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我第一次对及川产生厌烦是在初中三年级。
很烦,是那种看到他就会一整天心情很不好的情况。
1.
“小一,今天起得这么早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声问我。
“啊,”我把桌子上的两本杂志顺手也塞进书包,跟她打了招呼,“今天要做值日。”
“那早饭记得在路上吃。”她急匆匆跑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中午的便当,又给我打包了两个小包子,“昨天不是做过值日了吗?”
昨天,昨天不是我的值日。
我握着便当的手紧了一下。
昨天是及川的值日。
于是我撒了谎。
“对,昨天同学请假,叫我帮忙了来着。”
我妈妈似乎很高兴我能成为一个爱帮助人的孩子,眼睛弯了起来。
“那今天也要加油,做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
我点点头作为回答,拎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乐于助人,四个字,大概困住了我目前为止的全部人生。
我妈是个很热心肠的人,所以我从小就这样被她教育到大。
要乐于助人,要相信世界上好人比坏人多,要大大方方地同别人分享。
要做一个好孩子。
但事实上,我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好孩子的定义里总要有乐于助人,这分明听上去像个老妈子。
也许是我那时开始有了一点叛逆,所以在我意识到自己总在被消磨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丝疲倦和想要放弃的念头。
为什么一定要做个好孩子呢?
每次走这条上学路的时候,我都会胡乱想这些东西。
而路的尽头,是及川彻在等我。
2.
如果硬要说的话,我的发小及川彻是我最想活成的样子。
他就没有好孩子的一切特征,不乐于助人,也不算个好人,并热衷于从我的手里分享走我的所有食物,和我几乎是相反的两个极端。
但他看起来活得很洒脱。
及川从小就长得很白净,男生不太喜欢这种类型,但及川却早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优点,很会讨女生的欢心。
于是在长大过程中,我身边所有的女性,不分年龄,都表达了对及川的喜爱。
他也不止是长得好。
在小学那会儿,我们一群小屁孩还在上树捉虫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已经会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打排球了。
小孩子嘛,有个一技之长,就很容易受欢迎。
我们一群人傻乎乎地被他拖去,打了比赛,拿了一两个小奖杯,然后就成了学校里比较受喜欢的小群体。
但我们那时候大概只是玩玩,而及川所展现出来的才能都藏在他的笑脸之下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注意到,及川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不管被什么样的人纠缠,被男生开着不适宜的玩笑欺负,因为我们水平差而输掉比赛……他都总是笑呵呵的,没生过气,好像也没什么烦恼。
他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总让人以为自己和他关系很近,可以没大没小的做点什么。
于是在三年级的时候,我也开始加入了那些爱欺负他的人群中,对着他开了我人生中第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那次输掉了比赛,我们一群不懂事的小孩都很累,但及川却坚持要拉着我们留下来复盘。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把排球当回事儿,于是对他说:“真觉得我们打得这么差的话,要不以后你打一个人的排球好了。”
出乎我意料的,及川这次没有打马虎眼,也没有笑。他站在人群中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坚持把复盘做完了。
我忽然紧张起来,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看着及川一个人在我们这群心不在焉的孩子中讲着那些有点陌生的专业词汇,我的心里生出一点愧疚。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小岩,”他声音很柔软,“想不想让我教你怎么接球?”
3.
接球是很枯燥,很无聊的内容。
又痛又不起眼,是我在练习里最讨厌的一件事。
我很喜欢扣球,不如说,当初就是因为在比赛里看到那些振奋人心的扣杀才对排球产生了兴趣。
小孩子大概都喜欢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所以我们在一起比赛谁扣得球最响的时候,在一边安安静静练发球接球的及川彻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不懂他为什么喜欢练这个,但及川一直说,这是排球基础中的基础。
“如果能在比赛里接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球,那种满足感可不是简单扣杀就能比的。”及川这样跟我说,“站过来一点,手要这样放——”
那天我跟及川彻蹲着学了很久的接球,回家的时候腿都不听使唤。
但说到底,那是很开心的一天。我和及川彻的关系似乎也正是从这一天起,逐渐变得不太一样了起来。
杂物室的软垫子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训练结束后的排球馆就是我俩的小小乐园,不敢高声言语的欢笑顺着排球网坐着过山车,俯冲到我的小臂前端,砰,是游园结束时的晚间烟火。
我开始和及川走得很近,拖着他教我些新东西,又或者跑过两个班去偷偷告诉他,我把某某球队的应援物带到了学校里来。
及川也从来没有对我表现出一分一毫的疏离,任由我拉着他去做各种或无聊或有趣的事情。
我也开始逐渐大起了胆子,在他故意逗我的时候敢于去伸手揍他。他大概觉得我生气的样子反而比平时要放松,于是又变本加厉地做些坏事来讨我的打。
我们整个童年时代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度过。
尽管我和及川一直是发小,但由于他总是用那样的态度对人,所以我也没有觉得我和他的关系有多亲近。
直到初一的下学期,孩子们开始有了点这样那样的青春幻想。
有女生在放学后把我堵住,问我可不可以帮忙把情书交给及川。
我皱起眉头,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一点烦躁。
“为什么让我给?”
“啊…岩泉和及川桑不是好朋友吗?”
4.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好朋友还要帮忙做这样的事情,又或者,我们两个比我想象的还要亲密。
于是我心不在焉地答应了她,然后在及川跑来找我回家的时候,郑重地交到了他手上。
及川很是意外的看我。
“你写的?”他倚在我的教室门边,长长的睫毛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睛,他随意瞟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拆信封,“包得也太丑了吧,小岩同学,及川大人的好感度要扣光了。”
我皱起眉头,照着他肩膀来了一拳。
“不是我的,找揍啊你。”
及川彻的手一顿,有点没想明白似的,抬头看我。
随即他就像是感到无趣了一样,把情书展开随便看了两眼,就揉成团塞进口袋里了。
他冲我笑笑。
“写得挺好的,下次不要经你手了,让她们自己来找我吧。”及川帮我把书包上扭了个结的背带转开,“你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东西都替人收啊,老妈子吗?”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忍不住把那个女生跟我说的理由拿出来重复了一遍。
“但我和你不是好朋友吗?”
及川的头发有点长,他用手去整理额前的碎发的时候,我就看不到他的表情。
“……好朋友。”他说,“算是吧。”
那之后,及川好像就不太避讳在我面前跟女生走在一起的事。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家路就逐渐变成了三个人,四个人,一群人。
最后变回我一个人。
及川有时会被他的同学们叫出去玩,我跟他们不熟,待着也是尴尬,于是训练完就不再等他,一个人往家走。
最开始这种感觉很难习惯,因为我童年很长一段时间和及川彻几乎是形影不离的。
我甚至有时会不小心把一些话说出口,然后低头才意识到,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们两个还是很要好,会打默契的快攻,会早起偷偷溜进另外一个人的教室去帮忙做值日。
但总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没有要抱怨及川彻去交新朋友的意思,我乐得清静,并飞快的适应了一个人的回家路。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从中看到了像哥斯拉的形状,并幻想自己是一个巨大的善良怪物,去把在人间作恶的坏蛋及川彻揍个屁滚尿流。
这些想象给了我极大的满足,这段回家路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寂寞。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在想那句话,反反复复的想:
岩泉一和及川彻,不是好朋友吗?
5.
初三那个该我值日的早上,及川彻站在路的尽头,叼着面包,陪身边的女孩子们聊天。
我知道,本来该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上学路,又要变成我一个人的了。
及川冲我挥手,我假装看不见。
我认出有个女生是及川他们班的女孩,学习很好,总是陪着她的朋友一起跟在及川身边。及川和我之前有顺路送这几个女孩回家过,她拖拖拉拉走在最后面,时不时转头冲我腼腆地笑。
我有段时间觉得她挺可爱的。
不过她总跟在及川身边,想也知道不会跟我有什么更深的交集,我也就逐渐对她没了什么兴趣,见面只打声招呼。
及川大概只和顶顶漂亮的女孩谈恋爱,但其实我觉得这个小姑娘也挺适合他的。
可惜了。
及川远远看到我走过来,不知道跟女孩子们说了什么,女孩子们匆匆看我一眼,就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我的火就又上来了。
于是我翻了个白眼,干脆绕过他,就这样一个人拐了弯往学校走。
及川彻跑过来。
“早上好早上好——!”他开开心心搂住我的脖子,“尝尝吗,是她们给我烤的饼干。”
“不吃。”我皱眉头。
“哎——就因为小岩一直这样把人拒在千里之外,所以才没有女孩子喜欢吧?”
我看了一眼那个腼腆的女孩。
她也正跟着及川说的话轻声笑。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及川彻真的很烦人。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在初三平凡的这一天里,我货真价实的对及川产生了一丝没由来的厌恶。
6.
