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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也许这就是结束了。
最近一年里,斯蒂芬沈面临死亡危机的次数比他之前半辈子的总和都要多。那些旧日子里,最接近的也不过是被海洋研究所开除、把所有经费用在搜寻资料上,差点冻饿死在北冰洋的勘探站里而已。而最近,随着凯恩的队伍和野心逐渐壮大,沈觉得自己和其他研究员像是可替代的一次性消耗品,几乎每次任务回来时都会少几个人。而如果他拖延时间、不勤快些找到下一个有效线索(或自己可能的长眠之处),那位好大卫·凯恩也有极大的可能突然抽出匕首,划开他毫无自保之力的喉咙。哈,瞧瞧他当初从海里给自己捞了什么进退两难的死亡陷阱出来。
但沈并不害怕死亡。呃,从广义上来说,他怕极了,他还怕黑怕痛怕幽闭——但如果冒着死亡的危险能让他有幸对那伟大神妙的亚特兰蒂斯王国一瞥,科学家本人不会有丝毫犹豫。这也是为什么他仍勤勤恳恳地为看上去逐渐失去理智的黑蝠鲼工作,与其在小屋里捕风捉影,对着无法辨别真假的报道线索臆想、庸庸碌碌活过百年,他宁愿自己亲眼见一见那失落的王国,即使下一秒就会死去。
所以当跌下冰层、浑身疼痛并亲眼目睹从未见过的深海怪物在自己面前捕杀同伴时,沈心里更多的是不甘。明明如此接近,几乎要掀开那神秘王国的面纱,却永远不能再近一步了。
他只能圆睁着眼睛,看向一团漆黑的冰洞深处,祈祷呆会儿别受到太多的折磨。
“……你是怎么了?”
冰封住的空气开始流动,一束强光直直地照射过来,在镜片上散开。四散的光线后面,露出凯恩那张疤痕遍布的脸,他的目光长矛般锐利像能刺穿身体,却没有愤怒或嫌恶的情绪,反而带着点关切。
沈这才意识到自己仍然活着。
他先是松了口气,接着恐惧、疼痛和冰冷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那后面有东西。”他从无意识的喘息中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几乎带着哭腔。凯恩转头看了眼那未知的黑暗,随即站起身来(沈才意识到他刚刚是蹲下来的),朝他伸出一只手。
即使浑身疼得快要散架,沈博士还是下意识地将手搭了上去。凯恩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拽着他显然是往逃生相反的地方走去。
随便一个人经历过刚刚的恐怖场景后都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但沈没有异议。也许因为他是狂热的亚特兰蒂斯追寻者,也许是因为迫于黑蝠鲼的淫威,也许是因为凯恩在身边让他有盲目的安全感……鉴于这位疯狂老板也只是普通人类的肉体凡躯,沈相信一定不是最后一个原因。
2
哦不。
沈看过太多的科幻电影,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场景会导向什么样的下场。
船员在议论,当然他们在议论。自从凯恩在南极的冰层下捡到那个邪性的三叉戟,他就变得(比平时更加)奇怪,几乎像是被什么附身了。基于沈对亚特兰蒂斯及其他非人的研究,魔法当然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但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看到凯恩就那样,非常反派刻板印象地站在镜子前,和里面那团绿色的鬼火商量他们的邪恶计划——做这种事情之前不应该先锁门吗?
他知道自己应该逃跑,可双腿却不争气地死死钉在地上。凯恩转过头来,肌肉紧绷,像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断猎物喉咙的猛虎。跑,或者做点什么其他事情来保住小命,斯蒂芬在脑子里揪着自己的头皮喊,于是他干巴巴地开口:“呃,嗨……”
好样的,把谦逊有礼的习惯带到棺材里去吧。
“我只是想跟你说,山桐炉已经达到最大输出了。”是的,想想那些山桐,希望绿色的骷髅头没教给你具体该怎么用,这样至少我还有利用价值。
凯恩还是站在那里,沈不确定他是否要扔个绿色魔法球把自己变成一滩烂泥来灭口。拜托,腿,有点用好吗?
下一秒,凯恩终于有所动作,却不是对着沈——他狠狠地砸了面前的开关,于是大门在沈面前沉重地合上了。
天。科学家长叹一口气,又多活了一秒,真是赚到了。
还有,明明关门按钮就在手边,这家伙就不能先把门关上再密谋邪恶事宜吗?
