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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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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15
Words:
12,0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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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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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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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

白露

Summary: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流年亦为旅人。——松尾芭蕉

Notes:

女装1
不是什么爽文
也许是江户背景,建议当架空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初见

 

伊东纯也从流言中了解阿薫。
奉行所的同僚说她是江户城来的艺妓,虽然年轻,但已是几家町馆的教养老师。去年冬里遭了寒,由兄长阿碧陪着来休养。
小地方的外来者没有秘密,带着恶意的探究隐藏在促狭的谈笑背后。
伊东推开案牍,平生第一次扫了周围人的兴,大声制止之后,跑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除了尴尬还有中村航辅。展示愤怒对于内敛的人来说已经消耗完了所有勇气,冷静下来的伊东和中村大眼瞪小眼。
愤怒之下是一点羞于启齿的不甘:明明是我先遇到的她,怎么还要从你们口中听说。

风不调雨不顺,前几年夏天降了几十年未见的暴雨,好几个藩都遭了灾,流寇四起。伊东去藩城给祖母抓药的那天,回来路上遭了匪。山吹町到藩城这段山路,向来安稳,贩夫走卒来往频繁,连猛兽也躲得远远的。如今却有了流寇的行迹。
阿碧从两个山匪刀下救了他。简单攀谈后,得知伊东在山吹町奉行所任职,二人目的地相同,阿碧邀他同行。

日暮,春霞横空,空气暖洋洋的。榉树林里有风,吹动一些树叶发出沙沙声。
大路边上停着辆驾笼,扎着袖口裤腿的苦力站在一旁。
阿薫就在此时从里轻巧地下地,停留在伊东能闻到她身上沉静熏香味的距离内,低垂着头冲伊东行了一礼。阿碧接住她关切的眼神,向她打了几个手势。把她重新扶进驾笼,才对上伊东困惑的脸,非常抱歉地笑了笑。
“胎中带出来的哑疾。”

伊东惦记着匪徒,忧心不已,思索着回去还要和奉行所打个报告,组织清剿。又挂念着祖母看他久久不归,恐怕要担心。
心里装着一箩筐事,本也不是爱打听的人,伊东沉默地和阿碧一行在般若寺前的路口分手。

然后便是如今。
中村不了解背后太多的弯弯绕绕,只是不想伊东和同僚闹得更难看,拍拍他的肩,说帮他告假,让他不如先回家。

难以打发的上班时间里,同僚也说起阿碧的刀。
松川道场家的长子酒后冒犯了阿薫,第二天上值的路上便被她兄长立刀拦住。
交手的结局,毫无武士品格的小霸王衣裳后背出现了刀口。那刀齐齐地戳透外袍和里衣,却并不伤皮肉,似乎是在直戳心脏的途中突然收了杀心,带着挑衅和警告。
奉行所内一阵啧啧称奇。

 

2.南野

 

“啪”的一声清脆,竹剑被挑飞在地。
啊——真是的。
伊东纯也颇丧气,甩着手叹气,又俯身去拾。
对面的南野拓实规规矩矩行完礼,脱下护手的手套,以及用兽皮包覆丝绵制成的头巾,把剑归置靠墙的原位,抽出布巾来擦汗。
“抱歉了,纯。”
似乎看准了伊东不会动怒,南野拓实依旧笑嘻嘻的。
南野虽比伊东小一些,来萩原武馆却来得早,在伊东拜师入馆时,南野已在道场兼职任教。
第一次见面南野拓实就看出了伊东纯也的阴郁和离群。南野是个随和的性子,两人很快熟悉起来。

见伊东不理他只顾埋头整理墙角的竹制兵器。他挪了两步过去,从背后搭上伊东纯也的肩。
“一起去吃酱油团子吧,”在伊东开口拒绝前,他飞速补充,“有不可以说不的理由哦。”
最终伊东纯也还是点头同意。

从道场出来沿着黑部川往藩城去的路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居民自家开的商铺,为沿途的行人提供歇脚、茶水和饱腹之物。去私塾或武馆会经过这条路的学生,也在功课结束后聚集于此。
曾经的伊东也是其中一员。
“真是怀念呢……”伊东接过南野拓实递过来的竹签,看着挤攘打闹的年轻人,这么感叹着。
南野拓实转了几圈没在路边找到空的位置,干脆手一指:“去河边坐一下好了。”

“嘛,只有山吹町这种地方才能无论什么季节都能接触到自然吧。”
南野随意地躺在缓坡上,枕着胳膊,左腿搭在右膝上来回晃荡。
夏日疯长的杂草让他压成一个柔软的窝,草尖轻轻戳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伊东捏着吃完团子的竹签,以此作刀,挥得颇虎虎生风。
“不过,纯,你最近进步很大。”南野抽出手臂,一掌拍到伊东的背上。
差点进入心流状态却被打断,伊东也没多少不悦,毕竟是南野。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但总觉得差点了什么,好像有东西藏在纸窗后,却缺少一指捅开的力气一样。”

