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Reed
“I will cut a reed by yonder spring, and make the wood-gods jealous.”
——《The Garden of Eros》 Oscar Wilde
1. 满足
赤苇在路口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黏在自己脚边的一只小小土狗。
他把一口试图叹出来的气憋回去,熟练的从口袋里翻出一根火腿肠。
这只流浪狗在他家附近转了两个月了,看着不太像是野生野长的。它对人不太警戒,得了便宜就往人身上贴,脖子上还有圈磨烂的颈环。
大概是被谁遗弃在这里的吧。赤苇边蹲下去喂狗,边这么想。
小狗眼睛很亮,吃完了便意犹未尽地舔赤苇细长的手指。舔到他指根儿发痒,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赤苇笑,小狗也开心,于是就摇尾巴,哒哒哒哒,像晚间任务起飞前加速的直升飞机。
赤苇不是一个对自己非常诚实的人,但每到这种时刻,他的心就会稍微放软一点,好像在这个星球上某一个出乎意料的角落里找到了知音。
他心想: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生物,能只靠注视就获得满足,那么一种是这只爱盯着火腿肠的小狗,另一种肯定就是自己。
发疯了一样,不收控制地,注视着木兔的自己。
2.热衷
赤苇有时候会稍微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一丝反感。归根结底说,放在以前,他大概不觉得自己会像这样对谁如此热衷。
他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无所谓给自己的水瓶是不是满的,无所谓书上画的猫头鹰是不是挡住了题目的答案,无所谓盛夏的冰棒会落进谁的肚子,无所谓包里装了几个人的国文课本。
他的生活里充满了不在乎,以至于当一些“热衷”开始填充进来的时候,他心神慌乱。
比起要找个地方安置下来,他想得更多的竟然是严严实实地遮起来。
小狗的尾巴很柔软,摇得正欢。
赤苇站直身体。
他想:我上一次这么想要拥有一个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3.领带
“所以说啊,昨天我回家之后,领带怎么也系不上。之前都是按照上面的褶皱系的,结果昨天的那条格外平整。我就在想是怎么回事呢——然后发现是排球部后辈的领带!因为这个还被我妈训了……”
“啊,是霸凌吗?老师,木兔在欺负后辈——”
“才不是——喂,只是衣服放混了而已!”
赤苇总觉得,除了球场,木兔的书桌应该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一到下课就会有各个班的人聚过来和他玩闹,整层楼都吵吵嚷嚷的。
他礼貌地敲敲门,坐在第一排的学姐看到是赤苇就弯了眼睛。
“小赤来啦?又是来找木兔的吗?”
“是。”赤苇点点头,“找木兔前辈有点事。”
“木兔——小赤找你——”学姐回头扯着嗓子喊,“又给后辈惹什么麻烦啦——”
周围同学哄笑,木兔探头看看,傻乐着一溜烟跑出来。
“怎么了?”他领着赤苇往人少的地方走,在嘈杂的环境里稍微弯下腰来,贴近赤苇,确保自己能听清他说的话,“下节课就午休了,我还想找你去吃饭的。怎么这么着急就来了?”
赤苇把领带解下来,又示意木兔,于是木兔就贴着墙根和领带结斗智斗勇。
“没什么…就是,担心木兔前辈会因为领带不舒服又情绪低落。”赤苇看看地面,又抬头看木兔。
“赤苇的领带怎么会不舒服?”木兔猛地抬起头来,银色的头发晃晃,“比我的要新好多,戴起来很开心。有种,‘呼,今天的我一级帅——’这种心情。”
赤苇没什么表情,低头把自己的领带系好后,去看努力作战的木兔。
“……需要帮忙吗?”
