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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凌晨3时39分。夜行列车。
始于东京,终站高松·出云。
列车碾压铁轨,传来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声。伊藤开司下意识舔了舔上唇,有铁锈腥咸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是血从发顶滴滴答答一直流到了唇角。不过挤在自己身边那人的状况也不见得好到了哪里去…夜幕中昏暗的光线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被轨道边嶙峋的铁骨切成了好几段,混着血色黏哒哒粘在了那人白色的头发上。男人沉静的呼吸声被金属相撞的声响尽数淹没,只是叼着被血浸润了一半的烟吐出了一口白雾。
——这人倒是安之若素。开司不由得心头一阵火起,隐约的莫名怒火宛如痉挛一般翻涌在胸膛中。他一把抢过了白发男子嘴里叼着的烟,发泄般塞在自己口中,用力吸了几口。直到烟草的浓重味道和血的冰冷铁锈味浸润了整个肺部,开司才终于按耐下了想一拳砸在身边白发男子脸上的冲动。
身侧的男人用深红色的瞳仁定定瞅着开司,黏上了鲜血的白发蓬乱不堪,横空生出了几分无辜。然而这人就是害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开司磨了磨牙,僵硬地将吸了几大口的香烟重新塞回了白发男人的手里。然而后者只是用指尖小心掐着将熄的烟头,脸上万年不变的淡然逐渐皲裂开来,对着被开司唾液弄得湿淋淋的烟蒂露出了明显嫌弃的表情。
好想打他…………!
伊藤开司哐地一声将头靠在了身后的车壁上,受到震动的铁屑窸窸窣窣掉了他一头。他们二人正挤在列车倒数两节车厢的交缝处,从黑胶缝中漏进来的冰冷夜风刮在面上如剥皮般生疼。指节已经被冻到麻木了,名为手指的肉块僵硬而冰冷地耷拉在肉掌上。身后的车厢里传来粗声粗气,污秽不堪的谩骂声,尽数泼洒在夜中。
“操他妈的,等找到那两个毛头小子,老子就立刻把他们扔下去摔死!”
叫骂声和回忆像是鱼钩似的紧紧攀住了神经元,伊藤开司叹了口气,为了取暖,和身边的男人挤得更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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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京以来,伊藤开司鲜少离开名为东京的城市。一者是因为无处可去,二者是…因为没钱。挤在钢筋水泥和熙攘人群之间,每天与上班族们相逆而行去打小弹珠多少还能收获些不明所以的艳羡眼光。这也是开司屈指可数的成就感来源。
…事情或许还要追溯到前几天家人寄来的番薯上。砸锅卖铁勉强交完本月房租,饥寒交迫的开司收到了老家寄来的番薯。古有雪中送炭,今有家人送薯。开司感激涕零,正兴奋拆了几个要拿去烤来吃时,从番薯沾满尘土的箱子里滚出了一张请柬。
——开司,姐姐要结婚了!
…怎么会有人把结婚请柬塞在番薯箱子里的啊!脑内还没震惊到一半,开司就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回家。元旦,确实是时候回去看看了。于是他战战兢兢从口袋里捡出了全身家当——一张福泽谕吉,一张樋口一叶,两张野口英世,勉强凑够了来回的夜行列车路费。带上几个番薯物归原主当作新婚贺礼,还能剩下一点去打小弹珠。
虽然很不好意思…虽然很不好意思……伊藤开司碎碎念着,换上了自己的小弹珠决胜服,这身行头比平时的打扮大约要贵上五百日元左右。随即他便跟着汹涌的人潮登上了省亲的夜行列车。
婴儿的恸哭,女人的安慰,男人的粗言粗语…伊藤开司夹在人世间的罅隙中艰难往车厢里挤着,在开了线的绿色软垫椅子上找属于自己的位置。然而人潮摩肩接踵,砰地一下有什么人撞到了他身上,开司险些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你想引发战争吗?”伊藤开司骂了一句过去,皱着眉头往那处瞥去——一个顶着一个白发,长相端正的男人被挤到了开司身侧。只是那人半点歉意也没有,面无表情地静静耸了耸肩。
“………搞什么…”开司瘪了瘪嘴,张口刚要再骂几句,就见到白发男人身后跟上了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只差把混道上几个字刻在了脸上。
“怎么了?”彪形大汉其中之一这样询问白发的男人。刚刚的嚣张气焰登时一扫而空,伊藤开司低眉顺眼露出了个干巴巴的假笑,抢在白发男开口前讨好道,“小事,小事。就是撞到了,我下次多注意…哈哈……”
白发男人的视线在开司的衣袋口停驻了一会儿,就这样迳自移开,和开司擦肩而过。见男人不作多纠缠,几位道上的兄弟也皱了皱眉作罢,紧跟上了白发男子。
妈的,好晦气。
开司暗自骂着,浑身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上的缝合线。从身后逐渐远去的男人那里传出了“麻将”“在三号车厢赌吧”“有这位在,我们不会输的”之类的声音。
怎么自己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赌博?
