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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X你】先生

Summary:

大学校园AU,玉禾cp注意,不太甜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下了公交往左,就是Q大。
  假期、傍晚、酷暑,这几个buff叠加在一起,后果就是原本热闹的校园看起来人影寥寥,有那么几分安静孤寂感。
  司机师傅在这条线上开了好几年,熟练地刹车开门,车头漂亮地对齐站标,看我一个人不放心,还顺嘴问了一句有没有人结伴回宿舍。我在Q大上学那会经常乘这路公交,当时和司机师傅也算混个脸熟,几年过去他的热心不减当年,却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说,师傅您放心,男朋友在前边等我呢。
  这纯属鬼扯。我母胎单身至今,男朋友这种生物连根头发丝也没捞着。
  不过这趟母校故地重游也算沾点了感情纠葛:我来见我的初恋对象。
  司机师傅打开大灯让我往前走,我感激地冲他挥挥手,踏进Q大。
  好像七八年前我也是从这个校门第一次走进Q大,瞧着林荫道两边的景致,感觉没有什么改变。
  路上没几个人,几百年不换的路灯下蚊虫乱飞,路面上铺满树影,潮水一样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夜间晚风吹过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有点凉意,我搓搓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心里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之举。
  不就是在同学群里听说初恋要结婚了么,魔怔了翻来覆去失眠,又是半夜订票又是火急火燎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赶回本科母校。
  万一真遇到当事人,我又该说点什么呢?
  祝他们百年好合?还是冒死说:王教授,我喜欢我很久了,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我初次暗恋的对象,王也,是我大学教授。
  我们母校向来以培养青年学者著称,大二那年引进了一批青年人才,平均年龄之年轻甚至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相当大的争议,王也就是其中一个。
  不过那批教授里最出名的还不是他,而是冯宝宝,冯教授。
  冯教授专业水平过硬,课如其人,也是非常够格。她惯常端着无辜的漂亮脸蛋,讲课风格天马行空课堂氛围其乐融融,最后期末甩出一张难到想哭的卷子,全班分数犹如过山车。
  按我室友的脑洞,如果这是江湖AU,那么冯宝宝就是不世出的天才,她三两招就宰了大魔头,留一地惊叹的各门派高手,挥袖而去。
  那年我还年轻气盛(傻了吧唧),发誓征服就要征服最险峻的那座山,仅仅一个学期冯教授就令我灰溜溜认清现实,深刻赞同水课万岁的道理。
  可天不遂人愿。
  世界上有两个最脆弱的系统,一个是土豆的服务器,另一个就是大学神秘的选课系统。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后,选课系统光荣瘫痪了。
  好消息,在选课结束前我点满了这学期规定的学分,坏消息,选修课只剩下冯宝宝的了。
  “你说,冯教授这学期的及格率会是多少?”出发去上冯宝宝新学期第一节课前,我问同为学校选课系统受害者的室友,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脸色灰如败狗。
  满座心情忐忑的大学生里没人当走进来的王也是教授,全都缩着脖子等待大名鼎鼎的冯宝宝砍下第一刀。
  事后复盘,我觉得可能一来跟名气最大的冯宝宝张灵玉诸葛青比,王教授低调得过分,二来可能因为他穿着卫衣,时尚完成度全靠脸,身上不见那种常见的精英人士的抖擞和高傲。
  直到他从超市打折帆布袋里掏出电脑和水杯,非常随意地说冯教授临时学术交流,他来帮忙代半个学期课。我听见周围有几个人惊疑不定地大喘出气,如获新生。
  只要不是冯教授就好!
