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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朝风华金尊前,吴歌秦柱蜀国弦。
怀古不须登高处,枕头一只梦百年。
汤相乘舟,不见日月。
文王行猎,不到渭滨。
可有贤君访华胥?
江郎还笔,未及把锦书寄。
武帝怀草,几时将美人寻?
卧雪罗浮,错认梅妻。
古槐穴,黄粱米,炎凉态,兴衰替。
看不透,想不破,缘生误,性转迷。
众生齐,万象一,因缘聚散终归寂。
清钟敲醒痴蝴蝶,来时来,去时去。
高墙无窗,阴冷凄风却不知从何处吹来,席虫遂往破烂草蓐里钻得更深。喧嚣的暴雨惊雷听来像是开水入沸油。牢营房内幽暗难辨日夜,好似身处阴司地府,唯有京城天门大街的晨钟暮鼓可为一点尚在人间的实证。不过进了肃风台,已是没命的鬼。
粗陶灯具上汪汪一瓮油里燃着焦黑的捻芯。
双臂被铁链吊起的年轻男子乌发散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脸颊边。赤裸的背上是道道血痕,白色中裤上飞溅了斑驳血点。
木杖一过,油灯跟着闪动。
神志也如风中灯火的男子垂着头,微微闷哼一声。
“沈瓖君,如实说吧,免受皮肉之苦。”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这些事沈献之在世之时就在策划了吧?”
脖颈连日来被重枷压损,此刻的沈瓖君还是缓缓抬头,撑开眼皮,带着怒气凝视目前之人。
那人继续问道:“你身为沈家嫡长,岂会不知?想必沈献之曾对你有过面授机宜?”
讲话的不过是肃风台的狱中执事而已。
“家父在世时官至宰相,今日却被无名小卒直呼名讳……”
没想到这沈瓖君到了这步田地,还要拿腔作势。“哎,真是小人失礼了。”执事挤眉道:“沈少丞,那你就来点滋味尝尝。”
一旁的狱吏粘了一手粗盐,胡乱抹在绽开的血痕上。盐粒化于热血中。
沈瓖君吃痛,身体抽动挣扎。
“重一点!”
疾风骤雨的杖刑之下,剧痛搅得沈瓖君灵台神府一片混沌。
审他的人仍在发问。什么谋逆,什么勾连,什么狼子野心,什么蓄谋已久。
口中泛起甜腥,沈瓖君浑浑噩噩,痛吟渐弱。
弥天大罪,岂能招认?况且子虚乌有,无论如何也不能屈打成招。沈氏一门,几代人匡君辅国,曾为圣祖皇帝夺回天下,精诚贯日,天地可鉴。如今遭此无妄之灾,纵是一死,也要清白。否则如何有脸面见泉下先祖?
廊下此时响起脚步声。
“赖评事,怎么劳您冒雨亲自前来。”执事忙下座迎接。
“沈瓖君还没供认吗?”
“小人无能……”
“罢了。”来者坐定后,招手道:“把人弄醒。”
又一桶冷水。
“沈瓖君——”
气若游丝的沈瓖君看过去。
“我劝你别冥顽不灵。沈筑安都已经招认了。”
“不……”沈瓖君启开双唇,“不可能……”
大哥怎么可能招认?奸人罗织的罪名,他能招认出什么来呢?
“有什么不可能?”
“让我见他……”
赖昌宏冷笑:“见他?要串供也晚了。他昨夜自缢于牢中。可叫我们难以向圣上交代呢。”
沈瓖君怔住半晌,用嘶哑的嗓音厉声道:“赖昌宏!你这奸佞小人!你们如此手段,圣上岂会是非不分!”
“沈筑安死之前亲手画押,亲笔写下悔罪书,哪里有假?文藻瑰丽,走笔潇洒,一眼便知是沈氏之作啊。这会应该送到圣上那里了。”
完了……大哥怎么……如今,自己不认亦是枉然。
一旦定了谋逆之罪,株连亲族。全府妇孺恐怕都要卖身为奴了。澄娘……澄娘……
沈瓖君想到这里,双眼盈泪。
“所以,劝你……”
“内子现在被关在何处?”
赖昌宏瞧了瞧打断他话的沈瓖君,挑眉道:“你还想见她?”