从速度中领悟呼吸的节奏,凝神于一心,此心如如不动。
伊东自言自语,梦呓一般念着师父指导他的话。

南野翻身坐起来,又搭上伊东的肩,捏了两下:“我知道为什么?”
南野左手从伊东的肩膀垂下,曲起食指点了点他的心口:“因为你这里没有东西,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嗯?”伊东怔愣住。
南野放开他,重新躺下:“有求皆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是一种幸福。”
他发出老态的感叹,见伊东纯也没做出什么回应,接着说:“我要去大阪了。”

夕阳已落至黑部川对岸的山后,四下昏暗,缓坡下面隐约可见藏着淤泥的芦苇荡。一群水鸟不知被什么动静惊到,扑棱着翅膀四散归巢。
伊东纯也这才回过神,睁大了眼睛瞪他:“嗯?”
他觉得今天南野神叨叨的。

“好事多磨,好刀也得磨,”南野语气恹恹,“前几天新来那小子,不是揍了临町开道场的松川家长子一顿……”
伊东纯也知道他在说阿碧。
“所以我才有了出去看看的想法。”
“恰巧萩原先生提到一个师兄在大阪的道场想招募一些年轻的助教。”
有求皆苦……伊东想起南野方才的感叹。
“那……你何时动身?”
也没有别的好问了,南野几句话就把这么一个重大决定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了,并且隐去了其中诸多挣扎与纠结,所以伊东也没什么想问了。
“就这些天吧,赶上雨季的话,路不好走。”

 

3.大雨

 

窥视的暗流涌动在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里。伊东常常在各处听到阿碧和阿薫的名字。村民在茶余饭后借由她幻想着遥远的江户城,谈论着阿薫这种等级的艺妓在江户定接待的是达官贵人,不知和藩城的相比究竟有何差别。

夏季,般若寺常举行普茶大会。
赶上休沐,伊东纯也陪了祖母过去。
伊东自认没有什么慧根,再有禅意的茶道和氛围,都挡不住侵入殿内的燥热和鸣蝉。他按不住体内同样的燥热,茶碗重重地磕在垫上。年轻的小师父笑吟吟地看他一眼,伊东别过头,却隔着人群看到阿薫。
她依旧穿着近乎像冬制式的高领和服,规规矩矩地裹着,让人几乎以为是养在深宫的贵族女子。阳光斜着打进来,给她投下十分浅淡、朦胧的影子。
师父开始新一轮的点茶,茶筅摩擦在碗底,刷刷声哄得伊东纯也昏昏欲睡。

 

闷了许久的天在普茶快结束时兜头来了场大雨。
和尚们搬出寺里的纸伞,发到最后,两手空空地和阿薫道歉。
伊东扶着祖母出门,闻言跑过去,先是询问是否需要先找她的兄长,阿薫垂着头犹豫踟蹰良久,比划几下,显然没人看得懂,但大殿这会早已收拾妥帖,别说纸笔,就连能蘸的茶水都被收了起来。伊东索性表示自己年轻腿脚快,将祖母送回家后再来一趟还伞。

雨下得实在是大,劈头盖脸,伊东背着祖母回到父母那里,拿了两身蓑衣急匆匆又冲进雨幕。
再次路过奉行所的宿舍区时,遇到了同僚几人,也是各个蓑衣斗笠装备齐全,脸上难掩兴奋,招呼伊东一起去看热闹。
原来是阿碧与松川家长子之间龃龉的后续。长子被如此侮辱,松川先生大发雷霆,却提出用武士的方式解决此事,若是阿碧赢了他们道场派出的几位顶尖武士,那便放他一马,但过程中他要有何闪失,道场并不负责。
车轮战正进行到白热化,阿碧已连赢三人,围观的小童冒着雨四处传递消息,这几个人也打算去看一看。

刚才阿薫想说的是这个吗?伊东默默想着,拒绝了他们的邀约,加快了脚程。
兴许是到了晚课时间,远处的大殿隐隐传来唱诵声。伊东推开方才普茶的殿门,只剩阿薫和亮着烛光的佛台。伊东纯也停在门外的檐下,将湿意也留在外面。
听到动静,阿薫起身走过来。伊东飞快叙述了方才听到的她兄长的事,问她雨下得如此之大,独自打伞恐怕难走,不介意的话可由自己送她回去。又为打消她的疑虑,伊东说起缘由仅是为了报答阿碧出手相救的恩情。
他捧出蓑衣和伞。

阿薫离门外一步之遥,安静地站住,隔着伊东的身形看向如织的雨幕,脸上出现怯懦之意。收回眼神时,猝不及防和伊东对视。
这是伊东第一次看清楚黑亮的眼珠,二十岁的年轻灵魂透亮地映在上面。她很薄很薄,走到屋檐外,风雨就能穿透她,把她像树叶一样卷起。
怎么回事?这么潮湿。雨迹怎么从台阶上的脚印里漫上来?湿冷让人战栗。战栗中,伊东陷在人类共通的古老、陈腐的倾慕里,陷在一种感觉的僵局里。

唇齿极其干渴的,伊东又重复一遍:“请相信我。”再次把捧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阿薫终于被打动,伸向那些行头,指尖微颤,在快要接过的时候,第一声惊雷完整了这场雷暴雨。她受惊,瑟缩一下,飞快收回手,惊恐地看了眼檐下,又是一声雷,阿薫颤抖的更厉害,几乎是在一瞬间里,她仓惶行礼,退回殿内。
拉门发出不太礼貌的碰撞声,跟着阿薫关门的动作形成和她一样幅度的颤抖。