但这些邪恶事宜……沈一直知道凯恩算是个无恶不作的海盗,但他并非毫无人性,只是各取所需、有仇报仇罢了。近期这些会引起全球震荡的恶劣行为,究竟是被偏执和仇恨蒙蔽双眼,还是那寄生的鬼魂支配了凡人的身躯?沈皱起眉头,陷入更深的忧虑之中。
3
好吧,这完全是自找的。
沈几乎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有勇气做这些的。他是个科学家,并不是间谍,在发现凯恩不在房间的那一刻就该赶紧离开以免误会,更别提他已经有瞥见秘密的不良记录了。但上次凯恩的不追究似乎让他有些……恃宠而骄?不不,显然不是这个词。总之,沈并没有离开,而是试探地走近摆着黑蝠鲼装备的工作台——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邪恶的三叉戟。
大卫究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他想起他被捞上来时那惊恐的表情,想起他应激般的攻击性行为,想起他之后不算好的改变,想起一万个自己不该尝试的理由……然后握住了它。
晕眩、疼痛和窒息如同巨浪兜头淋下,在濒死的恍惚中他看见了。他看见融化的冰,看见沸腾的海,看见深渊中复苏的怪物。他看见自己亲手铸造的地狱。
双手与三叉戟接触的皮肤在绿火中灼烧起来,沈大叫着松开,在幻象抽离时无法恢复平衡,几乎要栽倒在地——但他的后脑只碰到一堵温暖柔软的墙。
“好啊,博士。”软墙——大卫索恩说着,一步一步将沈逼至真正的墙边,直到背后被那些冰冷的工具硌痛。“你这么想了解我的计划,那我就告诉你好了。”
不不不,我们都知道这样做的下场,沈在心中呐喊着,知道太多的人无法走出这个房间——
大卫离得太近了,近到沈能看清他眼中并没有闪烁着绿色的光芒。他能看清他的伤疤,他的微表情,他的眼神——在他面前的是他从海里捞上来的大卫凯恩,与他并肩战斗与他谈笑的大卫凯恩,有血有肉(紧贴着他身体的肌肉非常健壮,沈能感觉到)的大卫凯恩,而非那个没有心的骷髅恶魔。
“大卫。”沈从因恐惧而颤抖的牙齿间挤出这句话,他是真心的,就算会招来杀身之祸:“你不能相信那支三叉戟。”
杀身之祸紧接而至。凯恩掏出他的匕首,锋利冰冷的边缘抵在博士的下巴上。好吧,好吧。沈几乎接受了命运。如果凯恩把自己当做过朋友,或仍念及把他捞上来这个恩情,也许之后他做更疯狂的事情前会想起自己手刃的沈博士,想起博士最后情真意切的叮嘱。也许他能三思,也算发挥最后的作用。
锐器划破的痛从下巴上传来,刀尖缓慢地没入皮肤。快一点,动作快一点,了结这一切——沈紧闭着双眼,然后他听到凯恩的声音,并非冰冷的告别,反而有点无奈:
“——别再让我对你拔刀了。”
脖子上的压迫消失。博士睁开眼,看到凯恩绷紧下巴,似乎在隐忍什么。他黑色眸子深处有跃跃欲试的绿色闪动。沈试探地动了动身子,并没有受到阻拦——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逃出了这个房间。
4
就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他毕生的追寻将会迎来辉煌的终点,他可以逃离这恶魔的作坊,前去梦想中的亚特兰蒂斯。当奥姆点头时,沈觉得浑身都充盈着幸福,他迫不及待地将关于三叉戟的秘密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出来,以表达自己的感激——
然后突然的爆炸毁掉了一切。他的陈述,他的梦想,还有短暂的:他的听觉和视觉。
命运如果戏剧到在他如此接近时让一切结束,斯蒂芬沈恨不得死在那个冻饿交加的夜晚,在接触亚特兰蒂斯和黑蝠鲼之前。不过还好并没有——逐渐恢复的视线里,涌入的队友凑近检查他的脉搏,大声问他有没有骨折,是否可以行走。他被架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被送到哪里审问,直到坐在船舱里时还是懵的。
说实话,炸开的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黑蝠鲼想要杀人灭口。但这些人……这些人是来救他的。
沈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明显了。他多次询问凯恩自己能不能走,多次劝阻他中止行动。他总蹑手蹑脚地在门口偷听,还被抓包好几次,凯恩甚至还将邪恶计划和盘托出。在那个布满监控的、半透明的舱室,他对海王说的那些话绝非无人知晓,但仍然,他坐在这里,战舰最核心的位置,就像无事发生。
山桐炉和引擎已经改造的非常完美,音波炮的操作方法也并不复杂。海王已经近在眼前,亚特兰蒂斯也显露出它的位置——科学家的位置并非不可替代。沈已经没有保命的理由,难道因为他太弱,所以不足为惧?
