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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到法国的第一个月,渡边翔太几乎是在迷路中度过的。
他的方向感其实并不算差,奈何法国的道路走向和日本总有偏差。他常常下意识的按照脑子里构想出的地图昂首阔步的走下去,却在迟迟不见目的地的时候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南北。
总要到这个时候,他才会忽然发觉,原来他早已离开了那片国土。
陌生的风裹挟着陌生的寒意,让渡边翔太的这一个冬天显得分外难过。
有一次深泽打电话来,问他现在在哪。
“在广场,喂鸽子。”
然后电话那端传来一句饱含感情的质疑声,“哈?你不是要去超市采购吗?”
是的,但是我方向好像走反了。
这种话说出来怎么都要被对方嘲笑,于是他假装镇定,回,“天气太好了,走到广场就停住步了。”
回应他的只有深泽辰哉嗤嗤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
也不怪渡边翔太要在深泽辰哉面前装模作样,毕竟当时说要去法国时,深泽辰哉强烈的表示了反对。
离开时渡边翔太不愿意兴师动众,只拜托了深泽辰哉在网上替他购买了机票,又嘱咐他帮自己在巴黎租一间屋子,价格多少倒无所谓,就希望房间里的壁炉可以暖和一点。
深泽辰哉当时一面捧着手机在页面上搜寻着符合他要求的房子,一面头也不抬地吐槽,“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走?就凭你这自理能力,出日本都难,还要去法国。”
渡边翔太说不出话,只能像个小猫一样扒拉着对方的手机,“还没好?”
“哎呀日本的网络浏览法国的网址总要有点时间的,”深泽辰哉不断刷新着页面,趁着浏览器加载的空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好友,“实在不行你在日本随便找个城市,想要暖和点的咱不去北海道不就成了吗?”
渡边翔太只当他在耍宝,手上推了一把叫他快点看房子。
深泽辰哉毫无办法,垂下眼委委屈屈地刷着手机,“nabe,我当然知道我和宫馆在你心里自然是宫馆比较重要,但是我没想到你要为了躲他也会不见我。”
“更别说,我觉得宫馆什么错都没有。”
渡边翔太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从下定决心要离开这座城市,到看似随意的选定目的地,其实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而这期间的每一天,渡边翔太都没有给自己一个理由。
知道了目标就奔着去做。要是有哪一个环节他敢停下脚步犹豫,那他就再无离开的可能。
他对自己太过了解,所以咬死了不提供任何一个反悔的机会。
深泽辰哉说他不明白,其实渡边翔太也是。
他也没让自己想的太明白。
趁着深泽辰哉埋头苦想的工夫,渡边翔太点了点手机屏幕,“就这间吧,我觉得可以了。”
在哪里都一样。
因为哪里都不是家。
02
法国的房东是个眼眸深邃身体精干的小老头。
只有第一天抵达巴黎的时候,渡边翔太见到过他。
房东话很少,只问了几句渡边翔太的个人情况,确定他不养宠物不好烟酒且一个人居住之后,便痛快地签了合同。
“请恕我冒昧,”离开时老人在门口驻足,“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法国吗?”
“什么?”渡边翔太没怎么明白。
“因为来这里的外国人有很多,但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老人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解释到,“他们有的是因为求学,有的是因为工作,但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眼睛里只有迷茫,好像,你也不确定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年长的瞳孔总是能一眼看穿年轻的灵魂。
渡边翔太无言以对。只能笑着拍了拍手边的提包,指着上面最明显的品牌标志,说,“这个牌子,在我们日本做了广告,它的广告语是,‘来法国,邂逅一场春天’,所以我来找春天。”
是难以理解的脑回路,可谁叫对方是个以浪漫著称的法国人,偏偏又显得合情合理。
老人听到回答微微一笑,似是不太赞同的回复他,“不必去寻找春天,春天自会在原地等你。”
渡边翔太的笑容突然就凝固在脸上。
他倒是没有说谎。
选择法国,这个牌子确实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在穿衣打扮上面,渡边翔太并不讲究品牌。他穿得了百元店里的普通T恤,也穿得了银座奢侈品商店里后缀无数个零的高档衣物。
在没和宫馆凉太同居之前,渡边翔太的穿衣风格一直都是以随心所欲而闻名的。
但宫馆凉太不一样。
他的喜好非常固定,一年到头来只去C字打头的那一家商店,在里面从上到下的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然后满意地离开。
甚至有时候会为了一件新品专程去品牌的所在地法国,千方百计的把它拿到手。
后来偷懒的渡边翔太也学会了。
常常是前一天一件衣服被宫馆凉太穿在身上,转天同款但不同色的另一件就出现在渡边翔太家的衣柜里。
复制的毫无水准。
但渡边翔太总能把握住那刚刚好的时机。即便是几乎一致的衣柜,他也总会让自己避开和对方穿的一模一样的情况出现。
某种程度上,有关于宫馆凉太的一切,渡边翔太都是如此。
方方面面都有极强的占有欲,可他又偏偏不想展露于人前。
因为他觉得,爱应该是一种陪伴,而不是炫耀。
若拿这个标准作为度量衡,渡边翔太想,那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比他和凉太这般再相爱的人了。
打量他的整个人生,渡边翔太的人际关系其实十分简单,从小到大也不过只围着那几个人打转。
有的时候也会跟着深泽辰哉见一些不认识的人。每每到了介绍的环节,深泽辰哉总会拍着他肩膀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上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啊那不就是竹马的关系嘛。
他们总会这样说。
在快节奏的现代都市里,拥有一段从十几岁时就开始的友情便已经能被称之为“竹马”了。
但深泽辰哉只是笑着挥挥手,哪里,做他的竹马,我还不够格。
确实,如果说起渡边翔太,即便不加那个“竹马”的限定词,另一个与他比肩而立的名字也只有宫馆凉太。
他们的故事太长了。
长到没办法将这漫长的三十年做一个笼统概括,最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也只能是“竹马”这两个字。
但谁都知道,这两个字落在他们身上,只会显得太轻太轻。
于是两人谁都不敢亵渎。
他们顶着竹马的名号,干了很多竹马会干的事情,也干了很多竹马不会干的事情。
上学时深泽辰哉就常常说他,哪有朋友是像你俩这样形影不离的。
渡边翔太说有啊,你和岩本照不算吗?