开司咋舌一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身边传来的依然是各种家长里短,周遭的人群传来弥漫的烟草臭气和体味混杂的恶心味道。开司百无聊赖望向窗外,隔着层玻璃,窗外干枯树枝在月光下毫无变哲的影子投在了开司面上。周围的一切轮廓都如此鲜明,反而映衬得肉体虚无缥缈起来。
——好无聊。
好无聊。好无聊。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反复折叠了三次,哐当哐当往下落,周围人放置行李的响声如同弹珠机嘎吱嘎吱的嗡鸣,车厢中的味道就像是那间常去的麻将室,弥漫着大叔臭和烟草的白色雾气。开司手心微微发烫,掌心里还残留着麻将和弹珠滚动的坚硬质感。不过思及自己萎缩成一团的小钱包,开司还是摇了摇头将它们甩在了脑后。毕竟,帝爱集团的借款就有够自己受的了…
说起来,钱包,钱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落落的衣袋里挠了几下。
…?钱包呢?
他的钱包——里面压根没有几个子儿,但还装着他过期的国民健康保险证和车票——不见了。从口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伊藤开司尴尬地搔了几遍衣袋,甚至把它翻过来从里面倒出了一粒干透的泛黄米粒,最终确认了自己和钱包说拜拜的悲惨事实。
这里人多拥挤,钱包掉在地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希望有好心人愿意将钱包交给乘务员……交给乘务员?开司胡乱地想着,脑海里突然飘过了刚刚白发男子意味深长凝聚在自己衣袋处的视线。
妈的,一定是他偷了我的钱包!思及此,开司数十句脏话梗在了喉咙里,只想当面冲着白发男子发射炮火,憋得满脸通红。
越想越气,之后乘务员还要来查票。伊藤开司拍案而起,朝着之前白发男子一行人提到的三号车厢径直冲去。
挤过一重重人群,穿过露天的车厢连接处,开司撞开了三号车厢的车门——砰地一声震耳欲聋。车厢里烟雾缭绕,烟灰与撞门时掉落的铁屑窸窸窣窣飘落在地上。除细小尘埃被粘连在油腻肮脏胶皮地面上的声响外,屋内鸦雀无声。车厢里挤满了黑西装与花衬衫,他们层层围绕着最中间的麻将方桌,只是此刻这些人中没有一位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战局上。所有人的脸,或沟壑纵横,或年轻紧实,皆带着震惊与错愕,半张着嘴面向了撞开门的伊藤开司。
———完蛋了。
大脑下意识挤压出了这三个字,腿差点无力得像面条似的瘫软下去。骨头化为了泡沫,眼角处传来了冰冷针刺般的痛意,伊藤开司觉得自己又要哭出来了。
不过,还是有人没在观赏这场由伊藤开司领衔主演的闹剧。开司站在门口无助地扫视过一张又一张逐渐燃烧上愤怒的面庞,最终聚焦在了麻将桌坐着庄家位的白发男子身上。男人轻巧地抖落了手中香烟上的一撮烟灰,趁其他人的注意力不在牌桌上,用食指和拇指将手牌最右侧的牌两张叠成一摞,旁若无人地置换了牌山。
……怎,怎么在这个时候还出千…
开司磕巴着,喉咙像是个老旧风箱传来呼啦呼啦的漏气声响,支离破碎地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词句。
“所以,这位小哥是?”
