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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靜靜飄落,冬夜的黑暗深邃而靜謐,整個天地間似乎只剩棋子敲擊木板的喀喀聲,以及一堆棋子嘩啦啦落到棋盤上的聲音,像認輸的棋手帶點無奈的嘆息。
「梅路艾姆大人,請問今天是幾月幾日呢?」小麥突然問道。
這種問題並不是小麥平常會問的,也不是梅路艾姆平時會關心的,他有些困惑地皺眉。「余不清楚,余現在召來普夫他們確認。」
「不、不用麻煩了!我只是好奇而已,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小麥一如往常阻止了梅路艾姆的大費周章。
梅路艾姆停下動作,溫和而好奇的詢問:「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妳平時不是不會特別注意的嗎?」
「那個……我只是突然想知道,今天是不是12月24號而已。」
「這是什麼日子?」
「是豐收節。」
「是很重要的節日嗎?說明清楚。」
「啊,是。這是我們村子舉辦豐收祭的日子。每年這個時候我們的農作都已經收割完畢,冬天也快結束了,全村會一起慶祝冬天結束,準備迎接春天。那天晚上整個村子的人都會聚集起來開宴會慶祝喔,每年都很熱鬧呢。」
「原來如此,你們村子的習俗嗎。」
「是的!不過不是只有我們村子有,我們全國,甚至其他國家也會在這天慶祝豐收祭……雖然其他地方好像不叫豐收祭啦,應該是叫平安夜,或是叫農神節?總之,這段時間,出外的家人也會回家團聚,和家人一起享用大餐,飯後大家會唱歌跳舞,或是一起玩遊戲。有錢一點的人家甚至還會準備禮物互相贈送喔,我們小時候都很羨慕那些收到禮物的小孩呢。」小麥轉頭朝向窗外靜謐,卻彷彿正處在記憶中充滿歡欣與熱鬧的氛圍中。
梅路艾姆也轉頭望向窗外無垠的黑夜,像要穿透這片黑暗遙望遠方的點點燈火,又像是試圖看到小麥口中那快樂的時光。
「……妳也想回鄉探望家人嗎?」
「欸?啊,不、不是的!我不要回去比較好,宴會前大家都要忙著準備食物和其他工作,我在那裏只會礙手礙腳而已。我笨手笨腳的幫不上什麼忙,就算過節還是常常被罵呢。」
梅路艾姆擰起眉。似乎連這種歡欣的氣氛中,小麥的周遭照常是一如既往的愁雲慘霧。「聽起來妳就算過節也不是特別開心。」
「不是的!慶典的時候我也很開心喔!因為可以吃到平時吃不到的大餐,宴會時大家也都會比平時溫柔,我挨罵的次數比較少。而且偶爾我還可以和別人下軍儀喔。」雖然次數不是很多,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己贏不了,很沒成就感。「況且,在旁邊聽到大家開心慶祝,我也會變得開心起來呢。」
小麥家裡並不富裕,生活壓力總是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家人不是怒氣沖沖就是憂心忡忡。但少數場合裡,例如慶典,大家會很難得的縱情狂歡,暫時把煩惱全忘掉,只盡情享受當下的快樂。就算那時小麥身邊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或家人可以一起跳舞或遊戲,只是在旁邊靜靜聽著大家喧鬧,也會被這難得的幸福氛圍感染。
大概是從前的回憶讓小麥興奮起來,又絮絮叨叨說了一些從前過節的細節,良久才注意到梅路艾姆的沉默。「十分抱歉,一不小心就講多了,都忘記要下棋了。」
「無妨,余也想聽。難得看到軍儀以外的事讓妳這麼開心。」