只怪当时他傻乎乎没看到那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只知道他说完这话之后,深泽辰哉少见的红了脸,又立马反驳,但你和宫馆凉太这样的不多见。
类似一起上下学一起吃午饭这样朋友般的事件便不说了,渡边翔太吃掉一半的东西顺手塞进宫馆凉太嘴里也是常事,最夸张的是有一回渡边翔太站在那里一拍脑袋冲着宫馆凉太说,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她让我告诉你早点回家顺道路上再取一下蛋糕。
深泽辰哉和岩本照看着他俩人都傻了,半天没明白这句话里蕴藏着什么亲属关系。
但你要问他俩,他俩就只说是一起长大的竹马。
竹马成了他们之间最安全的一张底牌。
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好像只有成为竹马,才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渡边翔太蜷缩在巴黎这间小小公寓的沙发上,很认真的想,所以为什么当时选择了改变这层关系呢,是不是如果他们之间还是竹马的话,这个时候他还能待在凉太的身边呢?
其实渡边翔太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是在巨大的幸福来临前,他头一次想不管不顾的缴枪投降。
03
回想确定关系的那一天,渡边翔太觉得,那只不过是两个胆小鬼间的将错就错。
那天本是深泽辰哉和岩本照交往十年的庆祝party。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张罗了一个星期,却偏偏在活动的当天,渡边翔太发起了高烧。
于是他没能去成。
和他一样没去的,是留在公寓里照顾他的宫馆凉太。
体温在整个白天里反反复复。渡边翔太窝在被子里大汗淋漓,迷迷糊糊的被人扶起来吃药,又迷迷糊糊的再被放倒。
记忆里就只有熟悉的香水味道,萦绕在鼻尖,好像从没走远。
等再醒来已经是半夜两点的事了。
渡边翔太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身旁的宫馆凉太也被他的动作带醒。
几乎是下意识的,宫馆凉太伸手探向他额头。
“降下来了,”宫馆凉太松一口气,又仔仔细细地把被角替他掖好,“想喝水吗?”
渡边翔太在黑暗里摇了摇头,又想起对方应该看不清动作,说,“饿了。”
他从一大早开始发烧,中间一直昏睡,直到现在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下午我出门买了些食材,你看你想吃什么?”宫馆凉太立刻起身,准备下床做饭,“我看你冰箱里还有一块牛排?”
“嗯,上次你给我的,可是我不会做。”生病的渡边翔太有些虚弱,一句简单的陈述在他的语气里显得可怜巴巴。
宫馆凉太果真心疼起来,“那明天我给你做,不要番茄再加一个流心蛋。”
“还要双倍酱汁。”渡边翔太又加了一句。
“好,”宫馆凉太笑了,“那现在我煮点素面给你吃,病才刚好转一点,别吃油腻的了。”
渡边翔太应下,看着他起身去厨房里忙碌。
入夜后室温也偷偷降了下来,渡边翔太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清明。墙上时钟的指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成为安静房间里最嘈杂的那个存在。
说不清是它乱还是渡边翔太心乱。
他摸摸旁边放置的那个枕头,上面似乎还有余温。
和宫馆凉太同床共枕并非异事。从幼稚园百合班开始,两个人睡一张床就是家常便饭了。
只是越长大渡边翔太就越彷徨。
他无法解释宫馆凉太躺在他身边时每一次加速的心跳,也无法解释自己突然变快的呼吸。
他紧张自己的异常反应,但更畏惧宫馆凉太的镇定自若。
世人总说先动心的人会输,渡边翔太没机会检验这句话是对是错,因为他给自己选择了一盘永远分不清输赢的棋局。
也或许,他从上桌的那一刻就注定是一场满盘皆输。
四下无人的房间里,渡边翔太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掀开宫馆凉太刚刚给他掖好的被角,穿着拖鞋去找那人的影踪。
宫馆凉太身着一件绵软的黑色羊毛衫,站在料理台前处理着食材。他动作麻利,又简单高效,看起来也赏心悦目。渡边翔太就倚在厨房门旁盯着他做饭,一声都没作响。
“翔太家的鸡蛋放在哪里了?我加个温泉蛋。”
安静是被宫馆凉太打破的。
“在冰箱的第三个格子啊,不是之前告诉过你吗。”渡边翔太略走几步,从冰箱里拿出两枚鸡蛋放在对方伸出来的手心里。
鸡蛋外壳带着冰箱的寒冷,而宫馆凉太的手却温热。
渡边翔太惊得慌忙收手。
“话说你做饭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啊,”害怕他察觉,渡边翔太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天赋,明明叔叔阿姨做饭的水平都一般。”
宫馆凉太不慌不忙,用铲子在热水中搅动出一个漩涡,然后将两枚鸡蛋打进去,看着它们在里面舞蹈,“因为答应了你要一直做好吃的给你,所以只能一直坚持下来了。”
渡边翔太哑然。
他怎么不知道这里面和他还有关系?
