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其實自全圓佑被權順榮一股腦推起後，他就處於恍惚的狀態。剛還在胡亂親著呢，眼前擺著粉花花的軀體，他理所當然還是腦子暈暈。
權順榮支吾了兩三句話，抹抹鼻子，轉身替他在床頭撈了眼鏡。
「圓佑，你的眼鏡。」
「謝謝。」
就這麼幸好眼鏡給全圓佑端正的臉蛋添上的也是端正，他現在清楚無比地看見床頭櫃邊上的檯燈如何把權順榮的通體細毛照得像朵蒲公英絨絮，全圓佑的心臟突突跳，內心任何的波瀾卻被鏡片擋得一乾二淨，彷彿他無比誠摯地在聆聽。
惋惜歸惋惜，全圓佑把棉被掖往權順榮的大腿根，一派紳士地雙手疊握，來聽聽自己期待了七、八個月之久的好事為何臨時被叫停。
權順榮不大卻出奇亮晶晶的眼睛，朝著全圓佑眨呀眨，眨出漩渦來，小嘴吐出的話也把全圓佑的精神捲得亂七八糟。
權順榮問：「能不能再等個幾天？我就要變成魔法師了。」
等什麼？全圓佑眼皮抽動，他那滑鼠到手就會形同漏電不受控的小男友，現在拿著不知網路哪來的論壇都市傳說，想在床上矇混過關。他會上網嗎他？全圓佑腦中一閃而過綠帽危機，原本還燥熱的下腹開始被絲絲涼意侵襲。
再怎麼天真無邪再怎麼愚蠢，相信人到三十還沒有性經驗就能擁有魔法，根本裝瘋賣傻！
全圓佑推了推眼鏡，「有魔法後你想做什麼？」
權順榮眼皮眨得更頻繁了，全圓佑怕他就這麼原地起飛，大長腿鑽到棉被底下，悄悄壓住權順榮的小腿。
權順榮打了個顫，「不知道，」他咽口水，「不覺得可惜嗎？」
全圓佑打從心底覺得權順榮的倔強是無敵魅力，包括硬著嘴皮子，他都愛死了。當權順榮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他就這麼答應了，「好，那我們等。」
權順榮鬆了口氣，翻下床找內褲穿，差點沒哼起歌來，偏偏嘴裡還嘟囔著：「有沒有能賺錢的魔法呢？」
可愛死了，全圓佑套上牛仔褲，心裡想著：權順榮三十歲生日當天要玩的是女僕裝還是兔子尾巴呢。
全圓佑答應了，但他沒說這不算利息呢。
*
權順榮全身心懺悔自己是個不誠實的伴侶，他已經連續三天半夜胃絞痛了。半生不死地，他下了結論：說謊果然要吞一千根針，忍受一千根針的痛苦！
權順榮缺乏性經驗，倒不是他不受歡迎，而是桃花來得出奇一致：每次的伴侶左右瞧，得出的結論終究是自己得掰屁眼！然後次次在他徬徨猶豫的期間內告吹。
權順榮的二十後半就是在朋友半打趣半擔憂他的感情狀況下，苦不堪言地擁抱處男之身迎接三十。
他就是在感情空窗兩年半的二十九歲裡，遇見全圓佑。
某次聚會裡朋友熱火朝天地替他口頭策劃相親，他賭氣之下就答應了，好啊來吧看哪個倒霉鬼呢。他從沒告訴過朋友他對性的迷惘及恐懼，最後朋友推來了自己的同事，破罐子破摔，他把第一次見面約成了下班後吃大醬湯的必死行程，他想著或許對方一氣就走，還能幫他找找總是愛拿他情史開刀的朋友一點麻煩。
權順榮順手把熱湯逼出的鼻涕和汗水抹掉時，心一驚抬眼瞄了對面的人，見到對方專注地盯著湯，他鬆一口氣悄悄把手往桌下伸，在褲管上擦了擦。
朋友介紹來的全先生也是上班族，下了班後灰頭土臉地啜湯居然帥得像拍主題雜誌那樣，權順榮墜入愛河的同時心裡有點嫉妒。
他在全先生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拭霧氣時，忍不住感嘆：「全先生戴眼鏡很好看。」
全先生笑著把眼鏡戴上，權順榮紅著臉補了句：「當然不戴也帥。」
「謝謝。」
權順榮從全圓佑嘴角上揚的弧度判定他肯定心情不錯，但他左顧右盼小吃店裡的光景，還是給自己的初印象估了個不及格。
權順榮等全圓佑來應門的那短短兩分鐘，緊張得腋下汗濕，但在入了玄關後看到地板上坐著自己的損友，心冷得汗又乾了。
還想著自己原來沒搞砸這場相親，順利地約了第二次見面，原來是對方想把自己納為兄弟。
下一秒權順榮看到了桌上的遊戲搖桿，頭暈目眩。
全圓佑遞搖桿給權順榮時，他識相地搖頭拒絕。
「不想玩？」
「他不會玩。」朋友截過全圓佑手上的搖桿，直接開局。
