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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韦】玻璃白兽

Summary:

他渐渐对那个源头、那个厄运般注定的“第一次”,失去了明晰的概念。只有开始和还未开始,出生和还未出生。死亡是假象,他被永远困在他糟糕至极的青年时代了。

困在恐怖游戏中死亡循环的斯塔夫罗金 x 觉醒的杀人狂npc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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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本应当下雾。

月光太明朗,将窗前的纱帘映成一缕半透明的、微微颤动的幻影。十月里的榛树灰蒙蒙,一团团挤在稍远一些的小湖四周,犹如重力沉淀的乌云。水面狭隘而粘稠、凝噎着一圈曲折的月光;柳树一排排铡刀似的,向下甩去迅疾的、嶙峋的凝视。

尼古拉·斯塔夫罗金站在窗前。时间在纱帘的乳白之中凝结了又撕碎。一股没有速度的激流裹挟住他,他的大脑执行起单一的指令,毫无怜悯地吞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声音。他看见世界的戏匣自他面前打开来,木头机关咯吱作响,一帧一帧地将第十二夜的人物请上台。首先,是双胞胎之一。朝湖边跌跌撞撞地倒退。他的关节以排演千次的方式,在慌乱中碰撞、卡顿,阴影中的小鬼伺机而动,瘦长的红蚁群一般,朝他一窝蜂地涌上来。弹匣伸缩,咔嗒、咔嗒。

然后是丑角。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曾用同一把枪威胁过他。可以预见,正如那次(无数次)一样滑稽无比。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外面罩了一件马甲,像个驼背似的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被机关从树林深处弹出来,就像一只顽皮的跳蚤被弹弓打到了舞台上。

时钟在此时失了重似地连敲三下。游戏进入最后阶段,恶魔阵营胜利,主人公的身影消失在房间二楼,屏幕肢解成单色调马赛克,上面打上一个纵横天际的血红色印章,一个(俄国口音的)机械音说Game Over。安东·G-v先生在虚拟世界一样多管闲事。

第五十次目睹伊万·沙托夫之死。第四十九次听见扳机扣动。第四十八次从桌前站起,将信纸卷作一团,第四十七次精准无误地投进废纸篓。第七次走上台阶,缓步到阳台,第六次望向悬挂的铁钩(有一次他懒得抬起眼皮,绳套差点没挂上。太为难他这个失眠惯犯了)。

他问过灶台的精灵。今日宜上吊。

彼得被后坐力震了两震,骂骂咧咧地在衣服上擦擦枪管,指挥周围吓作一团的NPC收拾残局。斯塔夫罗金在心中默默鄙夷,这就是个课堂上造反的中学生。作为游戏幕后的最终boss,特效也太廉价了些。

小丑杀人狂。实在算不上新颖。而且,居然在恐怖游戏里用枪?电锯、斧头、镰刀、断头台(他真诚地向彼得建议:革命气氛很重要;彼得同样真诚而冷冷地说:还是您足智多谋)——杀人魔竟然用枪?

如果游戏设计者约等于这个世界的上帝,那么他的智商真是难以恭维。阴森森的哥特古宅,主人公是一颗掉进肋骨间的漆黑心脏,随着这个玩忽职守的生命器官一次次加压中干瘪倦怠,斑驳的红砖墙体似乎抽条着黏糊糊的肉粉色触手,可惜这不是一场血浆和残肢的视觉盛宴,这是愤怒的小鸟,虚幻引擎五制作。

关于得意忘形的猪群还有一只吵吵嚷嚷经常炸毛很没教养的炸弹鸟之类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晃回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书,封面上写着《启示录》。他翻开来,是一本粗制滥造的游戏手册,没有说明,只有一页又一页的空白画框,从第一页贯穿到第三百六十五页。一连串来自末日的嘲讽。前四十九页下方有些潦草的字迹,标示着玩家操控角色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所达成的失败结局,每一幅画框里都被印上了一幅角色死亡的快照。