  “……我觉得这老师应该去教中医养生。”探头探脑看清楚他水杯里泡了什么东西,我跟室友咬耳朵。
  哪个年轻人水杯不离手还泡黄芪枸杞的?隔壁土木工程院的张楚岚教授上课喝可乐就比较正常。
  就在这时王教授忽然点到了我的名字。
  “这位同学来上课了吗?”他目光从花名册上抬起问。
  我猛地一下抬头,心情介乎尴尬和惊恐之间,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必被抓包,这一定律诚不欺我也。我舔了下嘴角,小幅度举手示意。
  坐的角落太偏远,我看不清王教授的表情,他好像是挠了挠脸颊,努力抿住嘴角才控制住表情。
  “上学期冯宝宝的课上你拿了第一啊,”他放下水杯,一边胳膊肘撑在讲台上,语气熟稔得像我们早已认识八百年,不容反对,“冯教授走之前让我挑一位课代表,就您吧。”
  就这样,课代表的帽子稀里糊涂从天而降,我又稀里糊涂地加上了王教授的微信。
  王教授的微信头像和他整体风格一样十分统一,云雾缭绕的山,带点仙气带点禅意带点中年男人的烙印,我胆战心惊点进他朋友圈看,万幸没有比如我们家族群里常常出现的诸如十个中医养生小知识一类的文章,否则我将慎重考虑屏蔽掉他。
  “你准备选王教授的课?”从我身后路过的室友惊讶道。
  鼠标赶紧点掉选课页面。“没有没有,”我马上解释,越说越心虚,“……就是,了解一下。而且王教授的课堂容量已经满了。”
  “那可不!”室友驻足跟我聊天,化身安利大使,“听上过他课的学长学姐说,作业少,课堂氛围轻松,也不怎么点名。毕竟王教授已然遁入空门,此等琐事王大师不会放在眼里啦。”
  室友走后,我沉默着又扒拉开王教授的开课列表,突然觉得该传闻也不无道理。
  ——《中国传统文化之八字的入门与实操》
  ……话说王教授不是物理学院的嘛,还真是大师啊?
  等真的到了王教授的课上,我被大家的热情吓了一跳。想来院系已经有了先见之明安排了比较大的教室,但依旧人群挤挤,叽喳声不绝于耳。
  没办法,找不到位置的我只能半靠在教室窗户沿听课。
  和我们学院那些动辄西装三件套,领口板板正正扣好的教授不同,好像理工科的老师都更随性些,偶尔会看见王教授和张楚岚教授t恤大裤衩完美混迹学生间在校园里穿行。今天微有小雨,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王教授头发半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在领口处拖拽出半透明的痕迹。
  可他全然不在意,一捋头发就开始上课,这点上,王教授确实很符合刻板理工男形象。
  我听他讲时柱日柱月柱年柱,讲十二天干地支,古老玄妙的字眼从他嘴里迸发,一边目光浅浅地擦过他的道士头,他的塑料水杯,他因讲话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又禁不住顺着紧贴脖颈的湿发没入外套领口。我就像技术拙劣的射手,沿着枪靶瞄边,就是不敢瞄准靶心,直视他的眼睛。
  课上到一半王教授为活跃课堂气氛,表示将抽取一名幸运听众,免费获得由他亲自解读八字的机会。
  等等,我的出生时间是几点来着,我火速头脑风暴,现在打字问家里人还来得及吗。
  “就那边的那位同学吧。”
  哪怕是点人,王教授也非常礼貌地合拢五指用手掌示意。方向是我这个方向,可是具体……
  心脏剧烈蹦跳得仿佛要挣脱胸口,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的女生就兴奋地刷地站起,一瞬间那种血液冲击耳膜的噪音一下减弱,仿佛潮汐退去,我整个人自海面以下挣脱,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最后可以称之为失落的情绪涌了上来。
  太奇怪了。
  我的心思完全无法集中在课堂上。明明我来上这节课的初衷不过是单纯蹭课,现在我却像丢了魂似的,呆呆地,放空地看着他站在讲台上。所有声响都像被看不见的泡沫板阻隔,失真地落在我耳朵里。
  那刻我确定了一个想法。
  我不能再和他接触了。
