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说真的,别这样了。我觉得很尴尬,没意思。”
金钟云坐在转椅上对着镜子摆弄手机,停顿两秒:“你把所有人都叫出去,就为了说这个?”他转了半圈,正对着曺圭贤面无表情的脸:“我知道了。”
“真的别这样了。”曺圭贤重复一次。
“我说我知道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的。”
他抽动嘴角:“你自己也说只是营业而已,又那么认真做什么?”
“营业是不是也要有个度?你故意的?在节目上亲我脖子?”
“之前con上传纸片,按头的时候你不是也笑了?”金钟云觉得有点好笑。“我知道了,没下次了。”
曺圭贤点点头,准备走到后面去开门,又小声嘟囔道:“哥如果只是想营业,随便找个谁都能配合吧。Fanfic也有很多哥跟别人的配对。”
Fanfic?他没忍住笑出声,引得正要离开的人回头。“好吧,好吧。我只是想营业,我随便找个谁。你以为我这么想?”
“男子团体不都这样做过?”曺圭贤的脸突然变得很扭曲,“镜头前你表现得跟我很粘,但我平时有主动给你打过电话吗?你说起自己的事没完没了,这么想显得特别的话倒是真心关心一下我。厉旭又不是瞎,你可以不用那样看着我笑。”
金钟云哑口无言,十多年了,从语气都能想象对方的表情。门没有开,沙发吱呀一声;后辈说话的声音很小,说你不用这样做的,已经有很多人喜欢你,你有好听的声音,你唱过那么多歌。以后我们都要往前走不是吗,都快四十岁了,你假装跟我有特别的关系,总这样很没意思。
他低着头,沉默地浏览今天instagram上漂亮的咖啡店照片。
曺圭贤对这沉默无名火起,嗤笑一声,“难道你真喜欢我?”
代官山芭菲店的视频在他涣散的目光下复播第二次,他看不懂那条日文介绍,更不想看曺圭贤的脸。金钟云轻飘飘地回答:“没有。”
他们两个在节目上脸色都不好看,被同事贴着脸说你不要再跟我装熟了,被说的人和说的人心里都不会很痛快。偶像之间的配对像某种商品,他不太适应这种身不由己又难辨真假的感觉——镜头前面我们之间的东西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纯粹的表演;如果是表演,我是否需要提前知道这出剧本的内容?曺圭贤板着一张脸,录制结束以后坐上车后座;从车窗里看到金钟云的弟弟来接他,纸壳里装着四杯咖啡,两杯是某人要喝,另外的不知道是买给谁。
金钟云表情很奇怪,眼睛像极了之前跟人吵架以后要哭的样子,却还能挂着笑跟金厉旭说再见。曺圭贤摸着脖子,看那两辆车在他面前开走,然后经纪人上了车,问他要不要喝热的咖啡。
太晚了。他回答,我怕我睡不着。
现在哪还有喝了咖啡睡不着的人,金钟云横躺在车后排座位,闭上眼睛。曺圭贤说的对,假装的都不会变成真的,在荧幕上拥抱过多少次都是不作数的。
两个人之间的冷淡,在一系列节目播出后迅速演变成谈资。有不愿放弃的人说他们只是“情侣”之间的吵架,也有人冷嘲热讽:啊,这不就是过度营业被同事嫌弃了。
金钟云读过评论,在节食的饥饿里流下一滴眼泪,又迅速向上转动眼球,避免可能会忍不住的第二和第三滴。不知道对方看到会作何反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牛奶。短短的几步路他思索自己曾经成为过的那些话题——好像没有几样是正面的,是绝对优秀的。厉旭问过他几次,他没法开口说,更不知道曺圭贤会怎么作答。
总不能辞职吧——他却突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有些不动产,几间店铺,总归是饿不死,只是不好再唱歌了。
就这样维持着橱窗关系也不是不行,他难得打开一袋速溶。你不喜欢,我就假装我也不喜欢就是了。
曺圭贤很忙,也在闲暇空隙里听到一两句闲话。他确实说了过分的话,确实有些嫌弃过分亲密的橱窗关系;但他也有些心虚地想起:曾经某些时候他好像也主动地靠近过金钟云,一起旅行或者吃点什么,从背后拥抱别人的感觉不坏,他不会被自己的行为吓到。
在好友家做下酒菜时他听到对方电视里传来那期节目的声音。金钟云从那之后再没给自己发过一条简讯,更没打过电话——尽管本来就不是那种会经常打电话的关系。本就存在感很低的哥哥在节目里说:那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吧。曺圭贤打了个哆嗦,切到手指,恍惚之中好像有一种真的再也不会见到对方的错觉。
他决定先尝试跟对方对话,在下一期电台节目的时候买了好些咖啡带去。他跟工作人员寒暄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金钟云问他,你切到手了。
“自炊难免。”曺圭贤咽了咽口水,看着对方手上缠着两个创可贴。你又是怎么回事?