溺水而亡。

对额头开枪。

嗑药过量。

睡眠中去世。(最轻松的一次。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是怎样做到的。那天下午他睡得特别舒服,以后未曾有过。)

被杀人魔下毒。

偶遇蜘蛛。

被毒苹果呛死。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幅古典浪漫派的标本写生,总有一束大师热爱的光晕恰好打在他脸上,照亮一双秀美的眼睛,苍白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唇上永远褪不去的珊瑚色。要是从头到尾地挖出这些图像叠加起来,俨然就是五重但丁的地狱,永恒受难的罪人却只有一个。

冤魂回了家,死者上天堂。人间只有斯塔夫罗金,和将他与一个时序统治的世界阴阳两隔的,黑峻峻的永恒的森林。

啊,还得存个档,方便下次再死。

第一次看到这些记录时,尼古拉一方面忍俊不禁,另一方面则是心中琢磨着,收集全结局或许就能回到另一种生活中去。他失去了回忆的特权,因此“另一种”只是浮动在忘却的迷雾中的第二选项,墨水晕开了,正如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装模作样的信,从未想清楚它要表达什么。他仍在计数,一个过于忠实却遭人遗弃的日历,却渐渐对那个源头、那个厄运般注定的“第一次”,失去了明晰的概念。只有开始和还未开始,出生和还未出生。死亡是假象,他被永远困在他糟糕至极的青年时代了。

游戏内容只有七天。第一天,老宅中所有的光被一场肆虐的暴风雨刮灭,窗户大敞,张张合合好似一张皱纹密布、四分五裂的嘴,里里外外地肃清着秘密。从未再有创造。再无更新迭代。

星期日:一切清零,回到原点。

如果他注定要一次又一次地重返开头,他在闭上眼睛时想,下一次能不能更新一下安装包,让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长点脑子?

毕竟缺根筋的杀人魔很影响游戏体验。

……斯塔夫罗金选择上吊。

今年第六次。

 

在喉咙被熟悉的粗粝触感扼住之前,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大钟不敲了。四周淅淅沥沥地一阵响,分明是瞬间的音律,却拖曳着、粘滞着,鼓槌在原地打转、迟疑地试探。就像化雪——断续的幽灵。可是冬天不会来,那场初雪在空中早早画下休止符。到底是什么在窸窣作响?是百叶窗生了锈的合页,还是月光生了锈的脚,在这响尾蛇嘶嘶吐息的夜里?

游戏结束了。很快,他将在一次恍然大悟的疼痛中清醒,气管栓塞、颈椎断裂,一滩椭圆形的黑影媾和、收缩,像一个空甲壳那样在二维的风里悠悠地翻滚,最终在他悬空的鞋尖之下,归于沉寂。

一场风靡欧洲的木偶戏骗局:人人将慕名前来,凭门票观赏它的结局,本该是如此。或许屏幕之外有一双双贪婪的双眼;落幕后的演员摘下面具,连一瞥也不愿施舍给赶上末场演出的观众。

可是那声音又混乱地响起来了,伴随着越发急促的呼吸,和注定要打扰他美梦的一个身影,一个无论何时都不肯让他休息的、程序里先天就写着无差别屠戮的人。

果然是响尾蛇。对,就是那样的声音,他的呼吸,一刻不停的信子。

真的,真的很烦人的家伙。要是他还有力气,尼古拉会隔空揍他一拳,让他连连哀嚎着、作秀般地滚下楼去。

不过此时他仅剩的意识在诧异:有哪里出了错。只是一切都太遥远,他唯有堕入梦寐以求的漩涡,在这坟墓后的宁静之中,理智无从下脚。

哪里不对劲?

这是他所熟悉的结局吗?即将第五十次重蹈覆辙的结局。他是否还在游戏之中?