  我必须翘课。
  
  课代表翘课这种事非常有难度。
  第一周,我给出的理由是请病假。第二周,我说老师对不起,市区大堵车,我堵在路上没法按时到场,王教授脾气很好地反过来安慰我说帮我算了一卦,车马上就能动了没准我能赶上课云云。第三周我做好事救下只小猫送到宠物医院,顺理成章消耗掉一天时间。
  现在想起来,我和王也短短几年相交时间的可视化图表,一定被大块大块标注逃课的空白所占据。
  不过大学生嘛,就算次次逃课,也不会怎样。
  那段时间我经常毫无目的在这座城市闲逛。我对季节天气的感知力很弱,通常只通过外界显著的改变得知时间流转,直到薄脆的白色霜冻覆盖了草坪,我才猛然意识到深秋的逼近。
  寒冷促使我开始在地图app上搜索附近的咖啡店,这个地方离大学区有一定距离,稀稀拉拉展现在app里的几家咖啡店也完全不是学生中意的风格。我站在最近的一家咖啡店前,觉得他家简直虚假宣传,建议把导航上的类别改成便利店才符合它满排货架和收银台上翻滚的烤肠。
  走进店里,我的视线在价目表上的拿铁和热可可之间滑动,耐心等待几秒才掏出手机。冬天就是这点不好,一走进室内感觉脸上糊了一层水汽,余光不经意瞟到角落里唯一一桌客人。
  瞬间我在心里缓缓骂了句脏话。
  一男一女,相对坐着。女生漂亮而显眼,她的美貌程度就好像拍摄广告那种完美无缺的道具草莓,莫名其妙混进乱七八糟的草莓堆里,谁都能第一眼将她挑出。更不用说这种天气下她还穿着挖肩大领口的贴身毛衣,粉色的长发随意别在耳后,柔软地在她裸露的肩头轻轻晃动,如同水中摇曳的丰密海草。
  夏禾。
  我们宿舍楼永远的传奇人物,霸榜校花的存在,有的时候我觉得夏大美女比较像召唤师,不定期在宿舍楼楼下召唤出追求者一二三号以及各种花束和心型蜡烛,宿管阿姨烦不胜烦。
  坐在她对面的,光凭出尘清冷的背影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是我校学子新晋男神,张灵玉教授。
  非常好,如果不是夏禾握着张教授的手完成了别扭的十指相扣击碎了我师生相得的自我欺骗,我一定会大大方方上前问好。
  眼下冬天的温度达到了汗流浃背的效果,脑内自动滚动早已熟读背诵无数遍的本校校规,作为目击证人的我恍惚生出不会被物理禁言吧的恐惧。
  正常人都会在若无其事地坐下和赶紧溜掉之间选择后者,我也不例外。万万没想到,就在我屏住呼吸缓慢调转方向,准备趁谁都没注意溜之大吉时,咖啡店门口响起了欢快的电子音。
  第二个不速之客翩然而至。
  “欢迎光临!”
  ——是王也。
  救命啊!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如同休眠火山喷发,迸发出赤诚忏悔。
  我错了。如果不是我对王教授心生邪念,我就不会逃课,如果我不逃课,王教授就不会特地来逮我,假如让王教授和他同事碰上,那么这世界上友好的同事情必将减少一份。
  很难说出于什么心态,脑子一热,我用手抵住没关拢的门,落荒而逃的同时硬生生连带将王也挤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我压根听不见路边车辆的鸣笛声和过往行人的交谈,像跑完八百米体测,手脚发软,心跳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缓了几秒,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不属于我的温度持续传来。
  我正一条腿别住王教授的小腿,两人拧麻花似的面对面站着,双手保持着揪住他外套的姿势,视野再往上抬一点点,王也的脸上写满呆滞和震撼。
  太近了,近得我能看到王教授锁骨正中那块皮肤随着心跳微微搏动,这个姿势像极了亲密的拥抱。
  我唰地松了手,还下意识帮王也抚平外套上我抓出来的皱褶。
  “我错了老师我不该逃课!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光速认错,试图拉开与王也的距离,后背再次重重抵到门上,“我现在就跟您回校写检查!”