“你忘了?高中的时候。”宫馆凉太淡定的关了火,将两只鸡蛋盛出来卧在素面上,像两轮明亮的太阳。
他这么一提醒渡边翔太有了点印象,那时候自己因为食堂的饭太过难吃大哭了一顿,宫馆凉太就蹲在他身边,一边替他抹眼泪一边发誓,我以后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给翔太吃的。
不是,怎么这么一句话还记得这么多年啊。
渡边翔太实在无奈,但他决定还是不去纠结少年人的赤诚。
当务之急是尝一口新鲜出炉的素面。
渡边翔太拾起筷子,礼仪周正的道了一声“我开动了”,就迫不及待地将面条送入嘴里。
宫馆凉太在做饭方面确是有些天赋在的。
一碗简单的素面被他做的极为入味,面条的软硬程度也恰到好处,伴着汤汁奔涌进渡边翔太的口腔,极大的取悦了他的味蕾。
同时也让他头脑失灵。
“凉太,我可能真离不开你了。”心底话脱口而出。
“那我们就在一起试试。”
渡边翔太瞬间清醒。
他看向灶台前那人,低头专心收拾着刚才用过的厨具,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威力浩大的一句话。
“你在开玩笑?”渡边翔太举着筷子瞥他。
“你在开玩笑?”宫馆凉太头也不抬,反问回去。
“当然不是。”
“那我也不是。”宫馆凉太终于洗干净最后一件器具,用毛巾吸干手上的水分,站在原地凝视渡边翔太。
“翔太,我认真的,在一起吧。”
心底的那只钟表像是被人突然拧断了发条,晃晃悠悠地停摆,此刻只剩下一片宁静。
于是渡边翔太得以听见那种种过往里自己做出的唯一解,此刻落在唇齿之间,呼之欲出。
想答应他。
想在一起。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窃喜,以及难以名状的战栗。
“好。”
如果是和宫馆凉太一起,那好像他对输赢也可以没那么在乎。
04
说不兴奋是假的。
第二天一早渡边翔太就打电话告诉了深泽辰哉,那边打着瞌睡,听声音就是还没起床的样子,“哦你好厉害啊,恭喜你们——岩本照你往那边躺躺,压着我胳膊了。”
渡边翔太不介意深泽辰哉语句间若有似无的秀恩爱,只抓着他那平淡的语气表达起不满来,“你难道就不高兴吗?”
“高兴?为你还是为他?”深泽辰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拜托,请你用你睿智的大脑回忆一下,昨天是什么日子?是我和岩本照谈恋爱十周年的纪念日!”
渡边翔太还在掰着指头数数,那边已经狂躁地暴走起来了,“我们都已经谈十年恋爱了,你们两个哑巴今天才告诉我你们在一起,就这还想让我夸一句你们进度飞速?”
“如果非要让我点评一下的话,那我只有一句话,”深泽辰哉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恭喜你俩在二十八岁这一年长出了嘴巴。”
什么嘛,渡边翔太举着被挂掉的电话,一脸的莫名其妙。
二十八岁很晚吗?
诚如深泽辰哉所说,他和岩本照在十八岁那年就确认了心意,距他们几个人相识也不过只有三年的时间。但少年人行路只看得到眼前,未来数十年的人生种种尚未发生就算不上数,用三年来互相折磨就已经是深泽辰哉和岩本照可接受的上限了。
可三年在渡边翔太这里,不过是他和宫馆凉太一起上一个幼儿园的时间。
三年够干什么呢?他和宫馆凉太在一起三十年了,仍在摸摸索索地试探着对方,反复地确认这到底是爱情还是友情。
又或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亲情。
渡边翔太举着棋子,向来摇摆不定。这一次总算跟在宫馆凉太身后落下了手,却还是避免不了的瞻前顾后起来。
好在,那个人是宫馆凉太。
好在,他们计量时间的,是漫长的整个人生。
渡边翔太还能够用岁月去验证。
和宫馆凉太在一起了以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如影随形,只是更加深入地渗透到了对方生活的方方面面。
渡边翔太带着他那些贵的让人咂舌的瓶瓶罐罐入住宫馆家,不仅分掉了对方的一半衣柜,还分掉了他的一半床。
他更加名正言顺地享受宫馆凉太对他的一切照料。从饮食起居,到交通出行,宫馆凉太都是堪称完美的男朋友。
日子过得好像和从前一样,却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渡边翔太也很认真的问过深泽辰哉,两个人成为交往对象之后要做什么事情。
深泽辰哉冥想半天,老实地说,岩本照做的那些事情,宫馆凉太在没成为你男朋友之前就都做过了。
不可能。
渡边翔太不相信,他和宫馆凉太努力跨越了一个壁垒,却没迎接到预料之外的改变。
那,你有给他送些什么特殊意味的礼物吗?比如戒指?