一位不知为何在大晚上也坚定戴着墨镜的黑西装打破了静寂,他点燃一支烟,从鼻孔中喷出了松散的白雾。“我想,你一定,一定。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吧?”
“呃…喔…嗯………”支吾了半天,开司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昭然若揭的谎言。“……我,我是来打麻将的……哈哈…”
好像被人当成傻子了。还是说撒谎的人才是个傻子?黑西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手中的香烟重重碾在了桌上,面上阴晴不定风雨欲来。就在他刚刚准备发作时,一位手下在他耳边俯身似乎说了些什么。黑西装再次抬起头来时,刚刚脸上密布的阴云多少消散了一些。“看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是并不是什么娱乐麻将。不过这位小哥的话怕是已经见过相当多次这种对局了,是吧,伊藤开司小哥?听说你刚从沼里捞走了七亿元呢。”
“沼泽那个确实是我……”
开司的话还未说到一半,黑西装就顺水推舟说了下去。
“你想加入对局是吗?没有问题。规则和普通麻将大抵一样,开场各家持有25000点,半庄结束后再计得点。持点超过30000点以上为正分,低于30000点是负分。即使是持点为负也可以一直打下去,直到南四局结束。最后,持点会以1000点等于100万日元的比率进行换算。简而言之,30000点以上有得赚,30000点以下都是输家。当然,这场麻将也不可能一直就那么打下去。因此,当一二三名的点数都在30000点以下时,赌资就全部由第一名收入囊中了。开局每人先交付2500万赌资购点——不过,伊藤小哥。看你这幅两手空空的模样,应该是没把钱带在身上吧?也对,如此大的数目,现在应该是好好的,好好的存在了某家银行,或是保管在值得信赖的人那里了吧?”
黑西装贪婪的目光舔舐过开司空荡荡的手掌,开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现在身无分文,但也只能迎难而上了。他的目光不自觉游移了起来,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然,呃你也知道的。我们这种有钱阶级……?一般不会把钱都带在身上啦………”
“没有问题,我们这个欢迎所有客人。旅途很无聊吧?自然要好好打发打发时间了。钱我们会借给你…当然,利率非常合理。”黑西装轻描淡写地把最重要的利率问题掩盖了过去,用手中熄灭了半拉的烟蒂遥遥指了指麻将桌上的白发青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吞掉了青年的名字。
“这是我们的代打——没事,不用害怕。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正如伊藤小哥你所见到的,他比你年纪还要小些呢。”
黑西装介绍完了规则与代打,慢悠悠将香烟重新点燃,吐出一口烟雾。
“正巧是南四局了——这局结束后,就该你坐上赌桌了。伊藤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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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无尽的长夜中发出嘎吱的沉重呻吟。伊藤开司手心浸满了汗,捏着牌的右手大拇指开始微妙的生理性抽搐了。时间来到了南四局一本场,伊藤开司16100,上家17700,下家30900。而对面的白发男子依然是庄家,35300,甚至似乎是觉得牌局过于无聊,静静打了个哈欠。
“立直。”
六巡,下家率先立直,扔出了一根1000点的点棒。像是兴趣已了,坐着庄家的白发青年的眼神飘过了牌河,同样道出了一声立直,将立直点棒放置到面前的凹槽中。
是庄家立直。是庄家立直。是庄家立直。
立直棒接触桌面发出的轻微硬响,仿佛是死神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伊藤开司捏了捏自己的牌,想要抽搐着的大拇指恢复一点力气,或者至少把那股痉挛的疼痛换到别处去。开司慌乱地眨了几次眼,死死盯住了自己的手牌——没有安牌。他的视线从一端的万字,仓皇失措地逃到了另一端的饼子上。
切哪一张?五万?虽说打出后就能听牌,还是万字的一气通贯…但说实话在亲家立直时候切生牌五万简直就是自杀行为。不,比单纯的自杀还要离谱些,掷出这张牌就如同是从高速疾驰的电车上一跃而下一样,只会摔得粉身碎骨。——如此说来,切庄家立直前,上家刚刚作立直牌扔出来的七饼避开一发?
伊藤开司默不作声打量了一圈牌河。三张七饼此刻都在河里随波逐流,而庄家在前三巡就毫不犹豫扔出了筋牌四饼。现在在听七饼的情况只有可能是手里捏着八饼九饼的地狱边张。
怎么会有人那么蠢去听愚型?