  什么暧昧氛围,什么王教授身上干净的洗衣剂香味,不存在的。思考能力快被一个又一个突发状况熔断的我,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天知道张灵玉和夏禾什么时候会出来,真的,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角色们的磨磨叽叽才是制造冲突场面的必备法宝。
  “嚯,检讨态度这么良好,不好奇我是怎么找来的吗?”王也撤回了他虚扶我肩膀的右手,清了清嗓子。
  我急得就差没举手发誓:“不不不一点都不好奇,天这么冷咱们快回学校吧,您看您冻得耳朵和脸都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王也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迅速别过脸去,我仰起头只能看见他越发通红的耳垂。
  顶着冷风上街逮捕逃课的学生,这是什么中国好教授啊。如果我不是那个被抓包的学生就更好了。
  “等等,”王也阻止了我拔腿就走的动作,低下头认真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说真的我有点颓了。正在我以为就要直面在风口被王教授耳提面命,而后不可避免地被张灵玉夏禾撞到的抓马剧本,却听见他停了两三秒后低声问:“……你想吃蛋糕吗?”
  
  王教授发出邀请后的十分钟,我和他坐进了好几条街外的真正咖啡店。
  暖色调的室内装潢,丰硕茂密的蕨类植物叶子垂下来,形成天然的隔断,透过仅有黑色金属支架支撑的整片落地窗,能观赏这座城市深秋颜色深浅不一的树影。我一直觉得秋天是B市最美的季节,丰沛的阳光下,所有形体的边缘都柔和模糊。
  咖啡店里开着暖气,王教授将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结实小臂。我盯着他翻页点单的样子,又默默想起王教授打太极拳也是一把好手的小道消息来。
  此情此景,似乎我和他摆脱了社会关系的束缚,平等地坐在同张桌子边,我短暂地落到了和在场所有成年人同等位置上。
  “好了,”王也将菜单交还给店员,他点了薄荷巧克力蛋糕,我最喜欢的口味之一,然后正色道,“找你来是想聊聊你的学习问题。”
  啪。幻象被戳破。
  “算上这次,这学期你已经缺席四次课了。虽然你室友说每次都有把笔记借给你,但我必须提醒你,冯宝,呃,冯教授的课不是那么好过的。”
  他屈起手指敲敲桌面,示意以下全是重点,“如果课程内容方面有什么疑问,随时找我交流。要是实在没有兴趣……我找找教务处的老师,看看能不能给你转个选修。”
  王也似乎是终于控制不住地叹了口气:“祖宗,别影响你绩点。”
  几乎没有时间差,我内心挤满强烈愧疚。就好像用手掰开放置已久的水果,却预判失误,丰沛的饱含糖份的汁水淅淅沥沥流满手掌,我下意识舔舔指尖,是外皮的苦涩和巨大的甜。
  我以为即将遭遇的是苦口婆心的训斥,极其典型的东亚小孩受训羞辱环节,惩罚也无所谓,哪个小孩成长过程中没有咽着泪梗着脖子挨过毒打的。
  但王也没这么做。
  明明不比我大几岁,他却像个脾气好到没边,带点焦虑,又不忍心责备我的长辈,甚至连“逃课”都不愿说出口,换了“缺席”这种委婉指代。
  见我沉默,王也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误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刚才严肃的气势荡然无存,跟气球放气似的一点点塌下来。
  “不能啊,我课讲的也没有那么差吧……”王也小声嘀咕。
  我不敢抬眼看他,蒙在脸上的水汽似乎转移阵地到了眼眶里,桌上的小蛋糕模糊成甜蜜的马卡龙色块。
  “对不起老师。”我快速地说,“我保证今后不逃课了,您别担心及格率。”
  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喉咙里轻微的哽声。
  明明王也在意的不是这些,为什么非得曲解他的好意呢。可人类是会因为他人施舍一点点善意就会幻想并不存在的爱意的生物,假如这样的偏爱不可能再进一步,或是根本并不仅仅局限于我一人,那我宁愿闭起眼睛捂住耳朵,从来不知好过无望。
  我咬紧牙关,仿佛河流在我体内成型,稍有松懈,无望的爱意便要冲破唇舌决堤而出。
  不要说出口。
  不要给他造成困扰。
  要记得保持分寸。
  “再说啦,根据校规我还没到会被选修劝退的标准,您放心。”我故意扯开话题,知道自己笑的很难看。
  “祖宗,那我是不是该夸夸你校规记得熟。”