深泽辰哉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内侧篆刻的字母是他俩的名字缩写。
渡边翔太倒是没想过。
“你看nabe,”深泽辰哉伸出他纤细的手指在渡边翔太面前晃了一下,“生活也是需要仪式感的,如果非要用什么证明你俩的关系,一枚戒指就能做到。”
渡边翔太被他说的心念一动,胸口似有火苗隐隐灼烧。
他并不是想用戒指来证明什么,也没有用戒指来捆牢宫馆凉太的意思。只是宫馆凉太为他做了那么多,而他什么都不能给予。
他很爱他,但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
后来这枚被渡边翔太委以重任的戒指还是如愿的送到了宫馆凉太的手里。
和深泽辰哉手上那枚镶满碎钻的戒指不同,渡边翔太挑选了最简单的素圈款式。他觉得这副对戒很能够说明他和凉太之间的关系,平平凡凡又细水长流的陪伴才是人生的主旋律。
拿出来给宫馆凉太的时候对方还被吓了一跳。渡边翔太打开戒指盒取出其中一枚给自己戴上,佯装不经意地说,“和深泽逛街看到了这款觉得很好看,不过是对戒,所以就都买回来了。”
到底还是说不出肉麻的情话。
好在宫馆凉太很了解他。他放下手里的锅铲,在水池边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指,然后将左手送到渡边翔太眼前。
“翔太给我戴吧。”他微笑着说。
渡边翔太就在这微笑里突然羞红了脸,于是匆忙拾起戒指慌乱的戴在对方左手的无名指上。
和自己手上那枚相同的位置。
宫馆凉太收回手凝视,笑得像朵花儿一样,“谢谢翔太,我很喜欢。”
渡边翔太当时只是陷入在巨大的喜悦里,盯着手上的素圈戒指兀自傻笑,全然没有发觉此时此刻为后来以往埋下的巨大伏笔。
很久很久之后,当他站在深泽辰哉面前,告诉对方自己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这位同他相伴十余年的老友只难以置信的问了三个字。
为什么。
渡边翔太沉默了很久,终究是无悲无喜的回答。
因为我和他,谁也没有说过“我爱你”。
05
渡边翔太和宫馆凉太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直到来年春天,他们都一如既往的维持着现状,如同一对普通的老夫老妻。
有新动作的是岩本照和深泽辰哉这一对。
他们决定结婚了。
“哈?”渡边翔太坐在他们家的沙发里,从灵魂深处挤出了一声质疑。
“是的哟,”深泽辰哉打开一罐啤酒,“我们觉得春天很好,暖和又轻盈,用来举行婚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岩本照这两天要去大阪出一趟短差,不放心深泽一个人在家,于是特意叫了渡边翔太作陪。
“我们日本的法律同意了吗?”渡边翔太一脸迷茫。
没有啊。深泽辰哉用看傻子的表情看向他,“我俩只想办个婚礼而已,他,我,他爸他妈,我爸我妈,我们六个人都同意,那还需要征求谁的意见吗?”
确实无话可说。
“场地我们都选好了,在他父母老家那边有个公园,春天一到满园的樱花,可粉嫩了。”深泽辰哉喋喋不休地说来说去,全是和婚礼有关的事情。
说得渡边翔太头都开始痛起来。
“可以了可以了,”他招招手示意对方停下,“你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本意是想让深泽辰哉闭嘴,没想到戳中了他的另一个点。
“怎么没有关系!”深泽忽的起身,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渡边翔太可是我俩恋爱期间最大的那盏灯泡,少了你怎么能行!”说着还拽过一旁的背包,伸出手在里面掏啊掏啊掏,最后掏出一张薄薄的纸举到渡边翔太面前,“看,因为你我和照的结婚届选择了三丽鸥家的玉桂狗款!”
蓝色的纸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直看的人心烦。
渡边翔太挥开那人得意的手,“你俩又用不到。”
结婚届。
深泽辰哉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片收回背包,脸上带着痴傻的微笑——当然是在渡边翔太看来,说,“仅仅看着我们两个的名字写在这张纸上就已经很开心了。”
渡边翔太更心烦了。
可他也说不明白这种心烦从何而来。
和喜欢的人,举行一场婚礼,成一个家,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虽然他们的情况有些特殊,但就像深泽辰哉说的一样,有些幸福是属于自己珍藏的,旁人也干涉不得,只要自己快乐就可以了。
那,还有哪里不对吗?
渡边翔太灌了自己一口啤酒。密集的气泡顶在他上颚,叫嚣着想要挣脱。
然后被他一口吞下。
没有什么不对,他想。深泽辰哉想要一场婚礼,那岩本照就可以给他一场婚礼,而渡边翔太想要什么,宫馆凉太也一样能献到他的手上。
只是区别在于,深泽辰哉永远不会像一样,小心翼翼的确认自己得到的是爱,还是责任?