伊东纯也被这失态弄得摸不清头脑,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呆楞了半天,才缓缓收起。扭头只看到雨势更大,僧人们精心侍弄的花园里,未熟的青梅树被雨水砸弯了枝杈。

 

4.祭典

 

大雨宣示着雨季的来临,天晴的间隙伊东抽空回趟家帮父亲加固了屋顶。
母亲端来井水泡好的瓜。
父亲问他今年怎么不见藩里组织乡兵巡查堤岸。
伊东噗噗吐着籽,解释说去年定居于此的富商桥本,出资给黑部川的大坝、堤岸加固了一遍,今年便不需要太多人手待命。
又聊起远行的南野拓实,父亲说年轻人是要多出去走走,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伊东抹着嘴小声抱怨,可我就是想呆在熟悉的地方。

十六七岁的时候,伊东来到荻原道场拜师,一练便是七八年。师父除了经营着这间道场,同时也兼着奉行所的官职。沾边带故的,伊东在里面谋了个职位。既然立了业,他便从家里搬了出来,搬进奉行所的公屋。
但师父却因着不懂得曲意逢迎,而始终郁郁不得志,所里也只是做着些侦查、防火的活,但山吹町向来平静,一年到头也没几出案子,都是些小偷小摸的贼人,前段时间剿匪的事也被上面横插一手,派给了藩里的部门。本来所里的人在俸禄这块也仅能够勉强养家,任务的落空也预告着补贴的落空,许多同僚明里暗里表示着积累多年的不满。
伊东将有人申请调职的事报给师父,师父却只揪着问他有没有好好练剑。伊东表示不解,只听师父解释说,人各有志,自己更在乎剑术的习练,有时候剑劈正了,路才能走正。

 

雨季来势汹汹,走得也快。
按风俗,雨季结束后,黑部川水位逐渐下降之时,藩里常举行盛大的夜间庆典,用来庆祝雨季的结束,将迎来秋日的丰收,同时祈愿明年风调雨顺,黑部川不要决堤。若是当年没受灾,藩里资金宽裕,庆典便隆重些;若是受了灾,庆典便简单些。
今年,得益于富商桥本出钱对河堤的加固,虽然夏日里常常风雨大作,但黑部川却从未决堤。所以藩里便决定大大操办一场。

伊东穿上凉快的浴衣,风从袖口和下摆吹过,吹净一整个夏季的炎热。
和中村碰面后,那小子冲着伊东的腿挤眉弄眼,说什么每次看到这双腿,就有种很好的感觉。伊东无奈笑着摇头。
身旁的小贩和人流挤挤攘攘,两人几乎是被推搡着带着走。乐器声更重,隔着人群,伊东看到正在行进的花车的檐顶。中村一幅我有秘密告诉你的表情,大声跟伊东咬耳朵。
“今年可是请了阿薫哦。”
伊东瞪大眼睛。
“沾了她那个兄长的光。一人单挑了整个道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听说藩主接待了他呢。”
听闻了事情的经过和二人的来由,藩主便做了这个邀请。
伊东心中浮起一阵莫名不安,来源于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被谁盯上?谁被盯上?

花车逐渐露出全貌,伊东纯也看到高台上的阿薫,花团簇拥,灯火盈盈,场面极近艳丽。花车每行进几尺,半透明的绸布就变动一回光影。这样的光色大大夸张了里面的氛围。
伊东从中分辨出阿薫所弹三味线的声音。卖蒟蒻的小贩撞了他一下,再站稳时,花车已经到了他附近。伊东看清楚阿薫。过于漆黑的瞳孔没有像平时一样藏在单薄的眼皮下躲避着所有的对视,却如同盲人一样,找不到视线落处。硕大的香炉在台上织成网,银灰的烟把她变得恍惚且幽远。
阿薫在人群中捕捉出伊东,便给他一些理会,看着他,眼睛慢慢眨一下,又眨一下。极其缓慢地,像是坚定了什么东西一样,眼睛忽然有了决绝的神采,狠狠闭了一下,睁开,视线越过他,朝远处望去。

伊东跟着扭头望过去,那是藩城的城楼,一座望台此刻正围了柔软的帘幕——里面是藩城的大名、家老们,还有这次庆典的功臣桥本。
刚才的迷茫和决绝好像是什么幻觉,这会阿薫微笑起来,看起来如此真心实意,透出任人宰割的温柔。

伊东的视线不自觉得漂移起来。他从阿薫身上看出的转变让他的焦灼不安达到了顶峰。
是的,他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安。
非常。非常。

 

5.白露

 

好像越不想怎样就越是怎样。
盛大庆典的余波还未消散时,伊东便在奉行所听闻桥本请了阿薫,说是请给府内的私妓上课。
但成名的歌舞伎依靠着某个世家大族之类的事,并不少见,流言愈发不堪入耳。
伊东莫名有种——啊果然如此,目的达成了——的感觉。