……只是,对他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与否,似乎都不构成任何影响。现实将是一潭死水,而虚拟世界是其最底端的淤泥,一切在这里都是允许的,但只是被允许的。

相反,杀人魔小韦尔霍文斯基在玩家死后寻仇(这就是他的目的,尼古拉可以确信;这个傻瓜恨透了他),这是……不被允许的。

不曾被允许。因为他是在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后,逃之夭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杀人魔。这是他的天性——本质——编码——剧本。

如今又是怎样一回事?彼得站在他面前,夜越发浅而黎明越发黯淡,他是由无数衰微的短波振动而成的组合,关在千禧年左右的显示器另一端,举起一只手像是要敲开一扇不存在的门,手腕脱了力地颤抖着。不,是墙体在崩塌。他的金发上落下灰白的尘雾。

“斯塔夫罗金!”

 

……

“阿列克谢!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卑鄙小人也要一起来?”

尼古拉醒来时头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没有任何勒痕;他和刚参军那时一样健康——脑海中还挂着一丝疑虑。一模一样的对话在耳边响起:他隐约松了口气,至少沙托夫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可怜人,基里洛夫在美国时的大学室友,达丽娅的哥哥,最终的受害者。这趟旅程的每一个人都在伊万心中占有颇重要的位置,除了副驾驶的那位,兴致勃勃的罪魁祸首。

“是莉莎联系我的。”基里洛夫说。“你们有什么过节?对不起,那时我不在场,在瑞士的时候。我听说你们俩大吵了一架,可是你是个最好的人,万尼亚,你不会那样和别人一直置气。”

“没错,沙托夫,听听他说的,我过去是有些口无遮拦,可你犯不着大动肝火!你也知道我这人资质平庸——或许还笨了点儿,嘴里没一句自己的话,也不是对你存什么坏心。”彼得插嘴,“我们几个多少年没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了?这场合多么珍贵,沙托夫,我说,我们谁都别伤了和气!”

尼古拉的头又开始痛了。他眯起眼,懒洋洋地陷进在皮质座椅里,正午的太阳即使透过一层有色玻璃,也仍旧烈得烫人。

同伴们为他留了一整条后座:说来奇怪,尽管他知道其他五人聚在一起的理由或许就是“斯塔夫罗金会来”,却没人敢坐在他身旁,仿佛和他同坐会招致厄运似的。

他们没必要担心这个,因为除了彼得,所有人都会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死去。

沙托夫几乎从他的座位上跳了起来。基里洛夫条件反射地抬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达莎也倾身向前,一前一后组成了一个专业消防队,专门用来预防这辆六座SUV内的流血事件。原则上讲,这是瓦尔瓦拉的车,他们本该郊游结束后将它完好无损地物归原主。

“你这个奸诈、狡猾、没脸没皮的……”

“好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你给万尼亚道个歉,剩下的事你们俩私下里慢慢解决,别把导航的声音盖过去了。第一次走这条路,可别找错地方兜圈子,我们中途就加了一次油。”莉扎维塔打断道,兴许是无意中邀请来了两个不对付的人,对眼下尴尬的气氛感到有些愧疚,语气中带了种不容置疑的尖锐。“亲爱的马夫里基要准备执业医师资格证考试,我可是抛下了未婚夫来玩这一趟,看在友情的份上。别让我后悔。”

彼得听罢满脸堆笑地握了握莉莎的手,表示他们的友谊情比金坚,又转身朝沙托夫说了句对不起,我那时不该叫你乡下来的只上过男仆学校没见识的土包子——激怒他人真不愧是他的特长。眼看着前排的火药味又一次愈发浓重,消防队刚准备出面救火,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木间忽然现出一个高大的暗影,在灼热的引擎盖上降下一阵阴凉——近四年里最炎热的夏天在这里结束了。车厢颠簸,一侧的橡胶轮胎磨牙似的缓缓碾过卵石小路,车内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我们到了。”达莎格外平静。这对她而言并非奇景——她比这处地产真正的继承人,即尼古拉·斯塔夫罗金本人,同它相处的时间都要长。她在十岁时来到这里,一直待到她十六岁,瓦尔瓦拉决定解雇最后一个仆人,搬去大城市,达丽娅才从这间阴冷的大宅中离开。老宅那井水般清凉而深邃的灵魂,似乎早就吃下了她的,取而代之。她微微蹙眉,双手安适地交叠在膝上,仿佛空气中盘旋着无数只微小的蚊蝇,而她是它们茫然的复眼找寻的玛利亚,庄严、恬淡、生人勿近。