交往的第五个月,宫馆凉太和过去的数年一样,温柔,优雅,体贴。
他会在渡边翔太清晨睁眼的时候送一杯温热的牛奶到床头,也会在渡边翔太洗完澡累极了懒得动手的时候亲自给他吹干头发。
他照顾他,事无巨细。
但宫馆凉太对他越好,渡边翔太就越是恐慌。
他找不到缘由,只一天天的折磨自己,生怕对方察觉。
后来终于有一天,岩本照和深泽辰哉来找他们玩,岩本照看宫馆凉太弯腰亲手给他系上了鞋带,忍不住笑着打趣,你对翔太也太好了吧。
宫馆凉太一脸认真的回答,因为答应过翔太要一直照顾他的啊。
渡边翔太站在原地,像是被雷暴击中一般动弹不得。
他终于明白问题在哪了。
宫馆凉太学习了那么多年的料理,源头不过是渡边翔太中学时用眼泪伴着的一句“饭难吃”。他说他以后要给翔太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以自己的十几年做代价。
小时候刚入学,凉太妈妈捏着凉太的小手塞进渡边翔太的手里,嘱咐他要对翔太好,由此也开始了他俩作为百合组的故事。
班里有人欺负翔太,凉太会出头;翔太水杯撒了,凉太拿着纸巾收拾;翔太午睡起来衣服穿反了,也是凉太揪着给他转回正面。
然后他们一路成长。到渡边翔太的前路宽阔再不需要宫馆凉太牵他走的时候,宫馆凉太又自动退回他身后,保证无论何时回头都有人在。
渡边翔太从没质疑过宫馆凉太对他好。
但他从没问过,这好,来自于几分的爱,又来自于几分的责任。
他怕听到他说是因为妈妈说要对翔太好,又更怕听到他说,对翔太好不需要理由。
当时在一起时怎么说的来着?
是渡边翔太先说的“我好像离不开你了”,然后宫馆凉太才说的“那我们在一起吧”。一切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渡边翔太的期望罢了。
所以他从不敢亲口说一句“我爱你”,因为这句话太像一个牢笼,对方只能回答“我也爱你”方才像一个圆满。
他希望宫馆凉太爱他,就像他爱宫馆凉太一样,而不是对他顺从,对他负有责任。
责任可以有很多人的份,但爱只能对一个人。
这是渡边翔太的理解。
从没向宫馆凉太开过口的理解。
06
深泽辰哉和岩本照没能如愿在春天举行婚礼。
因为岩本照在大阪出了点意外。
给深泽辰哉买伴手礼时因为太过着急,不小心被过路的小车碰了一下。虽然并无大碍,但脚踝骨折的他还是在床上休养了三四个月。
再加上期间乱七八糟的事,等婚礼重新提上议程已经是11月了。
说好的樱花婚礼是泡汤了,好在那所公园还有一片种满银杏的草坪,金灿灿的,也很好看。
嘛嘛,深泽辰哉乐天派的说,反正我们之间又没人要穿婚纱,天气冷点也无所谓。
渡边翔太是没怎么明白他们着急举行这场仪式的动机。一场名义上的婚礼,既没有法律效应,也没有改变二人的任何关系,仅仅像是一场巨大的cosplay秀,深泽辰哉就已经没日没夜的为它忙活了好长时间了。
但他也没有傻到泼好友一盆冷水。
在深泽辰哉找伴郎找到他门上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得一脸欣喜,“哦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当伴郎吗?”
深泽辰哉瞬间打掉他捧在面颊上的两只手掌,“别装可爱,当伴郎也是要随份子的,”一眼看出他的阴谋诡计,“还有,你家宫馆也得当,当照那边的。”
“翔太,我们只定了两个伴郎,”告别前深泽辰哉又郑重的向他传达,“幸福其实不在数量,只要确定是这个人就好,不管是新郎还是伴郎。”
透过门的缝隙,深泽辰哉说,“我想你应该懂。”
渡边翔太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然后才缓慢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兜兜转转,他们几个人,总是要在一起的。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人的身上,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倒有点深泽辰哉期待的春天婚礼的意味。
岩本照和深泽辰哉穿着白色的西装,渡边翔太和宫馆凉太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一起活脱脱两对璧人。
也就只能是他们了。
四个人吵吵闹闹,站在台上吵出了一群人的架势。
不过主要是深泽辰哉和渡边翔太的功劳,岩本和宫馆只负责站在一旁宠溺的看着他俩笑。
于是深泽辰哉一边当新郎一边还串场了部分的MC,逗得台下人哈哈大笑;渡边翔太则是在上台唱祝歌的时候无厘头配上了一段可可爱爱的舞蹈,并老实承认了这段是临近婚礼这几天偷偷在TikTok上现学的。
整个婚礼的气氛温馨又搞笑。
直到双方父母上台致辞。
岩本妈妈今天穿了一件极讲究的和服。墨染的织布上面绣着烫金的纹样,袖口和衣摆的褶皱恰到好处,一看就能感受到打理人在背后细细熨帖它耗费的心血。
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上台,眉眼间是带着微笑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呢,这让我想起了照三岁的时候,我和他爸爸带他去公园玩,当时也是这样晴朗的天气。”
岩本妈妈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各位宾客的耳边娓娓道来。