我和及川不是一个班,他的教室隔着一条走廊,在我们班的正对面。
我坐在后排靠窗,斜着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及川彻坐在我这一侧窗边的样子。
及川上课的时候还算认真,就是不知道注意力是不是真的集中在黑板上的数学题。
他有的时候会弓起背来,偷着看从我这里抢去的排球杂志。
如果看到他自己的照片,就会趁老师不注意,伸手去拉邻座同学的胳膊,然后强迫对方跟他一起看。
等下了课,班上的同学就会一股脑围过来,不知道跟他聊什么,但他总是知道该怎么让所有人都面带笑容。
我想不通,及川彻这么烦人的人为什么身边有这么多朋友,而且总是这么热闹。
因为不理解,所以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老是下意识的看他,企图从他身上分析出个原因一二三。
结果偷偷监督他上课成了我这三年的坏习惯,虽然看到他就烦,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像突然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只臭袜子,知道闻了就恶心,但是不闻的话这一天都过不舒坦。
于是我闻了,大大方方的闻着,大脑飞速运转,记录着及川的每一个小小动作。
好在我从来没被他发现过,像个没有失败过的秘密特工,偷着享受这份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文档。
没成想,有天他像是意识到我在偷看他一样,猛地回过头来,和我对上视线。
我和他大概都愣了一下,周围的人还在欢声笑语,我俩却像是被定了格的旧胶片,由于操作不当而提前从洗相片的盒子里露出了一角。
于是一整条回忆里,只有这瞬间过了曝,斑驳的光把我们两个的脸遮盖的模糊不清。
及川把窗户一把拉开,趴在窗台上,就这样隔着一整个走廊笑眯眯看我。
上午的阳光从他那边照过来,及川背着光,整个人看上去明亮又柔和。
他用口型问我:为什么看我?
我也用口型跟他说话。
人太多,挡我光了。
及川嘲笑了一下我的破烂借口。
他笑:我不够成为小岩的光吗?
我发了会呆,拳头和心脏一起跃动。
我说:你脑子有病吧。
7.
初三的时候,我对及川的厌恶也不仅限于此。
除了寂寞的放学路,臭屁的笑容之外,还有那片给我带来很多回忆的排球场。
初三是我认识及川之后,他笑过最少的一年。
牛岛是压在我们面前的山,影山是啃食及川的那只秃鹫。
及川被夹在缝隙里,连一次深呼吸的机会都没有。
他花费了所有的时间在训练上,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自我否定。
我打不过牛岛,我发不好球,我配合不上快攻……
我我我我我,好像只有他是末世存活的最后一个绝地武士,我们只是他投影在现实中的破刀鞘。
我们这些人的名字逐渐在他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个无用的符号。
及川站在比赛中,我转头看过去,他没在和任何一个人交流。
他只死死盯着比分牌,眼里一片血丝。
我不懂。
明明是给了我很多回忆的排球场,最后却好像变成及川用来自我发泄的地方。
没有小时候那样坚定的复盘,没有互相指导。
每次输了比赛,及川就一个人默默练发球,练完了再一个人默默收拾。
收拾完就再练一轮,练到膝盖直不起来为止。
排球对他来说,好像变得不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怀疑和挣扎。
他想在排球场上找到自己的意义,而不管是牛岛还是影山,球网的两端都否定了及川的价值。
诺大一个球场,及川竟然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他不反感我的陪伴,只是沉默着给我扔一些很烂很烂的托球,打得不好就要继续练,越练越差,越差越练。
我们之间最后一点默契似乎也被消耗干净,教练摇着头走了。
及川彻的眉头紧锁,比分板上的巨大差异是横艮在我们之间化不去的阴霾,是濒临累死的候鸟,怎么也绕不出团团风暴。
我看着及川彻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总是带着笑陪我练习的那张脸。
排球场是最后一点没被及川抹杀掉的我的童年回忆了。
是我和他曾经如此亲密的证明,在及川垮下去的脊梁下为我唱着祭奠的歌。
我走上前,想要把他拉起来,告诉他,你休息一下吧。
休息一下,也让我喘口气,让我还能从你的痛苦中承担一部分我应尽的责任。
让我在夹缝中回忆一下我们小时候的那段时光。
但及川彻从小就是个态度坚决的人,他要做什么,他就一定要做到。
于是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和我吵了人生中最剧烈的一场架。
他说,你到底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剧烈,但却极度平静,像是北极的极夜光,在我仰望的时候,悄默声儿在我喉咙里留下了一道冻伤。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嗓子里痛得发痒。
及川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岩泉,我一个人到底怎么才能打得过牛岛啊。
我知道,他还记得我小时候的那句玩笑。
从初中开始,他大概就没把我们放在和他同等的标准上严格要求。及川意识到了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着同样的未来,所以不嫌弃我们,也不依赖我们。完完全全把所有的成败都安放在他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一个人孤军奋战。
我们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被允许走进他的人生,和他一起尝尝咬碎的牙齿是什么滋味。
我曾经以为我能有这个特权。
现在看看,我在及川的生命里大概也只是普通人一个。
所以我看了他一会儿,摔门走了。
走之前,我说。
“……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来的。”
8.
我是个脾气很暴躁的人,憋了一肚子火,但真的不知道怎么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及川彻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我面前晃。
我想上去揪着他的领子痛骂一顿,我想说,我不管你了,还有谁会管你呢?
我想问问他,你不理解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啊!为什么能做的都做到了,还是要止步于此。
是我岩泉一打得不够好吗?我不够高?力气没有那么大?
又或者是你高高在上,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高攀不上你那伟大的梦想?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这个球队里又有谁甘于平庸呢?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着这样的能力,敢于冲向这样一条残酷的道路,可青春是我们共同的青春。
怎么会有人想要后悔。
我们也还在摸索,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帮所有人都解脱的办法。
所以及川彻,你能不能再稍微等我一下,能不能再回想一下教我接球时候的心情。
这通风暴在我的脑海里呼啸而过,我终于冷静下来,心也软了一点。
我想告诉他,及川彻,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往死里折磨你自己了。
但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我为什么开始讨厌及川彻了。
因为他在试图把我和他共有的,所剩无几的过去,全都谋杀掉。
一个人,悄悄地,没经过我同意地去进行这场暗杀。
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我和及川彻应该不会是同路人。
但为什么连最后一点我珍藏的回忆都不肯留给我呢?为什么一点别人的努力都看不到呢?
回家的路灯很阴暗,我站在灯下用幻想里的哥斯拉把及川彻又狠狠揍了一顿。
我心想:我求求你了,及川,你就不能做个好孩子吗?
但事实是,及川彻注定不会是个好孩子。
而我也明白,我喜欢的就是及川彻离经叛道的疯狂样子。
我也想要成为的那种样子。
靠,垃圾川。
你能有一瞬间在我的脑子里消停一下吗?
9.
我折回去准备找他再理论一下的时候,就看到影山抱着球在问及川:前辈,能不能教我发球啊。
我死死盯着及川的背影,看他过度训练后吃痛地握着自己的膝盖喘粗气。
影山刚上初中,看上去完全是个孩子的模样。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我自己,看到小学的时候,忍不住抱着球回头看及川漂亮发球姿势的小岩泉。
而那时,及川还会耐心地蹲在我们身边,拍拍我们的腿,抬高我们的手臂,告诉我们几个,不要用太花里胡哨的动作,稳扎稳打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奔流而去,快的像是一杯被猫碰洒的水。
接下来的事没有允许我想太多,一切发生的很快。
就在下个瞬间,我看到及川的后背弓起来,像座焦虑症发作的高耸山峰,尖锐,淌着血。
他眼底一片浑浊,惊恐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影山。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及川,他身上那种崩溃而脆弱的味道蔓延开来,像一张漂浮的高原湖泊,落在我的身上,碎了一地冻烂的波光。
及川呼吸不稳,颤抖着伸了手,被激发了保护机制一般,纤长的手臂猛地甩出去,准备赶走这只不懂人情世故,不停追着他啃噬的巨大黑影。
我来不及反应,扔了东西冲上前紧紧抓住了及川的手。
及川的手比我在宫城待过的每一个冬天都要凉。
10.
影山走之后,我最终还是揍了他一顿。
打到他鼻子流着血,像是脑子坏掉了一样笑个不停。
他说,知道了,六个人强的队伍才是真的强。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敌了。
我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心里却还是觉得,以前的及川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那个能轻松享受着排球带给他简单快乐的小孩,在现实面前,还是决定静静地死去。
死在泥沼一样的不甘平庸里,暗无天日。
只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毫无意义的怀念过去。
我作为及川的朋友,为他的重生感到高兴。
可是作为一些别的什么,我却又难过起来。
作为什么呢?我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还是那个路灯,还是我的影子哥斯拉。
但及川却是真实存在的。
“好久没和小岩一起回家了。”
他说。
“是啊,”我回答,“不过好在,没人需要我给你转交情书了。”
及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
“如果小岩是女孩子的话,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吗?”