「真是讓您見笑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別高興……可能是因為今年是我和梅路艾姆大人第一次一起過的豐收節吧。」
梅路艾姆若有所思的端詳著小麥臉上的笑容,最後站起身。
「梅路艾姆大人?」
「不下棋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妳去休息吧。」
☆☆☆
烤肉與甜點的香氣瀰漫在房間裡,嘈雜的腳步聲比平時更加輕快,節日的氣氛讓小麥雀躍起來。
「不要杵在這裡,妳也來幫忙啊。來挑豆子……算了,妳來攪拌這個吧。」
「別讓鼻涕滴進食物裡,髒死了!」
「做完了……那妳先到房間待著吧,別妨礙大家準備。」
於是她回到房內繼續對著棋盤研究棋譜,回過神來,陽光似乎已經消失,但談話聲較之前更嘈雜,時而參雜著笑聲和歌聲。冬天的風夾雜著雪花,融化在臉上便成了冰冷的水滴。她跟著周遭的家人腳步聲前進,腳下的積雪冰冷潮濕,但據說清晨時看起來是很美的。孩子在路上奔跑尖叫,討論著今年可能收到的禮物。身旁的姊妹與同齡的少女們說著自己不甚了解的八卦和傳聞,說到興奮處一群少女喀喀笑了出來,像一串爆開的火花。
食物和熱酒的香氣飄在溫暖的空氣中。有人幫她盛了一盤食物和熱騰騰的燉菜,她慢慢吹涼,感覺身體裡的冰寒被熱湯慢慢融化。今年她很幸運地分到大塊的蛋糕,她坐在角落用叉子慢慢吃著。不遠處,一對情侶正躲在角落交換著親密的悄悄話,當中夾雜著奇怪的叫聲和喘氣聲。玩遊戲的孩子們尖銳的叫嚷和轟笑時不時的爆發出來。有節奏的腳步聲搭配音樂響起,那是有人在跳舞。大部分的人嫌麻煩不想跟盲人一起玩遊戲,她也不太會跳舞,所以她多半只是在一旁聽著大家笑鬧。
偶爾也有人會來找她下軍儀,雖說不是職業棋手,但有時也會有一些出人意表的妙招給她靈感,她暗暗期待著可能出現的對手。附近好像可以聽見棋子敲擊棋盤的聲音,應該是軍儀。平常人下棋不會說出棋步,但如果靠近一點,她或許能試著從棋手的身分與落子的聲音猜出大概的局勢。不過她沒有移動,只是留在原地靜靜聽著兩人猶疑的落子聲。似乎陷入了苦戰,是棋逢敵手呢。她有點羨慕的笑了。
快樂的氛圍能讓她跟著開心起來。或許,開心中也暗藏一些羨慕和嚮往。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裡面的一份子,讓她能親身體會一下他們大笑的理由。又或者有一天能有這麼一個人在自己身旁,和她一起下棋、聊天,或只是單純分享自己的喜悅,讓她期待新的一年到來,因為知道屆時身邊還有他相伴。
微弱的歌聲在一室嘈雜中細細流淌,彷彿春天融雪的細流。漸漸的,宴會中的吵嚷聲也陸續化為歌聲加入,一條條細流最終匯聚成洶湧的溪流,淹沒熱鬧的宴會,流入遠方冬夜的盡頭。這是每年慶典總要唱的歌,包含感謝與期望,每當這時氣氛都會變得安寧而溫暖,像是所有人的心都被歌聲平靜地撫慰著,包括她。
她終於啟唇,小小的歌聲悄然融入合唱,和大家一同感謝過去收到的餽贈、珍惜現在與所愛之人相聚的時光、祈求未來我們平安幸福依舊……
歌聲的餘音彷彿還在飄盪,但身下冷硬的椅子已變成輕軟溫暖的床墊。滿室熱鬧消失在虛空中徒留一室清冷靜寂,小麥又躺了一會,才緩緩起身。
「小麥。」
「梅路艾姆大人,您在這裡!?」小麥猛地將頭轉向床邊聲音的來源。「抱歉,我剛起床,都沒注意到您。」
「別緊張,是余不想吵妳。」
「等下要繼續下棋了嗎?」
「不,今天晚一點再下棋,等下我們先做其他事。但,在這之前余想先把這交給妳。」他輕輕執起她的手。
被放在手上是某個方形物體,比手掌再大一些,冰冷又有些沉,表面有著精細複雜的雕花裝飾。
「這是……?」
「余問過了,昨天晚上是12月25號,所以這個禮物晚了兩天,但余還是想趕在今天補送給妳。」