“公园里有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他很想吃一支巧克力味的,于是就抱着我的胳膊疯狂撒娇,‘hikaru最喜欢妈妈了’‘妈妈是hikaru最爱的人’之类的,嘴巴比他得到的那支冰淇淋还要甜。”
岩本妈妈说的太有画面感,三岁的岩本小朋友似乎跑到了所有人面前,在场人乐倒一片。
“以后岩本照再欺负我,我就学他这句话。”渡边翔太小声念叨,宫馆凉太则是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话他说过很多次,哪怕后来有了弟弟妹妹,我们做父母的难免把重心放在其他孩子身上,他也还是会跟我说,hikaru最爱的就是妈妈。”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老家,在家里的餐桌上很认真的看着我说,妈妈,hikaru有了全世界最爱的人,他的名字叫深泽辰哉。”
“我知道他一定是认真的,因为他不需要通过表达这句爱去换去巧克力冰淇淋了,爱在这里只是爱。”
“我很高兴照可以成长为今天的这幅样子,可以毫不顾忌、毫不介怀的向他的父母介绍他的爱人,堂堂正正的,不卑不亢的,像是介绍全世界最稀有的珍宝一样,把深泽辰哉介绍给我们,说明在他心里,这个人是他最为珍重的。”
“实际上见到辰哉的时候也确实如此。他是一个非常沉稳得体,同时不失对世间万物关怀的一个孩子,温柔是他打动人的武器,也是攻略我和他爸的重要因素。在无数个与他接触的瞬间,我都可以确信,他和照,是可以给彼此带来幸福的两个人。”
坐席间已经有人在轻声啜泣。
“照,”岩本妈妈转向新人的方向,那里的岩本照已经哭的像只小花猫,“爸爸妈妈相信你的决定,也认可你的选择,爸爸妈妈会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站在你们的身后,做你们一辈子的后盾。”
深泽辰哉轻轻拍打着岩本照的后背,虽然从渡边翔太的角度来看,这家伙也已经是满脸泪水了。
“那么,最后一句,深泽君,”岩本妈妈握紧手中的话筒,朝着深泽辰哉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腰板看着他,说,“照和我们岩本一家,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时刻,掌声伴着抽泣声在这片小小的会场上空飘荡。
渡边翔太用力的拍打的手掌,双手通红也恍若未觉。
“他妈妈也太帅气了,这么一比,岩本照完全不行呢。”他嘟嘟囔囔地说。
只有宫馆凉太,左手搂住他的肩膀,右手在他脸上轻柔的擦拭,“翔太是被感动哭的,对吧?”
渡边翔太只是流着泪,脑袋半分也没有回转。
在这样幸福的氛围里,他却不敢看他。
07
深泽辰哉和岩本照的婚礼结束后,日子很快的来到了12月。
渡边翔太犹犹豫豫,终于还是被时间逼迫着下了决定。
要离开的事情他第一个告诉了深泽辰哉,对方掏出手机打开日本地图,说你要去哪挑一个地方吧,别让我找不着就行。
渡边翔太轻轻一笑,让他把手机收回去。
哪也不去,他说。指了指隔壁商场外墙挂着的C家巨幅广告,说,我去巴黎。
深泽辰哉就差把手指头戳进他心里面,恨极又气极,说,你这哪是折磨宫馆凉太,分明是在折磨你自己。
又说,就不走不行吗,宫馆他现在恐怕都不知道你做了这么一个决定吧。
渡边翔太沉默着,端起桌面上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说到宫馆凉太,他总是没办法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寻找到一个起始,然后把他们的故事串联起来。寻找在一起的理由时是这样,寻找要分开的理由是也是这样。
他没有告诉深泽辰哉,在他们婚礼的前一周左右,他碰上了宫馆的母亲,在宫馆凉太的那间小公寓里。
那天渡边翔太刚刚睡醒,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宫馆凉太的房间里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刚刚进屋的宫馆妈妈。
渡边翔太当下的反应是怔楞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局面。
他和凉太在一起的事情没向两边的父母说起过,因为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后果,所以索性就不主动提起。
谁料宫馆妈妈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是渡边翔太,才一副放心的样子,半开玩笑的说,“啊原来是翔太,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被那臭小子藏在屋里了呢。”宫馆妈妈把带来的蔬菜水果一一整理放进冰箱,也没察觉渡边翔太越来越暗的神情,自顾自地说着,“看到你俩还是这么要好我和你妈妈可就放心了。东京这么远,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常来,偶尔像今天这样来一回,凉太也上班见不到我,你俩能做个伴儿,真是再好不过了。”
“翔太,平时凉太麻烦你照顾了,阿姨先谢谢你啊。”
渡边翔太下意识摆手。
不是的,是凉太一直在照顾他。
只是动作落在宫馆妈妈眼里变成了客气,她笑意盈盈,恍若未觉的冲着渡边翔太说,“趁着凉太不在,你和阿姨说说,那小子在东京有没有交往的女孩子?”
