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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1
晚上十一点,沢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室对着网子投球。小小的白球一个——接一个——地投了出去,繁杂的心绪却在心里面愈积愈高。渐渐地,能听得见倏倏风声在这室内回荡时,他就知道,该休息了。重重地坐下去,硬硬的板凳硌得屁股生疼。呲起牙花想拍打这凳子。低头,瞥见湿透的毛巾下手机信号灯在闪。
大概知道会是什么消息。所以迟疑着、摸索着,掀盖。发信人却出乎意料。
是阿信。
就读青道的半年来,阿信给自己发简讯的次数,大概也就只有……五次?
仰头望天,默默掰过心灵的手指头;深呼吸,才敢继续让目光一毫米一毫米地下移。
温柔的语气一如既往。内容较长。除了寒暄、细细地讲球队在新学期的表现,又反常地说了好多关于自己的事:跟着ATUBE视频做了捕手练习,好辛苦;家里种了一园莴苣,卧室窗外的景色就变了,梦见了两次蔬菜恶魔;昨晚,赶在开学前一天,大家回到了赤城校门口。起初都有些难过,但一起点过花火后,就又开心起来了。啊,当然好好打扫了……
手机屏幕随着头顶的白炽灯同频闪动。沢村也跟着眨眨眼睛,笑。
虽然大家都特意不说……但是,小荣,你最近过得怎样呢?
沢村又抬头。握着手机的手垂下。瞪着空无一人的偌大训练室,手机与眼的距离便被拉得更长。
你已经快两个多月没回来过了,也不怎么回我们的消息。大家都说要去找你,但我怎么都不同意,所以就没去。这样霸道,真是抱歉呐……
沢村「啪」地合上手机。夏末飞虫奇多,然大都死在灯前。粘连的影子闪动,同这室内的沉默一样笑得嚣张。他起身,疾步走到见底的球筐前,几乎弯腰去探了,中途却收回了手。一跺脚,又要去网子下捡球。右手握住一个,左手,左手——他就这么站了起来,单手打开手机,继续读。不知为何有些焦急,就喃喃念出了声。
这个夏天,小荣真的辛苦了。要总结经验,更要忙着去为接下来的比赛努力。我们没法给你什么支持,那么,就至少不要再多打扰你啦——我这样重复着。
沢村「咕咚」咽下大口唾沫。饶是如此,喉咙里那好大一股他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还是浓烟一般往上窜。你们为什么不来呢?他又无意识地说出了口,旋即把自己给逗笑了。身旁未有一人,他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去抓汗湿的脖颈。短而圆的指甲抠得皮肉生疼。
说来有些难为情,但有些话,肯定是勇敢地早早说出口比较好吧?像小荣一样勇敢地……
不知为何,沢村感觉眼睛很是酸涩。
无论到何时,小荣都是我们的英雄。我,我们都一直这样坚信着。打倒怪兽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欸,好像也不能这样说……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用乐观与勇气不断引领人们向前的身姿。因为有信念,所以即使遍体鳞伤、摇摇晃晃,还是会继续向前,继续带着所有人向前。无论到何时,小荣都是这样了不起的人。我们一直坚信着。
无论到何时,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巡夜的宿舍管理员进来,就见一个黑发男孩深埋着脑袋站在角落里。走近几步:「沢村君?!……」
「我马上就收拾好,然后就回去了,」沢村背对宿管,「阁下辛苦了!」
