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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博士。”
肩头被重重一拍,沈才猛地回过神来,将视线从空荡的雪原上移开。亚瑟随意扫了一眼他刚刚盯着的方向,想明白什么似的:“放心,黑蝠鲼已经不在了。下次选合作对象的时候最好做个背景调查,记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又紧了紧手里的力气,似乎想让博士安心。
沈博士没有什么不安心的。那些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生怕成真的恐怖幻象已经被完全击溃,也不会再有人胁迫他将自己的研究技术用在反人类的科技上。他那多年来被人视为疯言疯语的亚特兰蒂斯理论已被印证成真,亲眼目睹失落的王国后,在这片冰层上,他一介凡人被海洋中的(好几个)国王、王后与王储包围,与他们谈笑风生。说真的,沈博士难以想象为何他还没有欢欣雀跃、激动到心脏病发作。
也许是太过紧张,即使接受王后在脸颊感激的一吻,他的嘴角仍无法自然地上扬。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头钩在他的心口,另一头深深坠入脚下深海中,这重量让人疲于微笑、应答,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也许是这些天经历了太多事情,一时无法接受。沈博士想,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也许回到人类社会中,好好睡上几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确实都在好起来。
海王的宣言过后,关于亚特兰蒂斯的消息迅速点燃了全球。世界也许已经接受了满天飞的各色超级英雄,但一整个隐藏了数千年的王国?这可是全新的概念。而斯蒂芬沈博士,这个曾被海洋研究所除名、被三流节目邀请只为当个笑料的疯狂科学家,摇身一变成了清醒的智者与先知。媒体邀约纷至沓来,曾经冷嘲热讽的同事和表面朋友发来寒暄,美国海洋研究所亦是重新伸出橄榄枝,诚恳地希望他考虑重新加入,来与亚特兰蒂斯的使者一起,帮助研究和应对眼见的海洋危机。
否极泰来,可以这样说。他曾因为不被认真对待而铤而走险,自己踏上犯罪的贼船;而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将如他所愿地注视着他。
所以为什么,比起在聚光灯下大谈自己的理论、或在科学所先进的器械中大展身手,沈现在却只是坐在自己的小棚屋里,闷头喝着半瓶不知道哪年剩下的冰凉残酒?
好吧,你可以把他没有出门的原因归咎于正狂乱拍打着窗户的暴风雨,但又要用什么解释他正拿在手里的、可以作为定罪证据的那张照片?
“这杯敬你,愿你安息。”沈嘟囔着,将马克杯里的酒泼在地上。他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的两个人,大卫凯恩像擒拿一样用胳膊揽着沈的肩膀,正冲镜头露出一个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笑容。沈的眼神从他的嘴角移到他的眼睛,海盗的视线一向锐利,此时也似乎划破相纸,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
“砰砰砰!”
就在这时,小屋里突然炸开一阵猛烈的巨响,将博士吓得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稍后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门——砸门。沈并没有期待访客,他下意识地假装自己不在家,希望这人知难而退,但砸门声仍然锲而不舍地一声高过一声,他甚至觉得有灰尘从天花板被震落下来。“谁啊?”沈最终还是壮着胆子问道。门外安静了几秒,但没人回答,仍是一阵敲门声,但力气似乎小了点。
出于对门的安危的担忧以及一点该死的好奇心,沈抓起工作台上离自己最近的工具——一把螺丝刀,谨慎地靠近门边。“是谁?”他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但得到的回答仍然只是暴风雨的呼啸声。
好吧。沈一边用有点颤抖的手拧开反锁,一边努力把《猴爪》的情节从大脑中挥去。他举起紧紧握在手里的螺丝刀,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门——
“……大卫?”