他终日恍惚,下值时拐错一个路口,路过那兄妹租住的小屋。
窗户还亮着光。
鬼使神差的,伊东上前敲门。
在经过长得不正常的等待后,拉门开了,阿碧顶着一张还没来得及调整成待客模样的冷硬脸色请他进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副不会常住的样子。桥本家管家送来的礼物整齐堆在过了玄关的墙角。
阿薫已经在地炉上烧水。阿碧引他坐下。

屋里气氛凝滞。阿碧脸色稍缓,简单问了吃过晚饭了吗,今天所里忙不忙之类的寒暄话。空气又重回寂静。碳火毕毕剥剥,水壶发出水快要烧开时的细小尖叫。

满打满算,伊东纯也只跟二人打过两次交道。他尴尬挑起话头,说是想着这么久了还未登门道谢。转念想起来自己连个礼物都未带,说什么道谢,便更加尴尬地闭上嘴。
阿碧接过话,说也很感谢上次在般若寺的事,虽说……然后他也闭上嘴。

阿薫提了水过来。
阿碧看她一眼,脸色又冷下来,硬邦邦留下一句身体不适,便起身去了自己房间。

这让伊东措手不及,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阿薫收回目光,沾了洗杯的水,在垫上横着写:
不必理会他。

伊东缩着脖子点点头。

她伸手剪一茬尚未烧出花来的灯芯,然后提起水壶冲茶。
乌龙茶的香味弥漫出来。
淙淙的水声这伊东纯也把目光调转过来,落到她身上。公道杯碰到茶盅,叮当一声。那样清脆细碎的碰撞声使她的缄默变成极微妙的一种表达。

她这时佝下颈子,倾斜了自己的盅子,用嘴唇轻沾一下茶面。然后她一手拭着沾温的嘴唇,一手将伊东的盅子轻轻递到伊东面前。她微微一笑。一连串的动作就像一个真正的艺妓那样。
伊东绷紧嘴唇,在接过时眉心轻轻一抖,仿佛碎裂了一个微小的痛楚。

阿薫像是洞悉了他来的缘由一样,又沾了水,写:
他们都在说的那些,我知道。

还未写完,伊东不顾礼数地插嘴:“是不是藩城里那些人逼你们了?”

阿薫摇头,继续写:
这是我想要的。

伊东正欲替她辩驳,阿薫抬手制止他: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今天来是做什么?
伊东又陷入感觉的僵局中,心里空空的。

人生二十四年里,伊东纯也自觉过得不错。按部就班地,作着山吹町里最普通的那种人。就像南野所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是一种幸福。
可如果非要说个来由。伊东想,山吹町的生活平静安宁,并且今年因为雨季黑部川未决堤,藩里并不忙,秋收时土地也富足。渔人渴望鱼汛,农夫祈求丰年。要是年年都像这样就好了,要是各地都像山吹町一样就好了。

伊东在未干的水渍下面跟着写:
天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阿薫探着身子看,发上的饰品垂下来,叮叮当当的响,看清之后,她捂着嘴无声地笑。

伊东看着她笑弯的眉眼,也跟着笑。

秋夜的寒意被挡在门外。

 

6.冬雪

 

但伊东纯也的到访,依旧没有改变流言一步步成真的态势。
那个秋天剩下的日子里,桥本家的小轿便早晚各一次,出现在阿薫家门前。

伊东纯也下值的路上,总要驻足看着她从轿里下来,微微伏身行礼,再闪入门内。有时候她扭头看到了伊东,也向他行礼,伊东总会背过头去。
远山长暗。风一来,他没束整齐的头发荒凉地起伏。
刻意地,为了展示他的固执、委屈,伊东从不回头。脚步匆忙,像落荒而逃。
他逃至路的拐角,般若寺宁静如旧,佛殿斜阳里,菩萨肩头噪暮蝉,风过处,无数榉叶就如一场黄金雨从头顶飘落。

很快,一场薄雪就覆盖了藩府。
每年冬天,藩内事务也少。似乎家家户户都遵守着冬藏的习惯,一入冬,纷纷蛰伏起来,围着被炉吃柿种。

雪一天比一天大。除了大路上,藩里组织了士卒打扫出来四人并排行走那么宽的地方之外,别的路雪已及膝。各屋屋主也会把门前的雪扫开一些,方便进出。只有桥本家,院内院外,带着附近几尺的路,雪皆扫得干干净净,整齐堆在一边,以劳累仆役来彰显着主人家的实力。

休沐日,伊东早起去道场练剑,会顺手扫条小路出来。冬日萩原武馆的规矩没那么严格,晌午之前能到道场就算合格。

有天夜里,寒气勒紧街镇,大风卷着积雪猛吹,把阴云都吹尽。
第二日是久违的晴天,离上值还早时,中村慌慌张张跑来,挨个敲开门。

“出事了。”

一群人列队在桥本家宅的门外。

师父简单讲了下案情。今早侍女像往常一样去侍候家主起床,敲门却没有人应。家主往前的作息极为规律,按理说不应当。胆大的人推开了们,看到桥本倒在血泊里。

管家说,昨天桥本让他捎话,晚上想请阿薫作陪。

线索明晰,他们四散开来搜查。

伊东心里乱乱的,下意识地选择不信。

泥地上踩出来的脚印杂乱无章,加上早上前来送菜肉的小贩,已经来过一批,这让搜查更加漫无头绪。

直到伊东在路边看到红色的穗子,深陷雪地,如果不是刻意搜查,极不显眼。伊东看着这个眼熟的悬着玉质平安扣的发饰出神,想起它曾经在阿薫头上晃荡的样子。

良久,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弯腰拾起,慢慢慢慢地将它藏进怀里。

被人从背后拍了拍,伊东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悚然回头,发现是中村。

“人去楼空了,”中村满脸沮丧,“家里干干净净,只有桥本家的礼物堆着。”