“可以吗?啊…这个熨的太整齐了,完全忘记该怎么系了。”
木兔凑过去,顺从的低着头让赤苇帮忙。
木兔身上传来好闻而柔软的味道,像太阳一样,又温暖又清爽。
赤苇盯着木兔的脖子看了一眼,很是习惯地向反方向打着结。
“等去大学了大概就不用穿校服了,”赤苇说,“木兔前辈再忍耐一下吧。”
4.小狗
木兔没接他这个茬儿,呼吸落在赤苇的耳边。
“赤苇?”
在赤苇即将把最后一截领带从结中掏出来的时候,木兔突然开口叫他。
“嗯?”
“除了领带,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怎么想到问这个?”
赤苇手顿下来,和木兔对视上。
“也没什么原因——”木兔皱起脸思考了一下,“就觉得今天的赤苇和平常不太一样,总感觉有什么着急想和我分享的事情似的。”
木兔这个人说他迟钝绝对没人敢争第一,但有时候认真起来却细心的令人害怕。
赤苇想,也有可能是自己看上去真的比平时要兴奋——那么一点点吧。
于是赤苇帮他打好领带,整理平整衬衫上的褶皱,面色平静。
“……确实是有事想跟木兔前辈说的来着。”他思考了一下,“我养了只小狗。”
“小狗——?!”木兔的反应从不让人失望,此刻正夸张地抬手吃惊大呼,引来周围人的笑声。
“只是一只普通的小土狗,路边捡来的。”赤苇无奈地看他一眼,对他情绪化表示习以为常,“今天体育馆维修,所以想问问木兔前辈下午放学的安排。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我家看看?”
木兔想了一会儿,收起夸张的表情,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赤苇,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暗光。
“赤苇,你,翘过课吗?”
5.白墙
赤苇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学校后墙的墙根儿了。
他捏捏山根,叹出一口气。
又被木兔的眼睛骗过去了。
“今天下午是山田老师的国文课……”赤苇说,“升学班的学生翘课,他大概会很生气。”
“山田老师…!”木兔故作惊慌,“木叶说他私底下说不定会偷着吃小孩。”
“是,说不定还会生吃猫头鹰。”赤苇抿抿嘴,“要不还是算了?”
“那怎么行——难得赤苇这么急着来找我说一件事。”
木兔两三下爬上了高高的白墙,早春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飞扬,那根刚被系好不久的领带也胡乱在空中游着,像尾自由的布隆迪六间鱼,就这样向着银河系中心一路飞去。
他弯腰把手伸过来,逆着光,镀了层金边儿一样耀眼。
有如神迹。
“来,上来。”木兔说。
赤苇盯着那只手看。
实际上,赤苇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他自己很清楚,他要好好学习,要让老师和家长满意,然后考上一个好大学,过按部就班的人生。
木兔不一样,木兔早早就决定好了下一步路,没有过多普通学生的挣扎和痛苦,是已经注定要在更大舞台上闪耀的明星。
赤苇明白,今天这件事也许并不能给他的成绩,或者他的未来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但有些什么东西,正在突破他的想象,在他的心里飞速的发芽,追着那条布隆迪,共同往前飞。
“赤苇,听我说。”木兔打断他的思路,“什么也别想了,把手给我,我们去看赤苇喜欢的小狗——”