想问,没问出口。工作人员在他的招呼下来选饮料,金钟云也跟着一起凑到那张空着的化妆台前,拿了什么他不清楚。
“你不要吗?”他问坐在一边的厉旭。
“我今天不喝太甜的,最近好像胖了。喔,挺可爱的啊,”厉旭正在捏头发,眼角余光撇到剩下的那个塑料杯,“还有小熊饼干。”
那件事好像过去了。曺圭贤又在散场时看金钟云笑着跟自己和厉旭告别,下了雨,金钟云的伞摇摇晃晃,撒了半身的水。
“哥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吃点吗?”厉旭问。
“我去了没什么能吃的,也不能喝酒。”那双眼睛跟曺圭贤对视了一秒便移向远处,靴子在雨中带起一片水花。“你们好好玩吧,下周见。”
下周不就是后天。一杯杯烧啤下肚,曺圭贤开始在心里责怪这位同事的小心眼。之前录节目的时候不是吃了烤肉店的生菜吗,不是有被阿斯巴甜的可乐欺骗吗,怎么会没什么能吃的。他喝了半醉,回家的时候李赫宰给他开门,金钟云坐在沙发上,半瓶无糖可乐放在脚边。
倒也不用这么快就翻篇。后半夜,他也跟着坐在沙发另一侧,有人已经靠着李赫宰几乎要睡着,曺圭贤酒醒了六成,用力摇了摇金钟云肩膀,问他你今晚不回去吗。
李赫宰也跟着醒了,“不用,”他的室友眯着眼睛,“多拿条毯子呗。”
旁边的人抬头看了他一会,好像迅速清醒了一样飞快掏出手机,“回去。”
曺圭贤皱起眉头:“这个点了你怎么……”
“钟真还没睡。”金钟云头也不抬。
他没说好,也没拦着,只是跟着一起换了鞋子在楼下站着。
“你知道网上那些人,”他在沉默中开口。
“我看了。你别想太多,确实是我太过分了。”
我不是想说那个。“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谁都不搭理谁。”
金钟云笑了两声,“现在我们不就在聊天呢,你在说什么。”
“如果要营业也要做的自然点。”
“我以为你说不要做了?”
“也不能就这么突然——戛然而止?”他找着话头,“毕竟是同事,他们说的太难听也不好。”
“嗯……”面前人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曺圭贤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越说越显得这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我只是来看电影。”金钟云看向渐渐靠近的车灯,“朋友关系,来看一场电影,不会影响我跟你之间的工作。”
他再没话说,接着剩下的四成酒劲眯着眼目送金钟云钻进车里:“到家了就打给我。”
“这种还不至于要打电话吧?”金钟真调侃道。
金钟云确实没打电话,聊天软件框里显示那天午夜的讯息。曺圭贤也没回,眼睁睁看着那条消息和那个头像淹没在更多聊天框里,相熟的人约他吃夜宵,经纪人发来行程安排,其他工作的同事发来简单的寒暄;同事这个比喻,曺圭贤自认为没有错又的确不实,可哪有同事突然出现在家里,他也没必要惦记一位同事不来聚餐的借口处处是纰漏。
在漫长的宣传期快要结尾时,他们终于找到当初装模作样的感觉。
不知道是他跟利特的抱怨起了作用,还是金钟云总算放弃了钻牛角尖,之后的电台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他舞台上的哥哥在节目中用手划过他的后背,创口贴折起的角没再让曺圭贤胆战心惊;那些拥抱和感觉得到呼吸的对话,也不会让金钟云红了脸颊和耳朵。曺圭贤跟他的这位同事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营业对视,笑着的眼睛里没有让人心动的余裕。金钟云手上的创可贴在某次电台放送时被主人剥下,露出圆圆的指甲;曺圭贤松一口气,发着呆端详那双手,裤兜里捻着中午从地上捡起的、金钟云落下的创可贴包装纸。
这样的手着实触感不错,他不得不承认。没有包着防水创可贴的手摸上他的脖子,有点痒,让人头皮发麻。金钟云从那次争执以后没再主动对他做些什么,不愧是做过演员的人,下了节目的笑容和说话都很客气。曺圭贤不免有些失落,十几年的交情好像跟那些萍水相逢的共事者没什么分别。
这个现实难以接受,他翻找琐碎的回忆,希望能有让他显得更特别的东西。
“我的谣言好像都是你传出去的吧,”金钟云在某次节目上笑着抱怨,“最开始到处说我一年只吃五次晚饭的是不是你?”
