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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耽误
赤苇手中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物,一个人站在木兔家楼下。
冷风像水流一样灌进赤苇的围巾里,呼出的白雾附在了赤苇的镜片上,眼前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头顶是幽幽星空,身后是洁白路灯,赤苇抬头,那扇熟悉的窗户开着灯,泛出暖暖的鹅黄色,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源。
赤苇伸出来的指头冻得通红,麻木得已经失去了知觉。指尖停留在拨号键许久不动,已经输入的联系人号码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却在这一刻不敢拨出。
今天是圣诞节。
不知道怎么的,头脑一热的赤苇在节日氛围的烘烤下拿着精心准备许久的圣诞礼物就冲出了家门。街上行人踢踢踏踏,把喧闹的街道踩得泥泞不堪。赤苇藏不住的心意随着脚步一点点满溢递进,一大堆话梗在心中,仿佛甜腻的液体轻轻从嘴角溢出一点,等待胸口的阀门打开便一吐为快。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这里。可是当赤苇拿起手机时,他没有勇气拨下那串号码,也没有理由送去一句“圣诞节快乐”。
早晨时木兔前辈便祝过节日快乐,他也回谢节日快乐。在这个大街小巷飘洒着缤纷的闪片的夜晚,多余的联系在他们无法跨越的关系中变得沉重。
没有理由再更进一步了。
若是打电话叫你下楼,祝你圣诞节快乐,然后呢?若是突然跑到你家楼下交给你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然后呢?若是浪漫的冬夜一定要见你一面,然后呢?
就算万千微弱的联系指向了最飘渺的那个可能,赤苇清楚地知道那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赤苇在头顶的阖家灯火中看到了木兔前辈的未来:他会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和一个明媚的前程。他会过上美满的日子,或许还会生一个女儿,甜甜地叫自己赤苇叔叔。木兔前辈会在不远的将来名声大噪,刚刚签约黑狼俱乐部就是未来的第一束光。木兔前辈是在阳光下大口呼吸、肆意奔跑的人,他会过上最幸福圆满的生活,而他会看着。
可是爱又是什么呢,赤苇抬头看着散射的雪光一时有些眩晕。爱是伸出去的手又缩回,爱是让白鸟飞远,爱是陪伴,爱是支持,爱是成全。爱不是占有,赤苇,爱不是的。
关于木兔,那些所谓爱,那些柏拉图的说辞,那些高尚的东西,现在的赤苇一样不少都能给。而关于自己,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前辈就足够了。
爱是什么呢?
爱是我在心中默念你的姓名,用我余生的祈祷换你无忧无虑的一生;爱是玻璃瓶里易碎的七彩泡泡,是美梦醒来最后一刻的圣光。
爱是我看着你,我的太阳。沐浴在你不遗余力的光热之中,不需要独留属于我的一份。身为朋友,身为知己,身为一个理解你,以稳定的关系陪伴着你,不会耽误你任何前途,而只会永远支持你的普通人,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毕竟那是太阳啊,怎么敢奢求与他并肩呢。
爱是只能感受,而不能被触碰的。
这就是赤苇心中至高无上的爱的定义。
头顶那扇窗户的光,是那么遥不可及。赤苇在模糊中看了许久,直到飞散的白雪打湿了他酒红色的羊绒围巾,才终于决定放下手机,转身离去。
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耽误你呢。
若是赤苇拨下那一串号码,便会得知自己凝望的那扇窗里没有心心念念的木兔前辈。
木兔此刻正在附近的主题公园,手里紧握着一份同样包装精美的礼物,看着手机里的“赤苇”联系人发呆。
这个公园每逢节日都会举办相应的活动,在今天这个红绿辉映的圣诞中,周围的树结出了彩虹般的灯带,巷道都摆了摊,节日氛围钻进每一个缝隙之中,也从木兔孤独的心间趁虚而入,把木兔的心挠得痒痒的。想见赤苇,想送他礼物,想跟他一起逛游园。
可是,用什么理由叫他出来啊!
木兔急得直抓脑袋,心中不免烦躁起来。愣是再迟钝的木兔也不会不知道圣诞夜单独邀约一个朋友出来的暧昧程度,更何况自己的心思本来就不清白。心中幻想着能牵着赤苇的手,能拥抱着他刚好矮自己半个头的身躯,却马上把这些念头都打消。
赤苇怎么会喜欢自己啊。
可是要怎么才能让赤苇喜欢自己啊!
万一赤苇觉得喜欢男生很奇怪怎么办!
好想见赤苇好想见赤苇好想见赤苇。
好想叫赤苇过来亲亲他!