少年独特的清爽嗓音传来,混着一点沙哑,和风中的柳絮摩擦,生出熊熊烈火,一路点到赤苇常年冷静的大脑皮层,点燃他的神经,最后熄灭在他微微湿润的眼眶里。
就在这一刻,赤苇感到一阵解脱。
他花了太长时间看木兔扣球时的背影,但一次也没有这样正面直接地感受过他手臂的力量。
好像木兔能用这样纯粹的力量,把他从一个死气沉沉的人生里拽出来一样。
而此时此刻,他终于和木兔站在了同一条白色的高高地平线之上,通过紧贴的手心共享了两颗温热心脏的脉冲,让他看到了木兔眼里的世界。
木兔仰头大笑,说赤苇要变成坏孩子了。
赤苇没有看他,他看到高墙外的红色电塔,早春的樱花,和万里晴空。
啊,山田老师,作业,试卷。
赤苇想,去他的,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们要去看我喜欢的小狗。
6.类型
木兔不算第一次来赤苇家,但确实也没来过几次。木兔家大一些,所以基本大家都会去木兔家玩。
赤苇也有去木兔家帮他补过作业,原因是木兔早上确实起不来。
他不喜欢给木兔添麻烦,就大清早拎着作业去木兔家,先叫木兔起床,再和他一起吃着木兔妈妈做的早餐学习。
所以在上学日的下午,翘了课来赤苇家玩这样的事情,对于木兔来说新鲜极了。
他探头探脑的看着赤苇小心打开家门,就见那小狗马上就冲了出来,抱着赤苇的腿蹦蹦跳跳打转。
哒哒哒哒,直升机哒哒哒哒。
它先兴奋了一下,随即顺着闻到陌生的味道,开始对着木兔汪汪直叫。
“我回来啦…”赤苇脸上带笑,蹲下来替木兔拿了拖鞋,又轻轻摸摸小狗的头,“这个是木兔哥哥,不可以没有礼貌。”
木兔收回在小狗身上的视线,兴奋地看看赤苇。
“哦——木兔哥哥听上去好有成就感。”他跟着赤苇进房间,“我家只有两个姐姐,大家总是把我当小孩,我还没有体会过做哥哥的乐趣!”
赤苇把东西拎回房间放好,又忙活着去给木兔找喝的,随口说。
“不过木兔前辈也很有担当,之前练习赛的时候有听到生川的经理说木兔看起来像队里的大哥哥。”
“哦?是那个扎两个低马尾的可爱女孩吗?”木兔美滋滋地跟在赤苇身后逛,单手捞了小狗起来抱着,“那场我直线球的手感超好,果然直线球看上去就是比较有大人的感觉啊!”
赤苇不太理解他这乱七八糟话里的逻辑,但猜的大差不差,觉得木兔应该心情不错,于是就顺着他讲。
“是,但是斜线球也很有王牌的风格,下次比赛请不要只挑一种球打。”
“啊,你也喜欢能打直线球的手指吗?乖孩子乖孩子,轻点咬喔——”
赤苇回头,看到和小狗迅速打成一片的木兔,还是把再一次的提醒咽了回去。
……反正怎么提醒都还是会出问题,出了问题也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就放任木兔好好玩一会吧。
赤苇把饮料和零食用小托盘带到房间去,边喝水边观察木兔。
说起来——原来木兔会喜欢生川的经理那种类型吗?
所以是清爽干净的女生?
赤苇纠结了一小会儿,又认真回想了一下比赛时候瞎编过的那些女生的赞美,最终下了定论:
也不是,木兔前辈可能只是单纯的享受被夸奖而已。
7.名字
“起名字了吗?”
木兔席地而坐,趴在床边的小桌子上,伸手去逗弄桌子上的小狗。
“还没。”赤苇放下杯子,跟着伸手摸摸小狗柔软的头顶,“昨天才下定决心捡回来的,想让他先适应一下环境。木兔前辈有什么建议吗?”
木兔托着下巴思考。
“嗯…我是不太建议你让我来想啦,如果是我的小狗的话,可能就随便叫它烧烤,饭团之类的了。但如果是赤苇的小狗的话,总觉得应该配一个更认真的名字。光太郎怎么样?”
赤苇被他逗笑,眼睛慢慢弯起来。
“干嘛要让它和木兔前辈同名啊…”
“那京治!”
木兔举手。
“京治的话,这里已经有一个了喔。”
赤苇摇摇头。
“那研磨!”