宿管就放下心来,走掉。蹲到地上的沢村闻声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捡球。蹲着时,总感觉哪里都不舒服。头晕乎乎的,眼睛深处像是有晶状体要外涌。他艰难地停下动作,忍不住用脏手揉眼睛。可越揉就越觉得烫、觉得痒。
真难为情啊,说了好多大话。可我希望我们的力量能就此飞快地跑,跑很远很远,跑到东京,让小荣能够接收到。加油,英雄。我们一直都在。一直。
设施是打扫利索了,水壶和毛巾却都被落了下来。沢村就这么急不可耐似的飞奔出去。跑啊,跑啊,跑得飞快。不是回宿舍,而是顺着相反的方向冲上了坡道。他不知道来这里要做什么,可就是站了上来。刚习惯性地想要大叫「加油加油加油」,不过及时停住了。倒不是因为公德心,而是想要守护这份心情的心情。于是他胸口处握拳,小小地拉了个弓。自觉不够爽快,又拳头伸向天空,再大抡了几圈。抬头,透过张开的五指指缝,流淌的低云遮蔽了星空。但细细观察一会儿,就会发现明亮的星星数量并未减少。
沢村还是仰着头,手指屈张,对着天空小声地说:「嗯。会加油的。」
DAY2
既然正在过寒假,那悠哉一点也未尝不可。所以,这个晚上,两人一同练习到七点就停下了。收操时,沢村来来回回的动作异常软绵绵。御幸还担心怎么了呢,结果这个笨蛋刚收到御幸投来的一撇目光,就立刻生龙活虎地:「等下一起去全家吧,御幸一也!」
御幸偏头,略一思索:也不是不行。紧接着,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浮现出自己牵着一只小狗在坡道上散步的图像。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沢村必然是要警惕御幸在起坏心思的。他赶忙摆出战队连者的防御姿势。正要大叫「你想干什么」,就被御幸从身后双手搭上了肩膀,捏、捏,用力往下按。
「再不认真点做好收操,就不陪你去了。」
沢村本能地点头如捣蒜。末了,松松肩膀,又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浑身肌肉才放松下来。两人打点妥当,走入寒夜时,沢村才想起来「发火」:「你这个人还是够恶劣的!」说完就被灌了一嘴冷风。
还好御幸聪明。御幸就脸缩在脖套里闷笑。又走了几步,沢村才故作不经意地接近御幸,让两人胳膊贴到一起。御幸转过头来,静静地瞧着汉村。呼出的白雾连贯、绵长,挡住了大半表情。
「还会冷吗?」
「我本来就没觉得冷。」
「骗子。」沢村轻轻地用肩膀去撞御幸的,再横挪了两小步。两人贴得更紧。
从店里出来,御幸只买了一包热的纯牛奶。而沢村左挎特浓布丁、酱油米果、淡盐薯片;右挎照烧鸡胸、果汁软糖,和冷饮若干。这还不够,他还左手举着个肉包、右手捏着个咖喱包左右开弓,高高兴兴活吃得两颊鼓鼓,活像眯了眼睛的胖猫。很久之前,御幸问过他,怎么不在店里好好吃完?这个笨蛋答:包子不就要边走边吃吗?
现在御幸想呛他:怎么站在店门口不走了啊?可是,从旁看着那沾满碎屑的鼓鼓脸颊、听着这家伙随进食节奏乱哼的古怪歌曲,御幸突然就感觉自己「怠惰」得不行——不想张口说话,也不愿迈一下步子。有点冷,但没什么关系。他想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处。与沢村肩并肩。红云满溢的夜空下,被身后店铺玻璃门窗透出的温暖黄光照亮。
「……吃吗?」
御幸先是对上沢村瞪圆了的金色眼睛。那长长的睫毛颤得略带神经质。目光下移,到红彤彤的双颊,再到油亮的嘴唇,最后看沢村迟疑着递来的一小块包子皮。
「……吃包装纸?」御幸有点愣怔地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虽是笨蛋,也不至于问这种怪话。难道,是自己刚刚走神时,做了什么……?