小麥驚訝地睜開雙眼。「這是豐收節的禮物嗎?」
「對。這是我們過的第一個豐收節,余想要送妳禮物。只是昨天才知道這個節日,所以臨時才準備。沒能仔細挑選,不知道妳喜不喜歡。」當然他不會特別解釋,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其實背後是昨夜至今無數的奔波與心力,包括昨夜一結束棋局就匆忙向普夫惡補的各種節日習俗,還有至距此車程至少一小時的市區的來回奔波,經過各種事情才親自挑出的禮物。「這是個盒子,打開看看。」
小麥摸索著,掀開應該是盒蓋的部分,預期盒子裡還裝著東西。沒料到一掀開蓋子,清脆的金屬聲就琮琤響起,像冰晶碰撞的聲音初春融雪般細細的流淌一室,熟悉的旋律讓小麥愣住了。恍然間,彷彿昨夜夢境重現,她又重回過去那團鬧哄哄的歡樂中。
感謝過去收到的餽贈、珍惜現在與所愛之人相聚的時光、祈求未來我們平安幸福依舊……
他溫柔的聲音響起:「這是音樂盒,只要打開就會演奏音樂。裡面的曲子是東果陀的傳統豐收節民謠。余想,妳應該聽過。」
「嗯,我聽過。」淚水隨著點頭的動作滑下臉頰。「這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歌。」
「妳怎麼哭了?」
「十分抱歉,因為我……太喜歡這個禮物了。」手指用力壓在盒子冰涼的雕花上,滴在手背上的淚水卻是滾燙的。「梅路艾姆大人,收到了這麼好的禮物,我該怎麼回禮才好呢?可是……我什麼都沒準備。」
梅路艾姆一愕。「余沒有想要回禮。不,應該說余只是想送妳禮物而已,並沒想那麼多。」他輕輕拭去她的眼淚。「余只是希望妳能喜歡這個禮物,然後今天可以慶祝豐收節,如此而已。」
「欸?等下還要慶祝嗎?」
「對,普夫他們已經準備好了,等下我們就可以先去用餐。余不清楚豐收節的細節,今年時間不夠,東西準備不齊全,也沒有熱鬧的祭典。等到明年過節時余會準備的更齊全,或是妳想回家鄉過節也可以。」
長篇的說明暗示全部依她所願的意思。小麥努力忍著快要氾濫的淚意。她知道,嵌合蟻是不過節的。「怎麼敢這樣勞煩您和各位大人呢,您對我太好了……為什麼您要大費周章為我做這麼多呢?」
這個問題終於讓梅路艾姆真正地無言以對。從昨夜的做出決定的瞬間開始,後續一整晚的奔波與挑選禮物,連帶讓三個侍衛人仰馬翻的準備工作中,他滿腦子都只想著如何盡可能準備好這一切,從未思考過自己為何要為做這些。明明是與滿足自身慾望完全無關,而是為了另一個個體花費心力的這個行為,連他自己都無法清楚說明原因,卻又如此理所當然。
「余也不清楚,大概是因為……余希望妳會開心吧。」
她抓緊手上的音樂盒。
盒中盛裝的是清脆剔透的曲調,沒有過去合唱時的熱鬧歡欣,但,是一樣的旋律。
融在臉上的水滴、烤肉的香氣、跳舞的腳步聲、蛋糕的味道、家人的笑聲、輕暖的床鋪、溫暖的房間、收到的第一份豐收節禮物、清脆的旋律、溫暖的手指、溫柔的聲音。嘩啦啦的,最後全都化為雪花,會一點一滴堆積起來,在心底某個角落安靜的存在著。
「只要能跟梅路艾姆大人一起過節,我就很開心了……不用特別的慶祝活動,也不用回鄉找家人,只要我能跟梅路艾姆大人一起,今年、明年、還有之後都是,只要這樣就夠了。」
清脆的曲調繼續悠悠飄盪在兩人間,最後他輕柔地包攏她的雙手,再悄悄握緊。
「余也是。」
「梅路艾姆大人。」
「怎麼了?」
她張口,心中有太多的話想說,但最後,能說出口的只有一句話。
她今天終於理解,那是感謝、是喜悅、是一句祝福,是心中最誠摯的祈願,希望往後的每一日那個人都會像現在的她一樣,平靜而幸福。
她深吸一口氣,笑了。
「豐收節快樂,梅路艾姆大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