这张七饼是安全的。
拇指抚上了粗糙的牌面,立刻就有骤然而至的寒战猝不及防刺痛了开司的脊背。他猛地缩回了手。
……安全的……吗?
伊藤开司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液,那口液体像是滚烫的铁水一般径直坠落到了胃里去。他穿越过无数生死关头,最为珍贵的便是这份野兽遇到陷阱般的本能与直觉。当他想扔出那枚七饼时,那异乎寻常的神秘恐惧感便擭住了他的心神,连带着指尖都在哆嗦,仿佛自己成为了老练猎手盯上的落单鬣犬。
开司移开手指,小心翼翼抬起眼帘瞥了一眼坐在亲家位置上白色头发的男人…呃,青年?少年?在那么近的地方才发现,对面岂止是如黑西装所说的“比你年纪小”,根本就是还没成年。白发代打杂乱的头发毛茸茸的,而被昏黄灯光沁润过的面庞轮廓也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此刻正感到了无聊似的,漫不经心摩挲着麻将牌。或许是意识到了伊藤开司的目光,白发的青年垂下的视线在薄薄的眼睑后闪动着,暗红色的眼珠滚动了一下,和开司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开司没有躲闪开白发青年的注目,他只是心脏突突跳了个不停,那眼睛只在他身上兴味索然停留了不到几秒钟,他却如同一只裹在纱布里的待宰野兔,身上细细密密沁满了汗珠。
——拼了。
开司的本能叫嚣着。这不是人类安分守己就能对抗的怪物。仿佛是干裂许久的墙皮在那一瞥之下得到了雨水的润泽,咔吧咔吧碎裂下了一地白灰。而名为伊藤开司的灵魂在已然松动的墙缝内蠢蠢欲动。绝望,忘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伊藤开司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擦眼角哗啦啦生理性滚落下的泪滴,将那张五万甩在了桌上。
“………立直。”
拼了。单吊雀头一索。
白发青年摩挲着麻将牌的手顿了一顿,视线落在了开司扔出的那张五万上。眼神里微微闪过了一瞬间猎物窜出掌心的错愕,随后又复归平静。
是,通过了吗?
白发青年再次垂下了眼眸,看上去是通过了。
伊藤开司轻吁了一口气。这名白发青年…他对牌桌简直拥有鬼神一般的绝对掌控力,可以说是已然踏入了神明的领域。只是,就算是神明,也有可能会倒落在凡人的刀刃下。开司微微转了转被眼泪浸得发涩的眼珠,将视线投向了白发青年扔出的立直棒上。
——没错,他立直了。
如果说这根立直棒是钓饵的话,他是想要钓得什么呢?
开司的余光扫过了自己的手牌与牌河,突然后背细密起了一身后怕的鸡皮疙瘩。那张七饼。开司确信了,白发青年此时听的牌,正是那张自己没有扔出去的地狱单张七饼。在这种数千万的赌局中单吊一张牌?他脑子没有问题吗?输了的话人生就完蛋了吧?开司怔愣着吸了吸哭出来的鼻水,定定望向对面的白发代打,全然忘了自己也在单吊雀头一索。
只是这对于麻将绝对的掌控力,反而给开司留下了一丝苟延残喘的希望。庄家听的牌已经被捏在了自己的手牌中,剩下的就只有和牌的速度,是自己先和到一索,还是立直的下家先和牌?无论如何,只要庄家退出了这场竞速赛,伊藤开司就有可能活下去。
刚思及此,上家就打出了生牌——那张一索。
伊藤开司刚刚要喊出“和”,止不住翻涌着的狂喜突然沉沉坠回了肚腹中。
按自己目前的点数来算,就算是胡了17700的上家放出来的这张铳,就算中了里宝,勉强能回到30000的归零点上,但依然无法抹平那2500万本金带来的利息。唯一能够逆转僵局的只有——伊藤开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只有等庄家摸切放铳,还必须是倍满以上的大铳。下家立直,点数已不满30000,只要庄家点数降至30000以下,自己就能够南四逆一,拿走全部的赌资。
和,还是不和……伊藤开司咬了咬牙,选择了见逃。白发的代打的视线也在那张牌上停留了一瞬,两人一同目送着一索如沙砾一般顺着牌河漂流而去。
可惜在之后十余巡中场上再没出现过一索。早知道就和了…开司的大脑在重压之下几乎混乱成了一片浆糊,他机械性的摸牌,切牌,摸牌,切牌,每张牌都是那么沉甸甸、滑溜溜的,麻将上的字在他眼中逐渐模糊成为了一片地狱的低语。——直到最后一巡,牌桌上已被麻将乱七八糟填满。白发青年半抬起眼皮,从牌山里摸走了最后一张牌,在指尖摩挲过牌面后,青年发出了一声轻笑。
“伊藤…开司来着?开司先生,看样子是你赢了。”
