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1.
呂爵安已經有四個月沒來這個房間。
那是個平日的下午,禮拜三,或禮拜四。那天上午他跑了一趟醫院,完成工作後草草在醫院canteen吞了個午餐,沒有在外頭蹉跎太久便準備回家寫報告,經過這裏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繼續療程。
當初的問題還在的,只是他似乎習慣了。
電話簿滑了好久才找到那個名字,對方恰好有個空檔,於是車子轉了個彎,停在這棟銅鑼灣商廈的地下停車場裡。
午後人流不多,呂爵安走進電梯,在「Reflect Therapuetic and Massage Centre」的金屬標示版旁按下7字。去年初他因為頑固的頸肩痛在某醫療中心看完物理治療,算是積極的忙完一輪,卻是有些徒勞無功,物理治療師後來說他的問題可能「有啲mental因素physio未必好幫到」,輾轉之下,他受朋友介紹嘗試了近年流行的綜合身心靈治療。
合攏的電梯門再打開,他步進這個入口隱蔽的治療中心,櫃檯裡的職員抬起頭來。
「先生有預約?」
其實他十分清楚這些療程未必真的有什麼治療作用,但抽點時間讓全身放鬆腦袋放空,有音樂聽還有推拿按摩,他也樂於花這個錢。問題只是他這幾個月很忙,舊患一直沒好,新問題卻持續湧現,事情不進反退,他曾經想到底是他來得少,還是實際上應該換一位「夾得好啲」的技師。
恰好,他被告知以往跟進的技師正在放產假,今天會有新技師接手他的個案。他有些吃驚,畢竟上次來的時候,他絲毫不察為自己進行療程的是一位孕婦。
新技師的名片上印有落落長的資歷,是名男性治療師。然而重新開始是否就代表以往的評估需要重新做?還是這樣的地方也會有類似醫療紀錄的東西?更衣室裡呂爵安的腦袋未曾停止過胡思亂想,就像他曾經答應過他的治療師「會試下諗少啲野」,其實事情實行起來十分困難,很多時候,「唔諗野」甚至比「諗野」本身費勁,他做不到。
隨身物品都鎖在儲物櫃裡,呂爵安在鏡前整理了一下頭髮,便穿著拖鞋步出更衣間,一走廊之隔,他敲了敲治療室的門。
「請入黎。」
他隨之打開門,治療床旁坐著身穿淺藍色短袖制服的男技師,兩人四目相對,男技師臉上笑意親切。
「係咪呂生?我叫Anson。請坐。」
白檀焚香的味道若隱若現。
2.
接下來的一切一如以往呂爵安做過的療程。第一節,他們通常會聊聊天,技師會嘗試了解客人的問題和喜惡,討論出個客人接受的方案。
「我睇咗啲紀錄,話呂生你有頑固既頸肩痛,但發作性,多數訓醒會痛多啲,但睇過醫生同物理治療都話你無咩問題,係咪?」
呂爵安點點頭:「照咗啲片話好正常,係on and off啲肌肉好tense——物理治療完嗰日會好啲,但做完個療程overall無咩進步。」
「嗯——」名為Anson的治療師翻著文件,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又抬起了頭,大抵看著人微笑說話是他這行業的基本要求,「我有啲問題問你先,問完我地再會有治療,好無?」
做邊行、使唔使成日坐、訓得好唔好、床鋪狀態是很常見的問題,比較個人的問題有類似「一到十分你會點評估自己開唔開心?」、「如果生活裏面可以改善一樣野你最想改善啲咩?」、「自己住,定同其他人住?」,棘手的是呂爵安其實頗懂得他這些問題的用意,他可以配合,但卻無法放鬆心情回答。
類似的對答來回了幾次,Anson放下了文件和筆。
「之前Tiffany無要求你幾耐過黎一次,但如果我安排你每星期黎一次,你可唔可以做到?」
近來的工作排程閃現腦袋,「我盡量——」
「盡量就ok啦。」見呂爵安面有難色,技師笑了笑,「我啲方法或者同Tiffany有啲唔同,如果你唔舒服或者唔鍾意,請話我知。呂生,而家我地過黎呢邊。」
3.
