清楚它并不是仙道,却仍然产生自己和仙道独处一室的错觉。他想着保持距离,刻意不在它身边停留太久。可它不光长相与仙道一致,阅读人心的能力也不遑多让。每次福田表现出逃避的意图,它就拉他的手。
它的手冰凉而光滑,像做工考究的瓷器。它的掌心包裹着福田的手指,拇指按在他的指节上,来回打着圈。水滴由它的指尖滑进福田的指缝,化作焦灼的汗水。福田不习惯这般旖旎的触碰,条件反射地甩开了它的手。它不解,再一次尝试,福田便把手藏到了身后。这下它明白福田是在拒绝自己。它蔫蔫地缩回手,眼睑低垂,神情失落又伤心。
福田难免内疚。对方不过是条人鱼,自己没道理对它这么苛刻。于是他俯身,给了它一个姿势别扭的拥抱。他拍拍它的背,既是道歉也是安慰。受到鼓舞的人鱼重新牵起他的手——这次福田没有躲,贴在脸颊边,亲昵地蹭他的手心。
福田的胸腔发热,如果他的心脏是一座火山,那现在一定喷着滚烫的岩浆。他忘记要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别开头,不敢再看它。
有了第一次的纵容,第二次它便学会了得寸进尺。它不满足于孤独的示好,渴望得到福田的回应。他们时常十指交握,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仅仅是因为它想。它似乎看出福田对自己格外心软,动不动扮出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它的眼里总是泛着水光,福田不由好奇,难道是长时间泡在水里的缘故吗,所以它的眼睛才这样的湿润又深邃?
他也试过捂住它的眼睛,可往往没几分钟就放弃了。它的睫毛着实太长了,一旦它眨起眼睛,福田就感觉有蝴蝶在他手中扑棱。
福田认识到一个可悲的现实:一条不会说话的人鱼居然叫他束手无策。
(三)
“最近福田走得很早呢。”
结束一对一的训练后仙道对福田说。
福田整理背包的手一顿,不作声。仙道擦擦脸上的汗,取出包里的宝矿力灌了几口。他拿余光偷瞄福田,见他没反应,又问他:“福田谈朋友了吗?”
他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问福田明天的天气怎么样。福田困扰不已。他犹豫良久,最后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仙道觉得他的回答很有趣,笑着问:“所以是有还是没有?”
福田不响。仙道见多了他怪异的言行,就也没有追问下去。他背上包,朝福田挥挥手后慢悠悠地往球场的出口走。福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出声喊住了他。仙道听闻便停下脚步,侧身看向福田。
福田走近了几步,问他:“你相信世界上有人鱼吗?”
仙道耸耸肩,回答:“不知道,应该有的吧?”
“但是人鱼不会说话。”
福田的话令人费解,不过仙道还是很配合。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对福田说:“不如福田试试给它一个吻。童话书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真心话和玩笑话的界限在仙道那里向来很难区分。福田不打算追究他话里的真假,但到底还是有点沮丧。
仙道抿起嘴唇,直觉告诉他对面的福田心情低落。出于对队友的关心,他在原地等待了一阵。他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福田。性格古怪、沉默寡言、对自己有奇怪的胜负欲,是福田给他的全部印象。然而此刻他看着自己,眼中流转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仙道突兀地生出一股新奇的感受。他期待福田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福田只是张开嘴,吐了长长的一口气,说:“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
走出球场前仙道又回头望了福田一眼,福田却早已不在那里。
(四)
Akira。
这是福田给它取的名字。
福田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在它面前,而它欣然接受。“Akira”变成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游戏。每当他喊出这个名字,它便雀跃地扑动它的尾巴。浴缸里的水一波接一波地溢出,它们在地砖上蜿蜒前行,有些钻过门缝,流入了福田的房间。
福田被巨大的罪恶感包围。同时一丝不为人知的愉悦在他内心滋长。他主动抱住了它。它低于常人的体温,它缓慢低沉的心跳,都使福田感到心安。
它不舍得福田轻易离开,在他退开身体后又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向自己。它把福田的手放在胸前,低头细致地亲吻他的手。从指尖、到掌心、到手腕、到他的小臂,一路往上。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福田,天窗上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它的眼底,令它看起来像是摄人心魂的海妖。
福田丢了神智,放任它接近自己。水面因为它的动作晕开一圈圈的波纹,绵软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清晰可闻。它呼出的水气洒在福田嘴唇上,福田后知后觉他们的距离很危险。再近一公分,他们就该接吻了。
福田在它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那里有且只有自己。仿佛被淋了一盆冷水,他一下清醒过来。他意识到它不是仙道。仙道永远不可能这样看自己。
在他们的双唇快要碰到一起时,福田用手隔绝了它的吻。
它漂亮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悲伤。福田当它是故技重施,可他也怕自己真的妥协。
他摸着怦怦直跳的心脏,飞快地逃出了浴室。
(五)
福田在新的早晨醒来,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脑袋晕晕沉沉的。他记起昨天晚上没有给Akira换水,于是径直朝浴室走去。
他推开浴室的门,而浴缸里空无一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