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脑子里全然惦记着被藏在怀里的玉坠,伊东浑浑噩噩跟着中村去集合汇报。

人总是会为自己下意识的那个反应做开脱。伊东想着,就算没有这个坠子,对阿薫的指控已经基本敲定。而想要找人,单凭此证据,也是毫无可能。

但是……但是……

深冬里,师父向藩里引咎辞了职。
但幸好,桥本家的变故引来了内部的骚乱,独子年幼,叔伯对家产虎视眈眈,并未有个主事人出来向藩里深究此事。

告别的那天,师父喝醉了酒,伊东送他回家。玄关里,师父解下刀,郑重其事地交给他。
伊东没有接。

“为师相信你,”酒劲好像被一扫而空,师父红着眼看他,抓住他的手,强行地把刀塞进他手里,“案子还有的查。但我心力已尽。”

怀里的玉坠像是要把他的胸腔烫碎。

“要走正道,纯也。”

 

7.江户

 

伊东纯也在几年后会真正懂得藏在这份期待下的无望。
那是他三十岁的一个下午,在般若寺的拐角,旧事扑面而来,这种无望感突然又回来,他心里一震:原来是这样。那时的他远行多年后又回到山吹町,已懂得了许许多多令人无望的事。有求皆苦,人成熟的标志是对所求之事的放弃。

可那是许许多多年之后的事了。

二十四岁的伊东纯也只想着拯救,拯救她是他情感的表白。拯救也是他对她继续的勘探。她是古井,古井无波,无数肮脏和神秘被淹没在宁静的水面下,伊东勉强地想维持这平静。

所以他应下师父的请求,然后将玉坠藏得更深,一门心思想着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此事。

二十四岁的伊东纯也变得更加沉默。但下一步往哪里走,已经很清楚,玉坠将他引向江户。

雪化之时,伊东离开家。

他将师父的刀磨得更快,将心里的刀磨得更快。刀尖永远向前,指着不走偏路。
他走得却慢,一路将时间花在“行天道”上,顺手收拾一个个毛贼,为被灭门的小童复仇。江户城外,他借住在町代官的家里。中年人愁白了头,拿出一卷画像,拜托伊东到了江户打听一下此人,说是已在江户附近作乱良久,代官又拿出一封封泣血的案卷佐证。

伊东将画像妥帖收下。在江户寻找本来要找的人,已是无头苍蝇乱撞的状态,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画卷上的浪人比阿薫出名得多,在下榻的旅店里,伊东便打听了七七八八。至于阿薫,伊东纯也连她在江户时为哪家酒馆工作也不清楚,没头没脑地问了几天,没什么收获,也不知道桥本当时有没有查过兄妹二人的来源。

伊东盘算着今晚动手。
兴许是这段时间做善事太多,使得他在桥中心与故人相遇。

又兴许是功德抵不上藏玉坠的恶度。
使得他发现,来人换了装束,腰间悬刀,青黑色的胡茬在脸上倔强无比地宣告着性别。

两人迎面站住,伊东内心腾起一种滑稽的可笑感。

那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低头,从眼皮上方郑重地看着他。
伊东看到这幅陌生又熟悉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从中看出一点惊慌失措,于是他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人流中对峙得太久,久到行人频频回头看过来。

伊东这才止住笑。
“我能得到一个解释吗?”

他跟着故人去到住所。和在山吹町的房间一样,简陋质朴,没太多东西,仍是随时回离开的样子。

“……薫?”

“三笘。”

于是伊东得知他的名字。

三笘薫往壶里倒上酒,架在火上。隔着桌子,和伊东对向而坐。

“为何要刺杀桥本?”伊东单刀直入,“桥本他无论如何,算是我们山吹町,乃至整个藩的恩人。”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在给你们修堤之前,他晚上睡得安不安心。”

利欲熏心的藩主,野心勃勃的商人,一拍即合的阴谋。
连日大雨,未归家的猫儿,不听话的两个少年。
河边,炸药,家臣,爆炸。
水灾,淹田,救济,以灾田作抵,高利贷。
组成了一个俗套但落在谁身上都能化作滔天恨意的往事。

伊东腾起一阵不可思议,愣在原地。

酒已温,三笘薫像倒茶招待他那天一样,给伊东倒酒,没留多少消化的时间,继续缓缓道来。

“田中碧并非我兄长。我兄长曾在江户作歌舞伎,藩里出事后他回了家。我和田中出来谋生路。”