“你若是想让我也死在这牢里……我只求死前见内子一面。”
“唉——”赖昌宏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沈家个个都是痴情种啊。事到如今,不怕告诉你,少丞夫人早在查抄当夜就一命归西啦。”
外面的响雷好似劈在沈瓖君心上,他圆睁双目,刚才蓄的泪溢出眼眶,却没有新泪以继。
“夫人不愧为武将之女,看着瘦弱,却是巾帼英豪啊。听说她怀抱稚子,负隅拒捕,”赖昌宏滔滔不绝地讲起:“说你与她的孩儿是玉叶金柯,决不肯让他为奴苟活。你猜怎么着?竟将那孩儿大头朝下摔在地上,立时头如裂瓜,血浆迸流啊。可怜,可怜。她口出狂言,叫嚷怒骂,见惯刀光的紫宸卫也要忌惮这疯妇三分。”
见沈瓖君俨然失了魂,赖昌宏继续说:“一个没拦住,她就触柱自尽了。也不知有没有人收殓。”
这些词句在他脑子里过了几遍,方才理解,痛极失语。
“如今证据确凿,沈筑安招认,沈氏罪状已定。罢了。一切都由你去吧。”赖昌宏翘起嘴角对他说道。
他起身,执事躬身送行。
行刑架上的沈瓖君晃神过后,眼睛微微眨动,霎时泪如泉涌。
行至廊下,尚能听闻沈瓖君唤着澄娘声声号泣。赖昌宏叫执事俯首来,耳语几句。其实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当真无妨?”执事吃惊,抬头低声确认。
“无妨。”
“明白了。明白了。请评事大人放心。”
赖昌宏由下人掌灯送出,执事招呼狱吏道:“去请钱伯来。”
回到审讯室,执事重新落座,打量着涕泗横流的沈瓖君。
没一会,一个跛脚的干瘪小老头提着木匣进来,跨过门槛时模样滑稽。
“执事大人,小的来了。”
“钱伯来得好。”
沈瓖君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此时仍在恸哭,几近气绝。
“沈筑安伏法,沈氏一族皆是罪人了。”执事慢悠悠说道:“沈瓖君,你现在可认罪?”
“澄娘……澄娘……”
澄娘已死,沈瓖君自觉生无可恋,幽咽唤着爱妻,只盼他们快些让自己下黄泉寻妻。
“就知道你死不悔改。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必要施重刑以振天威。”
他这才透过泪眼审视屋内。
钱跛子是实施肉刑的行家里手。这种活计残害肢体,又要小心不能让人流血而亡。跟刀斧手一刀斩首一样,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其手艺世代相传。整个肃风台也只有钱跛子一人可胜任。大小狱吏对他都是恭恭敬敬,执事用人也多有客气。
“是剜去髌骨,还是斩去双足呢?”执事似在思忖。
天之骄子,皇亲贵胄,一夜之间竟比蝼蚁还不如。圣上听信小人谗言,自己再怎么坚守清白也是回天无力了么?
执事的目光上下游移,最后停在被吊起的那双手上。
“天子仁爱,当保你形体周全,下葬时也有个体面。要不就挑断双手手筋吧。”
沈瓖君瞪大眼睛看着执事,又看向钱跛子。这话是恫吓自己么?还是真的?