比她更平静的,或许只有到达家门前千百次,却永远不曾离开、也将不会离开的斯塔夫罗金。马上要下车了,他坐直了些,察觉到彼得从后视镜里向他投来的目光。他伸长脖子的模样,活像只忽然从天上掉进灌木丛里的野鸡。他这是把自己当作我的狱卒了,尼古拉想,他知道我们谁都永远不会出去吗?

我究竟为什么听从这个傻瓜的主意。他不禁再次思索起来。不过最初的烦躁早已褪去,现在他只是单纯地疑惑,因为他不管怎样努力都回忆不起他究竟是在何种情状下,答应了彼得无理的计划。他刚做了逃兵就逢上疫情爆发,他母亲借机让他回老家休整一段时间,她好和身居高位的熟人编个理由,替他避避风波。莫名其妙地,彼得一番忙活,硬是把他一个人的行程塞得拥挤不堪,捎上了从小到大几乎所有曾让他特别关注的人。

至少,游戏设定如此。

他在这趟旅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似乎有人在他脑中,将他二十多年的成长经历用白纸黑字写就,配合着几张朦胧的画面随意丢弃在那里,他有时感到他的整个存在就是那些纸的间隙,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吹得一瞬分离,一瞬消隐。

他知道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他曾热衷于摆弄他所谓朋友们的思绪,佯装认真地同沙托夫一起研究圣经,又怂恿基里洛夫读了一整年的尼采。无论他怎样实验,他总能为书上的那些理论找到一个鲜活的出口,有时他用以左右他们的那些话语,是那样使人信服。他也曾在不同的时候,在荒谬的青春期里,以一种欲壑难填的爱情哄骗过前座的两个女孩。所有他想要的,所有他一度假意投身的事业,他都能对之表现出如此合情合理的热情,以至于在一些闪闪发光的时刻,他甚至能够蒙骗他自己。

然而,当他回望这些自圆其说的白纸,他发现,没有一分一秒的过去能使他信服,曾组成他生命的一切,都属于无数个被销毁的命运。

一夜之间,原本存在的变成了非存在,这自相矛盾;他在这荒芜血腥的循环间想明白了,他本就没有活过。

早上九点十分二十一秒,彼得会回过头,像往常一样紧抿着唇笑(别故意扮丑,尼古拉不止一次告诉他),说醒醒,斯塔夫罗金,您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啊,需要我帮您开车门吗?

他们认识八年,在此期间彼得成年了,仍没改口说过哪怕一个“你”,叫他时也从未不加父名。尼古拉没管过他;彼得是所有那些太过明显而不用多加阐明的存在中,最爱出风头的一种。只是,无论表面上如何云淡风轻、乃至十分混蛋,凡是在牵扯进尼古拉的事情上,彼得又会变回他们初见时,那个神经紧张、敏感多疑的学生。

九点十分。

十八,十九,二十。

尼古拉疑惑地睁开眼:这一次,他没听见彼得的声音。不是说他有多想念那句奉承不足阴险有余的话,而是前五十次彼得都按时开了口,无论循环的结局如何,游戏开始前的序幕剧情总归是一模一样的。那一丝隔靴搔痒的顾虑又一次浮上他的心头。

砰。他的车门被拉开。彼得站在他的面前,扯着登山包的系带,脸色惨白。那一双不安的蓝眼睛直盯着斯塔夫罗金的脖颈,看得他毛骨悚然。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在里面你就是不肯开窍,做了一件大傻事。”

他声音很轻。

“你知道吧,我要替你把所有碍事的人都除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