相较于长子来说,次子往往拥有更多任性的权利。三笘间无奈同意弟弟要出走的要求,只能百般嘱咐不要以蚍蜉之力,去做傻事。

他在江户的关系使得三笘薫和田中碧能暂时在此处立足。做个打手呆久了,听了一耳朵的游女、歌舞妓趁客人酒足饭饱为情郎复仇的故事,三笘薫心里逐渐有了谋划。

每月一封的通信里,三笘间提到桥本的商船队扩张起来,正打算搬到有港口的藩,与葡萄牙人做生意。

计划更加明晰,他和田中碧向酒馆的妈妈桑坦明一切。女人从眼角交叠的皱纹上拭干净泪,喊了教养婆婆接下来给他们上歌舞妓礼仪课。

他和田中碧都存了自己以身犯险的想法,最终三笘薫学得快,田中碧只能扮个兄长。

出发那天,妈妈桑带着男男女女送行,说会帮他们保守秘密,帮他们做圆这个谎。

在山吹町的事进展得格外顺利,有了松川道场的无意相助,他们很快出名,打入藩里的上流阶层。

被桥本要过去时,三笘薫假意推脱,表示自己的清白,只愿意作教养老师,桥本也陪着演。直到桥本按捺不住,三笘薫终于等来了想要的机会。

 

8.动身

 

故事很快讲完,酒下了大半。

伊东还欲问些什么,三笘薫疲了似的,用像是泡乏了的茶叶一样的声音做总结。

“愿天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不是吗?”

伊东看到他原先为戴耳饰而打的耳洞,在耳垂上留下来一线痕迹,于是把这句话混着剩下所有问题,就着最后一杯酒吞下。

然后伊东忽然立起来,作出要走的架势,皱上点眉头,低声说:“今日碰到你实为碰巧,我来江户是为其他的事。无论如何,刚才多有冒犯。旧事已逝,从我这里之后不会为第二人所知,你且放心。再会。”

长长的一段话他说得极为文雅,含着郑重保证与道别的意思。

三笘薫却只抓了自己想听的:“为了什么事?”

伊东思考一会,从怀里掏出纸卷,展开。

三笘薫看了一眼,挑眉。

“认识?”

“臭名昭著。”

“他目前住在板桥宿,”伊东语气平淡,“我已踩了几天点,夜里子时正刻会从酒馆回旅宿。”

三笘薫带着探究看向伊东:“你也在查?”

心里凝有千言万语,但伊东不打算和盘托出。今晚掌握主动权的是他,他也没有任何给三笘薫交代的义务。

两人沉默了一会,三笘薫做出退让:“既然我们目标相同,此人剑术不算低,单打独斗有风险,不如我们合作。”说着他起身径直去拿自己的刀。

鱼皮捶打成的刀鞘,只鞘口下方两寸处镶了圈薄薄的金属作为装饰,烛光在其上晃了几下。

“第一次见你的刀,”伊东找了话头,算是对三笘薫提议的默认,虽然他知道这里他的意见并不重要,三笘薫一定会跟去,“你兄……田中君……他的剑术让人印象深刻。”

三笘薫已经整理好衣带,正拉开玄关的门穿木屐,夜风卷进来。
“他一直很优秀。”

离开往事他俩好像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二人快步地,不作言语地往外走。
附近本来就极清静,夜深了连个赶路人也没有。只剩下巷口那颗叶子已落净的老柳树,微摆着干枯到能发出轻响的柳枝。

直到拐上大路,伊东突然停下来,转过头:“三笘君,你到目前为止,有没有做过算得上后悔的事?”

三笘薫脑海里正推演着那浪人的全部信息,试图规避掉接下来的风险,冷不丁被这么一问,下意识地摇头。

“真的真的没有吗?”伊东极慢地又重复一遍。

三笘薫几乎要听出祈求的意味,他便耐下心仔细思索一番:“每个选择都是当下的,我从不后悔。”

伊东脸色迅速灰败下来,连带着肩背也垮了一下,转身赶路的脚步带着些忙乱。
借着月光,三笘薫看他走了几步,手慢慢抚上佩刀,摩挲两下,仿佛带了很大决心一样,五指逐个握紧刀柄,肩背也重新挺直起来。

三笘薫快步追上他。
很郑重地,拍拍他的肩:“不要乱想了,接下来是恶战,还是要好好对待。”

伊东从鼻腔挤出一声回应。

9.浪人
沉默间,二人走到板桥宿的路口。

如打听到的那样,浪人准时出现在路的尽头,像是喝多了一样,走得摇摇晃晃。

等浪人走过了一段,伊东和三笘薫对视一眼,跟了上去。跟了不过几丈远,浪人远远的站定,转身。

“二位深夜跟上来,有何指教?”