渡边翔太如同五雷轰顶。
他要怎么告诉面前这个疼爱了他三十年的阿姨,说自己拐走了她的儿子,让她的这些愿望全部落空。
换做是他,应该也不能接受自己从小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的孩子长大了变成寓言里那只恩将仇报的狼,亲手拉着她的孩子从她身边背离。
渡边翔太在人生里,头一次像现在一样,冷汗密密麻麻的爬满脊背,满身被歉意压的喘不过气。
后来婚礼上深泽辰哉还笑话了他很久,为什么岩本妈妈的话,他比他们两个哭得还狠。
渡边翔太只是红着眼眶,挥手打掉深泽舞动着的手臂。
说不出口。
那些对深泽和岩本的羡慕,对宫馆妈妈的歉意,还有对凉太的那句“我爱你”,通通都说不出口。
于是就只有离开这一个选择。
巴黎的冬天也很冷。
渡边翔太整日整日的窝在家里,坐在暖炉旁边打瞌睡,活得还没房东精神矍铄。
来到这里他才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开始生活。他在超市里简单的买了些厨具,又往购物车里添了几样食材,回到家里学着宫馆凉太的样子下厨,虽然十次做饭有十一次都是失败的,但他却浑然不在意般的,把锅里的饭菜倒掉,重新点火倒油。
像过往种种从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一次。
渡边翔太热了一锅开水,手握着鸡蛋在案沿一磕,顺着刚才他搅动热水的方向把鸡蛋下进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鸡蛋在热水里散成蛋花。
他站在厨房的空地上,突然嚎啕大哭。
渡边翔太突然就理解了离开前深泽辰哉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哪是在折磨他,分明是在折磨你自己。
房间里整夜开着暖炉,屋里的温度计也永远指在28度的位置,可渡边翔太每一晚都缩在被窝里,浑身抖如筛糠。
不是因为寒冷,而且因为想念。
想念原是一种痛觉。
有一天深泽给他打电话来,说nabe你在巴黎,最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言下之意是要给他寄跨国快递,害怕他在那里委屈了自己。
渡边翔太举着电话,良久才对着听筒说了一句,想吃一碗素面。
深泽辰哉久久没有回话,而他自己则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流下了眼泪。
他从没离开过宫馆凉太,所以哪怕分离这一个月也显得无比漫长。因为常常足不出户,没什么消遣,他就只能靠在摇椅上,回想前三十年的人生经历。
从九十九里浜医院里的出生,到百合组里的长大,再到成年后的不分彼此。
渡边翔太整日回想,最后连细节都再也忘不掉。
明明没有想过要一直在一起,却偏偏阴差阳错地被捆在一起经历了人生的头三十年。而如今真的好好考虑过了要长久的走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反倒事与愿违。
渡边翔太闭上眼睛,第一次不再欺骗自己。
凉太,我好想你。
08
深泽辰哉的电话还是两三天打来一次。
因为不出门,没什么新鲜事,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深泽辰哉在说,渡边翔太听。
深泽辰哉也很有眼色,从不说和宫馆凉太有关的事情,只说他和岩本照。什么购置了新的床垫啦,买了两个盛在黄色和紫色小花盆里的盆栽啦,都是些琐碎的家常事,偏偏渡边翔太也能听的笑出声来。
然后深泽辰哉就会顺着话头接着逗他,像是怕他想起什么一样。
渡边翔太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只是不想辜负了那人的好意,索性顺其自然地由着他去。
今天也是一样。
“对了翔太,”深泽辰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周末就是圣诞节了,法国的圣诞节是不是更正宗一些?”
“我也不知道。”渡边翔太无意识地摆弄着桌面上的糖果。他没怎么出过门,也不知道外面风景如何。
“圣诞节不出门可太浪费了吧!”深泽辰哉被他气得跳脚,“我和照在日本可是想找个地方拍照都没有合适的。”
渡边翔太无言以对。
“你等着,让我查查,”电话那头传来他的窃窃私语,“你现在住在,嗯,这里,那么附近最近的场地是——”话音拖了好半天,渡边翔太才终于听见下一句,“这里!翔太,我在你住的地方附近找到了一个教堂!”
深泽辰哉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来也依旧是震耳欲聋,害得他忍不住稍微拿远了一些,“就在出门右转500米的地方,很近,”深泽辰哉说,“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去那里的人一定很多,你也去那里转转吧,顺道给我拍两张法国的圣诞树,我发到SNS上面假装出国了。”
渡边翔太刚想说你这是诈骗,奈何没张嘴便被他怼了回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许不去,这是我给你的任务。”
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容不得人拒绝。
渡边翔太只能应承下来,满嘴是好的答应了对方。
然后又说了些别的有的没的,两人像往常一样聊到很晚。
电话挂断前,他听见对面小声地说了一句,“送你个圣诞礼物,到时候一定要收下。”
很轻,像是没说过一样,甚至渡边翔太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又喂了一句,回应他的就只有挂断的忙音了。
圣诞节。圣诞节。
圣诞老人还会宠爱一个三十岁的大人吗?