白发青年将手中的牌径直按在了桌上。
“……一索。”
这是开司第一次听到白发青年的笑声,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名代打,这才慌慌张张意识到自己和了,将手中的牌摊开在了牌桌上。宝牌指示牌是四万,自己手里万字一气通贯的五万还是一张红五,只要里宝中了的话…伊藤开司战战兢兢摸了把眼泪,翻开了里宝——九索。
“啊…这样的话,是。河底,立直,一气,宝牌一,赤宝一,里宝二……”开司结结巴巴地算起了符,劫后余生的狂喜后知后觉地擭住了他,“…………倍满,16000点!逆一了!”
伊藤开司32100,上家17700,下家29900,白发代打18300。
只是似乎有人比他更加激动,黑西装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揪住了白发青年的领子,将他拽了个踉跄。“你代打不是从不会输吗?他妈的故意耍老子?………既然如此,规矩你也懂,今天就把手指交代在这里吧…。”
黑西装的语气阴毒沉重,不似有假。伊藤开司“喂…”的话语还没抛出去,黑西装已是一拳砸在了白发青年人的脸上,带着锈气的血滴噗呲一声溅射出来,洒落在麻风病人皮肤般惨白的麻将牌上。白发青年咋舌一声,从口中呸出一口血沫。
“那是自然…当死期来临时,我便会去死。”
青年人的话音未落,黑西装的下一记拳头就要迎面而来。伊藤开司慌慌张张从牌桌前跳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硬生生插进了黑西装和白发青年之间。“…说得什么鬼话?你才刚成年吧,还是要更小一点?手指没了可不是什么小事,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就去上学,别他妈的在这里装帅了…!”
黑西装的拳头理所应当地,带着惯性重重砸在了伊藤开司的鼻梁上。开司发出了一声小狗路过被人踢了一脚般的哀叫,一手捂着汩汩冒出鲜血的可怜鼻子,一手硬拽着身后的白发青年,疯了般的朝着车厢外冲去。
有数名大汉前来阻拦。开司倏的一脚踹翻了面前碍事的麻将桌,点棒和沾了血的麻将牌呼啦啦在空中飞舞着,随后在重力的牵引下噼里啪啦砸了黑道们满头满脸。
鼻子火辣辣的生疼,开司抹了一把鼻血,这下脸颊和耳朵上的伤痕,以及手指被齐根斩断的痕迹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个不要命的赌博疯子。夜行列车的其他车厢已经关闭了白炽灯。就在黑道们愣神间,开司和白发青年就像是滑入海面的两尾鱼,哧溜一声钻出了车厢门,挤入了黑暗之中。
两人在凝重的黑暗间,借着应急灯的惨绿光芒踉跄着爬过了几个行李,不时踹到几名无辜的乘客,最后在一片混乱之中冲到了列车倒数两节车厢的交缝处。
伊藤开司将身后的车厢门关了个紧实,寒冷与疼痛这才尽数涌了上来。他和白发青年的外套都扔在麻将桌边,年末萧瑟的寒意逐渐攀上指节,开司只能和白发青年两个大男人蹭在一起,躲避着黑道们的追击,也是为了取暖。
身旁的青年和自己似乎差不多高,虽然还没完全抽条开来,但身形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今夜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两人如一对老战友般在寒冷中紧紧亲密地挤在一起,那人白色的发丝蹭得伊藤开司脖颈处有些发痒。开司有些不自然地想避开白发青年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味和烟草的味道,开始没话找话。
“说起来,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钱包?还我。”
“……?”青年皱了皱眉头,开司从他面上看出了些许迷惑。
“就是你干的吧,别装了。我看到你一直在瞄我的衣兜…”
“喔,那个。和我无关。”青年姿势别扭地抽出手,点燃了一支烟,好整以暇叼在嘴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补充上了一句。“…我看到有人在偷你的钱包,只是没有和你说。”
“………我现在开始后悔救你了…也都是你的错,我们才会在年夜里挤在这种鬼地方…”
青年面不改色地吐出一口烟圈,那烟气即刻消散在了风中。“怎么能怪我?是你自己赢了我的。”
“你说得也对…也不对啊!?我身无分文,没有赢的话现在已经在车轮底下了啊!!”