这么说着,他却已经开始拔刀,冷硬长刀徐徐出鞘的声音,直教人牙龈发酸。

那人拧着左脚扎出一个迎敌的步子,刀刃压低,刀尖在浓墨般的黑夜中闪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反射出来的流光。

伊东被这点光直愣愣刺了下,腾起股无名火来。这使他几乎在一瞬间便提刀迎了上去。三笘薫横起刀柄欲拦,被他蛮横地撞开。

刀几乎脱手,三笘薫稳了稳心神,叹了口气。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本想自己打头阵先去消耗,哪知道伊东一副不顾一切的样子就冲了上去。思路就这么一打弯的时间,对面两人刀阵已成,这时插手并不稳妥。

金石相击,铮铮而鸣。
转眼间两人就过了七八招。
浪人的刀带着混迹市井、彼岸为伴的阴毒狠辣。伊东到底是正派出身。道场磨出来的刀,堂堂正正,靠速度、靠力、靠技巧取胜。

伊东反手架住朝心口来的一刀,随即被震得手腕发麻。他一路走来,不是没交手过阴狠的人,头一次感受到棘手。
浪人却不容他多想,方才显然注意到了伊东露出来的败势,接着便加快了出招,刀刀直指命门。

不复刚才的游刃有余,伊东堪堪接住一刀,一口气还未提上来,那浪人极其刁钻地一转手腕,长刀一挺,直直地向伊东面门砍来——
刀身裹着森然戾气,挟劲风而来,一瞬间伊东头皮发麻,瞳孔骤缩,他的刀还在身前,此时提腕已来不及。

就在他打算侧身牺牲肩膀硬接这刀时,腰间却被轻轻一撞,整个人便在这个巧劲下避过了刀锋的笼罩。
浪人致命的一刀几乎擦着他的发丝而过,同时耳边传来细语:“当心。”
接着又是一阵铿锵。
等伊东纯也回过神站稳,才发现三笘薫已经迎了上来,撞开他,抗住了浪人的刀。

顷刻间三笘薫又接下他几招。
半明半暗的氛围中,刀风相接,闪烁的光芒如涟漪般变幻莫测。

浪人也反应过来,开始夹杂着污言秽语怒骂——
“替天行道?二打一就是你们的武士道吗?”

正说着,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一仰,躲过伊东横扫过去的一式,又像是早已预测到三笘薫会在此时砍向他大开的颈前一样,刀柄在手中一翻,长刀倒提而上,游刃有余地一挑,逼退三笘薫,自己也顺势直腰站起。

这给伊东和三笘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皆是晦涩。他们从未配合过,甚至伊东纯也在半时辰前刚可以对三笘薫称得上“了解”。刚才算得上偷袭的一招本就是三笘薫抓住机会临场应变出的,却被他轻易躲过,接下来怎么办?

浪人站稳之后,冷笑道:
“这些年,祭过这把刀的所谓的正义人士,早已数不清。”
“小子,诛杀我?你们两个还不够格。”
“让在下猜猜,你们又是听了谁的哭诉,才被驱使着来找死。”

伊东和三笘薫神色不动。

见二人没反应,接着他便极其声情并茂地描述着所做的恶事,越说越有趣味,越说越妙趣横生。
“一时半会是说不完的……不如明年的这个时间,在下给二位上柱香,慢慢聊……”他长笑几声,得意至极,“反正,正义永远慢在下一步。”

 

10.斩杀

 

伊东突然感觉到脖子上的血管激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以几乎算得上“撞击”的幅度刺激着身体的某个部分,然后蔓延到额头、手、心脏和眼睛。火辣辣的刺痛电光石火般地在四处点燃。

他突然找到了那股火气的来源。
被灭门的幼童不住地向他磕头;老婆婆搂着形似枯木的孙女老泪纵横;以村民性命换取富贵的桥本……

凭什么那些将无数的冤屈贴在脑门上的恶棍,永远都能大声喧哗、洋洋得意?
政事僵化,王法难寻,如果他们这些算得上能伸张道义的人也默不作声,那么其中苟且偷生的人们,还有什么可期盼的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是佩服三笘薫的。

浪人陡然发难,三笘薫先伊东一步迎了上去。两人的交锋愈发迅速,疾风暴雨般。

师父把刀交给他的时候,要他走正路。
他此前的人生里只有练刀,练极致的刀。然后呢?
几两重的平安扣几乎成了一座不可横移的高山,压得他难以喘息,时刻提醒着他并不配这把刀。
幸好幸好,今天终得解脱,不如以此作为了结。

从速度中领悟呼吸的节奏,凝神于一心,此心如如不动。
三笘薫与浪人僵持住。
就是此时——
伊东纯也鬼魅一般,往浪人空虚的背后一步,荡过去一阵风。

四下重归寂静。

浪人的身体缓缓倒下,激起一片尘土。血液从心口淙淙流出。

活着的人收刀入鞘。这才像用尽最后一口劲一样,踉跄两下,跪倒在地,倏地吐出一口血来。

三笘薫将将避过浪人倒下的势头站稳,便被伊东吓了一跳,冲过去扶着他靠到自己怀里,颤着手试他的呼吸,把了几个脉门。

伊东纯也又咳出一口血。

“喂,伊东,振作一点。”

伊东纯也费了好大劲一样,才抬手按住三笘薫。

他在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三笘薫匆忙侧身下去仔细分辨。伊东纯也嘴唇蠕动了半晌,带了许多血沫出来。三笘薫抬袖给他囫囵擦了一把。

“先别说话,别说了。”
他不确定伊东纯也有没有伤到肺腑,扶起他或背起他都不是好的选择。

伊东纯也并不理会他的阻拦,仍在念叨着什么,左手探进衣襟,摸索半天,摸出来一件东西,塞进三笘薫手里。

三笘薫还没来得及分辨,他便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突然暴起抓住三笘薫的衣襟,声音嘶哑:“我再问你,你有没有做过算得上后悔的事。”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三笘薫愣住,下意识摩挲着手里的东西。