门外,赫然站着大卫·凯恩,黑蝠鲼,臭名昭著的海盗,他的前合作伙伴——不知道是否要加上一个活死人的名号。并非讽刺,他看起来确实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浑身湿透、衣服残破不堪、身上布满伤口,而且拥有那种在僵尸中很流行的、不祥的空洞眼神。
“大卫?你还活着,你……”沈感觉一种古怪的情绪充满了胸口,像是恐惧,但还带点生命力,正是他这些天所缺乏的。大卫凯恩就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像故事中被邀请才能入内的怪兽一般。虽然熟知那些故事的结局,但沈就是没办法看着大卫这样呆立在暴雨和黑暗中,于是他退后一步,让开进入的空间,“快进来吧。”
凯恩这才往里踏了一步。
沈松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面前的人突然直直地朝自己倒了下来。
虽然被砸在地上的沈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但值得庆贺的是,凯恩的皮肤烫得惊人,这证明他至少不是一个鬼魂。
再次睁开双眼时,沈差点以为昨晚只是一场累人的梦。
早就葬身深海的大卫凯恩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门口,遍体鳞伤还发着高烧,这听起来太不现实了。但腰上的疼痛和脑袋里的晕眩感是真实的,证明他确实被某个浑身是肌肉的壮汉砸了个正着,然后拖着酸痛的身体熬到半夜来照顾这个不速之客,把他拖到椅子上,擦干、清理伤口、包扎、挂点滴,这套流程实施起来简直是昨日重现。与上次不同的是,凯恩身上的伤口看起来都已经愈合的差不多,只有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寇达克斯并没有完全被击败,仍附身在凯恩身上吗?他似乎看到美好的新生活正在向他挥手告别。
揉了揉眼睛,博士还是决定起床来面对,呃,可能发生的一切。穿过走廊,他的视线首先落在躺椅上:空的。沈心下一慌,不过马上就看到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桌前的身影。
“嗨,早啊,大卫!”他用尽可能轻松的语调说,慢慢走近。凯恩正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入神,在沈走到身前才转头看他——抓住这个机会,沈马上望向他的双眼,努力辨别里面是否有残留的绿色。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稍微放下心来,正疑惑为什么对方也一直没有动作,脸颊却被一只大手轻柔地托住了。
?
博士不解地眨眨眼,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他非常关心的那双眼睛离自己更近,近到开始失焦——然后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在共事的一年多时间里,沈已经完全明白一个事实:你不能违抗黑蝠鲼。首先,显而易见的:你根本打不过他,所以所有的反抗或者逃跑只会激怒他,让事情变得更糟;其次,他会给你一些虚假的选择,但说白了就是“按我说的做或者去鳄鱼池游泳”这种致命选项,所以根本没得选;最后,是沈个人的一些未经证实的结论,那就是黑蝠鲼——大卫凯恩的决定不会伤害他,至少在沈服从命令的情况下。
所以当大卫突然亲吻博士,还是一个非常不符合个性的、温柔的吻时,博士并没有退缩。他不知道这人是中邪了还是怎样,但顺从总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况且,他并不讨厌这个吻。
已经有很久,或者也许从来没有人这样吻他,凯恩温暖的手掌轻轻托着沈的脸颊,将他的下巴调整到合适的角度,让两人交缠的唇舌更加契合。无关索取、强迫或折磨,他用与大卫凯恩整个人的概念相背离的柔和方式不怎么费力气地撬开博士的牙关,但就在沈将身体的重量无意识地靠进面前人怀里,主动回应时,对方却打断这个吻,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哈。”凯恩说,脸上带着自得的笑,“所以你确实是我的爱人。”
“……嗯?”是沈唯一能发出的音节。
凯恩张开嘴,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样子,却盯着博士愣住了。他抓住沈的手腕,把他拉入另一个绵长的吻。当两人终于分开时,沈听见凯恩在他耳边轻笑:“抱歉,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沈空白地说,放弃了思考。
“哦,对不起。”凯恩道歉——大卫凯恩竟然在道歉?“是这样,昨天晚上我从海边醒来,头晕目眩,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或者怎么到的这里。我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这件破破烂烂的潜水衣,所以我想也许是潜水事故。然后我站起身,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走。虽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看到这间房子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敲响这扇门。”凯恩笑了起来,手指拂过沈的脸颊,全心全意地看着他,“然后门开了,我看到了你。”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博士问,这倒是给他刚才的一系列行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八成又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沈宁愿选择前者。
“一点都不记得。”凯恩诚实地说,“如果努力回想,就会头痛,只会想到一片绿色。”
那么应该还是寇达克斯的后遗症了,该死的被诅咒的三叉戟。
“我看到你昨晚把我照顾的很好,而且卫生间里有两套牙刷,桌子前也有我们的合照。”凯恩接着说,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知道就算我忘记一切,也会记得如何回到爱人身边。”
“天知道失忆的你这么会说甜言蜜语。”沈说,感觉脊椎骨发麻。不知怎的,他没有反驳凯恩错误的定论,而是轻轻推开他,“再去休息会儿吧,你的烧还没完全退掉——我去给你倒点喝的。还有药。”
“哦,还有件事,也许该在吻你之前就问的。”凯恩坐回他的养病专座,他脚下那块拼接的长凳还是上次受伤时沈布置好的。养好伤后他们很快就启航了,所以并没有收回原处,包括失忆凯恩所说的,卫生间里的牙刷。谁知道这种事还会有第二次呢?沈转向他的方向,微微歪着头,“什么?”
