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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库洛里多还没有要创造什么的想法，他的好友魔女小姐突然说要开一家实现他人愿望的店。
侑子拎着酒瓶细细的颈晃了晃，耳朵凑近没听到声音，又翻过瓶口上下摇了摇，最后确信真的空了，难掩失望。啊，没了。
于是手一松，酒瓶咕噜咕噜滚落，她也不去管，只醉醺醺地撑着茶桌，仰着一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大叫，没有了吗，你就只准备了这么点来招待我吗？
库洛里多伸手挡住快要掉下去的空酒瓶，把它安稳地摆到一边，他对侑子的抱怨有些无奈。你也没提前告诉我要过来，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库存了。
侑子嘟囔了两句，不满道，那些人呢？
什么人？
经常找你帮忙的那些，大贵族，伯爵子爵什么的。侑子甚至捏着嗓子模仿了两句，尊贵的、伟大的库洛里多大人……他们请你帮忙不带礼物吗？让他们多送点好酒来。
还是饶了我吧，再多一些人找上门来，我就得搬走了。库洛里多苦笑，真的没有酒了，喝点茶吧。他抬手在虚空点了一下，侑子的面前便摆上了一杯茶，并不烫人，是温的。
侑子端起白瓷的茶杯看一眼，茶汤清透，仔细看又能看到茶水里浸着的白毫，微妙的清苦的草木香里又透着花的甜香，喝起来也是浅浅的甘。
是好东西，但是对侑子来说淡得很，她喝惯了酒，白的黄的红的，酿造或是蒸馏都行，喝下去从口腔一直热到胃，过一会儿还能暖到脑袋，喝得越多越好，到最后一睁眼世界都是热腾腾的，用她的话说就是充满了鲜活的生命的气息，好像万事万物都在向她倾吐向她诉说，像主动拥抱又像被拥抱着。
无趣，无趣的家伙。侑子说。你真是无趣极了。
库洛里多顺从地道歉，又问起她先前的话，你说要开店，是真的吗？
是啊，是吧。侑子笑起来，不怀好意地看他，我做店长，你来当店员给我打工。
这可麻烦了，我没做过店员的活计，给你搞砸了怎么办。库洛里多苦恼似的皱起眉，然而嘴还是笑着的，侑子也看出来了他的玩笑，说你平时怎么接待客人的，当了店员也还是一样做。
库洛里多回答，除了你我没有接待过其他人，但你又不是我的客人。
侑子忽然觉得有些没劲，她又挪开眼抬头看天。从库洛里多的别馆里看天，总是蓝得水洗似的透彻，没有云的时候又有点死板。刚这么一想，侑子就看到天空就飘过几朵洁白的云，她有被窥探了心思的恼怒，但不多，没一会儿又觉得无趣。
算了，你确实当不来店员，那就没办法啦。侑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就算了吧。
不开店了吗？库洛里多问。
开不起来啦。侑子说。况且我要死了，开不起来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库洛里多说话，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觉得无聊吗，库洛，总是一成不变的蓝天白云，一年四季都这样，哦不对，你这里连四季都没有，因为不想看到花朵凋谢院子空荡荡的，于是干脆让它们永远绽放，确实很美……但是库洛，你变得无趣了，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可不想变成这样，如果有无穷无尽的美酒倒也还好——不，说不定美酒也会变得平淡。总之，我已经选好了之后的路，我要死了。侑子对着库洛里多举起茶杯，虚空和他碰了碰杯，语气平静地说，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库洛。
库洛里多出神地盯着前方，耳朵里是侑子的告别，但他好像理解了又好像只是在听。余光中他看到侑子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侑子起身的动作发尾似乎轻轻扫过他的衣袖，又毫无留恋地离开了。他的掌心有点痒，一时竟兴起了要去握住那截发尾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好吧。
侑子转过身听他要说什么，库洛里多凝视着她的眼睛。这不是库洛里多第一次望进那片浓郁的红，从前觉得那片红和宝石一样美丽，现在当然也是美的，只是某个瞬间那片红又像沉沉的血，从侑子的眼睛里流出来，淌进他的眼里。
好吧。库洛里多说，然后微笑着送侑子离开。
相聚又离别，这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事，哪怕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和他旗鼓相当的好友。他的友人有自己的意志，他应该尊重并且送上祝福，就像他目送别人离去一样。
库洛里多想，他确实参加过几个熟人的葬礼，也很熟悉这个过程了，他为或圆满或缺憾的死亡感觉悲伤的同时，也为新生命的诞生感到欣喜。
但是侑子——侑子本该是不同的，她和自己在同样的纬度，库洛里多没想过他会面对侑子的死亡，只有她和自己在同样的纬度。
从来只有晴天的庭院不知何时下起雨了。
侑子没有告诉库洛里多她的死期，但同样身为规格外的大魔法师，对于同类的陨落是有所感应的。
应该是个很平常的一天，库洛里多不记得这天还有什么别的事，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宇宙或是群星，山岳江河，草木群芳，万事万物同时在哭泣又庆贺。
为魔女的死亡哭泣，又庆贺新生命的诞生。
这一刻某个人死去了，同时又有个婴儿落地，生命或者说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但是库洛里多没有融入这个世界的呼吸。他没有想到生或死，他想到的只有侑子转身看向他时的那双眼睛。那片红色经过大脑的回忆有了色彩上的偏差，从沉郁变得热烈，变成了簇簇燃烧的火焰——库洛里多突然就理解了侑子向他描述过的喝醉的感觉，他没喝酒却也感受到了热辣的酒液撕开食道落进胃里，随后虚假的酒液也变成了火，又从胃里向躯干扩散，烧干了侑子也烧干了他。在这一瞬，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出现了，它带着隐忍已久的陌生的鼓动从库洛里多的心口呼啸着喷涌，将他迅速地吞没。它说，我不要侑子死去。
于是等库洛里多回过神克制住它的时候，一切已经随着他的念头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死亡发生了一半，又被人为地阻止了，但它没有完全地被驱赶，所以只能尴尴尬尬地吊在空中，像挂在蛛丝上的蝴蝶，像侑子。
库洛里多没有去见死了一半的侑子，那停留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残破的影子。
夜晚，他很罕见地做起了梦。梦里他在医院的手术室里，手术台上有个女人满头冷汗，她的肚子高高挺起像一只即将胀破的气球，在一声声医生的鼓劲儿里，从她的身体里落下了一块沾满血和羊水的婴儿。
那是个死婴。
库洛里多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