沢村干咳几声,嚷得勉强,组织出的语言更勉强:「不懂得欣赏精华部分,那就算了。」
还手掩着下半张脸瞧天的御幸就开始笑。笑得越来越大声,笑痛了肚子直弯腰。这下反倒是沢村遭不住了,拉着他就往学校方向走。
两个人都脸红得头顶冒气。不知为何,直到走上了校内坡道,两人之间都保持了距离,没再对视过。
还是御幸先开口了:「今晚别吃太多零食。」
走在前面正下着台阶的泥村回头:「都零食派对了,没关系吧?」
「……嗯?」
沢村轻巧地在窄窄的台阶上跳了一下,转身向御幸,高举起两大袋零食:「去御幸前辈房间!」
「喂喂……」
「当然不会打扰你的啦!」沢村有些赌气似的叫,抬眼瞪御幸,「你忙你的,我玩我的……!只不过是,我们呆在一起。一……起……嗯。」
御幸竟怎么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可同时也不知道怎么答话。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微微希望自己是像下面这笨蛋一样坦率的家伙。
沢村登了几级台阶,到御幸跟前刹了住:「因为我好——高兴!几乎只有我和御幸一也的校园……,与平常都不一样的时刻。」说完就垂下眸子,脸埋进脖套,一团团白雾「噗噗」地喷出。
御幸看着他眼尾眉梢静默的雀跃,感到喉咙发紧。但是,这一次,悄然落下的雪花唤醒了他,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咫尺的距离望着自己的那个人出神。
「那就快走吧。」御幸故作面无表情。尽管如此,沢村还是读了明白。睁大的金色眼睛亮起,一片雪花沾上睫毛。御幸低下头,隔着手套艰难地撕开吸管包装,余光瞧见沢村双拳举在脸前,得意地笑眯了眼睛,随后欣喜转身,一步下两格。御幸仿佛看见了笨蛋的那根小狗尾巴。
「仓持前辈留下了好几盘卡带吧——」
御幸拖长了调子:「你会不会有点太忙了?」因为正盘算着怎么借此骗沢村来给自己寝室打扫一个月的卫生。
雪会不会一直下呢?如果明天也一直下,清雪可是很烦人的……御幸想着,抬头,望青心寮屋檐半合的一小方夜空。
沢村已经「噔噔噔」地跑上了二楼,拉开了御幸寝室房门:「快点啦,御——幸————一也——!!」
「烦死了!还有,」御幸咋舌,「不许再大叫我的全名!」
DAY 3
绕了神宫第二球场大半圈,御幸一也终于在选手出口的另一端找到了沢村。三十四度的天气,他跑得大汗淋漓;而那个笨蛋正坐在绿化带窄护栏上,仰头瞧墨色的树荫碎块发呆,脏成黑白相间的队服松松披在肩上,随时都要掉下去似的。
见到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御幸多少是气得牙酸了。举起一直紧攥在手里的翻盖电话,正要联系青道的队员,可随着呼吸的平复,刚刚那些焦急一分分退去,火气也散了。他意识到了眼前这状况有不对劲之处。
他手机塞进裤袋,深呼吸,刚要迈步穿过他们之间的行人寥寥,沢村就朝他这边转过了头来。
一阵暖风吹过,沢村脸上的阴翳一扫而空。微长的刘海尾端扬起,露出此刻极尽柔和、几乎是微微上扬着的眉头。
御幸想唤他。还未张口,面前蒸腾着的阵阵热浪晃动更甚,与沢村所隔的空间开始膨胀。可如此一来,那双渐远的金色眸子上也被雕出了粼粼波光。清、浅,熠熠,温驯的丛丛芒草摇曳,伸出手拉近御幸。
沢村很慢很慢地翘起嘴角。即使重回荫凉,整个人还在发光。此时这熟悉的憨态在御幸眼里不算太「傻兮兮」,因为带了太多御幸读不好的情绪。
「你,来了啊……」
「……」御幸回神,担心自己刚才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就拉下脸来,「笨蛋……!你……」
这就是时隔三个月未见的御幸一也和泽村荣纯说的第一句话。
御幸快步走近,一掌握住沢村脑瓜顶让他抬起头。指间堪称可怖的汗湿、麦色双颊上暗暗的潮红……这下御幸真是一股急火窜上脑门:「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沢村只晃了晃身子。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便没有回答。御幸咋舌,右手把住沢村左肩,左手费力地去右裤袋抠手机。刚拨出高岛的号码,突然觉得腰上一凉。原来是沢村环抱住了自己的腰,双臂还在收紧,力道大得惊人。肩上的队服落上身后的灌木丛。
「喂……?!」御幸把紧贴自己胸口下方的脑袋瓜抓得乱糟糟,「振作点啊……。」
沢村哼哼唧唧,鼻息很快打透了御幸T恤。他只脑袋蹭御幸身子,声音闷闷地:「你来了啊……」
沢村升上三年级至今,御幸没回过青道,自然也没去校外看过一场比赛。夏甲预赛赛程近半。昨天晚上,沢村从克里斯前辈那里听到消息,说御幸可能会来,但会晚些,估计在第七局之后。
沢村心跳如雷。迅速回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贴图,说:那他就肯定会捣乱两局!随后把手机往床尾一丢。抬腿,脚后跟狠狠捶床。盖上被子,又掀开,做了好一会儿印度飞饼,结果还是错了正反。
我……不愿他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OB,沢村想。我不满!我生气!我……
我好想见到他啊。
手抓紧心口微凉的T恤,沢村才发现自己在脸烫得不行,就重重地叹气,活像头老黄牛,第无数次地被脑海里笑得贱兮兮的御幸一也套牢。
今天这场比赛,沢村先发,但只投到了第六局。对手进攻风格是积极地巧打,这就给内野守备造成了更大的压力。五局上半,沢村就渐显狼狈。攻守转换时,他抬头,快但细地一排排看过观众席,叹气。站进休息室,对面看台上也没见到那个人。
沢村吸气,却并不放松些许。斗志肆意掠过心田,留下更为鲜明的、被称为「渴望」的灰烬,微弱的迷茫荡然无存。他就笑,利落地戴好护肘,责备自己:还有太多地方没长进呐。
这场也赢了。结束后,沢村昏沉沉的脑袋彻底转不动了。没能完投的不甘、获胜的喜悦,为后续赛事紧张;以及……以及什么呢?