  王教授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将校规翻来覆去念诵过多少遍,最熟的还是那条:
  ——“禁止师生间一切有违公序良俗,不正当的交往和关系”。
  ——“违反者将相应地做劝退或辞退处理”。
  
  我喜欢王也,这是个危险的、不能见光的秘密。一旦曝光,将会给任何一方带去不小的麻烦。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粉色癞蛤蟆的血液羽毛笔存在,我一定会写上一百遍一千遍的“不要搞师生恋”,将它镌刻在我的血肉里。*但我只能通过翻来覆去看他课件听录音的方式,像个狂热私生粉丝,宣泄过剩的多巴胺。
  很难解释我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教授,毕竟从小到大我都是对师长敬而远之俱乐部的一员。说是一见钟情貌似可以笼统阐明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不讲道理的感情,不过我坚决不承认我对王也仅限于见色起意。
  我是说,显然除了身材好长得好看前途光明这些世俗意义上的优势,王教授有更吸引我的点。
  比如——
  “嚯,你看你吃的,油光水滑的。”骨节分明的手顺着脑袋一路滑到底,还顺手捏了捏毛茸茸的尾巴尖,被埋头苦吃的大橘抽了手背一记。
  咖啡店谈话时隔一周有余,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王也。
  扎着马尾的青年蹲在地上,周围或躺或坐着五六只野猫,王教授穿着的黑色大衣成了著名景点,每只猫都往上打卡灰灰白白的猫毛。
  还没来得及调整心态,王教授瞥见我,站起身来,刚想打招呼就被我手里提着的猫包打断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听见猫包嚎叫。
  “王老师,这是姜黄。”有点僵硬地和王也问过好后,我举高猫包,试图展示里面的小猫,不料包抖动得更剧烈了。
  姜黄是我前段时间逃课救下来的流浪猫,身为在冬天前捡到并把它带去医院的债主,我自认为获得了它的命名权。
  “它其实很可爱,很喜欢我的!”我挽尊。
  呵呵,假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大发善心帮它解决了猫生最大烦恼,姜黄见我就哈。
  王也边隔着网布摸摸姜黄边若有所思地表示,原来那天你翘课真是救猫去了,在此期间姜黄判若两猫,贴着王也的手来回地蹭,叫声嗲得令我怀疑是不是接错猫了。
  可恶,人型猫薄荷啊这是。我嫉妒羡慕的眼神落在王教授手上。
  学生宿舍不允许养宠物,挂出去的领养信息无人问津,就算我挂着十级滤镜也不得不承认姜黄不是只人类饲主意义上可爱讨喜的猫猫。来此的目的本就是将姜黄放归,作为贫穷的学生我无力支撑它的寄养费用。
  看着放出猫包的姜黄无比自来熟地经由王教授的膝盖跳上他肩头,以神奇的姿势前后脚各蹬一边肩膀盘成围脖,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领养姜黄?”
  我一一列举姜黄的优点,什么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啦,和老师你一见如故啦,当然小私心是有了姜黄这个由头,我就有了和王也联系的正当借口。
  猫好,人坏。
  “我还真没什么养猫经验。”我和王也并排坐在花圃边缘,阴沉天色下,姜黄像凝固的阳光般伏在我们之间,吃完投喂的狸花猫过来蹭蹭我的裤管,以表谢意。
  嘴上这么说,王也的手还是很诚实地在姜黄不甚茂密的被毛巡游,见我偏过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轻咳一声。
  “我先把姜黄带回家照顾,”王也决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领养人。”
  虽说没达到预期有点失望,但我还是点点头,继而壮着胆子戳戳姜黄的脑袋。
  距我手指不到十厘米处就是王也的手,这好像是我们距离最近的一次。我们不约而同没有说话,任凭风填满缝隙,头顶的树枝哗哗摇晃,有枯叶被风卷过我的鞋面,很轻的一下声响。我开始想象王也更年轻一些时候,还是学生的样子。
  我们是校友,我知道,十年前的大学生王也,是不是也曾如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在冬日珍贵稀薄的日光下无所事事地撸猫。冬去春来,流浪猫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小王也变成王老师。
  他身边是否一直像这样孤孤单单?