凯恩朝他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像是在酒吧里和美女调情会有的那种,“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苍天啊。沈真的希望亚瑟踩穿他的天花板从天而降,把他救走或者一拳把他砸晕,无论是哪种方式,都好过面对失忆了的大情种黑蝠鲼。
这里是一些沈博士可以做出的选择:
一,报警,因为大卫凯恩显然是被各国通缉的头号逃犯,随身附赠高额酬金和更多的名利。
二,联系亚瑟,也许大度的海王会既往不咎,但凯恩身上可能还残留着寇达克斯的能量,这也值得研究。
三,把凯恩扔在某个医院,看看现代医学是否能解决魔法的诅咒,然后,用一种迂回的方式绕回选择一。
沈博士深思熟虑,思忖良久,然后他决定……
先炒个鸡蛋。
因为饿死自己和凯恩显然不在这些选项里,不是吗?
距离那个“暴风雨惊魂夜”已经过去好几天,凯恩的伤已经完全好转,他的眼睛里没有出现过可疑的绿色,但仍然什么都记不起来,而且性格还是那种该死的——
“好香。”
一双胳膊从身后缠了上来,炙热的身躯将他包裹。沈差点把鸡蛋铲飞出去,他意识到自己整张脸烫得惊人。凯恩的嘴唇从侧颈一路蹭到耳垂,他轻嗅着,与其说是嗅闻食物,不如说是嗅闻怀中人的皮肤。“马、马上好了,”沈结巴着说,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在离他而去。他从不知道大卫凯恩是个黏人的情人——他从未想象过浑身散发着凶狠气场的黑蝠鲼会有坠入爱河的一天,就算他看上了某个人,估计也是抓回来锁起来胁迫这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在情人耳畔说些酸掉牙的情话,日夜耳鬓厮磨。
是的,他们现在睡在同一张床上。因为沈博士家里只有一张床,而自从鬼使神差地默认了他们是一对儿这件事,沈想不出任何理由不去共享它。凯恩——凯恩在床上比起黑蝠鲼更像是八爪鱼。沈已经习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处在腹肌和肱二头肌的牢笼中。他也习惯了凯恩叫他各种难以启齿的昵称,给他早安吻,用那种充满爱慕的眼神长时间地凝视着他。
沈从未处在过这样的一段感情中。在之前的关系里,他看上去总是随时会被抛弃的那一方。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要思考这在对方心里是加分还是减分项。大部分时间会是减分项——因为他无趣,不解风情,太过小心,而且说起自己那些不被认可的研究就滔滔不绝,丝毫不顾别人是否感兴趣。恋爱对他来说像一场长久的评估,他需要时刻紧张着各项评分,并在每次结束时被告知无法通过考察。
但与凯恩不是这样的。他们之间甚至不是真正的关系,但沈就有一种感觉,他做任何事都不会在(失忆状态的)凯恩心里减分。凯恩会用温柔的视线注视着刚醒来一团糟的他,会不时用亲密举动来给他安全感。而关于亚特兰蒂斯的研究,虽然他现在忘记了,沈也早就知道他相信他的能力,认可他的成果。
天,也许他有点过于陷入这场荒谬的情侣错觉了。沈在心里摇摇头,关上火,“也许你该松开我了,我要准备早饭呢。”
“也许……”凯恩拽着沈的手臂,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早饭可以晚点吃。”
他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在沈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腰上一紧,已经被抱上了料理台。“等等,你干什么——”他挣扎着想要下来,却被凯恩圈在原地。对方一边在他的下巴到喉结到胸口落下一串吻,一边动手往下扯沈家居裤的腰带。
这太超过了。沈涨红着脸徒劳的挣扎着,试图夺回裤子,手又被箍到了一旁。在他之上,凯恩没被这反抗举动影响丝毫,他甚至还笑了起来,低沉着声音:“嘿,斯蒂芬,斯蒂芬——别这样。我会让你满足的。”
“至少去床上、”沈绝望地说,更绝望地听到自己后半句话变成一团颤抖的呻吟。
现在选择选项一还来得及吗?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对沈泡在实验室里的大学时代的补偿。他们像一对儿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一样亲昵、调笑和做爱。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联系任何人,虽然他的确在正联网站的弹窗广告上看到了一个命运博士的魔法线上咨询,但博士不在,他的助手用前后颠倒的语序勉强说明了附身魔法带来短暂失忆的可能性,既然魔法主体已经消失,等仅剩的魔力被代谢完应该就能恢复记忆。废了沈好长一段时间才看明白,这让他安心下来,却又萌发了新的不安。
他也不知道大卫为什么还没去谷歌自己的名字,第一天他就告诉他了。如果意识到自己是个无恶不作的海盗,他应该会试图联系自己的队伍,而不是每天穿着自己不合身的衬衫,大敞着胸口躺在躺椅上看他的古董小电视,像个找不到工作的懒丈夫。博士为这个词稍微红了红脸,他拎着今晚要做的鱼和蔬菜扭开家门,客厅里倒是空无一人。
沈没怎么在意,但随即卧室里微弱的谈话声传入他的耳朵。他放下东西,蹑手蹑脚地蹭过去,在门口探出头来。