东西收拾到一半,他踱出休息室,迷茫四顾。观众忌惮渐升的气温,已走得七七八八。沢村还是没找到御幸。嘴巴张合、倒退几步,神志「清明」了一瞬。沢村转了几圈寻着出口,连忙跑了出去。而目睹了这一切的队友用经验推测,他一定是急着去上厕所。
就是这样——发生了青道王牌莫名失踪的大不妙事件。
沢村边走边找,边找边走。终于让疲惫缒住了屁股。不知坐在了哪里,就这么开始等。他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一次次地在心里大叫:那个不真诚的家伙就是没来吧?!如此这般动摇。渐渐地,想维持坐姿都有些困难了。
他会来吗……
会来的。
沢村刚在心里给出了回答,模糊的视线就受到一阵引力的拉扯。
后来,沢村对这个午后发生的事都没了什么记忆。视线从被绿叶遮蔽的青空一寸寸挪到不远处踩着光暗交界的御幸一也身上——这段影像被保留了太久太久。
「没看到我投球吧?真惨!」在本来打过一遍遍的腹稿中,是想这样说的。
这次,看起来似乎是我在等你,但说到底,还是我在追逐着你啊……我在这端,乘上山手线一般,借助圆环的力量,到你的身边去……谢谢你,愿意在那里……虽然,还是很火大就是了。
似乎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决不要再犯,毕竟是面对御幸一也,沢村这样想着。然后顿觉自己真是还在进步啊!于是,直面着御幸起伏的肚皮,在意得不行的他心满意足地抱住了御幸的腰。原来腹肌不发力时是软乎乎的啊!好安心——嗯,就是不可以再说真心话了……
之后,沢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御幸坐到了自己身边。不知道脑袋枕上了御幸大腿,也不知道被御幸按摩颈侧,不知道御幸拇指一下下刮着自己的吸汗服领口。嗯,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未来的沢村会知道的。那就是,在这圆环上走啊、走啊,自己会多次和御幸一也重逢;而后再也不分开。
DAY 6
刚从外面回来的小荣挤进被炉里的御幸旁边。
御幸还是盯着电视:「出去。」
一滩荣:「哎呀~这种熟悉的冷酷依旧很令人安心啊!」
御幸不说话,把桌上正当中的橘子一篮全拽到自己跟前。
小荣脸贴到桌上,瞧着御幸,笑:「生——气——了吗?」
御幸:「没——有——哦——」说完略加停顿,又转过头来,看着小荣的眼睛说得超正式:「确实没有生气。」
小荣瞧着御幸,咧起嘴嘿嘿傻笑。就这么又静静望了一会儿御幸侧颜,作出副怪样,嚷:「请给我吃橘子——」
御幸拿起一个就往他嘴里塞。小荣闪避,小荣闪避成功,小荣对御幸一也使出锁喉技能,小荣技能发动失败。所以小荣只是紧紧抱住了御幸一也:「可恶!!我生气了哦,我生气了!」
「气吧气吧。不过,快把我放开。」
「你这个坏心眼黑心混蛋臭狸猫——」
「哦哦,在为了吃不到橘子恼羞成怒~真可爱💕」
「咦?可爱吗,我?」小荣瞪大了眼睛,又眨了几眨。
「嘛……」御幸额角冒汗,一掌把狗头推远点,目移,「随便……听听,就好了……?这样的。」
小荣「噗呼呼」地鼻孔出气,往后一倒,被炉里长腿乱蹬,差点把被炉变敞篷的:「剥橘子给我吃啊——可恶——」说完听见御幸叹了口气,窸窸窣窣地开始剥:「好麻烦啊!」小荣眼睛一闭:「才不是呢!我在考虑作为一名投手的问题!」
御幸停下来,问:「怎么了?」
「要是投手让自己的指尖变黄,岂不是太难看了?」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比较好!……那话又说回来,偏要吃橘子吃到手发黄吗,笨蛋!」
「这不还是在吐槽吗!」
「而且,好好洗手就可以了啊?」
「万一在不断用力清洗的过程中损伤了指尖的灵敏度怎么办!」
「哈?!那就——」