權順榮逃不過下局上場，讓全圓佑見識看看他玩得多差，他被朋友笑得面紅耳赤，把搖桿還給了全圓佑。
螢光幕上的打打殺殺權順榮一概不熟悉，直盯著全圓佑的臉也不好，忍了第十次哈欠後，他宣布道：「我出去買點吃的。」
全圓佑轉過頭來，權順榮朝門口的方向撇了撇頭，起身就走。等他要關門時，才發現全圓佑跟了上來。
「怎麼了？」權順榮問。
全圓佑把門關上，率先往樓梯口走，問他道：「要吃什麼？」
「圓佑不玩了？」
「不叫我全先生了啊？」全圓佑笑了。
這不到一百級階梯的三層樓足夠讓權順榮下定決心追到全圓佑，這不過是一秒鐘就能確認的事。
不過後續見面的場所和行程，只要是由全圓佑負責規劃的，都讓權順榮陷入他對我有意思他對我沒意思的思辨地獄迴圈。交往後才知道，原來第一次見面的大醬湯讓全圓佑誤以為權順榮的喜好就是如此接地氣。
*
三十歲是權順榮活得最憔悴的生日，那天早晨他對著鏡中的黑眼圈及細紋嘆口氣，低下頭往臉上潑水。
老化的恐懼還不及今晚生日大餐要和男朋友攤牌的焦慮來得深，權順榮早早就出門了，想著到公司用公事填滿自己的腦袋，然而宇宙的懲罰就此降臨，他在樓梯間和鄰居錯身的剎那，迎接了他的新身分：能窺見他人心聲的魔法師！
權順榮腦子裡跑過一百個問題，後來他在恍惚間衝上了公車，想藉著擁擠的通勤人潮來確認自己是否精神錯亂。還真的差點錯亂呢，肋骨下緊貼著別人的公事包，身後學生的沈重書包不斷撞過來，在不可避免地肢體摩擦中窸窣傳來的謾罵聲，他乾嘔了幾聲，提早下了車。
權順榮在計程車上悔得腸子青了，先是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絕和伴侶發生性行為，連續擔心了好幾天自己要被甩了，給自己搞了個好比迎接五十大壽的氣色，結果還真烏鴉嘴把自己說成了魔法師，不是什麼能和動物溝通諸如此類的白雪公主技能，而是肢體接觸就能聽見對方的心聲。他在短短的五分鐘內車程，腦內策劃了今天如何在辦公室裡避開同事的臂膀，下車前一秒才忽然想到晚上的生日慶祝，嗷嗚一聲差點滾到人行道上。
如果在生日當天收到男友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我的當頭棒喝，或許三十歲生日就會是最後的生日，權順榮悲傷地想。
相比之下忍受自己那群不怎麼樣的朋友齷齪的心聲，權順榮倒是把握十足。所以他搶在全圓佑到場前，先拉著朋友進到居酒屋內，幫自己安排了左右護法。看他束手束腳的他們也不怎麼在意，只顧著看菜單，大聲謀劃怎樣的點餐組合能訛全圓佑一大筆。
全圓佑穿著皮衣外套來，一入坐就遭起哄，原來遲到是去好好裝扮一番。
他笑著回應：「今天是大日子啊。」權順榮看了他一眼慚愧地低下頭。
權順榮在午休時間理出了今晚的求生計畫：避免一切肢體接觸，他就這麼縮在坐位上，看大家一來一往。
全圓佑不斷地看過去，還拋了幾次話題，權順榮想好好接話，卻總是提不起勁來，只好盯著酒杯，免得一抬頭就見到全圓佑對著自己笑。
才啜幾口酒，權順榮就懷疑自己暈了，怎麼自己的伸展空間愈來愈小？他往桌下一看，全圓佑就要把腳伸到他椅子下來。
權順榮嚇得往後退，啪地一聲貼到牆上，全圓佑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變換姿勢，長腿一伸一掃的，搞得他躲起來像是跳踢踏舞，啪噠啪噠地四處逃竄。
朋友壓住權順榮的肩，問道：「你醉了？」
權順榮聽著平常口頭只會消遣嫌棄他的朋友，原來把他今天萎靡的狀態全看在眼裡，還暗暗在心底關心，他一日緊繃的神經，頃刻鬆懈。
正當權順榮兀自陷入感動，全圓佑一腳踹上他的小腿。
-順榮為什麼躲我呢？哇縮成這樣是倉鼠嗎，可愛！-
權順榮就這麼原地起跳，頭狠狠地撞上牆壁。他撫著頭坐回原處，在朋友誇張的胡鬧中他和全圓佑對上了視線。
全圓佑漸漸暸然的神情裡，權順榮幡然醒悟，神的懲罰並非折磨他吸收心聲傳來的人際真相，而是深刻體認謊言包謊言滾出來的雪球有多失控。
*
「所以你現在有魔法了？」