我看向他。
“你在说什么屁话。”
及川轻松地笑起来。
“只是开个玩笑,讲讲看嘛。”
他笑起来实在挺好看,夜晚的光也很柔和。
我的眼睛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只能习惯性把拳头捏得咔咔响,然后绊绊磕磕的说:“烦死了,怎么可能看上你,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好伤人——”及川说,“我还在想,如果小岩是女孩子的话,我一定会去追小岩的。”
“你这些屁话留着去跟你后援会说吧,跟我讲只会更想让我揍你罢了。”
及川笑个没完。
笑完了他又跟我说:
岩泉,我在和一个女生谈恋爱。
11.
我愣了一下,估计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我自以为习惯了的恐慌感又袭击了我,让我想起每一个独自回家的夜晚。
巨大的怪兽影子,和我被风一吹就散的哥斯拉。
“啊,”我的耳朵嗡鸣,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变形,“那不是挺好的,省得你一天到晚来烦我。”
及川看了我一会儿,眼皮再次耷拉了下去,和第一次把那封情书揉烂了揣进兜里时同样的表情。
好像有点失望,也有点无聊。
我不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是,挺好的。”他复而又开心起来,“你知道是谁吗?是我们班那个学习不错的姑娘,你应该见过的,我们一起顺路回过家。”
哦,那个我觉得很可爱的女生。
我就知道他俩应该挺配的。
“她成绩好,估计能跟咱们一块儿上青叶城西。”跨过了路灯照亮的一小片地方,及川彻的脸又隐入黑暗中,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
“挺好的。”
我到底为什么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啊。
路灯昏黄,我突然很想问问他,你为什么看起来没有那么开心。
我还想问,你之前说要做我的光,那又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有。
我只在最后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及川,以后还能和我一起上学吗?
及川把我送到家门口。
他说,岩泉,对不起。
我说,知道了,挺好的,以后不用帮你做值日了。
啊。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及川彻。
12.
及川和那个女孩的恋爱没有持续很久,在我们升入高一的那个春假就突然结束了。
他跟我们所有人都讲,是女孩子主动提的分手,然后拉着我和几个初中的朋友嚎了两天,最后在第三天的时候,谈了一个新的女朋友。
高中像是打开了及川的另一面,他开始频繁的和人交往,没谈两天就又哭分手,分了手又接受别的女孩的情书,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高中开学后,我和他不在一个班,这次也并不能隔着走廊再看到他。于是,白天我和他除了部活之外的交集就逐渐少了下去。
但有时我也能在走廊或者校园里撞见他和女朋友待在一块,有说有笑,或者接吻。
我快步离开,看着就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
但及川却仿佛阴魂不散,在我眼前晃个不停。
他时常凑过来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生,长什么样。
可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又欠打地笑着揶揄我,说,算了算了,哪个女孩能受得了我。
然后我就追着他揍,跑过长长的走廊,推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窗外飞起白鸽。
有天跑累了,我俩瘫坐在教学楼后面的一个小台阶上,他突然回头看我。
“怎么样,”他说,“有没有开心一点?”
“我每天都挺开心的,”我低头系鞋带,“只要你能不来烦我,我就可以很开心。”
“真的吗?就这么讨厌我?”
“非常以及及其的讨厌。”我撑着头和他对视,“但怎么说呢……讨厌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有点开始习惯了。”
及川又高兴起来,伸出剪刀手来回并了并。
“这就是我们之间感人肺腑的羁绊啊!”
“……再让我听到你说一遍这个词我就把你头揪下来当球踢。”
及川彻从来不因为这些东西生气,反而学着我的样子也撑起头来,笑眯眯问我。
“小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未来会去哪里?”
“现在想这些太早了吧,”我说,“牛岛都没有打倒,为什么要去想这么远的事情?”
“也是。”他说,“想再多也只能一天一天过,天才和我也一样没有捷径。”
我看了他一会儿。
“垃圾川,你就是变成老头子也绝对绝对不会幸福的。”
“这诅咒也太恶毒了吧??!!”
13.
这么多年似乎我和及川一直在维持这样的状态。
他告诉我,山太高了,很难爬。
我跟他说,傻逼,注意脚下。
及川想的事情很多,很杂,恨不得把明年后年子子孙孙甚至下辈子的事情都交代明白,才有办法能像这样视死如归的去练习,去活着。
很多事明明只开了一个头,他却觉得自己看到了结局,并迅速产生失望,进而开始质疑自己,草木皆兵。
对牛岛和影山的存在是这样,对他自己的未来也是这样。
而我和他完全相反。
我也会担心未来,但并不那么刻意的去想遥远的路。
很多事情在我眼里都应当是顺理成章的,只要努力去做,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可以接受。
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连眼前的事情都没有解决,就急匆匆给自己的整个未来都下了一个定义。
于是我在不理解中,踉踉跄跄追着及川跑过这条长廊,一跑就又是三年。
我们从高一长到高三,从一楼搬到三楼,窗外的树也跟着长到了新的高度。
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仿佛成为了一个专供及川发泄情绪的场所,他一遍又一遍的问我:岩泉,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极限了。
我也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不要犹豫,继续往前跑吧。
随着这重复的问答,我似乎也开始逐渐了解了及川的痛苦。
像我说的,我和他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我大概早早就预见了我的极限,所以我得以全身而退,为自己另谋出路。
但及川不同,及川看到的不是极限,而是一片黑暗。
一片暗无天日的永夜。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能等到日出,完全是凭借着信念和一丝直觉在和老天博弈。
夜晚不会失去什么,但及川的人生只有一次。
我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职业道路的尽头,所以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人生。
又或者我的回答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及川认定了一条路,走到黑也会走下去的。
于是我对他说:及川,继续向前,不要回头看。
14.
在再一次输给牛岛之后,我们全部的宝都压在了最后一场春高之上。
我听说及川去见了何塞教练,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
倒是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的未来,只是沉默的把球一个又一个的托出去。
他的准确率在不断的提升,有的时候甚至也能达到影山那样鬼神一般的准头。
但是及川不满足,接球,发球,托球,不停地练,不停地试。
跟我们试,跟大学球队试。
试新的配合,新的发球。
他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劳累地乘着暴雨飞。
能不能平安到达彼岸,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们的队伍成了形,也有了对付牛岛的秘密武器。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奔去。
连及川都多少有了点笑容,凑过来黏黏糊糊跟我说:小岩,我真的觉得这次我们能赢。
我说:废话少说。
春高预选赛,我们挺进了四强,对手是老朋友了。
进场前,及川晃晃悠悠惯例过来找打。
“还是很讨厌我吗?”他问。
“很讨厌。”我说。
“最后的大赛了也要这样说我吗?!”
及川哼哼唧唧准备找个人控诉我的丑恶行径,我却开口把他叫住了。
“及川。”
他步子一顿,回头看我。
“……我很自豪这么多年是你在做我的搭档二传。”我说,“不要多想,一步一步,一起赢下去。”
及川没再跟我嬉皮笑脸,他的后槽牙紧了紧,然后和我碰了拳。
“一起赢下去。”他说。
15.
春高预选赛,青城对乌野。
第三局,26比24。
获胜方,乌野高校。
16.
比赛结束的哨声像是我大脑里平地拔起的雷,我猛地转头看向及川,他尚且维持着最后那个完美的接球姿势,顺着飞出去的球看去,许久没有回神。
我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里面会是些什么。
风暴?雨滴?
又或者是对这六年人生的失望?
我想起及川隐藏在路灯下的那张脸。
看上去有点麻木,好像预知了一切,所以事到临头,无趣竟然比悲伤要更胜一筹。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网那一边的影山,后背照旧挺得笔直。
我没见过那么疲惫的及川。
疲惫却有力,像把固执的太刀,卷刃了也会冒寒光。
“只是一胜一败而已。”及川说,“别太得意了。”
影山点头。
“我明白。”
这就是及川对自己六年的告别。
我们的春天,也结束在这里。
17.
及川彻生了一场大病。
整个人仿佛垮了一样,脑子都差点烧糊了。
我猜是因为他那根弦儿紧紧绷了六年,现在一切结束,他那些过度训练的后遗症就顺着他松懈下来的神经一股脑反噬了上来。
他起初表现的很正常,该哭哭,该笑笑,拉面吃了一碗又一碗。
直到我今天没有在上学路上看到他。
学校里也没有他那逼逼赖赖个不停的身影。
他的电话打不通,去排球部也没有找到他。
矢巾正在领着高一的训练,见我来了,跑过来打了招呼。
“岩泉前辈,今天有时间帮忙训练吗?”
我张张嘴。
“啊…今天有点事。你见到及川了吗?”