“你们……你们敢——”
“还等什么?”只听执事高声命令,几个狱吏把沈瓖君从架子上解下来,仰面摁倒在半人高的木板台上,呈大字形将手足捆绑严实。
这台上的黑斑皆是前人流过的血,腥气和恐惧都令沈瓖君胃部一阵抽搐。
钱跛子亲自指导他们在小臂上捆了几段,掌心中央也有一截绳索将手掌牢牢固定住,犯人乱动怕是会伤及动脉。
视野转变,眼前是头顶结着蛛网的梁架,居高临下的人影在他左右晃动。
澄娘……是我害了你……想当初,你我两家都不愿我们结亲……是我非你不娶……若知今日,宁可放还……
钱跛子拿出酒壶,拔掉塞子,先用烈酒漱口,再含一口“噗”地一声喷洒在左手手掌以下两寸处,从木匣里取出一拃长的自家制的利器。犯人清瘦,皮肉薄,不费事。五指指腹暴起一层糙白皮的干枯手指沿着小臂内侧筋骨摸了摸后果断下刀。下手不果决的话,血一旦流得多就看不清了。锋利白刃分两次将控制手指伸屈的几条肌腱尽数斩断。其中一个年轻狱吏头一回围观肉刑,亲眼看到切开的皮肉里面略粗的紫色血脉跳动,又是恶心,又是眩晕,赶紧扭头。
那惨叫听起来不似人声。
廊下的守卫不由得抬手捋捋自己汗毛倒竖的后颈。
右边也如法炮制后,钱跛子抖开纸包,将止血药粉撒在伤处。
沈瓖君的冷汗已浸透身下的木板,扭头去看,小臂上鲜血和土色药粉凝成糊状。他不相信自己的手就这么废了,拼命想弹动手指,手指却如死物一般纹丝不动,左右皆是如此。满脸的汗和泪,沈瓖君心死,仰头回望屋梁,悲愤嘶吼了半声就昏厥过去。
见沈瓖君这样,执事哈哈大笑,“不愧是钱伯,手艺精妙,又快又准。”
“执事大人过奖。”
“我将要回府了,今夜留你们在此看守他。”执事看向狱吏李二,意有所指继续说道:“若是人犯醒来,辱骂圣上,你们可教他吃点苦头,小事不必上呈。”
“哦,小的明白。”李二眨眨眼,想来这便是刚才赖大人交代执事的了。这个沈瓖君进来从喊冤叫屈到不肯说话,连自己都不知自己开罪了上面哪位人物,蠢得可以,翻身是绝无可能了。“只是……人犯已重伤,咱们的分寸……”
“让你们教他吃点苦头,也没说要刑责。”执事起身,踱步到木板台边,用手指拨挑开黏在他脸边的发丝。
一众人瞧着昏迷中的沈瓖君,好似土狗分肉。
“哎呀呀,”执事假模假式地叹道:“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相。竟是大逆不道之徒。”
“意图谋反,罪不容诛。”身边的狱吏附和。
“就算圣上饶他一命,也是贱籍了,从头到脚都要充公。”
李二已经明白执事大人的意思了,连连点头,“是。是。明白。”
执事知道这个钱跛子尤好男色,又说道:“钱伯,也辛苦你暂留守一夜,观照一下人犯的情况。”
钱跛子看着沈瓖君,咽了一下口水,“理当的。不辛苦。”
执事再次环视众人,点点脑袋,满意离去。
夜渐深了,响更后有几声乌鸦叫。
鼻端飘来刺激的药烟,呛得沈瓖君转醒,伤处的疼痛再次侵占全部意识。他昏昏沉沉地呻吟。
见人醒了,钱跛子用粗皮糙手直接捏灭了燃着的一小捆药草。
“何苦弄醒他……”有不忍的小狱吏嘟囔了一句。
“少年人,这就不懂了吧。”钱跛子笑道:“吃虾吃蟹就要吃那入锅还在折腾的,难道要吃死透的?有什么意思?”
“钱伯说的是啊。‘活色生香’正是这个道理了。”李二和道。
北里教坊的勾栏女多不胜数,相公面首却少。向来物以稀为贵。想狎个像样的男娼,若非富贵则不能成事。何况这沈瓖君不仅是出名的风流俊逸,更是货真价实的王孙公子,彼时如在云端,寻常人哪里敢肖想?哎,今夜当值真真是得了大便宜!
钱跛子叫小狱吏拿湿布给沈瓖君擦了擦脸。
灯下美人无力地动动眼皮,微声痛吟不断。
刺拉拉一声,刀尖破开中裤,连同亵裤的边也一并裁开。
“你们……做什么……”沈瓖君猛地一个激灵,支起头颅,想要喝止,脖颈支撑不住,很快再次躺倒回去。
二更天的梆子敲过。肃风台的夜间巡视开始了。守卫端着油灯走过一间间牢房。这里哪个囚犯不是曾经闻名京师,权倾朝野,现今连一床被褥都没有,蜷缩成团像在火上烤的虫子。受过酷刑的在哼着叫痛,也有疯癫呓语的。身戴重枷的人坐卧不得,只能跪倚在墙边,阖着眼睛,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
“美人儿……”钱跛子的双手抚上滑如凝脂的大腿,情不自禁地唤着心肝。
房外的守卫听见扭头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不该管的闲事莫管。再说此地没有闲事,有的都是国家大事。
灯火摇曳,自里面传来愈加凄厉的声音,时不时被雷声盖过。
【十年前】
延元三十六年,暮春时节,惠风亲人。
本朝国姓齐,国号大梁。京都地处吴地,枕山臂江。宫城外包着皇城,皇城外包着外郭城。天门大街贯穿东西,北面夹角几条巷路是官员纨绔应酬的三教九流烟花地。城南是平民住所,城西有富贾,到了城东便是条条能跑多乘马车的宽阔大道,那里住的都是位高权重的王公贵族。
簟江上野鸭三两游弋。岸边湿地蓝紫鸢尾向阳而生。风起时两岸纷红骇绿。
来观景的人在江边吟咏赋诗,但真正的风光在江边的霞蔚山上。
青翠山峦上有一处长亭,亭外有着黑锦的卫兵在外围看护。
一群鲜衣华服、熏香琼琚的贵族子弟于长亭白日纵酒。
瑞脑盈袖浮香雾,琳琅耀晟射虹光。
风筵花席卷不尽,玉壶泻春醉龙王。
“沈三怎么还没到!”有人问道。
“就是!”