「其实,最要紧的一点是,」小荣坐起来,环顾只他们二人的小小卧室一周,凑到御幸耳边,神经兮兮地,「真的好吗?那样的手指碰御幸前辈的……好痛!!」
吃了世代第一强肩捕手的一记全力栗凿,小荣安详地(被迫)躺了回去。御幸捏起他的脸:「剥好了哦,请用~」
小荣注视着节能灯,嘴里塞满了橘子皮。咀嚼、咀嚼:「味道也不赖呢。」
「是吧,与你相称的。」
「那还真是美味啊,橘子皮。」
「橘子皮。」
「嗯,橘子皮。」
「嗯。」
「说起来,从刚才开始你就在看什么节目啊?」
「唔,不清楚啊……」
「……」
DAY 9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赛场上的御幸都可以无比清楚地感受到场边沢村闪耀着憧憬的灼热目光。至今,他仍清楚记得第一次注意到那纯真眼神的一刻。
那个笨蛋刚升上一军,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参与练习赛,在牛棚里缩手缩脚显是拘束。饶是如此,金色的眸子滴溜溜转个不停,誓要把两支强队的一切尽收眼底。于是,御幸第一支安打的精彩表现都令他深深地用心体会到了。
御幸跑垒时后背就直觉出无法忽视的两道钉。上垒,借着摘下护肘交回去的空当,不动声色地瞟向来源,就见那个小笨蛋还大张着嘴,瞪着的圆滚滚金色眼睛中分明是仰慕,几欲倾泻,像青空下溪流的跃动。还套在右手上的手套被不自觉地捏成各种怪状,隔了这么这么远,御幸耳边都响起了同那小子一样聒噪的咯吱声。御幸努嘴,颔首,这回再大大方方地望向那边,沢村见状,连忙大力挥舞起双臂,几乎要在牛棚的土丘上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后,御幸才知道,那日自己为此笑得有多真诚,又究竟高兴得袒露了柔软几分;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此般回应为那端的少年点亮了几星夜梦。
可真是个新手菜鸟啊!不过是这样一支再平凡不过的安打……可是,话又说回来,为那份憧憬而心生雀跃的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对于这个疑问,御幸只是在心里放它一笑而过,就继续专心挥棒了。
多少令御幸有些惊异的是,自己的表现还在不断引起沢村更深重的的钦慕与向往。虽然日复一日的相处后,当着自己的面,那个笨蛋只情愿粗鲁地大呼小叫;可在场下观看御幸场上表现时,依旧会为了御幸的一举一动流露赞叹之情:含蓄地咬住下唇,鳞光游弋的眼睛紧跟场上的他的那个人。
御幸越来越无法忽视他和它了。在意得甚至会想要为此多作出更帅气的表现。于是,就更没有余力去想些「有的没的」。背负着自己的追求与球队的意志,一片喧哗与热烈的应援声中,那个笨蛋大叫着的奇奇怪怪的夸赞竟越发清楚。
一场,一场、又一场。秋大决赛战胜了药师。身体的痛苦与心灵上的「羞耻」并行,大概触发了御幸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对这一天都没了什么确切可触的记忆。于是,尽管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御幸却越发觉得怅然若失。
诊断结果很快就下了来。预料之中。可后续治疗复健方案一直订不好。能明确告诉御幸的只有:会持续一段艰苦的时日;不能自由运动。
终于得以回到青道,已是三天后的晚上。路过操场,就见部员们还在练习。御幸重重地叹了口气,胸中的郁结未散分毫。恹恹地抬起眼皮望向操场,与照明灯下站定了的沢村对视上了。
御幸习惯性地咋舌,嘴角却止不住上挑。凝神遥望那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就让距离遥遥温度却不减的滚烫惦念撞了个满怀,以至于被压得呼吸不畅。
回过神来,缩成像素小点的笨蛋正张开双臂要吸干操场上的空气。御幸暗叫不妙。