“及川前辈?”矢巾疑惑地看我,好像我是全世界最不该问这个问题的人,“及川前辈难道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我一肚子想问的问题都说不出口了。
矢巾又给我悄默声儿来了一刀。
“要是岩泉前辈都不知道及川前辈去哪儿了的话,我们就更找不到了。”
周围几个部员忍不住笑了笑,开玩笑说及川前辈可能是被我打怕了。
我却笑不出来。
矢巾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绕个不停,听上去变了调,像颗坏死的樱桃,混在嘴里涩的发苦。
我拉住矢巾,问他。
“我和及川彻走的很近吗?”
矢巾看看我,又看看其他人,他们又一起笑起来。
“当然啦,”矢巾说,“岩泉前辈和及川前辈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18.
我直到傍晚回家才知道,及川生了病,昨天半夜烧起来的时候就发消息给老师请完了假。
我妈接到及川妈妈电话的时候,我们一家正在吃晚饭。
及川妈妈出差去了,家里现在只有及川一个人。
尽管及川再三强调自己没事,及川妈妈还是恳请我去他家里帮忙照顾他一下。
我就知道这家伙早晚要把自己折腾出病来,倒也不是非常意外。
他以往有过很多次把膝盖弄到没法走路的经历,也都是我去给他送的作业。
但今天,我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丝难受,心慌的不行,好像有什么大事即将要发生一般。
我妈很喜欢及川,听他病了便急得不行,饭也顾不上吃,就去厨房瓶瓶罐罐装了一堆食物,催着我去给及川送。
我握着那温热的便当盒,被我妈推了半天也不肯走,站着发呆。
“想什么呢?”我妈问,“小彻肯定还没吃晚饭,你路上捂紧点,去了再热一下,别让他吃凉的。”
我眉头紧皱。
“为什么是我啊。”我问,“为什么每次及川生病,都是我去啊。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我应该和及川待在一起,默认我应该知道他的一切啊。”
我妈显然也是没有料想到我的态度,于是为我披上了外套,顺便摸了摸我的脑袋。
“因为小彻是你最好的朋友啊。”她说,“要做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
我没话说了。
19.
及川比我想象的还要状态差,开门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一具僵尸。
他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满满全是红色的血丝。脸也苍白的吓人,只有两颊还带着点烧出来的红晕,看上去像个恐怖电影里会出现的瓷器娃娃。
及川妈妈大概提前跟他打过了招呼,所以及川对我的到来并没有过多意外,把我迎进门之后就又一头栽回被窝里。
我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踢了踢他的腿,让他起床把饭先吃了。
及川疲惫的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但真吃不下去。
我撇撇嘴,去给他倒了热水,回来摸到他的手冰凉,又去给他热了袋牛奶捂着。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粥,要不我给你热两片面包也行。”
“不用了,真不用。”及川说,“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我把他扯起来,态度强硬的把那碗粥塞在他手里,“估计我再晚来一会儿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及川笑笑。
“唉,没打倒牛岛之前,哪能说死就死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俩就重新陷入了沉默。
他跟我僵持了一会,还是迫于无奈,低着头开始喝粥。
我尴尬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另起了一个话头。
“你那些女朋友呢?”我问,“怎么不叫来帮忙照顾一下?女孩子怎么说也会比我要细心一点吧。”
及川吃了粥,精神稍好了一点,对于牛岛的那个话题避而不谈,顺着我的台阶下。
“嗨,早分了。放假那会儿准备比赛的时候就分了,后面没再谈过。”
“那还挺稀奇的,”我帮他把碗接过来,又掰了两个药片塞在他手里,“又是人家女孩甩的你吗?”
及川耸耸肩。
“没办法啊,那段时间太忙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苦笑,“我其实也没什么精力了,拖下去估计也是要跟她讲清楚的。”
“……你还挺负责任。”我看他一眼,“还以为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多少都是倒了大霉。”
他想跟我顶嘴,开口太急就被口水呛到了嗓子,咳咳咳咳,吵个没完。
我于是抓着他给他灌水喝,边灌边念叨:一只两只小白兔,坏蛋来了快快跑,今天喝下三杯水,明天起床病就好。
及川一口水喷在杯子里,呛进鼻子,笑得嗓子都哑了。
“……干嘛啊!我生病的时候我妈会给我念这个,不行吗?!”
我脸也涨红,臭川彻,好心当成驴肝肺。
及川彻歪来倒去的笑个没完,我烦得要死,皱着眉头坐下来看他。
他笑了一会儿,总算停下来,伸手擦擦眼泪,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你上次生病什么时候啊?”他问,“得是小学了吧。你妈没跟你说,小白兔已经不管高中生的事情了吗?”
我有点别扭。
“你别讲得像很了解我似的。”
及川大概是觉得我恼羞成怒的样子很好笑,于是又吸吸鼻子哼笑了两声。
“我跟你就差穿一条裤子长大了,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
我又觉得这话听着很不舒服。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这样了解彼此。
我们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将来也一定会踏上不同的路,只是因为一些恰好的事情而一起度过了一段人生。到底为什么要默认我们两个是很相近的人呢?
我的内心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我不敢说。
及川却突然开口了。
20.
“说起来,你还记得我谈的第一个女朋友吗?初三跟我一个班的那个女孩。”
“……你这种垃圾人竟然也会记得初恋吗?真难得。”
“垃圾re…喂,你可以至少对病号客气一点吗!”
我懒得理他。
“我记得,短头发,学习很好的那个女生。怎么了?”
“也没怎么。”他享受着我给他把额前的毛巾换成另一条冰镇过的,晃了晃脚,“准确的说,她不算我的初恋——算是,第二个喜欢过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打了个马虎眼。
“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喜欢’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很让我火大。”
及川抗议。
“你对我偏见也太大了吧?!”
“所以呢,她怎么了?”
“喔,没怎么。”及川很平常的耸耸肩,“好像还是第一次跟你认真谈这种话题,所以就想跟你说,那个女孩没喜欢过我,我也没喜欢过她。”
“啊?为什么?”我问,“互相不喜欢也可以在一起吗?”
“谁知道呢。”及川无所谓的说,“大概是因为我把这辈子能拥有的所有情感都灌注在一个便宜初恋身上了吧——至于她嘛,她好像是暗恋了你三年喔。”
我一愣。
因为我没有真正和人拥有过一段恋情,所以这种事情被及川彻拿出来像玩笑话一样轻飘飘砸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慌了一下。
在慌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于是我的大脑开始自我保护,向往常一样生起气来。
我皱起眉头:“你在开什么玩笑?”
“真的喔,她和我待在一起只是觉得可以有机会跟你多说两句话。”及川说,“反正我觉得你也不会喜欢她这种类型,干脆帮你避免了麻烦。”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浪费了人家整整三年时间,你为什么不跟我讲呢?不管我决定怎么对待她的心意,那不也是我自己的人生吗?”
我的脸大概是红了,愤怒和羞辱感一起涌上心头。这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索,引爆的却是我这么多年来被他万般折磨的心。
我意识到自己不想在及川的故事里只是做一个配角,看上去好像浑浑噩噩地跟着他的步调走,大半个人生都在围着他转。明明我也可以很厉害,也能决定自己的路,能用另外一种方式和及川做一辈子的互相尊敬的对手。
所以哪怕知道及川彻正在发高烧,我也忍不住高声质问他: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不信任别人也不信任我。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一天在想你自己的破事儿的时候也想想我?我还要费多大劲儿才够格共享一点你那光明伟大的理想?还要怎么做才能真的了解你的人生?
我说:及川彻,我好累。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及川彻起初只是平静地听着,直到听到这句话,才肉眼可见的发起脾气来。
“哈!朋友?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呢?你第一次决定替我收下那封情书的时候,又考虑过我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我不知道及川彻是不是烧糊涂了,但此刻他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嘲讽地哑着嗓子笑了笑,“岩泉一,你真他妈是个傻逼。你以为我把你当朋友?我告诉你——我教你练球,听你说那些无聊的哥斯拉故事,任你打任你骂,费尽心思干这些破事儿哄你开心……你以为我说的那便宜初恋是谁啊?”
“……你个烂人!”