  一不留神,我把内心所想说了出来,说我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
  我们可以是同学,是挚友,不要再是师生。
  我看见王也少见的皱眉,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往日懒散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过了很久,直到日头低斜,他的回答姗姗来迟,如同一声不置可否的叹息:“是啊。”
  
  只是我没想到王也代课结束得突然。
  仔细回想,后续的一切仿佛都被摁下加速键,临近期末的某天,讲台上的人换成了冯宝宝,她似乎刚下飞机,满脸困倦不说直接拎着行李箱来上课了。
  旁敲侧击询问原因的信息还躺在输入框,几乎同时,室友带来一个爆炸性消息。
  “夏禾要搬走?”被小道消息shock到的我顿觉外卖也不香了,心里生出不妙的猜测。
  室友机警地左看右看,确定在场无闲杂人等,这才压低声音:“其实不单单是搬出宿舍,我听说夏禾要退学了。”
  一次性筷子停在半空,室友们还在讨论原因,我却险些没拿稳塑料餐盒。
  学业优秀,长得漂亮不说还家境优渥,经我舍友通力研究出来的结论是,夏大美女没准是发现什么新商机,准备学习扎克伯克退学创业。
  不,不是的。唯一知情人我在心里默默反驳,是因为张灵玉。
  傍晚时分,我在楼梯口蹲到了夏禾。
  这栋宿舍楼已经很老了,即便学校前几年花钱翻新过,可我靠着的楼梯栏杆还是锈迹斑斑,稍微一动成块的棕色铁片便扑扑下落。柔和的光线充盈走道和楼梯,没什么人的午后,过时花纹瓷砖地面被刷上一层奶黄的怀旧滤镜。
  夏禾的出现,令整个场景仿佛成了文艺电影中的镜头。
  我打量着夏禾手里拖着的小行李箱,默默把“同学需要帮我搬行李吗”的搭讪用语塞回喉咙里。
  一步,两步。我们之间距离逐渐拉近,没想到是夏禾先开口了。
  “你好呀,我们又见面了。”她没有选择停在台阶上和我交谈,而是边说边走下了台阶,这样我不必费力抬着头。
  “……又?”比美女主动跟我打招呼更让人迷惑的是美女竟然眼熟我。
  “是啊。前段时间我和张灵玉约会的时候恰巧碰见过你和王教授。”她非常自然地提醒道。
  这话里包含的信息量简直过于庞大,我下意识差点一个箭步上去捂住她的嘴。不知道该先震惊于夏禾轻轻松松就抖落了大秘密,还是假装镇定要求对方澄清话语里的歧义,怎么搞的好像王教授和我也在约会似的。
  最后我憋出句话自证清白:“那件事不是我说出去的你信吗……”
  夏禾偏偏头,上前挽住我胳膊,笑眯眯地:“你陪我等人,我就相信你。”
  陪大美女等人乐意至极,可谁来告诉我为什么等来的是王教授……?