“怕是——春闺懒起啊。”
众人哄笑。
其中一个男子听了面上有些不好看。看他着琉璃绀色锦缎翻领袍,缎面暗绣狮子祥纹,缀铜兽蹀躞带系在腰间。窄腰阔膀,身段英武。星目高鼻,形容俊朗。将门子弟,赤胆忠心。伟材磊落,耿耿光明。这是律阳军都统韩慎之子,韩昭堂,字铭功。
“休得胡言乱语,”有人指着韩昭堂笑道:“沈三的舅兄在此呢!”
说这话的人姓叶名轩,字翰举。圆领纱袍红牡丹,革带环缀白玉珏。面如傅粉,目秀眉清。骨舒清闲,出行无不是结驷连骑。口吐锦绣,餐食全都乃龙肝凤髓。风度皆自荣华来,膏粱子弟不识愁。叶氏是西晋名门,衣冠南渡时落户广陵,怀璞不献,在大梁开国之初被求贤若渴的太子请出山野,成为太子幕僚,太子登基后便是九锡宠臣,从此一门百笏。到了这一代,叶父叶简存是正二品尚书令,十六人宰相之一。长姐叶淇娘嫁作太子妃,已有皇长孙傍身。一身富贵,半据天家。
“差点忘了。”众人依旧是笑。
“我来了!”
只听一声招呼,盘山道处有人下了白马。家奴系马。
来者的半束青丝共衣袂飘飘,轻身跃上台阶。白纱中单,铜绿纱襕衫,缀以黛绿褾。环革带,外裹青绫,坠着羊脂白玉镂空佩璜。细看这少年郎,年纪不过十七八。身形似仙树扶煦风,面色如霁雪映琼光。剑眉高耸,沧浪江湖远。凤眼低垂,儿女痴怨长。鼻挺秀峰,济世辅国材。唇含瑞珠,多情风月相。
正是沈氏嫡长,沈瓖君,字照卿。
论门第显赫,沈氏比叶氏不遑多让。东汉末年出仕,在江东辅佐孙吴,见宗室不睦,知其将步袁氏后尘,遂淡出朝堂,于一隅笑看风云、闲饮东窗。本朝第一位太子创业之初网罗天下不世之材,沈氏先祖感其三顾茅庐之义方才出山,此后与叶氏同朝为官,同样地代出重臣,名扬天下。沈父沈献之,任中书令,正二品,也是宰相之一。沈献之胞妹是当朝皇帝齐俶的正宫皇后,太子的生母。这群人中的韩昭堂之妹澄娘与沈瓖君两小无猜,不顾双方父母反对,执意要结合,成亲已有二年。
几十年前外戚称霸朝野,发动兵变,篡夺皇权,因年份而后称丁酉之变。沈氏和叶氏连夜逃离京城,投奔当时封侯在郦郡的齐氏正统,康王。除了沈家和叶家的帮助,康王爷还需借助当地的势力。韩家曾是南方的乡绅豪士,广结绿林,多招门士,效忠康王。康王爷为谋大位带韩家军一路悄悄北上,各处都有沈家和叶家疏通的地方军暗中驰援,最终果然不负众望,里应外合,攻陷京城,杀了篡权的外戚,重夺大位,改回旧国号大梁。康王爷就是先皇——齐俶之父圣祖皇帝。丁酉之变后,朝局混乱,为防止地方割据,中央禁军独大,有二十万人之众,而地方各军只有两到三万。韩家统率的军队是圣祖皇帝嫡系,被圣祖皇帝赐名“律阳军”,成为直属帝王的十队中央禁军之首,从将帅到兵士都是骁勇善战的贵族子弟。沈叶两家重回京城,封侯拜相,风光更胜从前,家中元老均是圣祖皇帝留给齐俶的辅国重臣。
“怎么这么迟才来?咱们都喝得半醉了。”叶轩举杯说道。
“醉了才文思斐然。”沈瓖君来席上盘坐。
侍从拿起莲花瑞兽图样的鎏金执壶,为沈瓖君斟酒。
“当真?”京兆尹高纪之子高瓴还不肯放过他。
高纪是沈献之的门生,由沈献之提携上位。沈瓖君十六岁起就进了京兆尹府衙作个闲散文校,只是为了熟悉事务和结交人情。
“依我看,是在家为夫人画眉才来迟了?”沈瓖君与发妻澄娘是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在外应酬玩乐时点到为止,从不眠花宿柳,只教花魁娘子叹无缘。故此高瓴拿张敞画眉的典故来打趣他。
沈瓖君啜饮一口酒,打岔道:“哎,这是什么酒?”