“沈!等什么呢!快点朝他开炮!”凯恩的声音从船载通讯器中传出。沈看着瞄准器里那个影子,在几分钟前曾允诺他一起离开。他叹了口气,只犹豫了两秒,还是扳下了启动栓。
5
相反,他被委以重任。
斯蒂芬沈属于博士和科学家的大脑理清了这一切。小亚瑟在他身边哭闹着,他低下头,轻轻安抚着不安的孩童。孩子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渐渐停止哭泣,朝他露出一个天真纯粹的笑。沈也一起笑了起来。
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太弱,恰恰相反,凯恩似乎认为他是最强的那一个。
所以他必须阻止他。
这计划几乎是自杀行动,但就像从未停止探索未知,沈仍未停下自己的脚步。
炸弹果然没有将黑蝠鲼——寇达克斯完全击败,但也许为亚特兰蒂斯人争取了时间。虽然可能是徒劳,但沈仍然没有放弃。他努力地逃跑,直到被一阵剧痛刺穿胸膛。
这一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沈倒在地上,被席卷全身的剧痛折磨到无法呼吸。起初他以为自己胸口被黑蝠鲼的射线开了个洞,但随即反应过来只是电击。他愣了一下,那波疼痛很快地褪去了。博士帮凯恩修正过盔甲,他知道那电流是不致命的。说实话这个功能还有点鸡肋,只在他想活捉什么的时候才会发挥效果。
……为什么?
他的眼前闪过大卫那双黑色的眼睛。
一只有力的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沈看见亚瑟,他的妻子,和毫发无损的孩童。他很快就站稳了,甚至有力气踉跄着走了几步,却听见武器破空而来的声音。博士转过头,奥姆握着黑三叉戟,被一团绿色的光芒包围;而在他们身后,战甲破损的黑蝠鲼趴在地上,眼里的绿色逐渐消失。
有那么一秒,博士已经踏出了脚步。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只是想起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的大卫,想起在冰川中挣扎的大卫,似乎他必须在那里,在破破烂烂的大卫凯恩身边,确保他修补过后仍可使用。就像在被寇达克斯附身的这段时间内,他如何有意识地给自己最大程度的信赖,希望博士能抓住他仅存的那一丝良知。
“他不让我走。”沈想起他对海王说的那句话。也许他自己……
但就在这时,两个力量非凡的非人开始交战。他们战斗的余波阻止了沈的脚步,湄拉抓住他,向相反的地方撤离。
+1
太晚了。
整个遗失的王国都在崩塌,在晃动的视线中,黑暗背景下那一抹金色如此耀眼,似乎永远不会熄灭。那只伸过来的援助之手像是嘲弄。
凭什么你可以决定生死,所谓的“海王”?曾经你决定任由父亲在儿子面前死去,如今你却想让一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苟活。
那么,是时候明白凡人的生死并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积木棋子了。凯恩想,他扬起一个胜利的微笑,感受自己紧抓住石头的指节慢慢放松。
“绝不。”他说,准备好迎接死亡。
“——大卫!”
手指在听到熟悉声音的一刻重新收紧,凯恩睁开眼睛,看向出现在视线上方的人。胆小的科学家在石块雨中努力地探下身,挥舞着不长的胳膊,“大卫!抓住我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凯恩的无名怒火从心底烧起来,该死的他明明看到他跟着湄拉跑了——
又一阵震动,一块巨大的碎石朝着科学家掉下来……
操。
凯恩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抬高,抓住那只手。
沈露出那种像小型啮齿动物的笑,用出乎意料的大力把他拽出了深渊。
“脑子砸坏了吧?快死了还挑人。”亚瑟放开拽着博士后背的手,一拳击碎掉下来的石板,“赶快撤。”
凯恩感觉到被愚弄的恼怒。但他的神力已逝,装备也坏的差不多了,于是决定养精蓄锐后再来和亚瑟结清前仇。他冷哼一声,越过亚瑟往城门外的潜水器跑去,还不忘拽上在一旁犹豫的科学家。
*
科学家:谢谢,其实不用带上我……我的亚特兰蒂斯观光游泡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