我再也听不下去,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朝着他那张令我愤怒的脸狠狠来了一拳。
我的关节抽痛,手指抖得不行。
呼吸不畅,及川彻刚才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堵在我的肺泡里,让我连喘下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纷纷开始自爆,炸得我心脏酸涩,得用肋骨紧紧揪着才不至于呕吐出来。
没由来的羞愧与愤怒在扭曲着缠绕,像毒蛇一样把我越缠越紧,于是我的身体机制企图以死明志,想让我迅速和他说的话撇清关系,离开这场无处可逃的审判。
无数的回忆涌上我的脑海,及川揉成一团的信,隔着窗户递来的光,无聊而寂寞的神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成了判处我罪行的呈堂证供,我落下的拳头是法庭的木锤,他麻木的表情是我最后的判决书。
他说的对。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早就知道及川彻喜欢我,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所以我才敢一直戳他的脊梁骨,敢随意把他丢在人群里,光明正大,态度恶劣地诉说我对他的厌恶。
我一直觉得,我此时此刻的人生,本来就是可以预见的未来的乱葬岗。这一切由荷尔蒙、羁绊以及常年依赖引起的,混沌无序的年少无知,至少由我来做这个守陵人,不至于耽误到别人的人生,使得我们一整个青春都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坚信,只要我一刻不停的告诉自己,我讨厌及川彻,我们两个人就会把这份错误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
那句所谓的“好朋友”,一遍遍被我提起,一遍遍被我当作旗帜挥舞,想来也只是我自欺欺人的手段,是我拒不认罪,拖着他不放的伪造遗书。
可现在我想不通了。
我明明没有耽误到及川彻,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啊,我真的很讨厌及川彻。
讨厌到想要回到我第一次在树上捉到知了的那年酷暑。
蝉声聒噪,热流上旋。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相遇。
他说,你在干什么呢?
我说,我想捉住这个夏天。
“好厉害!”他说,“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及川。”
“我叫岩泉,”我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放狗屁的好朋友。
我想。
空气闷热,如果再回去一次,我绝对不会这么说了。
21.
及川被我揍得挂了彩,嘴角青一块红一块,连着发烧出的虚汗,头发湿漉漉粘在脸上,一点平日的帅气风采都没有。
他垂着眼睛坐在床上,诡异的沉默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弥漫。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说的话。
“小岩,我可能不会和你一去上大学了。”他说,“今年毕业之后,我也许会去阿根廷……我还没想好,但是我想去试试看。”
“……哦。挺好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及川彻还是及川彻,过了十多年还是那个及川彻。
说他想说的,做他想做的。
一声招呼都不打,把我丢在过去的梦,至今也没允许我走进他的世界里。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挺好的。”
我摔门走了。
22.
回家的路很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
我那可怜的便当盒大概在跟及川彻打架的时候翻在了地上,最后也没有来得及捡。
我想,我在及川彻那里弄丢了太多东西了。
便当盒,作业,童年最珍贵的回忆,第一次动了的真心。
他愤怒的质问还停留在我的耳边,叫得我脑子嗡嗡响。
可是,及川彻,你又知不知道。
我和你如此不同,为什么我心甘情愿陪你走了这么长的路。
23.
晚风吹来,空气里有点湿润,大概是要下雨了。
我慢慢往家走去,心里憋得难受,头一回在输了比赛之外感到了无助和迷茫。
我妈担心我,隔着老远就看到她打了把伞,站在家门口等我。
我走过去,不知所措的在我妈面前站定,垂着头,盯着石砖上的一球绿色苔藓。
冰冷的空气钻进我的喉咙,我像台腐坏的机器,卡了壳,整个宇宙都在等待我的诀别。
我说:妈,我不想和及川做朋友了。
我妈伸手抱了抱我。
孩子,进去说吧。
家是一个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我可以暂时放下一切令我感到困惑或难过的事情,就只专注在一杯热茶上。
我妈坐在我的对面,等待着我的开口。
“及川……他可能要去阿根廷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妈,“还不确定,但估计是要去那边继续打排球。”
“是好事。”我妈笑笑,“有没有祝他一切顺利?”
我摇摇头。
“……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他惹你生气了吗?”
我妈问。
“不是。”我说,“只是感觉有点累。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也许等不到老去的那一天,就要累死在路上了。”
我妈笑起来。
“不是很好嘛,拼了命去过一个不会后悔的人生。”
“我不知道。”我说,“我好像有点迷茫。”
“迷茫什么?”
我思考了一会儿,我妈就等着,给我足够的空间。
我想,我同及川的感情,大概像是一具重度中风的病体,沉默着站在我的身边,用黑漆漆的空洞眼睛盯着我,问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些流通的情感被小时候不懂事的真心阻住,在岁月里把仅剩的回忆耗干净,这副庞大的空壳躯干便不再能承受我们继续填补进来的纠结,徒剩苟且在这里,惴惴不安的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脑梗死。
正因为我们互相喜爱,自私又固执的把单方面的要求强加在对方的身上,这份感情才隔了山海。
我以为离及川的人生足够远就可以不阻碍他的未来,及川以为抓住了我的人生就能让我看到他的爱。
我们明明对彼此的生活这样充满期待,却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内心,最终只要崩塌掉一点神经,这份我们勉强维持着的平衡就整个倾倒,扭曲的真心裸露出来,满满写着自以为是。
可我们两个人又有谁是真的错了吗?好像也没有。
我还是那么讨厌及川彻。
讨厌这份心情如此剧烈都不能掩盖住我的爱。
我眼睛通红,最终还是伸手抹了把眼泪,擦在衣领上,像个狼狈的勋章。
及川彻,这辈子遇见你我真是倒了大霉。
却也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的人生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24.
人大概很难放弃希望,哪怕死期将近也还是想再搏一把,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概率,能让我们都不留遗憾的去面对这份心情。
又或者说,在有足够的能力面对这份感情前,想先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我自觉精神还算坚强,这样想完,把自己想通了,就能迅速冷静下来。
于是我说:“我从小就知道及川想走的道路,他把自己的理想很强行的分给了我,走到今天,竟然也成了我自己的愿望。但现在,我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个理想太遥远了,好像看不到未来的路在哪里。”
“及川他…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那样的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想进他人生规划的一部分里,但我不想输给他。他这个人不靠谱,自说自话,一个人领着我们走,磕磕碰碰绕过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
我妈微微笑着,安静听我说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复而低下头去,不知为何,像是被她看穿了心思,脸也有点发烫。
我说:妈,这次我想走在他前面。
领着他走也好,齐头并进也罢。
我想走我自己的路。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轻轻抿了抿嘴巴。
“既然决定好要做就去做吧,妈妈不知道你和小彻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们都在奋力前行。在旅途中摸索或许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管是感情还是未来,路都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但只要还在走着,就不算失败。”
“你们还要长大,困难总会过去,未来也会开阔起来。不要迷茫,去跑吧。”
她最后拉着我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岩泉,不管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你要做个永远开心的好孩子啊。
25.
那天晚上,我查了很多资料,尽我所能的做了一切准备。
我失眠了一宿,然后一大早去了学校,心跳快的像刚刚结束一场五局的拉力赛。
我从走廊看到及川,看上去像是退了烧,脸上还挂着我昨天给他留的彩,直到快打铃了才迈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不着调的和几个男生插科打诨。
我深吸一口气,走去他们教室门口,把他客客气气请了出来。
怎么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还是有点尴尬。没了和刚才那些人玩耍时的笑容,语气也不太好。
我没有在意这些,思考了一下,伸手递给他一摞纸,上面是我熬夜查好的资料和对未来的规划。
头一次,没有乐于助人,没有及川彻,完全只是关于我自己。
像个真正的坏孩子。
及川低着头认真翻看了一会儿,像第一次从我手里接过那封情书一样,问我:
你写的?
我说,是。
他沉吟一会儿。
你想去美国?
我说,对。
美国离阿根廷很远。
他说。
我知道。我回答他。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然后我直视他的双眼——
“及川,”我说,“这次我要先走一步了。”
及川的反应却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纠结,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肩膀一沉,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
他开始对着我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腻人虚假的笑容,而是一个很率真,很干净的笑。
像他初三那会儿拿到的最佳二传奖状。
及川抚平那份我因紧张而握得有些褶皱的资料纸,像三年前捧着那张证书一样小心翼翼。
“小岩,我真的很高兴。”他说,“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没听明白。
“礼物?”
“嗯,”他笑笑,“一份闪闪发光的未来。”
26.
托福,sat,文书,推荐信……
我说着要准备去美国,但很多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如意。
我的学习还算不错,但单拎英语出来大概也是不够看的。
更不要提留给我准备的时间如此之短,我的生活一瞬间就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填满,再分不出一点精神来。
及川彻还是雷打不动的每天去练排球,跟在矢巾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带队。
训练完了他就来找我,和我们班的值日生熟练的打招呼,然后拖着把凳子反坐在我的桌前,拿我的单词卡看。
“我今天很烦,所以别逼我揍你。”
我没好气。
及川乐。
“干嘛,你认识单词,单词不愿意认识你?”