“研磨是猫啦……”
“可恶,小狗很可爱,实在不想让他和老黑叫一个名字啊——”
“……麻烦木兔前辈不要再从身边人里挑名字了。”
8.视线
赤苇陪着木兔挑了好半天名字,从人名想到技能名,什么直线球斜线球超内角扣球,全都列了个遍,显然没有一个符合“认真”这个感觉。
赤苇也确实没当回事儿,权当和木兔找到了个有趣的游戏,两个人闹着玩。
他稍微有点想累了,却还沉浸在木兔起的傻名字里,低头玩着小狗的爪子,脸上挂着笑。
小狗摊开肚皮伸懒腰,赤苇觉得好玩儿,抬头寻找木兔的视线。
木兔托着下巴,就这样和赤苇对上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又圆又亮。当他的视线落在你身上时,会有一种强烈的,“只在看你一个人”的专注感。
这种专注感时常会让赤苇感到恐惧,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沉浸在这样的视线中,然后一股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可尽管再试着蒙蔽自己,赤苇也意识到,木兔大概从刚才两个人安静下来开始,就没在看小狗了。
他克制住自己,低下头,不和木兔对视,强迫自己把目光集中在小狗的鼻尖上。
“我脸上很脏?”他问木兔。
“没有,很干净,很好看。”木兔还是盯着他,“……我在想,猴子以前跟我说,觉得很少能看到赤苇在社团之外,或者独处的时候还能有生机勃勃的样子。”
“我?”
赤苇抬头问。
“嗯。我之前觉得他说得很不对,至少每次我见到赤苇的时候,赤苇看上去都很有活力。”木兔稍微凑近了一点,趴在赤苇的身边,侧着头从下往上仔细看他,“但总觉得今天,好像看到了赤苇不太一样的一面——怎么说呢,感觉让我盯着看一天也不会觉得无聊。”
“怎么说还是会很无聊的吧…”
“嗯…好奇怪啊,这种感觉。”木兔皱起脸,头发也压的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狗——赤苇今天连午休都等不到,就主动跑来跟我说这件事,一定是因为真的真的很喜欢小狗吧。”
9.改变
赤苇没吭声,似乎连他也是突然才意识到今天的自己同往常完全不一样。
但因为一堆事情急促地发生在一起,他的思维过于复杂,一时之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因为找到了和自己类似的小狗同伴?
还是突然意识到了“拥有”这个概念真正的意义?
又或者像木兔说的那样,他真的只是很喜欢小狗?
赤苇不确定。
他想说:
可能不是因为小狗,可能是因为你。我的生活里发生了一点改变,而我想要让木兔前辈见证这一切。
仅此而已。
在课间忍不住跑去让木兔做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这本身就足够给赤苇带来极大的快乐了。
如此显而易见。
赤苇不想抬头面对木兔,木兔的声音却传来。
“王牌…”
“嗯?什么?”
赤苇回过神来。
“小狗的名字。”木兔说,“王牌,想这样叫它。”
“王牌……”
赤苇跟着重复。
木兔撑起头来,和赤苇离得很近。
“因为它是带给赤苇活力的厉害角色,所以想让它拥有最酷的名字。”木兔笑笑,“想每次见到它的时候,都能跟它说:‘今天也拜托你带给赤苇快乐啦,王牌!’……类似的话。这样是不是赤苇也可以放松一点,能更多的依赖一下王牌呢?”
赤苇不说话,捏捏小狗爪子,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怎么了?不喜欢吗?”木兔眨眨眼,“好可惜啊,还觉得这个名字赤苇一定会喜欢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个生物,只靠注视就能获得满足,那绝对不会是赤苇京治——
“没有,”赤苇说,“很喜欢。”
他把小狗举到眼前,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小狗的鼻尖: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王牌了。”
木兔盯着他,看他和叫做王牌的小狗贴了又贴。
用那双又圆又亮的,只能看到一个人的,专注的眼睛。
然后两个人绷不住,最终一起大笑起来。
——因为赤苇知道,就在他刚刚说出这句话的那瞬间,仅靠注视已经完全满足不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