“你说是什么酒?”叶轩问。
“这是西域刚进贡的葡萄酒吧?”
“何以见得?”
“芳烈有余,甘醇不足。”沈瓖君略惋惜。
“怎么说?”
“《茶经》有云,‘山水上,江水次之,井水最下。’西域荒夷之地没有山泉飞流,源不清,水不活,洗浸葡萄时用的想必都是死水了。”
“昔有陆羽鉴水,今有沈三论酒。”范毓说道。范毓是户部尚书范新晔之子,范氏与叶氏上一代有姻亲。其人善填词,好歌舞,常与教坊的娘子们醉里论道。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难怪北里坊间都传说‘易得神仙见,难识沈三面。’”
众人又是哄笑。男尊女卑是人伦纲常,大丈夫爱妻如命少不了受人揶揄。
“行了。行了。我认罚还不成么。”沈瓖君无奈。
“你和你那舅兄都该罚!”
“与我何干?”韩昭堂问道。
“若不是你当初从中穿引,哪有这对小夫妻?哪有咱们今日的苦等?”
“就是!”
“你这个蜂媒蝶使,罚三杯都不够!”
“越说越歪了!”
大家都是总角之好,嬉闹起来毫不客气。说罢,几个人扯着沈瓖君,你推我搡,拿起执壶,把细长的壶嘴塞到他唇间,灌了半壶,又灌韩昭堂。
御贡美酒就当粗茶凡水般囫囵下肚,千金一壶顷刻见底。
酒喝得急,沈瓖君觉得头脑发沉,有些东倒西歪,提笔道:“今日我做书记官!”
叶轩想了想,说道:“联句要写风花雪月,却不能用‘风花雪月’四字。铭功,你来起首吧。”
韩昭堂即景随口说道:“日暖大江清,”范毓抢着接道:“寻芳下武林。不见苏小小,”高瓴说:“瑟瑟舞空裙。尘镂云霓带,”叶轩接着说:“蠹刻桂露襟。穷幽灭残梦,”余下的人都在想如何对上这句而不落言筌,书记官沈瓖君抬头道:“淫光照寥明。难拾坠地珠,”众人正在思索,只听哒哒马蹄声来。
“少爷——老爷急召——”沈府的家奴匆匆上来报。
“啊?”沈瓖君急忙抬手,拭去唇边的酒。
不等众人怨他迟到早退,又有快马来,是叶家的下人。
“少爷,老爷召您回府。”
沈叶二人一对视,众人也有些发懵,再看远处还有几匹马赶来。
韩昭堂走到长亭尽头,俯瞰京师,长街上熙熙攘攘,并无异样。
几个家仆都来传老爷意思,众人只得提前散会,打马返程,仅剩下人收拾坐席杯壶、琴筝纸砚。
酒的后劲渐渐上来,沈瓖君醉骑白马,晃晃悠悠。他身后的侍从一路都怕他会摔下来。紧赶慢赶,到了府门前,贴身小厮嘉木扶他下马时,他已是站不稳了。
过了垂花门,他房里的丫鬟瑞草迎上来,“少爷快去沐浴更衣吧。水都备好了。”
沈瓖君醉意越来越浓,由人扶着去洗澡。
加了乳香、沉香、蔷薇花的香汤冒着白气,沈瓖君脑袋靠在浴盆边,眼睛也睁不开。
“赶紧去准备解酒汤。”瑞草见状,绕过屏风,推门对外面吩咐。心里嘀咕,出门才一个时辰不到,怎么醉成这样。
丫鬟给他擦了身子,呈上衣裳。
他扒开眼皮一看,黑纱中单,素白绸圆领袍。
谁死了?