「啊——啊——」沢村手聚成喇叭,「御——幸——一——也——回——来——了——!!」顿时,御幸目之所及内所有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有人开始跑过来。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应该再好好休息吧?」「一定是偷跑出来的。把他捆回去!」「好主意!」「欸,报告监督才对!」「副部长呢?」七嘴八舌地就把御幸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堵死了。第一个跑到他身边的沢村却只是静静地散发出既紧绷又松弛的气息,不带什么情绪地注视着御幸的双眼。似乎是观察完毕,他开口:「嗯,不用担心啦!这个混蛋没事了。」
御幸听了都一愣。没……事?果然外星人对「没事」的定义就是不一样吗。可微妙地,他竟也真为沢村的一句评价安下心来:沢村荣纯说了没事,那就一定如此吧。
被连日来的压力搞得几乎精神涣散的御幸又分神: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御幸抬起头,见沢村双手叉起腰,语气得意洋洋,瞧着自己的眼神却宁静柔和,「御幸一也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名为御幸一也的男人此时面无表情。心里也是毫无波澜的——但不如说,是最大的一块石头「咕咚」沉入了底,而带了一池的水全部晃个不停,表层也泛起细碎的花。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沢村满意地笑,挑衅地瞅了一眼御幸,转身就走,老大爷似的啪嗒嗒下楼梯,回去接着跑步了。大家再说些宽慰的话,嘱咐御幸好好休息,然后也纷纷三两成群地散去。
御幸走到路旁,低头看拖着轮胎还跑得飞快的沢村身影时明时暗,微笑。
看来,根本没什么可思考的。有「魔力」的,是沢村荣纯这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历经挫折,都会一直热诚的笨蛋——所以,他的憧憬、他的肯定……都是最珍贵的宝物。得到了一次,知晓了那份「确信」的光辉,就不可能放手,就会想要得到更多更多。
御幸本想伸个懒腰,动到一半停了下来:那么,就看看自己能努力到什么程度吧。
御幸手插进裤袋,攥紧成拳,沉默地转身离去。只有这一次,没有注意到身后沢村的视线。
DAY 16
御幸一也好像怎么也忘不了沢村荣纯第一次向自己告白时的情景。
高二那年,青道棒球部的圣诞晚会上,众人欢闹一片、意兴正浓。被沢村从身后轻拍肩膀时,着实吓了一大跳。
那个笨蛋两颊飞红,垂着眸子,只瞟门口;嘴巴小幅张合,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御幸饶有兴味地「观赏」片刻,不等沢村抬手示意,就起身拿好外套开始往外走。末了,还得回身冲呆立原地、几乎叫泡沫摩丝给埋住的小狗勾勾手指。
那晚的云不解风情,没有送上一场应景的纷扬大雪,但洒下月光淋漓满怀。御幸就将身畔沢村颈项的涨红、手指的绞紧与步伐的不稳通通瞧了个分明。没猜透沢村到底是找自己什么事,就在心里乐个不停;却越是拉下个脸——不想沢村知道自己在看他。
两人被身后的明亮与喧闹推着、赶着,走入漆黑的空旷、走入萧瑟。尽管如此,出于各种原因越来越紧张的沢村还是缄口不言——说不好就至少不说,毕竟这关系到人生大事。
于是,这段夜行沉默就有了日后由御幸添油加醋的空间。后来,御幸一也扯走身边沢村的毛毯,裹到自己身上,说,沢村荣纯不体贴,让学长大晚上地去外面挨冻;后来,御幸一也勾住沢村的脖子,说,沢村荣纯愚笨,居然一脸狞笑地,把告白对象推搡着掼进体育用品仓库……怎么,你现在也要对我图谋不轨?