呂爵安的工作忙不忙,取決於公司最近賣出去幾台機器。每次有醫院診所購入了新儀器,他便要親身過去set up,機器壞了,他也要親自過去維修,這間美國醫療公司的香港分部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有相關的專業資格負責這件事,因此閒的時候他非常閒,忙的時候焦頭爛額,一年出幾趟差到台灣新加坡寓工作於娛樂,閒時不是在家打電動便是外出打籃球,其實,他沒什麼壓力。
可是他睡得不好。也說不清是因為頸肩問題讓他睡不好,還是睡得不好凸顯了他的頸肩問題。床褥枕頭換了幾套,睡眠依舊斷斷續續,翻來覆去,醒來像打了一場漫長的架,那雙腫脹的眼睛常被他舊同學柳應廷取笑說很像青蛙。
有時,他需要服止痛藥。
他之所以來做療程,是因為以往多半可以在治療過程中睡著。對長期失眠的人來說,三十分鐘的深層睡眠不可多得,他甚至願意付出四位數的鈔票換取這腦袋放鬆的三十分鐘。
治療室裡窗簾被拉上,點燃的熏香青煙裊裊,燈光被調得很暗,喇叭放著很輕的音樂,夾帶著類似咖啡廳或餐廳裡碗盤互相碰撞、食客聊天的白噪音,呂爵安趴在治療床上,從床頭的洞裡一暼,眼前就只有淺色的木地板。
一樣的房間,卻是完全不同的設置。
在他背上塗上的油有一股不怎麼甜的柑橘香氣。柔軟且溫暖的手先從他肩頭下手,順著肌肉流向來到背部,肩胛骨跟豎脊肌上有幾個很痠的地方,「會唔會太大力?」技師的低沈嗓音恰好融入在背景裡,呂爵安以極小的幅度搖搖頭,那雙手接著覆上他背脊中心的地方。
「試下。吸氣——呼氣——」白檀的氣味充滿了鼻腔,胸背緩慢膨脹,又陷了下去,來回了幾次,呂爵安忽然覺得背部熱了起來,好像有甚麼正要包覆著他。
「做得好好。記得呼吸,唔好閉氣。」
技師平穩的聲音又再響起。記得呼吸是很重要的提醒,呂爵安閉上眼專注呼吸,然而技師說話時唇上的微笑揮之不去。
4.
步出大樓時呂爵安頭殼裡還是一片混沌,兩眼惺忪,額上還有道不淺的紅印。
抬頭一看那天色跟他一樣昏蒙,一陣冷風颯然而至倒是抖擻了呂爵安的精神,腦袋也終於運作起來。
「今日做到呢度,下星期三再見。」
Anson交代他一些睡前功課,不難,貴在持之以恆,剛才的治療時長90分鐘,然而他一點也不覺得已經過去了那麼長的時間,反而像剛合上眼又馬上睜眼,恰似小時候做過的全身麻醉手術那樣,他猜,剛才自己大概還打了呼。
沒有直接下地牢取車,因為按照慣例,他會去轉角的咖啡店買一杯熱朱古力。
傍晚的咖啡店十分閑靜,位於鬧市角落確是有某種安撫人心的作用。
「我地而家有聖誕限定既肉桂血橙熱朱古力,你會唔會想試下?」短髮的店員嘗試推介,可是呂爵安搖搖頭,「啊…我要返原本嗰隻就得,thank you。」
他好久不來,也因此到今天才發現這裡的咖啡師換了人。呂爵安站在蛋糕櫃前,看著束著啡金色馬尾的咖啡師整套利索的動作,熱牛奶倒進朱古力粉裡加糖,調好後斟進外賣紙杯裡,蓋上純黑的塑膠蓋,當熱朱古力交到呂爵安手裡時,他感覺一切像這座城市般,如常而又變了,
一樣的材料,一樣的手法,可是,調配的是不同的人。他說了聲謝謝,同時瞥見咖啡師口罩上那雙陌生的眼,忽然發現自己如何回想也想不起來上一位咖啡師的臉。
明明,當初他是因為她跟一位故友十分相像,才在這裡光顧第一杯飲料。
「之前位咖啡師放假?」
「啊⋯你係咪好耐冇嚟啦?佢移咗民。」對方回答得有點不好意思。
難怪。剛添好熱飲的紙杯十分熾熱,步出店面時呂爵安把杯蓋打開來喝了一口。
不一樣了,但不意外。
治療師、熱朱古力、這座城市。所有東西都跟記憶裡不一樣了,又可能,走樣的是他的記憶,不是現實。
5.