曺圭贤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爽快地承认了。不咸不淡的,调侃就到这里,金钟云不再接梗,仿佛那些都与他无关,对圭贤平时做的事估计也不会在意。偶像间的配对话题仍然流行,他们的对话和动作被剪辑成种种片段、被施加想象加工成虐恋情深的小说或漫画——像他们曾经在大阪旅行时的期间限定商店,贩卖只此一周才能买到的独特口味冰淇淋,没那么好吃,但胜在稀有。我只有在节目录制的两小时内拥有扮演金钟云绯闻对象的资格,并不属实也不怎么甜蜜,但胜在期间限定。
我在节目上说的话又究竟有什么用,曺圭贤走在回家路上,金钟云在他旁边,手里提的塑料袋里装满赤藓糖醇勾兑的虚假快乐。你最近在做什么,真的像你在节目上说的有在吃每顿饭吗?他有很多想问的,咽在喉咙里,只能用余光看身边人垂下的眼睛。
“李赫宰说今晚看什么?”
“蓝色骑士,”曺圭贤答。“三个小时。”
“嗯……那还来得及回家。”
“不回去也可以,哥以前不也住在宿舍吗。”
“今天不会麻烦钟真,我开车回去。”金钟云转着手里的车钥匙,也不打算解释他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曺圭贤家的小区停车场。
李赫宰回家很晚。凌晨四点钟这莫名其妙的老电影放到最终字幕,曺圭贤抽出碟片,放进写着memo的旧塑料盒子,递到金钟云手中。这是什么时候从那个人家里拿到宿舍的东西?他看着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李赫宰;外面下起雨,要走的人也没有要顺把伞的意思,切尔西靴被踢着穿上,曺圭贤挨着站在玄关,问你的车停在哪里,要一起去找吗。
“喔,我还记得前天停的位置。”金钟云打开门锁,“我走了。”
他脚上的户外拖鞋突然显得多余又讽刺,“到家了就打给我。”曺圭贤说。
金钟云怎么可能会打,他写消息说害怕圭贤已经睡着,不方便再打扰他。曺圭贤听着日文电影,脑袋无比清醒,金钟云拧巴的性格让他无语又放不下心不去挂念;文艺片演的匆忙,好像所有的事都能通过一个吻一个拥抱解决。他已经拥抱过无数次金钟云瘦削的肩膀,难道要尝试亲吻才能将这场冷战平息。明天还有舞台剧的排练,电脑上显示现在时间五点二十,现在睡只会让明天更加疲惫。他拉开抽屉,撕开一袋速溶咖啡。
冬季的时候他们因为要准备公司舞台又聚在一起。舞台而已,用不着说那么多话,曺圭贤感觉又离他远了些。金钟云也会参加他们的聚餐,多少吃些低盐低碳水的食物;所有人坐在一起,代糖饮料和酒填满大家渐行渐远的缝隙。工作太多,要学的东西也很多,sns上更新其他人的近况:跟同行的合照,某某活动,咖啡和食物的照片,勉强能拼凑出每个人都在做什么,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快要四十岁了,曺圭贤听着音乐突然有些恍惚,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同别人越走越远,已经不再需要像当季的橱窗商品一样展示他们之间的交集了。有人在准备vlog的素材,有人准备进入他们为自己设置的角色里;摄像机镜头对着每一个人,他对调侃失去兴致,无心应付那一双双期待他出演绯闻对象的眼睛;曺圭贤在取景框中,看着同在取景框中向所有人道别要离去的金钟云的样子,伸手用力抓住了眼前纤细的手腕。
“到家了就打给我,”曺圭贤直视金钟云慌张的眼睛:“就打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