沢村早就被磨得没了脾气。就只是很认真地瞅着御幸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不是的,御幸,我现在要亲你。
御幸一也就红了耳朵,倒也只是又板起脸,满腹无奈地任沢村啄自己的嘴角。可是在那天晚上,他真的发懵了。看着沢村麻利地反锁大门,顺拐,「轰隆隆」地走近时,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不算防卫过当?
仓库门边两大排窗子,皎白的月光大簇海冰一般涌入。因此,即使逆光,御幸也能看得清,沢村渐淡的小颗晒斑随着鼻翼张缩。抿紧了嘴巴,直觉得沢村凑近的大脸还在扩大;那蓬乱黑发两侧的冰块也一齐吱吱作响着迫近。
沢村猛力吸气到直往后仰,蓄力,深深鞠躬:「御幸一也,我喜欢……唔!!」
「嘭」地一声巨响,头砸上了御幸锁骨处。随之而来的沉默弥漫、弥漫,弥漫……御幸使劲把那颗靠在自己身上的毛茸茸脑袋瓜按下去,呲牙咧嘴地揉胸口。沢村居然真就不起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御幸听到他吸了吸鼻子。
「请,与我交往……」
反复告诉自己,欺负人不能过头,御幸才好不容易忍住笑。清清嗓子,他后退半步,游移的视线最后撂上了漆黑的门楣。回过了点神,于是,有些艰难地:「呃,你……再说一遍?」
沢村就更无气力地:「我,喜……请与我……交往……。」
御幸这才冷静下来,不知怎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脑子转速、厘清了想法:沢村喜欢自己,「恋爱」的喜欢。但细节不清:程度、原因、时长……算了,反正自己也不会问,所以不去想了。
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自己为模糊的想法暗自激动、愿意被他一路带来这里,经历了好一遭无厘头喜剧还肯继续配合,不就说明了……么?
自己不讨厌沢村,甚至可以说,很喜欢与他在一起时的热热闹闹;还喜欢他不断突破自我,进而带给自己的无限乐趣;喜欢着那份永不衰败的期待……脸蛋可爱;凑近时会感到热烘烘……可是,尽管如此,一定要接受的理由是什么?
一定要在一起的理由?
御幸感到困惑。月渐西沉,他被放在了一池浅白正当中。低头,沢村还弓着身。头与项背被照亮,就显得他像是个水族馆里游玩的小孩,被池中的企鹅吸引,扒住护栏往水里探。想及此处,御幸觉得,他们之间这点距离突然就被拉得很远。困惑,之后就是疲惫——与空乏等价。
年幼的小小御幸松手,从护栏窄窄的基座上下来,后退:「稍微有一点点喜欢又怎样?」
「人与人之间真的能建立起亲密关系吗?我在这幼稚的游戏里能得到什么?」小御幸踩着水,艰难地让头露出水面,冲岸上护栏后的企鹅喊道。
御幸攥紧拳头,低头看沢村:「成熟一点,再来告诉我答案吧。」说完,抬脚就越过沢村,开门离去。不管身后的沢村有没有起身。
DAY 18
31号去游乐园痛痛快快大玩了一场。御幸这个「陪衬」当得够格:见沢村额角有浮汗,就去买一只雪糕递上.如此几次,把几乎冻僵的沢村甜得头顶冒泡。望向御幸的眼神,终于是带上了恳切的崇拜(可惜没持续多久,因为在探险营里被御幸使劲晃了安全绳,吓得差点跳下崖去)。
自然,该配合着傻乐时也绝不含糊。豁出了脸皮,把自家小投手哄上了天:脸上那两坨令人火大的红晕就没消过。
一天下来,多少还是累了。让沢村握住手拽着往前跑,御幸步子松垮,身子都直往后仰。沢村还在兴奋地叫喊着什么,隔了十二月的寒风与人声鼎沸,传进御幸耳朵里的,是暗色天幕下舞动的萤火虫。御幸就笑。他猜,我是不是听力受损了啊?可是,要什么等级的超人,才受得了某个笨蛋近在耳边的尖叫?