寒流剛來,鬧市夜裡只有十度,剛下班的盧瀚霆穿著一件相對單薄的拉鏈衛衣跟運動褲,雙手收在口袋裡瑟瑟發抖,脖子上卻圍了一條厚厚的灰色羊絨圍巾。風吹得他鼻子好冷,他的臉就藏在圍巾裡頭。
他就那樣站在公司樓下,不久之後熟悉的那台黑色房車駛至,他繞到副駕那側,打開了車門,像平時那樣沒打聲招呼便上了車。副駕的座椅一如以往地靠前,很擠,於是他調整了位置,一個足以讓他把雙腿伸直的位置。
「意大利菜好無?我book咗上次喺北角間餐廳。」
男友轉過來看他,臉上掛著微笑,於是他也回以一個微笑。好——沒什麼不好的,你都book咗。「上次喺北角間餐廳」在他腦海裡沒什麼記憶點,可能男友是喜歡它人少又偏僻吧?何況食物主要功能還是果腹。車子發動,暖氣裡盧瀚霆覺得熱,他把圍巾解下來。
男友很忙,這是他們這個月第二次見面,但他們交往斷斷續續都快七年了,吃飯約會多一次少一次好像沒什麼差異,盧瀚霆想,就算是像他們這種人,大概還是逃不過尋常情侶交往太久後激情減退的既定命運。
激情減退,倒不代表沒有感情。
他看出窗外,這一帶夜裡的燈火顯然不如從前,車子穿越幾乎沒有途人的窄巷,又在電車路上穿插,駛至某處,盧瀚霆忽然感覺自己腳下踩到件硬物,在一個燈位前,他彎腰把硬物撿了起來。
那是一管Chanel唇膏。
「Christmas你想點過?」
男友的語調十分平常,平常得盧瀚霆不禁困惑:他不可能沒看見自己撿東西的動作。
但既然對方裝傻,他也沒什麼好投訴的。他沒有立場投訴。
「——約下朋友?Jeremy今年都無約。」
「有佢陪你就好。我1月先會返黎,你有無想要咩聖誕禮物?我買俾你?」
他早就知道今年聖誕男友會跟家人去瑞士滑雪,悠悠十天,不長不短,盧瀚霆很習慣自己一個人過節。以往因為莫名其妙的佔有慾,他會跟男友要些昂貴的禮物,但近來他覺得不必了,他徹底看穿了這個人,也看穿了自己。他真正要的東西,男友給不起。
「我——」唇膏還握在手裡,盧瀚霆打開黑色的蓋子,把裡頭的唇膏轉出來,昏暗的燈光下他看不準顏色,可是,顏色的深淺不會有錯,那是個介乎於深紅到紫紅的艷麗色調,並且,可以判斷出來那是一隻被頻繁使用的舊唇膏,這意外的色調讓盧瀚霆不自然地頓了一下,「⋯⋯不如你諗下我想要啲咩?」
「我留咗對錶,但唔話你知咩款住,it’s a surprise for you。你有無其他野想要?」
車駛過一個北角地鐵站出口,快到了,盧瀚霆把唇膏重新蓋好,丟進座位前的收納箱裡。
道理他都知道,只是煩躁,莫名煩躁。這時他男友把車停在巷子裡,引擎關掉那刻車內一片寂靜,兩人的屁股卻黏著那真皮座椅。
那曾經是他上司的男友伸出手,安撫地摸著他以噴髮膠固定好的後腦勺,「支唇膏應該係下晝個客跌咗既,唔好亂諗。」
對方是如此淡定,一副把他吃的死死的完美架勢,但那不就是事實嗎?他毫無掙扎的權利。
「嗯。」
他輕輕哼了一聲,獲得唇上一個快速的啄吻,然後圍好頸巾,所有的表情完美藏匿。下車時他跟自己說——你即管享受他的好就行了,至於其他事情,不聞不問才是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