我用力搓搓脑袋。
“啊啊啊气死我了。”我说,“背了后面忘前面,压根记不住几个。”
于是及川贴过来,用手指着,顺着我的单词表看了一遍。
“你是用句子记单词的那种类型吗?”他翻了一页书,“刚开始的话,还是用词根来背比较好吧。这个…还有这两个,放在一个组里一起背。”
他从我的手指间抽走了那只被我捂热乎了的笔,在纸上勾画个不停。
事实上,我没想到在我说出我的梦想之后,及川竟然这样支持我。
虽然被他教着念书是一件有点耻辱的事就是了。
及川脑子聪明,不像我们要写写画画很多东西,只拿支黑笔随便圈圈就让笔记变得清晰明了了起来。
他的笔迹跟他人也很像,下笔的时候明明很稳健有力,收尾的时候却总是故意往上勾起来,看着轻浮,但又有点挠人心。
他趴在我对面给我整理了一下笔记,桌子窄小,我们俩的腿就在隐秘不见的海面下纠缠不清,是海底风暴中心的船只与珊瑚礁。
及川边写边哼歌,他好像很喜欢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个游乐园的主题歌,闲着没事就哼,哼个没完。
我被他烦得背不进去,只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还以为你的脑子里只有排球呢。”我说。
及川哼着歌圈完一个单词,然后笑笑。
“没办法啊,我也要过语言关。”他说,“小时候不喜欢学习,觉得喜欢打排球的话,就干脆打一辈子好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要面临这种问题……想到后面的路要一个人走,就觉得长大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我又想起及川最开始因为发了一个好球而一整天都笑眯眯的样子。
如今他还是在我的身边,安静的时候就沉默不语,疲倦像个巨大而温暖的被子裹着他,让他能至少享受片刻的轻松。
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也像我一样,想到我们的童年时光。
“我看到老师找你去谈话了。”我说。
及川侧头趴着,从我这个角度就只能看到他蓬松的头发,和头顶好看的发旋。
“谈了。问我升学的打算。”他在我的单词本上画些很丑的胖鸟,黑的白的,一堆一堆,挤在一起,“老师说我能拿到一些大学的推荐,我的成绩也可以。不上大学是很重要的决定,他不希望看到我浪费机会,去追寻一些不切实际……不一定能有出路的梦想。”
“……但你该去试试。”我皱眉头,“你只是缺乏了一个机会,如果这条路能让你看到一点希望,那你就应该走下去。”
及川抬起头来,看上去有点意外似的跟我对视了一会儿。
“不为我不能上大学而感到可惜吗?”他说,“我有可能会一事无成最后就这样露宿街头喔。”
我忍不住翻他白眼。
“不可惜,你这样的人走到哪里去都会找到地方打排球的吧。”我撇撇嘴,“……大不了再回来呗,我们几个继续陪你打。反正你也会烦我们一辈子的。”
及川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干净又温热。太阳即将落下,傍晚的光辉平行着地面照进教室的窗,把我们拢在琥珀一样的轻柔晚风中,替我保存了这张永不磨没的日落胶片。
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跟你们几个打球吗?”
我疑惑。
“你看,我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很奇怪的人。牛岛跟我说,我应该去个好学校。我的老师也这么说。就连影山跑来跟我讲那个小不点的事情的时候,也一直在说,比赛临近了,他不应该把重心放在这些不成熟的技巧上,他应该怎么怎么样,不该怎么怎么样。”及川放下笔,撑着头看我,“好像只有在跟你们几个打球的时候,无论我想要做什么,你们都会说‘好啊,去做吧’,或者‘我们试试看’。你常说我什么都不跟你们讲,觉得我不愿意分享我的人生。但其实……我只是觉得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我敢把命豁上都不回头,就是因为从最一开始我就坚信你们会守在我的身边。”他说,“能认识你们真是太好了。”
我的手死死抠住掌心,微弱而激烈的脉搏在我手心悦动。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脏在试图从胸腔里蹦出来,砰砰砰砰,像叩响我命运的敲门声。
我非常非常讨厌肉麻的话,也不像及川那样,总是把我们两个人的羁绊廉价地挂在嘴边。
但我心里清楚,沉默暗含心动,廉价的玩笑也透出真心。
就在这一刻,我也很想告诉他:及川,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认识你。
但我没有来得及开口,及川忽然笑起来,神采奕奕。
“岩泉,”他说,“你再陪我打一场球吧。”
27.
体育馆早就关了门,我们扒着墙看了两眼,高一高二的学生连网子都整个收了起来,场地上留着两根高高的杆。
及川有点遗憾。
“……还以为可以好好做个告别呢。”他苦笑,“没事,找个别的地方吧,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开着的社区体育馆好了。”
我有点难受,于是在他坐在公交上低头查手机的时候,忍不住低声说。
“不会告别的,”我说,“我们还要一起打很多很多场球。”
我的声音很小,半捂着嘴,胳膊撑着车窗。
我不知道及川有没有听到。
但我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在笑。
我们最终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体育馆,拜托了很久准备关门的大爷,他最终给了我们十分钟的时间。
我们飞快地跑着,旋紧球网,拖出球车,着急得不行。
跑起来,跑起来。
跑起来就不会记得离别,不会记得要一个人去摸索接下来的路。
跑起来。
我没带队服,脱了校服外套之后把袖子卷了卷就算作运动服。
及川却很是认真,哪怕只剩再托一个球的时间,他也坚持把队服换了上去。
然后他走过来,像每一次比赛前一样,对我这么说:
“今天也同样,我相信着你们。”
28.
那个春天的毕业季结束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及川了。
他去了阿根廷,我顺利进入了美国的大学学习。
大一的日子对我来说非常难熬,学业压力巨大,文化差异,零零碎碎的打工,难以交到的朋友,甚至连考了高分的英语也失去了魔力,根本没法在日常中融入当地的群体。
后来我也被迫习惯了起来,学着当地人的方式生活,吃腻人的芝士通心粉,喝苦涩的冰美式。
大二的时候,我开始有了一些外国朋友,和他们闲着没事打上两场排球,去参加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派对,或者对着小组作业埋头发愁。
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拼命。
拼命去争取一个不会后悔的未来。
我不敢让脑子空闲下来,我怕闲下来,过去的那些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在雨里撑着伞等我回家的母亲,训练完回家就能喝到的热汤,学校贩卖机里的果汁,赛场上的欢呼与眼泪,还有青绿色的、飘扬了我一整个青春的青城旗帜。
我不敢去想。
我要一直一直往前走。
房间里的灯前两天坏掉了,我给公寓发了很多封邮件也没有下文,大概也是亚裔在这种环境里需要面对的额外挫折。
最近有两个大的论文要赶,我没时间自己去修,只得先在图书馆里凑合着,熬个通宵,接着去上我的早课,上完早课再回家洗澡睡觉。
图书馆外面的路灯没有很亮,我晚上下了课去学习的时候,就会站在路灯下发会儿呆,怀念一下过去的日子。
我隐约记得我的超能力,能把我的影子变成巨大的哥斯拉,然后把作恶人间的坏蛋及川给打倒。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初二?初三?
总之是一个完全不需要为生活奔波而忧愁的年纪。
那时候能影响我心情的,大概也就只有排球比赛的成绩,和那个混蛋及川彻。
对了。
还有及川彻。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拗口,所以我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及川彻。
这家伙以前也一直用着这个好听的名字吗?
我走到图书馆前面,突然站住了脚步。
这座城市很热情,但很难让我感到归属感。
而就在回忆起“及川彻”这个名字的瞬间,思乡之情就源源不断的奔来,大海把我整个淹没。
我转头往反方向跑去。
周围有夹着书本和电脑的学生好奇的看着我,看着一个来自异国他乡的黄种人在街头像个傻子一样奔跑,小声议论着是不是又有学生被期末周给逼疯了。
我大步流星,只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不去管。
我想回到那个黑暗的小屋——我在陌生土地上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然后缩进被子里,给自己一个完全空闲的夜晚,去祭奠一下我和这个好听名字的过去。
及川彻,你又在干什么呢?
快两年了,你看到自己的梦想了吗?
几乎是没有意识的,我掏出手机,手指迅速翻着,翻到了那个我换了手机之后也没舍得删掉的邮箱地址。
房间里还是很黑,公寓的人今天也没有来给我修电灯。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明明暗暗好几次,我不敢去看。
屏幕亮起来,最后一封信件还停留在我把及川送上飞机的那天早上。
他问我,快起飞了,你还来吗?
我说,马上就到,你等等我。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有多想再发出一封邮件,却又紧张了起来。脑子里面乱七八糟打了一堆草稿,和我那些未完成的琐事混杂在一起,让我透不过气。
我的思绪一时之间过载,思前想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打了“及川彻”三个字,就手抖发了出去。
然后我松懈下来,微微喘着粗气,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且不说及川能不能收到我的邮件,就单是莫名其妙收到一封只写着自己名字的邮件,多半也是不会理会的。
我有些失望的看着手机,心里想着,今天可能是我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天。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熟悉的邮箱名字下面简短地回复了我一句话,像是看透了我的心。
他说:
“我也在想你。”
29.
我和及川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然后一分一秒都不想等待,给他把电话打了过去。
正在通话。
正在通话。
正在通话。
连打了三个,他的电话一直在通话,我皱起眉头。
直到他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垃圾川:等一下…!不要和我同时打啊!