權順榮一坐進車來，全圓佑就問，他側過身想幫權順榮繫安全帶，不料權順榮一甩公事包，把他的手擋開，快速地自己扣上。
全圓佑握上方向盤，「我碰你會出什麼事嗎？」
「圓佑好聰明啊。」權順榮摳著指甲，「我啊，好像碰到別人的身體，就能聽到對方在想什麼。」
全圓佑停頓了幾秒，慎重地回覆：「今天辛苦了，明明是生日呢。」
權順榮攤在車座椅裡淚眼花花，小聲地吸起鼻子。
全圓佑看向後照鏡，緩緩踩下油門。他手指無聲地敲打方向盤，在黑漆漆的車內，權順榮沒注意到。
「去我家過夜吧。」全圓佑說。
突如其來的一句把權順榮嚇僵了。
「明天假日嘛，方便嗎？」他接著問。
一直到了車停在紅燈前，權順榮還是沒開口。
全圓佑垮下肩，「沒關係，但順榮知道吧？我很喜歡你。我們呢，開心就好。」
這時權順榮才抬頭看全圓佑，交通號誌和招牌紅紅綠綠的色塊投在他眼鏡上，讓他狹長的雙眼水汪汪的。權順榮抹抹眼睛，想讓自己清醒。
全圓佑多想油門踩到底急火火地回家，但為了不讓好不容易鬆口答應過夜的權順榮嚇得改口，他仍舊表面一派平穩。音樂呢，播點節奏喜感的舞曲，全圓佑有點想笑，明晃晃的意圖要怎麼掩蓋呢，當是在哄騙幾歲的孩子。他往旁瞥，權順榮癟嘴看著前方，雙腳僵硬到合攏。實在太可愛了，他又笑了。
下車後權順榮立刻保持安全距離，全圓佑冷不防地朝他伸出手，他嚇得差點尖叫，將公事包護在身前，戒備地看向全圓佑。
「幫你拿包。」全圓佑輕笑道。
「不用！」權順榮的嗓子緊繃地往上吊，只差沒哭出來。
全圓佑恢復正派，走去按電梯，也替兩人留下一個觸碰不到彼此的間隔。
全圓佑是個徹底的貓男，他自己也這麼認為，用溫馴的外表計算狩獵這檔事。他給權順榮空間，不代表放棄，滿腦子想的是：等等前戲怎麼來。
沒想到燈一開，權順榮把包丟地上，就脫起衣服。
全圓佑愣著看他，「不喝點東西？」
「今天有喝酒了。」權順榮回答。
「那也別急。」全圓佑彎身撿起權順榮的包往椅子上擺。
權順榮摀著臉蹲下來，「不急，那我要先緊張死了。」
全圓佑哈哈大笑，權順榮羞得想操起地上的衣服朝他扔去，沒想到一抬頭就看到他衣服也脫了，光著膀子手撐膝蓋，正看向自己。權順榮盯著全圓佑胸前的肌肉線條啞口無言。
「可以親親嗎？」
權順榮點點頭。
全圓佑抱著權順榮坐到床上來，忍不住去搓揉他的腳掌心。權順榮嗚嗚幾聲掙脫全圓佑的吻，順道把腳抽回來。
「很癢。」他說。
全圓佑的氣息噴在權順榮的鼻尖上，「你好紅，害羞了嗎？」
權順榮氣得揪著全圓佑耳朵，「你知道啊還問。」
全圓佑低沈的笑聲印在權順榮的鎖骨上，他用牙齒細細地磨蹭，權順榮的汗味化在他舌上。權順榮溫熱的手指在他背上滑動，他覺得自己像隻被理毛的小貓，要打呼嚕了。
全圓佑捧住權順榮的臉，「我還是想用嘴巴跟你說生日快樂還有，我很愛你。」
權順榮就要休克而死了。全圓佑到底在家預備了多少情趣用品他都知道了，接收著對方腦中形形色色的性幻想，他只能在心裡把人往死裡罵。顯然全圓佑現在是喊不了停的狀態，他索性把鼻子埋進全圓佑的頭髮裡，任憑自己吸入全圓佑的汗味。
全圓佑知道他喜歡接吻，親著他的同時，用手指來回刮弄他的大腿內側，他癢得用腿環住全圓佑的腰。這種五感大爆炸，人生來一次就好，他想。
全圓佑的手指竄進他屁股裡時，心裡想的是：天啊也太緊了。
他忍不住回嘴：「當然會緊啊。」
全圓佑悶笑幾聲，親親他的背脊，「我們玩得好刺激。」
他翻身就想踹人，全圓佑伸腳把他壓住，貼著耳朵道歉。
他要死了，全圓佑嘴上說著對不起，實際上想的是天啊好可愛。
*
權順榮一睜眼就看到全圓佑張大眼睛盯著自己，還把玩著他的手。
權順榮忌諱著自己起床的口氣，不敢喘氣。全圓佑繼續用力撐眼，盯著他不放。
他難得好好端詳全圓佑的臉，細細長長的眼睛，望向他的時候卻從不鋒利。
全圓佑忽然掐住他的手，質問道：「不理我？」
「怎麼了？」
他們四目相交，權順榮這才反應過來，「魔法消失了。」
「聽不見了？」
「嗯。」
「難怪，」全圓佑埋進他的胸口，「早安，順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