渡边翔太在第二天晚上出了门。
因为深泽辰哉一直在聊天窗的另一边给他发消息,渡边翔太实在不堪其扰,想着随便应付差事就可以,所以直到天快黑了才往他说的教堂那个方向走。
巴黎前一阵子下了雪,尚未融化,渡边翔太的靴子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配合道路两旁邻居家屋子的圣诞节装饰,倒有了那么一丝丝节日的氛围。
500米的旅程实在算不得长。渡边翔太没走几步,就抵达了终点。
教堂门口安置着一株硕大的圣诞树,上面点缀着槲寄生、装饰球和小彩灯,唯一一颗的伯利恒之星在树尖顶端发着光,笼罩起世间万物。
渡边翔太掏出手机,对着这棵圣诞树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通通发给那头的深泽辰哉。
“怎么样?我的任务完成了吧?”
指头放在“发送”键上轻轻按下,耳边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果然还是法国的圣诞树好看。”
渡边翔太的手指迟迟没有抬起。
他以为是他思念成疾导致幻听,愣了半晌才敢扭头去看。
想念的那个人就站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暗灰色的毛呢大衣,被雪地映得贵气十足。
渡边翔太不发一语,唯恐惊了自己的这场美梦。
谁知梦里的人扭转了方向,突然面朝向他,莞尔一笑,“翔太最近过得好吗?”
渡边翔太一下子就落下泪来。
宫馆凉太伸出手,轻轻抚着他脸颊,替他擦去那些滚烫的泪珠,想了想,终究还是梗着嗓子率先开口。
“抱歉,我来得有些晚了,在家里处理了一些事情,没想到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翔太离开的很突然。除了衣柜里少了几件当季的衣服外,别的什么都没拿走。
他跑去问深泽辰哉,深泽倒是好脾气地把渡边翔太的去向给他一一说明,同时也不忘贴心提醒,说,那家伙是铁了心要走,你不如就让他自己先安静一阵子。
又问,凉太,你知道翔太怕的是什么吗?
如果你知道,就带着结果去找他,可能会比现在冒冒失失地跑过去要好。
宫馆凉太一个人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门里,闷头想了好长时间。
“后来妈妈来了。”宫馆凉太解释道,“你知道她的,在江户川添了什么好东西,总要给东京拿一份过来。”
是宫馆妈妈先发现的不对。
她还是一样打理着冰箱,然后问,翔太今天怎么不在,上次见他像是长住在这里的啊。
宫馆凉太突然被这句话点醒,连忙扳着妈妈的肩膀,问,你们还说什么了。
哎呀就一些小事情。宫馆妈妈一五一十的道来,宫馆凉太这才豁然开朗。
难怪翔太在婚礼上哭得那样投入,他只当他是被岩本母亲的话语感动,却没料到渡边翔太在心底里偷偷给他们的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翔太,想要什么就直接去说,”宫馆凉太艰涩地开口,“你不问,怎么知道事情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呢?”
渡边翔太撇了撇嘴,忍着泪意开口,“倘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呢?”
宫馆凉太笑了,“那你就来找我,我给你所有想要的答案。”
“比如?”渡边翔太抬眼望他。
“比如,这一个月的时间我去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来找你?”
渡边翔太哑然。见他的第一眼只记得委屈了,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为什么呢?”他问。
“我去了一趟江户川。”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阿姨怎么说?”渡边翔太想捂紧耳朵,害怕听见不想听的答案,却又还是忍不住地追问。
“妈妈说,如果是翔太,那没问题的。”
翔太是他们眼睛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知晓他的品质,自然也会理解凉太选择他的原因。
“妈妈还说,下次见到你,要好好的抱你一下。”
渡边翔太忍不住破涕为笑。
“所以你看,你担心的都是不曾发生的事情。”宫馆凉太擦了擦他的泪痕,心疼地说。
一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翔太被这些事情困扰,他也会难过得无法呼吸。
“想问什么都可以问,翔太,我在这里,会给你所有答案。”宫馆凉太说。
“真的吗?”渡边翔太扬起脸,很深很深的看向面前的男人,“那我想问你,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宫馆凉太?
不是出于责任,也更无关习惯。
是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想他在;
是傍晚下班在地铁站想同他汇合一起穿过羊肠小道走回家;
是想起这个人就想永远站在他身边,陪他走过这世上的一切风雨,喜乐悲苦,都一同前往。
是像他渡边翔太一样,爱着宫馆凉太那般的爱着他。
于是宫馆凉太也很深很深的回望回去,目光里终于不再是透过他看向从前,而是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站在他身旁的男人,缱绻而深情。
渡边翔太在这样的眼神里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答案。
“我爱你,翔太,比你爱我还要爱你。”
渡边翔太终于笑了出来。
他的爱人,穿过风雪,穿过时间,再一次的站在了他眼前。
他们并着肩,一起站在圣诞树下,听教堂的钟声响起。
“翔太,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很有名西方习俗?”
“什么?”渡边翔太反问。
“传说中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恋人会幸福终生,”宫馆凉太挑了挑眉,望向他眼眸,“渡边先生,我可以亲吻你吗?”
渡边翔太微笑着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口袋里,手机屏幕悄悄亮起,上面是十分钟前深泽辰哉发给他的消息:
nabe圣诞节快乐!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可他已经顾不得看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