是一件女式发饰上的玉坠子,带着红穗。
制式普通,玉料也普通。

本来应该是冷硬的玉石,被伊东暖得温润。
包裹在落雪与坚冰里面的旧时光也一并被暖化,重新活过来。

 

11.终局

 

桥本的血顺着匕首,止不住地往外流,三笘薫仍然呆愣,却本能地后退两步,避免粘到自己的衣袜。
他和田中碧布局了快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此时田中碧正在房间后墙等着他。等他出来,便按照原定计划连夜离开。
离开这经年缠绕的梦魇。

今夜没有簇簇雪落声。
桥本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瞪着三笘薫。三笘薫这才大梦初醒般,冷笑一声,拔出匕首,厌恶地看了尸体最后一眼。转身推开后窗翻出去。

和预计的一样,得益于桥本的摆阔,家宅附近一丝积雪也无。两人的逃跑天衣无缝,很快汇入积雪上脚印杂乱的大路。
到了明日天亮时,他们早已逃到最近的蕃城里,改头换面,如溪流入海。
就算山吹町的捕快将“阿碧和阿薫”列为嫌疑对象,线索又从何而来?

除了在桥边换行头的时候,三笘薫发现发饰里少了个坠子。当下便乱了阵脚,扭头就要回去找。
田中碧拦住他:“事已至此,先走为上。”
过往连着阿薫一起,打着旋沉入刺骨河水里。

 

离开山吹町后,三笘薫很少想那几年的事。逻辑如此,有些事发生了,算一遍;讲出来,又算一遍;回想一次,再算一遍。

有什么好回想的呢?那些日子灰暗又血腥,饿到勉强轻盈的身体、高束住脖颈的衣领、沉重的假发、和服上每一朵绣花、从早到晚每一个被设计好的动作,像利刃在他心上温和地磨。只不过因着桥本到底还是被他捅死,现在结局勉勉强强算得上烂俗话本里爱写的平民复仇成功的圆满。

 

“抓到他们,格杀勿论!”
“看到他们了!那边——”

田中碧拉着他,他们跑过河滩,跑进树林,藏在树后面,藏在泥地里。

大雨中追杀的声音始终跟在他们后面,从白天追到黑夜。
于是三笘薫躲到三年后的山吹町去。

他藏得太深,连自己也找不到自己。
于是世上便没有了三笘薫,阿薫在歌舞伎町的后街出生。

白天不会有人再找到他。但夜晚的梦中却到处是追他的人。
白天,桥本家的家宅立在河对岸,和他相安无事。到了晚上,三笘薫知道,那些家仆打手们便藏在芦苇荡里,藏在榉树林里,等待着在梦里追上他。

经年未停的雨在身体里酝酿出一场阴冷的潮湿,伊东纯也要送他回家的那天下午,三笘薫明白了恐惧的来源。

田中碧敲开般若寺的大门:“舍妹近来夜里多梦难眠。”
老和尚给三笘薫点上长明灯,念叨着:“长夜安隐,多所饶益。”

他和田中碧挑着灯花下棋每每到半夜。
春夏里还好说,可是秋夜更深滴漏长,实在难熬。

对伊东纯也,他本可以像对其他人一样,让田中碧出头随便打发走。嘴上说着伊东纯也和“阿碧”“阿薫”的熟悉程度不一样,不让进门似乎不符合常理,还因此惹得田中碧黑了脸,拍着桌问他到底要如何。
心里却是突然厌烦了面对漫漫长夜,不知从何而起的一念之差,让他进了门,又留他到后半夜。

有没有做过算上的后悔的事?
三笘薫攥紧了手里的坠子。

有个念头一直藏在他脑子里,被层层黑夜所掩盖。只是他不再做梦。现在这个念头清楚敞亮了。

山雨欲来,斗室里灯火如豆,他和伊东纯也喝茶的那个晚上,好像所有黑暗都被关在门外,只剩伊东没喝酒却像是被酒劲激得如寒星一样的双眼,是灰色日子里称得上明亮的时刻。

在日子里的时候人时常觉得漫长,回头再看又觉得只是一眨眼。

那晚伊东沾了酒,在垫上写:
“天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现在,三笘薫捉住他的手臂,撩起袖子,手心里的玉坠握得发汗,用食指轻轻在臂上复述。

幸好幸好,让伊东在江户撞破一切。
幸好幸好。

因果循环。
他算不上后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当时说不明的情,但对伊东纯也总是有愧的。

之前记住的仇恨太多,没有察觉到眉目传情、心领神会之类的事,没有发现名叫爱的这样一个古老圈套。
爱是一件昂贵的事,昂贵到穷途末路的人往往不愿察觉,好像不去听不去看,就能不欠上另一个人的高昂的本金和利息。但实际上爱在两双眼睛之间生发时,就注定了有人要被套牢一生。

句子写完,三笘薫顿了顿,回到脉搏处继续写:
“于我之过……”

伊东纯也抬手抓住了他。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就这样就可以了。”

人可以回到过去,但那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日月乃百代之过客,流年亦为旅人。

Notes:

*日本的剑术/剑道,通常指刀
*毁堤淹田那部分剧情来自于大明王朝1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