垃圾川:你别动。
垃圾川:让我给你打。
我的心又安定下来,抓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等,生怕错过了他的消息。
美国公寓隔音很差,我邻居是个搞乐队的,这会儿好死不死又开始练起电吉他。
平时我都会忍忍,带上耳塞就过去了。
但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爬起来砸了两下墙,让他shut the fuck up,然后终于等来了及川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屏幕上模模糊糊的满是噪点,耳机里传来及川平缓的呼吸声。
我说不出话来,就这样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及川大概是很困了,亮着一个床头的小夜灯,缩在被子里。
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我。
“小岩,”他嗓音沙哑,像是打球喊了一整天,说,“你那里怎么这么黑啊。”
就一句话,点燃了我所有的崩溃,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就这样很没出息的流了眼泪。
这两年来所有的焦虑忙碌,那些作为异乡人的孤独与压迫,因为他的声音和话语,在这瞬间全都爆发出来。
像被吞没的庞贝,碎入海底的亚特兰蒂斯。
我想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黑。
我以为只要努力走就能看到光。
可我还想在及川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于是借着两声咳嗽,伸手把脸擦干净了。
“灯坏了,公寓没给修。”我假装很不在意的说,“作业都写不了,气死我了。”
及川反而觉得这事很好玩一样,凑近手机看了看我臭着的脸,轻声哼笑着起了床。
我看他举着手机到处乱转,最后跑去客厅,把家里的灯全打开了。
我的屏幕瞬间亮了起来,小小一个手机,竟然也把我的房间微微照亮了一点。
及川说:“没关系,我来做小岩的光吧。”
30.
我和及川没有说很多话,大概彼此都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我们就只挑些有意思的东西讲。
及川给我讲他的有趣队友,讲现在的严格教练,最近输掉的比赛。
我给他讲枯燥的小组作业,想破脑子的论文……哦,还有在书里看到的体能管理知识。
讲着讲着,及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盯着我看。
“抱歉,你那边是不是很晚了?”我问,“打扰你睡觉了吧?”
他那吓人的黑眼圈被手机的灯光照得格外明显,于是他也没客套。
“……有点,这两天比赛太累了。”
“那你快睡觉吧,等闲下来了再聊。”
及川叫住我,迷迷糊糊,像在说胡话。
“小岩,快两年了。我明明很努力,可怎么做梦都梦不到你。”他的眼睛慢慢闭起来,呼吸趋于平稳,“能不能至少今晚来看看我啊?
我屏住声音,不想打扰他难得的休息。
他陷入睡眠前,声音轻柔,这样说:
“要是你现在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的心又开始泛酸。
我不知道及川有没有梦到我,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明亮的梦。
我梦到一阵风把我带离地球表面,越飘越远。
我飞过巨大的好莱坞标牌,清澈的大海,随后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大教堂,从五月广场一角,在云中穿过独立日的烟火,又飘飘忽忽转到东京那座耀眼的体育馆。
我看到青城的横幅在东京飞舞,我跑去接一个角度刁钻的斜线球,没接住,顺着我的胳膊向后跃入空中。而我的脚下却又变成了宫城光滑的木地板,网的对面是第一次打出跳发的小小及川彻。
我好像也变得很小,穿着脏兮兮的背心和短裤,小臂上是刚刚练习接球时留下的红印。
一双很大很好看的手把我的包裹住。
我抬头,是20岁的及川彻。
他弯腰蹲下来,和我平视。
手臂要打直,重心要向下。
他说。
向前跑,来做最让我骄傲的王牌。
我醒了。
天好像终于亮了一点。
31.
美国大学在五月就结束了期末,我不爱上暑课,就把整个夏天都拿来实习打工。
我最近在跟着大学的球队做实习,一周三天,剩下的时间就在咖啡店工作。
打工的时候,有个和我关系不错的美国女孩来和我聊天,说我最近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人也更有精神了。
我笑笑,告诉她,最近和很久不见的朋友联系上了,每天晚上跟他聊会天压力就小很多。再说我最近还挺需要用钱的,所以希望能再涨点工资。
她替我高兴,问我赚了钱想不想放松一下,七月中旬的时候她和几个朋友要出去旅游,她想邀请我一起去。
我礼貌地拒绝了她,跟她说,我还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个多月的时间在我辛勤工作中过的飞快。
我和及川打电话的次数也慢慢的减少,最终稳定在两天打一次电话这个频率上。
及川那边的时差比我快了五个小时,所以他习惯跟我打着电话睡觉,要求我不要挂他的电话,他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会自己挂掉。
于是那些形影不离的日子,就好像重新回到了我的眼前,变成了能握在手心里的滚烫电波,跨越最大的洋,在地球两端重新生长。
“不行,今天太困了,等后天再找给你看吧。”及川说自己出去玩买了个哥斯拉的玩具,结果想说的事情太多,叨叨了一晚上也没拿出来给我看看,“我睡了,你别挂电话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睡吧,事儿真多。”我不耐烦。
及川彻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每天都这么累,说睡着马上就会睡着,十分钟之后,我再叫他的名字就没有反应了。
我小心翼翼挂了电话。
然后登上了飞往阿根廷的航班。
32.
打听到及川彻的住址真的花了我很大的功夫。
好在他这个人有时候很笨,三两句话就能把他家底套个底朝天。
我打听到他最近待的球队,去查了他们的官网。
官网上有球队教练的信息,我就去问了实习的老板,老板说他朋友和这球队教练挺熟悉的。
于是我和教练联系上,发了很多邮件说明自己的来意,提供了一堆内容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不法分子。再加上我老板的担保,教练总算松口,给了我一个公寓的名字。
于是我瞒着及川彻,定了一张从美国到阿根廷的机票。
两天后,7月20号,布宜诺斯艾利斯当地时间零点,我穿着短袖蹲在了及川彻公寓门口。
及川彻惯例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我在电话里说:“妈的,及川彻。你们这里他妈的怎么是冬天啊。”
他疑惑不解,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瞬间被我身后熟悉的街道背景吸引去了目光。
随即他便有些惊慌地看着我,呼吸急促,似乎想从我接下来的话里得到一点确认。
于是我给他打了强心针:“下来开门,冻死我了。”
及川彻把电话挂断,接着我看着楼梯通道的灯一层一层从上而下亮起,是他飞奔着下来见我的那颗心。
门被打开,及川彻就站在离我一步之外,死死盯着我。
不敢上前,但也不敢距离太远。
“生日快乐。”
我说。
下一秒,他抬手揪住我的领口,猛地撞过来。
我们两个像飞速撞击的行星,晚风吹来,就在阿根廷7月的冬季,接了我们人生的第一个吻。
33.
及川对于我的到来显然非常惊喜,甚至一分一秒都不肯让我离开他的视线。
我本想参观一下他的公寓,但他老是跟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就到他床上坐下了。
“我…我没想到你会来。”他看我,“我都没打算过生日了,你竟然还记得。”
“你以前过个生日可要提前一个月敲锣打鼓宣传,我跟松川花卷他们快被你折腾死了,想忘都忘不了。”我边说边换了套及川的厚居家服,总算暖和过来了,现在盘腿坐在他床上,翻他的杂志看,“……所以,这次也给你准备了很想送你的礼物。”
我捏捏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个小盒子。
及川彻压根不在意礼物什么的,他摆摆手,冲我笑。
“哎,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咱俩之间不谈这个。小岩来了就是我能收到最好的礼物了。”他和我坐一起,把杂志推到边上,离我更近一点,“两年没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是啊…以前哪有过跟你分开时间这么长的时候。”
我说。
“小岩原来有这么想我…!该说好感动吗?”
“是觉得两年都没有人来烦我真的很快乐。”
及川还是不生气,反而一直笑个不停。
“真怀念过去我们一起玩的日子啊——”
我的脸有点红。
深吸一口气,我把心情平复下来。
“及川,我有礼物要给你。”我说。
及川好奇的看我。
“哇,好久没听你这么严肃地说话了。”
“你还记得2007年的事情吗?”
我沉吟了一下,开口问他。
“2007?好久远了,早不记得了吧。是什么时候呢?初中?初一?”及川彻回忆,随即自嘲的笑笑,“啊,那年我们的大明星牛岛横空出世,咱们连第三局都没打到,我头一次知道了自己好像也就是个普通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手揣在兜里,把一个小盒子捂得发热。
“是,大明星横空出世了,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声音大概有点不平稳,及川彻笑眯眯盯着我,一脸期待。
“……一些,很细小,但也还是很明亮的事情。”我说。
我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心脏跳的飞快。
“2007年的时候,和你的生日同在7月,有一颗编号NWA5000的月球陨石,从宇宙落到了地球上。不像大明星那样一直在天上发光,它选择了一条更为冒险的路,是一场降临在我们身边的小型奇迹。和你很像。”
我说:“而它来的时候,携带了一点月球尘埃,非常罕见,是月球本身的一部分。”
那个盒子被我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制作精美的项链。
“那一部分的月球,现在就装在这里面。”
一个银色的弯月垂在细细的银制链子上,拥抱着透净的圆珠,里面用特殊材质封存了一部分从陨石上取下来的月球尘埃。
及川彻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脑还在处理我说的这些信息,他盯着那条项链,半晌没敢眨眼睛。
我说:“及川,你总觉得自己平庸普通,不够成为星星,梦想和月亮都很遥远。现在我把月球带来了,以后你戴在身上,走进人群里的时候,可不可以也把自己当做一个特别的人呢?”