“……呵呵,胜利是与风险等价存在之物…”
“喂能不能不要再说屁话了…”
无聊的对话持续了几个来回,舌尖似乎都快要冻僵了。开司偶然间甚至产生了“和这小子聊得真投机”的错觉,直到身后的谩骂近在耳边。
——“操他妈的,等找到那两个毛头小子,老子就立刻把他们扔下去摔死!”
黑道们已经找到这里了…开司颇有些绝望地望向了前方最后一节黑黢黢的车厢,被黑道们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咯吱。
随着玻璃摩擦金属的一声长久呻吟,猎猎的狂风绕过了黑胶缝的阻挠,从窗外呼啸着径直打在面上。开司看到身边的白发青年用力推开了接缝处的车窗,杂乱的白色头发伴着风的嗥叫一同狂舞着。
青年被风打了一个激灵,眯了眯眼睛直到适应,他转头,声音被裹挟在风声中留下隐约的影子。
———上去吗,开司先生。
上去?上哪儿去?大脑零件如同已经报废的老爷车,嘎吱嘎吱作响了几个来回,开司这才理解到白发青年是要爬到车顶上去。
他脑子真的没问题吗!开司差点开口骂了出来。可是就在这一刻,白发青年已经轻巧地踏上了大敞开来的窗户,像是猫似的从窗户和狂风的罅隙里钻了出去。而身后的叫骂声也已然近在咫尺。
开司在“被丢下电车摔死”和“爬上车顶赌命”两个选择中摇摆不定了一会,毅然选择了后者。“妈的…”开司咽了口带着血气的唾沫星子,两股战战踏上了窗户边缘。
“那小子真的…脑子有病吧。”
他颤抖着身子将自己拖上了电车的车顶。这比想象之中要简单得多,生锈的电车壁上到处都是可供抓攀的地方。
只是——已经冻得发白的手指被电车顶的粗糙铁皮咬破了好几角口子,哗啦啦冒着血,开司每每佝偻着腰在车顶顶着烈风向前走时都在铁皮上打滑。对痛觉的感知神经链显然已断裂成了数节,擭住心灵的也只剩下掺杂着些缕恐惧的高扬肾上腺素。像是有赤血色的机器在耳边轰鸣着迸出隆隆的鸣响,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两只膝盖骨被冰碴子裹得梆硬。
伊藤开司深呼吸了几口,让冰冷刮得人一阵锐痛的空气席卷到肺里去。他紧紧抠住了车顶铁皮不平的凸起,直到裸露在空中的铁片深深嵌入了因失血和寒冷变成嫩粉色的肉里,直到脑海里终于攀上了微弱却又鲜明的痛觉的触角——开司这才从肾上腺素的侵袭里缓过了神来,察觉到先前耳边机械的轰鸣只是自己急促嗥叫着的心跳。
白发青年在开司的前面,紧紧抓着车顶翻了口的铁皮,望向列车前进方向的幽暗彼端。
顺着青年的目光,开司眯着眼,从狂风里依稀辨识出了一个巨大无匹的,如同山般巍峨厚重的影子。…不,那就是一座山。在列车的前方,即将冲撞上开司二人的,是一条深邃无垠的隧道。
喂。
开司意识到自己略微张开了口,舌头虚弱嚅动着唤出同伴的代称,生怕被打抖的牙齿磕断成了两截。
喂,白头发的。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回头望了过来。冲着开司做出了个口型,从口中呼出的热气和喘息尽数被吞没在了风里。
——要跳车了,开司先生。
伊藤开司努力眨了眨眼,消化着对方的话语。青年深红的眸子里是……认真,和狂乱的笑意。严肃宛如潜望口中的反射镜,喜悦如同迎神行列中的圣徒像。
…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呢?