沢村慢下脚步,回身。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表情。御幸只淡淡收回视线,仍扬着下巴,猫一样笑着瞧沢村的笑眼。
沢村脚步轻盈,干脆彻底倒着走。御幸正要叫「危险」,就被他十指相扣拉了近。望进金色眸子的刹那,炫目的华光于目之所及的天地间一同亮起。不知何处传来旋转木马启动的乐声。看着那双唇微张,御幸沉入了月光汹涌的海洋。
「……什么事?」御幸手上略一施力,沢村就乖乖停下。仅仅是这样的小事,就会让御幸很是满意。
「嗯——好像没什么的——但是,」沢村皱起眉头,还是瞧着御幸,温热的手心包紧御幸微凉的指尖,「又绝不是『没什么』的小事。」
「想拉肚子……?」御幸真的开始反思今天自己的看护行为了。
「……哈?!可恶,才不是啊!才不是啊!!」两人周边的游客加快了脚步。
御幸就笑。看了看涨红了脸、瞪起猫眼的沢村,更加乐不可支,好想抽出手来捂住笑痛了的侧腹。他不愿意抽,没想到,沢村竟主动放了开;也没想到,被这个笨蛋双手拍了自己脸颊。
御幸眨眨眼睛。又眨,还眨,接着眨。咬牙切齿的沢村捧着御幸的脸揉搓。
「喂!」御幸没有动作,只很无力地凶他。
沢村笑得挑衅。在御幸眼里还是好傻。「嗯!」
「想、干、嘛——?」
「我、喜、欢、你、啊——!」
「……」御幸瞠目结舌,反应过来后,火速半张脸埋进围巾,紧盯鞋尖,镜框卡在沢村的魔掌中没能得救,「突然……」
「或许吧!可是,」沢村嘿嘿地笑,又安静了很久,终于用额头去顶御幸的,使御幸抬起了头,「我就是突然好想说。」
御幸镜片上的白霜越积越厚。还有围巾挡着,于是残存了一点安全感供他缓冲。尽管如此,还是不太清楚如何应对,便先把沢村的双手拿下,揣进了自己衣袋。想了想,发现不对,正要把那双手送出去时,沢村挣了开,转而抬起胳膊抱住御幸,脑袋挨上御幸肩窝。
「今天我好开心,」隔了厚厚冬衣,御幸还是没法适应那吐息的灼热,心也跟着发烫,「……谢谢你啦,嗯……黑心混蛋眼镜臭狸猫。」
御幸抬手想拍走那颗狗头,可碰到那毛茸茸的脑袋瓜,竟被迷了心窍,便只是揉了揉。沢村蠕动了一下,额头贴上御幸颈侧,说出的话也就清晰了些:「其实,与我是否开心无关——也就与我是否难过无关……好像,与一切都无关似的……?」
御幸含混地应声。沢村直起身子,握住御幸肩膀,直直地看进御幸盛满璀璨闪光的眼睛,那被照亮的琥珀色愈发清浅。
——这难得的瞬间,沢村记了很久很久,一记就是一辈子。
「我就是喜欢御幸。无论怎样,都喜欢。我喜欢御幸。」
说完,沢村如释重负一般,低下头,左手去够御幸的右手,握紧:「走吧?先去吃晚饭!然后,差不多要去看烟火了……」
御幸还在为沢村的冷静感到意外。看着那平静的平常的笨蛋表情,先是一点点惊讶、一点点不爽;而后,猝不及防的,是心的狂跳——几乎烫穿了胸口。憋着一口气观察半天,终于逮住了那耳尖余下的一簇红。御幸不满地撅嘴,伸手揪住,把沢村薅了过来。
「欸?!很痛啦……」
「哼,」御幸又拧,「那种事情随便啦。」
沢村皱眉。可直到肚子咕噜噜开响,才被御幸放过。
两人停下脚步,身边人流却不息,绕过这小小一块岩石奔涌。河水不知会变成什么形状,亦不知终点何在,可还是继续走着,染上各色的光,或许最终能归于纯白的海。
御幸抬手,拨开丝丝沁涼的柔软,拇指化开淤结。沢村便开始微笑。
「我可以亲你吗。」
御幸也咧起嘴笑。沢村的唇覆上自己的时,他想,刚刚的自己是不是笑得有点太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