及川的视线从那条项链僵硬地挪到我的脸上,迟疑地抖动了两下,复而又移回项链上,嘴巴微张,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随后他用力搓了搓手,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小孩那样,不敢伸手,只低着头轻轻呼吸。
“这太贵重了…”他说,“我没有给你准备东西。”
“不用准备了,你已经给过我很多东西了。”我说。
一个理想,一场童年,一份羁绊,一束光。
我把项链轻轻放到他的手心。
上一次我把我的未来送给他看,这一次,我想让他看看自己的未来。
“谢谢你照亮我,及川。”我说,“我把月亮交给你了。”
33.
我在及川这里住了一个星期,没见他戴那条项链。
他说舍不得带,想要找到一个更好更合适的机会再说。
但我能感觉到他越发轻松了起来。
于是我没多问,因为我们在忙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打球,做饭,接吻和做爱。
第一次和及川彻做的时候,我大概喊没了十年寿命,一边喊疼一边伸手打人。
于是及川也跟着喊,明明是很浪漫的事情,结果我俩跟大公鸡似的打了一晚上的鸣。
后面几次就好很多,克服了心里上的别扭,以及时刻想要再揍他一拳的冲动,我们两个练体育的搞起来还算是合拍。
有时候弄完了他就开始放赖,知道我在咖啡店打工,就吵嚷着让我给他做咖啡喝。
但等咖啡真的做好了,他又嫌苦,说想喝放了糖的热牛奶。
我说你有病吧,一趟趟折腾人有意思吗?
他又装可怜,委委屈屈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我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跟他说,喝。
他探头看看,问,这是什么啊?
我说,是放了糖的热牛奶,敢剩一滴就杀了你。
有天他和我洗完澡,我俩坐在一起看落日。
我喝他剩的咖啡,他喝牛奶。
“回去之后,你会想我吗?”
及川突然这么问。
“会,”我很诚实,“不过回去忙起来的话,可能电话就不能经常打了。”
及川点头,显然也是要面临更繁重的训练。
在那天的最后,及川在我身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岩泉,我们怎么才能跨过大海,跨过时间呢?”
我没能回答上来。
于是这个问题就不了了之,陪着我结束了旅行,又回到了忙碌的生活中去。
我大学的最后两年,给我后面的人生带来了非常大的帮助。
拜到了更好的老师,做了很不错的项目。几番沟通之后,也成功向教授申请到了接下来的研究生机会。
虽然和及川彻忙得几乎没时间打电话,却也保持着每天隔着时差发两条信息的习惯。
年少时期我纠结的那些事情似乎一瞬间豁然开朗。
所以当六月毕业典礼上校长为我拨开帽穗的时候,比起喜悦,我更多的是感到舒了一口气。
我好像离当初的理想又近了一步,长时间在黑暗中的探索和忍耐也没有白费,它们为我带来了一个崭新的黎明。
大学时认识的几个同事好友赶来给我拉了小小礼花,我爸妈也从日本赶了过来,被大家簇拥着拉到校园里的各个地方拍合照。
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不停地说,小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立派的大人。将来走上社会也不要忘了初心,要去勇敢的做自己,做个一辈子幸福快乐的人。
我答应下来,陪着他们一起吃了晚饭,逛了校园,把他们都送回宾馆之后才又跑去朋友们为我办的派对上,匆匆喝了两杯。
我朋友问我,怎么不留下来?
我摆摆手:“还有人在等我。”
我走出酒吧,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的尽头,是及川彻在等我。
34.
及川彻见我身边的人都走干净了,这才慢悠悠走上前,给我递了一束包扎得很好看的花束。
“原来一直等着人一起放学回家的心情是这样的啊。”
他逗我。
我整理着花的包装纸,很是嫌弃地摇摇头。
“因为我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你要是再敢提这些破事儿我就揍你。”
及川笑个不停。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着,及川彻忽然伸手递给我一摞纸。
“什么东西?”
我问。
“礼物。”
他说。
我展开看了两眼,是他受邀加入阿根廷国家男子排球队的合同。
首发二传,备战奥运。
我有些惊喜,忙转头看他,就见他把领子拉下来一点,翻出那条项链给我看。
“总算没有辜负小岩的期待,我大概也变成了一个还算特别的人吧。”
“还行。”我假装不太在意,却爱惜的握着几张纸来回看了好几遍,“是份很好的礼物。”
一个闪闪发亮的未来。
我们走到了路的尽头,及川终于见到了在视频里看见过很多次的,我的小公寓。
他微微笑着,安静靠在门上等我翻钥匙来开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在黑暗中拉住我的手。
我的吻技大概是很差,一路从门口撞到卧室里的时候,及川被我逗笑了不下三次。
我给他来了两拳,他又很用力的扯开我的手继续与我拥吻。我们互相踩着对方的脚,撞过桌子,在卫生间外被小地毯绊了一跤,摔碎了我买来的便宜花瓶,最后重重跌在床上。
床头撞响隔壁的墙,邻居在用些俗语骂骂咧咧个不停。
及川很烦躁,锤了下墙就开始急着脱衣服,我则很默契的跟着对骂了回去,邻居就不再言语。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耐烦的情侣。
我的单人床很小,乱糟糟堆着我出门前着急换下的睡衣。
所以我们更要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两颗心紧紧相依。
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疯狂做着爱,一次又一次,几年来的思念终于得到释放,怎么也不够。
我低声喊着及川的名字,他对我说我爱你。
一句又一句。
百叶窗透出一点月光,外面传来毕业季的年轻学生大声畅享的喜悦,随后有警笛响起,红蓝色的灯光照亮一点房间的布局。
我在光里终于看清了及川彻的脸。
好像有点变黑了,比高中的时候粗糙了一点。
但还是气人的帅。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啊,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从我和及川认识那时起,我们竟然真的走到了今天。
他专注地盯着我,在冲撞间淌下的汗,顺着月球废墟的光辉滴在我的身上,像我第一次抓住的那个夏天。
滚滚发烫。
“毕业快乐。”
及川彻在我耳边说。
等我们把能做完的事情都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明明刚才弄起来没完,是见我开始骂人才肯停下来的及川,现在却又哼哼唧唧开始犯了懒。
我叫他去洗澡,他不去,很是固执地要求我抱着他休息一会儿。
我火大,蹬了他两脚,他又嬉皮笑脸过来搂着我,和我躺着短暂的看了一会儿黎明。
“又是夏天啊。”及川说,“这次抓住了吗?”
我们在夏天相遇,又在夏天为这份感情写下了一份寄托。
“抓住了。”我说,“牢牢地抓住了。”
日落月升,四季更迭。
及川彻是我拒绝结束的那个长夏。
这就是我大学最后的,最好的一个夏天。
日子过得很快,我们在片刻的安宁之间放松下来。
明年我要继续读研,然后为回国做准备。
及川也要开始筹备几年后的奥运了。
作为我的好友,作为我的对手。
作为我的爱。
我问,没有能为国效力,会不会觉得有点可惜。
他说,不可惜,终于能看到牛岛和影山一起抱头痛哭了,哈哈,爽都来不及。
果然,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样讨厌这个家伙。
但就今天,仅此一次,我祝福他的球队在未来的比赛中,一帆风顺。
我凑上前,给了他一个飞快而简单的轻吻。
他抓住我,把这个吻延长直宇宙的尽头。
“晚安。”我说。
“晚安。”及川回答我。
♾.
大二那年暑假我去看及川,他坐在窗边问我:岩泉,我们怎么才能跨过大海,跨过时间呢?
我那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觉得,梦比海洋要大,心比理想更远。
好像对于我们两个这种永远不知满足的人来说,定义这份遥远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二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我同及川彻磕磕绊绊一路走来,如今终于对自己的答案有了些许的底气:
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是渺小又平凡的一份子,随着命运的洪流缓缓前进。我们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过年少的坎坷,冗长的飞机航线,又或者是护照本上截然不同的语言——
——但爱可以。
时间,距离。
爱可以飞越一切。
新的旅途在脚下铺就,跑起来,我们下个起点见。
————————————
夏日永别,完。
*注:故事里出现的项链在现实中是可以买到的,由space meteorite网站出售,并会提供相关证明证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