开司怔怔望向了眼前人的表情,在狂风中嘈杂中一片被荷尔蒙生理激素搅乱的浆糊中,白发青年眼瞳中的笑意荡漾成了无数艳红的闪光碎片。那是亡命之徒从舒适安全的生活中逃出,终于回到了刀尖之上的笑容。就像是将手指按向利刃的刀口,就像是将太阳穴抵在了上膛手枪的准心上,就像是在投身于雪白波涛前试探性将脚尖探入湍流,那是将自己和世界都抛之身后的,令人如痴如醉的蔑视死亡的欲望。
那是开司自己也无比熟悉眷念的感觉,血液上涌在脑海中回荡,他甚至能听到毛细血管在血压之下微微膨胀开来的窸窣响声。电车在身后鸣响,那不再是上车时无精打采沉眠梦中的机器,而是已然成为了头有生命的匍匐巨兽。不止是电车…就连他自己紧绷的肌肉,飞溅的血液,近乎凝固的吐雾,糊在面上的鼻涕,浸润全身的汗水,都如同活物一般跳跃了起来。
三。二。一。
开司放开了僵直的手指,与白发青年一同向着列车前行的方向,迎着扑面而来的山体跳了出去。身体在空中随着风摇摆了不到几毫秒,却宛若一生般长久。
伊藤开司飞跃过了死亡。于是那一刹那,世上所有的死物都如水银泻地一般,淋漓尽致地讴歌出了生命。
人生中最漫长又最短暂的悬停中,开司在白发青年的眼里看到了自己面上挂着相似的,不顾一切的狂妄笑容。旋即风声涌了上来,裹挟着他们一用坠过了常理与疯狂的,夜晚与黎明的,生与死的交界线。
——下坠。
———下坠。
旋即大地和沾着冰晶的草皮重重砸向了身体,伊藤开司和白发青年于夜行列车的浓烈尾烟中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姿势标准,落地没有背部着地,意识还算清晰,这次跳车可以算是多少番?开司的脑浆在重力下打了几个旋,晕晕乎乎回落到了脑中。双手和脊背实在痛得厉害,不用看都知道已经摔得满是鲜血。腿…腿好像骨折了…可怜巴巴被拖曳在地上。
伊藤开司在满是冰露的大地上静静躺了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爬了起来,在一片空茫、只剩下冰冷铁轨和远处山影的黑暗大地上寻找白发青年的影子。
“早安,开司先生。差不多是太阳升起的时间了。”
从身后飘来了点烟草的味道。
伊藤开司回过头去看那名白发青年。青年的情况也不见得好到了哪里去,一条手臂软绵绵搭在身前,看样子麻将上的天才没能让他在跳车时也幸免于难。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把跳电车这种鲜血淋漓的自杀行为说得好像和了断幺九一千点一样稀松平常的?开司沉默了五秒钟,决定不再纠结眼前这人明显异于常人的神经,毕竟舍命陪君子的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打了个喷嚏,在寒意萧瑟的夜风里发抖,止不住地擤了擤从鼻尖肆无忌惮滴下的,被冻成半凝固状的鼻涕,顺便糊了糊满脸的眼泪和血痕。开司略微思忖了一下,伸出了冻得通红的手指。
“现在该想个办法回去了…。呃,总叫你白头发的好像也不太好,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所以,你叫什么?”
“赤木茂。”
从远处的天际线遥遥晃来了黎明的微弱曙光,晦暗移转,光点摇动,一年之中最后一天的空气中飘荡着血和泥土混杂的奇特味道。不知是何处的薄冰爆裂开来,噼啪一声脆响冰晶四溅,倒映出黎明前线的玫瑰色,像是夜行列车般穿行过空中。
白发青年盯着他刚刚揉过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把血的手指诡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认命般吁了口气,用冰冷的指尖轻轻与伊藤开司的相碰———
“……叫我赤木就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