方才精神了一点,抬起胳膊配合丫鬟伺候他穿衣。
碧尘端来葛根、芜菁、陈皮煮的汤药。
这边瑞草给他系衣带,他侧过脸,喝着那边碧尘喂到嘴边的醒酒汤。
穿戴齐整的沈献之一脸严肃地坐在中堂的黄花梨矮椅上,旁边是沈母,眼睛瞄着门口。
沈瓖君匆匆进来,叫了父母亲大人。
沈献之刚才就听下人来回,少爷吃酒吃醉了,心下正怒,见他脸上的酒色未消便拿鼻子哼了一声。
“哎,怎么平午不到就醉成这样……”沈母小声埋怨。
沈瓖君低头,不敢说话。
“上前——”沈献之说。
沈瓖君脚下发软,打起精神走上堂来,步履歪斜。
“你瞧瞧——唉——”
“要不,带琰儿去吧……”
沈献之正色,眼角一斜。沈母也不作声了。
“醒酒汤药,赶紧,”沈献之厉声命道:“再给他喝点!”
数驾双乘马车陆续从官宦贵族群居的城东往北边皇城去。
前头由骑黑马的银甲护卫开道,驾车的马夫家奴身穿素色。
远远回避的百姓望着这景象,猜想不知哪家贵人殁了。
马车停在大内南面的承天门外,诸人下车,端整仪容,手持笏板,步行入宫。
沈瓖君的酒才半醒,父亲与同僚打招呼时,他也跟着拱手鞠躬。
“裴世叔。”沈瓖君更衣前,瑞草特地给他身上扑了好些香粉以遮盖酒气。这一鞠躬,香气浮动。
裴展忠鼻翼翕张,赶紧端起袖子打了一个喷嚏。
沈瓖君不敢看父亲脸色,死死低着脑袋。
正碰上叶简存带着叶轩也来了。叶轩见他这样,想笑又不敢笑,咬牙憋住。
过了宫内长街,到了太极殿,从三品以上的大员全数参上,共三十三人,按品级依次排开。其中与皇室皇族有姻亲的都带着自家嫡长。
作为少将、随父同来的韩昭堂看着沈瓖君尽力拔直的背影,忧心他到底清醒了几分。
皇后沈氏垂帘端坐在空荡龙椅后面。她身穿霁蓝素袍,头戴凤钗,略施粉黛,年过四十、芳华犹在。肤若广寒雪,鬓赛佛头青,鼻似观音大士滴露,目比王母娘娘掌星。端庄大雅真国色,天威蕴藉神鬼惊。
沈平姜自十四岁入宫就盛宠不衰,诞下的麟儿被册立太子,母凭子贵,兼得圣恩,冠绝后宫,齐俶重病以来都是她一手料理政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她对帘外立着的女官微动下颌。
女官宣道:“圣上已于今日寅时四刻驭龙仙去了。”
殿下众人皆伏跪于地,哀声一片。
待他们哀痛一阵,沈平姜说道:“今委任沈献之、叶简存为山陵史,负责治丧事宜。司天监,择吉日为国丧,届时由礼部昭告天下。韩慎率律阳军、丁迅率赤羽营负责京师戒严。”
被点到的文臣武将出列,各自叩首领命。
“国丧满月之后便是太子即位登基的大典。这段特殊时期,你等务必恪尽职守,以保无虞。”
众臣齐声道:“臣等谨遵皇后娘娘之命!”
层层宫门外,八街九陌的百姓还不知改朝换代。
载人运货的牛车、骆驼穿行街市中,饼铺、羊汤铺蒸汽腾腾,卖木簪铜簪、泥人布偶的摊贩吆喝揽客。酒肆二楼敞着窗,来吃中食的客人刚入座。檐下灯笼和布幡在东风中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