木兔其实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赤苇这件事,只是莫名其妙会对赤苇更关注一些。
赤苇刚刚入部的时候,木兔就留心记下了他的名字。木叶不想陪他练球跑掉的时候,木兔便找上了这位后辈。
赤苇总是毫无怨言地陪木兔练球,久而久之他们俩的关系也密切起来。之后赤苇顺理成章地当上副队长,与木兔一起协调管理排球队,大小事务的联系让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课间一起去商店买冰棍和面包,放学一起走出校门,在固定的站台分别。
在教室走廊外,赤苇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认真地拆开刚买的面包。一阵微风拂过,赤苇的发丝刚刚好掠过木兔的鼻尖,他闻到一股白茶的清香。
“赤苇……”
“嗯?木兔前辈。”赤苇一转头,被一下子贴过来的木兔吓到。
木兔聚精会神地盯着赤苇颤动的瞳孔,半晌,摇了摇头:“没事。”
好喜欢你这件事,不应该被这么草率地说出来吧。
木兔只是想等一个时机,想要更正式一点,更隆重一点,对赤苇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可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一点点雪飘到了木兔的鼻尖,木兔回过神来,才发现在圣诞节的夜晚,东京下起了细绵的雪,在彩灯的映照下像一群活跃的小精灵,在空中翩翻、转圈、扑腾着翅膀、徐徐落地。
手机早已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锁屏。那串拨不出的号码和火焰般燎烤自己的心意让木兔更加不安,着急地绕着圈圈。
喜欢赤苇的话,会很奇怪吧?
意识到自己喜欢赤苇这件事有多么容易,挑破这层心意就有多难。木兔只是凭着直觉在行动,随之而来的思绪却像湖水一样涌入木兔的脑海里,小小的脑袋充满了大大的迷茫。
木兔脑袋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明白,什么是非好坏什么应不应该,他都不想想了。木兔此刻只想见到赤苇,只是想见他而已。可以不拉手,可以不抱抱,可以不亲亲。要是能简单地见到赤苇而不用考虑后果有多好啊!木兔想得越来越烦躁,索性狂跑了起来,像一道闪电一阵飓风咻地在公园穿梭,遇上人流时差点创飞过节的无辜路人。
对赤苇有了特殊的感情……前二十年都是一个铁直男的木兔遇到了人生第一个大难题,喜欢的人是男生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接受。更何况,惯性思维让木兔顺理成章地认为赤苇不会喜欢他。
除了担心赤苇不喜欢自己以外,木兔还有个更大的担忧:自己马上就要到大阪的俱乐部就职了。假如真的成功表白了,难不成要和赤苇十天半月见不了面,或者让赤苇东京大阪两头跑累坏自己哇?
不不不,才不要这样!木兔不想看到赤苇难过,不想让最会支持他的赤苇因为戴上了特殊的身份而更奋不顾身地付出,不想让赤苇空期待,不想让他失望。
木兔想不了那么远,想不到什么未来,他只是单纯地认为,分隔两地会让赤苇受委屈。
他的月亮,怎么能受委屈呢。木兔想要他长命百岁,天天开心;想要他无忧无虑,健康如意。
想着赤苇藏匿在围巾里的每次嗤笑,想着赤苇吃到好吃的眉梢带上的浅浅弧度,想着赤苇在比赛胜利之后与他激动地相拥,光是想到这些很小的事木兔就感到好幸福。
木兔又在此时想到了假如表白心意之后。
想到了赤苇因为拒绝自己不好意思而别过的脸,想到了与赤苇分隔两地时他眼里的泪,想到了赤苇的隐忍和体贴都变成他身上的大山紧紧压着他喘不过气。
这些画面与美好的赤苇格格不入,木兔想不到往后会有多灾难。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是因为他自己。他木兔才是赤苇京治平静如水而自得其乐的生活里最大的压力。
所以,他的赤苇,他最好的月亮,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才行啊。
木兔在狂奔中把偌大的公园转了快第十遍之后终于停下来,在长跑后上头的多巴胺与无处安放的悸动共同作用下,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打定了主意,拿出手机,拨下号码。
“喂?”
“喂!圣诞节别闷在家了,出来喝酒啊!”木兔涨红了脸,气喘吁吁地说。
黑尾的不耐烦和得意隔了一层电波也表现得淋漓尽致:“不去。你没恋人要陪,我可有。”随后挂断了电话。
木兔看了看被挂断的界面,愤恨地骂了一句:“可恶!”下一秒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你们还在吗?我过去找你们。”
木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喝上头了,吐字都带了长音:“在———你过来吧。”
木兔挂断了电话,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把礼物收了起来,也拉开心脏的拉链把不为人知的心意小心藏好,转身向木叶他们小聚会的酒馆走去。
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耽误你呢。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