屋里只有凯恩一个人,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正在打电话(他哪儿来的手机?):“知道了。你带一队人去,做干净点,别让他们察觉我还活着。”也许是感知到了光影的变化,凯恩猛地回过身,对上沈愣在原地的眼神。
他挂断电话,沉默地站在那里,虽然仍然穿着沈紧绷的格子衬衫,脖颈间还带着昨夜自己留下的痕迹,但沈不能更清晰地意识到:黑蝠鲼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想起来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线问。
“也就这几天。”凯恩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这几天。
那一幕幕相处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沈的眼前闪过。他感觉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他以为至少失忆的凯恩能真正爱着自己,但到头来,当伟大的黑蝠鲼利用自己的死亡展开更大的阴谋时,他只是消磨蛰伏时间的玩物罢了。凯恩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只要一点甜言蜜语,他这缺爱的、可悲的、自卑的老东西就会傻乎乎地将自己全数奉上,那感觉一定很好玩吧?
“既然你已经想起来了。”沈感觉胸口有团火即将要爆炸,他尽量平静地说,“那你也可以从我家离开了,我相信你一定有其他更好的去处。”
凯恩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意识到他会说这种话,“我以为我们晚饭要吃烤鱼——”
“从我家出去。”沈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也许是他第一次驳斥黑蝠鲼,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努力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大卫·凯恩。从我家出去。”
凯恩皱起眉头。这是他发怒的前兆,沈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仍盯着他,没有让步。于是最终黑蝠鲼还是沉默地离开了他们的——他的床边,经过沈时狠狠撞了他的肩膀,然后径直走向大门。他摔上门时,巨大的声音回荡在小屋里,与暴风雨那晚如此相似。
就是这样,斯蒂芬沈如今又是孤身一人了。
他一直如此,其他的不过是一场错觉。
*
“博士,您的手机一直在响。”
沈从显微镜上移开视线,朝为他递过手机的研究员点点头。重新加入海洋研究院的这段时间里,他近乎废寝忘食地投入研究之中。一方面是这里的数据集成和设备比他自己的作坊要方便太多,另一方面……让大脑忙起来,以便不去想其他事情。
他扫了眼屏幕,显示的是境外来电,但如今与亚特兰蒂斯的交流越来越多,他也不确定是不是海洋居民打来的,“斯蒂芬沈博士。”
“博士,有个有趣的东西想给你看看。”带有点葡萄牙口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他对于这个声音太过熟悉:魔鬼鱼。“照片已经发过去了,感兴趣的话来地下车库。”她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沈有点茫然地将手机拿回眼前,就看到了新信息提醒。他点开,是一张……无法描述其名称的怪物图片。它浑身裹满石油状的黑色粘液,不知道是自身分泌还是从哪挖出来的;难辨五官的脸上长满尖刺般的牙齿,几乎没有肌肉的骨架躯干与人类相似,四肢末端却长着鸟类的巨爪。它的腋下还延伸出两片薄薄的肉翼,又像是蹼——图片不算高清,实在是分辨不出。
“太震撼了……”沈喃喃着,几乎下一秒就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当涉及到海洋生物的新发现时,他几乎想不起其他事情。就算陌生的黑衣人把他拽上车,七拐八拐地闯入陌生的黑暗中,博士仍没有一丝顾虑的意思。
直到走进熟悉的潜艇里,他才稍微有些迟疑。但期待,不,想要回避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魔鬼鱼径直把他领到那间停放着怪兽尸体的房间,随即点点头离开,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近距离观看这具别人可能感觉恶心的身体让沈更觉震撼,他掏出放大镜,试图搞清楚是什么样的生存环境进化出了这样的结果,试图去理解每个恐怖丑陋的细节里造物主的用意。
他一定太投入了,以至于根本没发现不知何时,还有另一个人进到了这个房间里,直到他开口说话——“看样子你很喜欢我的礼物。”
沈浑身一震,犹豫地抬起头,看向倚在阴影里的人。大卫凯恩有点懒散地靠在门框上,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白色背心,表情也没那么有威胁性,让沈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们在家里那短暂的日子。
“你的礼物?”沈问。他又低下头看了看怪物尖锐的爪牙,“是你捕捉的吗?”