  车窗摇下露出半月未见的王也的脸时,我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脑内无数想法刷屏,其中字号比较醒目的应该是“你们三个到底什么关系???”以及“你们把x冬演好比什么都重要”。
  “张灵玉走不开,让我帮忙来接个人。”
  仿佛看穿我心中所想,王教授紧急澄清,看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招呼我上车的举动,似乎完全和夏禾不熟的样子。
  王教授说帮忙就真的只是纯粹帮忙,一路车开的风驰电掣,不过二十分钟就开出片区抵达目的地。
  夏禾同我告别,捏了捏我的手,视线略带深意地依次扫过我和驾驶座上的王也。
  张灵玉站在街角正在等她,手里提着的奶茶差点没被扑上来的夏禾撞飞。即便相隔一定距离,悄摸摸凑到窗边使劲往外瞟的我还是没错过张教授涨红的脸和夏禾旁若无人的拥抱。
  明眼人都知晓他们相爱。我怔怔望着他们的背影,扣住车窗缝隙的手慢慢放下了。
  “胡思乱想什么呢,”身边的王也依旧是哄小孩的口吻,微微直起身调整了一下挡板的角度,帮我挡住光线,“我们回去了。”
  回校路上,气氛变得很尴尬。
  窗外霞光万丈,我们身边掠过一辆辆车,令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和王也似乎正在清透的金红色河流里泛舟而下,支撑我们的水道是城市的钢筋混凝土。
  车驶下了高架桥,轮胎触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地心引力拽回现实。
  我正犹豫要不要问问姜黄近况,自从王也结束代课之后他回复消息的速度变得很慢,上一次交流还是发生在十几天前,这时王也开口了。
  他说给姜黄找到领养人了,顿了顿,然后说你是我看好的学生。
  我知道类似的话术通常用在长篇大论的开头,果然王教授继续往下。
  “我不太想跟学生这么说,但,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公平的,又或者准确点说,表面上运行的规则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这可能是我十几二十几年来经历过的最古怪的谈话,我拘谨地被束缚在座位里,垂头盯着王也衬衫袖口沾上的猫毛,和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听他的声音滑过来,在狭小的汽车内部反弹。
  “张灵玉和夏禾这件事,严格按照校规的话,今天该走的是张灵玉,”余光里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一下。即便那是个笑容,也很快消融在一闪而逝的镜片反光中,“但没有任何人主动提出,除了他自己。”
  王也他今天,格外的像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
  迈过成年交界线的我,猝不及防地被掀开了真实世界幕布的一角。
  年轻有为的教授。美丽但貌似不安分的学生。是的他们相爱,然后呢?
  规则之外是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就好像古埃及人坚信死后人的灵魂要通过心脏称重仪式,原来现实生活中两个人也会被赤裸裸地丢上天平衡量价值,永远是弱者承担更多风险与责难。
  我不得不承认这套规则的正确率。它保证避免很大部分悲剧的发生,却也毫不掩饰流露出另一种残酷,只有更有价值的那一方才有资格等价交换。
  王也随便找了个车位熄火,停车。不规则的光点有节奏地晃动着,无数光线将我们的倒影拉长,又在地上重合,融为一体。
  明明我和他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物理距离,王也却不肯转头直视我。
  有话语在夕照中酝酿,如同风暴。我的手重又搭上车门内把手,对此有种天然的敏锐性,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
  “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原来他一直都心知肚明。
  很多年后我回头再看,发觉少年人的喜欢实在太过显眼,像是漂亮的玻璃糖纸,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斑斓反光。而我也最终明白,王也的缄默不言,已经是他能给我的最温存的回应。
  我又想起夏禾道别时的目光,那是看同类的眼神。可是她却不知道,我永远也无法拥有她那样的勇气。我一直都只是胆小鬼而已。
  十指交叉搭在方向盘上,头微微低垂,我看不清他眼眸中隐藏的情绪,后视镜里呈现出的王也是我未曾见过的疲惫姿态,简直如同罪人,于心中虔诚祈愿宽恕。
  为什么要感到羞愧,王也,为你无法拯救陷入迷途的学生?