“别太得意了,不全是为你。”凯恩挥挥手,“有个任务要经过它们的海域。”
“哦。”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沈仍然研究着怪物,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就当他有点受不了,想要主动开口时,凯恩先帮了他的忙,“那个时候,当我假定你是我的爱人,你为什么没有反驳我?”
这是什么倒打一耙的审问,但沈确实在这里理亏——不过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你都已经这样认为,我当然是顺着来——让一个失忆的人相信自己总是很难的,如果我开始解释,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他顿了顿,像是急于抓住质问的机会,“你为什么恢复记忆之后不立刻告诉我?”
凯恩离开门口,向沈的方向走来。他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充满压迫力,使沈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看,你在我身边总是这么紧张。”凯恩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距离,“恢复记忆那早,你躺在我的怀里,轻松地冲我微笑、给我早安吻。我知道一旦告诉你我恢复了记忆,你就会像现在这样,缩回自己的壳里,战战兢兢地提防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伸出手,抚过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只是想再做一会儿梦,我想。”
“大卫,我……”沈感觉一阵后悔涌上心头,他想起被要求离开时,凯恩脸上错愕、愤怒的表情,“我想我只是太害怕受伤。”
“我从没有伤你的意思。”凯恩皱起眉头,“那是黑三叉戟在迷惑我的心智,我想你应该清楚的。”
沈深吸一口气,“你不需要伤害我,也许、也许在你身边我时刻会意识到不被允许、不被需要的感情,这事实已经足够伤人。”
好吧,他终于说出口了,像一个高中女生那般,棒极了斯蒂芬沈。他也是直到凯恩离开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在抗拒的是什么感觉,在没有被注意到的时间里,沈已经无可救药地坠入了爱河。天,他选择对象的口味和选老板一样糟糕。
“……斯蒂芬,”凯恩花了两秒去消化他的话,接着轻笑出声,“你知道为什么失忆之后我认为你是我的爱人,并且尽可能抓住一切机会和你亲热吗?”
沈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因为那就是我的本性。”凯恩又向前一步,终于踏入了沈的私人空间,“当我忘记身份、目标和所有借口和谎言,博士,我终于只能说出最诚实的语言。”他深黑的眼睛专注地望向沈的双眼,似乎要看穿他,“我爱你,斯蒂芬沈。”
“呃、”沈显然不能应对面前这个场景,他像一台不停报错的机器一样,勉强拼凑出一句人话,“谢、谢谢……?”
“好吧,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谢天谢地凯恩没再用肉麻的情话让他的宕机更加严重,海盗伸出他强壮的胳膊,把沈揽进怀里,“现在让我们去疯狂干炮吧。”
“等等,”沈博士依依不舍地看向那具尸体,“我可以先把它研究完吗?”
“你还真是……或者我们可以在这里做,我可以确保你的脸是对着那家伙的。”
“也行。”
“……博士,你在某些方面的接受程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嗯哼。”
三个小时之后,黑蝠鲼无奈地扛着睡倒在怪物旁边的博士回了自己的房间。今晚显然与料想的不同,并不是一场欢愉之夜。但又有什么所谓呢?他们拥有之后所有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