  可从头到尾,我们彼此都清楚,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我会如同他曾有和未来所有的学生一道,逐渐面目模糊,消失在时间的冲刷下。
  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于是我最后说,谢谢您,王也,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这是记忆里我和王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后来我还见过他一面,在我们本科毕业典礼上。有几个向来社恐的同学拉来不少任课老师大合影,冯宝宝被女生们簇拥着站在中心,王也张楚岚他们几个则混入后排,我们中间隔着无数捧灿烂花束和人影憧憧。
  收到电子版大合照时我身在机场,还剩几分钟我就要走进黑洞洞的安检,去往未知的全新的世界。
  没去管群里不断蹦出来的消息,我放大照片,感谢与时俱进的科技,我清晰分辨出王也的视线居然落在有我的那个方向。
  无一例外。
  王也喜欢过我吗。
  那些不露痕迹的偏爱,咖啡馆里的薄荷巧克力蛋糕,一起并肩坐过的长椅撸过的猫,到后来刻意的避嫌。
  我不知道。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
  耳边响起划破空气的呼啸,如同悠长的鸣笛。
  我茫然地循声望去,钢铁机械飞鸟缩小成跑道末端的一个点,挣脱引力,跃上天空。在玻璃窗和距离的阻隔下,我是绝不可能亲耳听见的,或许是幻听,但我相信,是两年前高架桥上的风,再次流过了我的耳朵。
  我平静地退出预览模式,没有保存,登上了航班。
  
  时间推回现在,我还没构想出个plan abc来,小腿就光荣成为了蚊虫的夜宵。弯腰摸索腿肚上一连串包,我深觉低估了夏季蚊虫的战斗力。
  就在这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声音还挺耳熟。
  我直起身来,差点没眼前一黑:低血糖导致的。
  怎么可能不熟悉。
  那几个音频翻来覆去听了这么多年,认不出哄睡原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对方托住我,扶着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下,又说稍等他一下,他去拿点甜食过来。
  我双眼紧闭,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努力让它们听上去显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惊声尖叫,有哪个人见暗恋对象是这种出场方式的啊。
  我说我没事,就是头晕,不劳烦您了啊王老师。
  回应迟了两秒,我还记得我啊祖宗。王教授说。
  同样的沉默在我唇齿喉管上演,我笑了笑,说是,毕竟您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嘛。
  尽管严格意义上我并不算他教过的学生,就连在教学系统里给王教授写评语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王老师的喜欢还不够纯粹,所谓近乡情怯,具体到此刻就是我生怕睁开眼看到的会是发福脱发的王教授。
  “怎么突然回母校转悠,”王也问,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很远的地方依稀有虫鸣,“不是忙着写论文吗?”
  没想到王教授是个会刷朋友圈的主。尽管他并不知晓,那些动态和图片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仅他可见。
  但又有什么用呢,他马上就要结婚了。
  升腾起来的隐秘微小的快乐立马被浇灭,在这个闷热的、酷暑姗姗来迟的夏夜,我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疼痛,某种带着凉意的恐慌像滑腻的蛇一样爬过我的脊背,大脑不受控制地将他所说的甜食和喜糖划上等号。
  我摇摇头,身体后仰,鼻子发酸,本来长途飞机已经足够让人疲惫,“我是来送祝福的。”
  死心吧,早点送完新婚祝福早点跑路。
  王也明显摸不着头脑:“哦……你也来参加张灵玉他们的婚礼?”
  “啊?”
  举起来的手机屏幕上是请柬照片,大脑慢上一拍才识别出那两个熟悉的名字,视线却径直越过屏幕上方。
  王也没什么变化。
  卫衣大裤衩,眼神温和又包容,袖口粘着的黄色猫毛缓缓飘落,不知道哪只幸运小猫被他收留。倒是我依稀能从他瞳仁里瞥见表情呆滞,乱糟糟的自己。
  “其实我前几天算了一卦。”他笑了笑,手伸进兜里摸索,抽出方方正正的东西,“夏禾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所以这几天我一直随身带着。”
  是一张完全相同请柬,翻开来,上面却只简简单单写了一句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和他一起来。
  王也没完全收回的手蜷了一下,紧盯着我:“怎么样……你打算去吗?”
  我清了清嗓子。
  “不如,您再算一卦?”我说。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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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的哈利波特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