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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幻境的主人过目不忘又长于丹青,此间的枫林,尽管生长自一片漫不经心的记忆,同执玉峰顶真实的模样,也别无二致。
连再寻常不过的晚风,在这里都显得恰如其分。零星红叶摇动,落在厅堂前刚扫过的石阶上。
毓秀派的修行者,都从外门修士做起。而外门修士轮值处理门派的各种庶务,打扫静心堂,就是营缮科所辖的一种。堂前这二十七级石阶,任何一个毓秀门人,都曾亲手扫过。
然而,任何一个毓秀门人,恐怕都不曾想过,静心堂内,会有此刻剑拔弩张的情状。
数重威严凝重的紫光,既紧附于木质的户牖,又密密悬在柱间空处。在满室纵横奔溢的灵气之间,两人正在交手。同是精擅术法的顶尖修行者,尽管相持不下,却不约而同地分神一瞬,为一旁空地上的变化而惊疑。
一霎微妙的灵气迸发后,原本在那里的黑袍花妖,竟眨眼间浑然无踪。而在他身旁的白衣弟子,仍是跌坐在地的姿态,但睁大了双眼,带着复杂而困惑的表情,向两人看去。
眼见弟子无碍,闯山的妖族则逃走了一个。中年修士蹙眉,又运使出数支冷厉肃杀的霜剑,直扑那个同自己对峙的红衣身影。
孟君山骤然惊醒,紫镜留下的重伤与幻梦一道消散,可他被剑鞘敲打的前额,仿佛还隐隐作痛。不过,有明净清冷的灵气萦绕在身畔,他借它的疗愈之意,将散逸的思绪略一凝定,才打量起四周。
郁掌门面对着他,难得地并不掩饰眼中关切。姿态却是十足戒备,显然针对堂内站着的另一个人。而那人,他没见过,肯定不是幻境造出来的。
孟君山忽然顿住,想起自己在梦中不知所云的言行,不免有些尴尬。在望进那双莫名熟悉的眼睛时,心中也飞快推断起来。他借紫镜窥见这位的真容,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女子。这身份有假,而自己在灯外丝毫未觉,可知对方以幻术化形的水平,更在他之上。不仅如此,虽然没看清他出手的招式,但毕竟与盛怒的师父打得有来有回……哪怕,在这个幻境里的郁掌门,年龄和修为都更浅一些,能这样的妖族,应当也没有几个吧。
红衣少年两指轻扣,本欲施法掩住身形。然而,与孟君山四目相接,立刻就改换手诀,疾速收束起还未涌开的雾气。纵有少许散逸,也倏尔绽为一蓬蓬青色的六角飞花,向四周破空而去,化尽了霜剑的攻势。
来不及多想,他信手改用的,正是“青花”。这是静流古籍中的冷门术法,因为发现无忧在练习,他才琢磨过改进。这时用出来,它完全不是本来的模样,与在无忧手中的气象,亦有天壤之别。
七绝井下,他并未用自己最擅长的功法。宁可不出全力,与孟君山纠缠中且战且走,也要避免被人看破来历。此刻同样。幻境里的郁雪非,不认得蜃楼一脉的独特幻雾,而云游已久的孟君山,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只消那一眼,他就看出,在这年轻躯体里醒来的,已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看来阿花意外脱离这幻境前,还是唤醒了孟君山。眼下,他对毓秀知之甚少,想要离开此地,只能去同孟君山商议。
他不动声色地还击,同时暗忖:以当前形貌,无法继续假扮狐妖侍女,好在自己向来不以这副真容示人,何妨现编另一个身份,以形势说服孟君山配合。幻境之外,他早已是目的不明的同行者;再有新身份,也总归是妖。若孟君山挟幻境设困,对上这师徒两人联手,且不用独门幻术,自己有几分胜算?
许多脸庞在孟君山脑中闪过,忽然,一丝微妙但强大的相似浮现,令他不由得屏息。
是那次换血。无忧因为伤重,面上褪去了似有似无的雾气,容貌有些许变化。从少年真实的眉眼中,孟君山的确看见爱人的影子。而在深泉林庭的回廊,他逆着流银似的月光,与他朝思暮想之人对视。静流主将的沉静眼眸中,时时有浅淡幻雾流转,叫人看不真切。
可当施夕未不再按捺怒意,那眼神在幻术掩饰之下,就像朝阳在枞海晨雾中燃烧。是他绝无可能忘掉的、席卷天地的热烈与浓郁。无论彼时或此时,他都知道,没有其余的可能。
于是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如梦呓,“主将。”
郁掌门见孟君山似乎与剩下的妖族相识,神色更冷了几分。心念一动,杀机顿起,直如夜雪横江。
雪光莹白,挟无形的万千霜箭,自八方涌来。被围住的少年,面色冷淡依旧,可出手也极快。如有实质的水雾,在衣袖起落间弥散,让尖冷的霜雪一一显形,又折钝于其中。
郁雪非的神情有一刹凝滞。随后,他急令落地的霜箭冻结成严冰,从地面迅速蔓延,攻向孟君山的身前。那里原先空无一物,不知从何处漫起迷蒙水色。半掩其中的红衣身影,形容扑朔而妖异。
这回的迷雾,因调动了幻蜃血脉天赋,越发变化莫测。连郁雪非也迟了少顷,才勘破他的幻身。紧随数击,则是向真身袭来。施夕未本欲将千愁灯的关窍讲给孟君山,但眼前的急攻,令他不得不全力应对。他真身内外浓雾翻涌,化出三尊亦虚亦实的幻身来,各有动作。于是,堂内同时有四个红衣少年,交错缭乱不息。郁雪非来不及一一辨认,被迫将攻势分散了许多。
这样繁复的幻象,孟君山却无暇欣赏。
修行变幻虚实之道多年,关于入梦前听到的“千愁灯”,虽然他从未见过,也有些直觉般的头绪要抓住。他从所陷的幻梦中被敲醒了,因他而生的这一个幻境却没有随之破去。这一蹊跷,多半就是关键。按寻常的手法,梦与境,必然是一体两面。即使再高明的设幻者,都无法让梦醒之人困于幻境;哪怕是传闻中的静流主将,也只能在梦境俱灭时,让真假难辨的幻象继续残存稍久。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怔:蜃楼一脉的多重幻身,正缘此而天下独绝,红衣人肯用出来,无异于向他承认了身份。而再想刚才梦里,他为自己疗伤时的温柔亲昵,说出要将他带走时的轻松随性……孟君山心中,欢欣、酸涩、骄傲、羞惭,无所不有,混乱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梦中之情,何必为真,”施夕未若有所感,以最近的幻身向他瞥去一眼,冷冷道,“既然醒了,就去找你的空门。”
在接任主将以前,每到不须留在楼中理事的时候,施夕未往往会去山前的鲛池,独对水面修行。也是在鲛池边,某个宁静的清晨里,他从竹椅上拾起前日找来的古书,读过“千愁灯”一卷。
当时的少年,对这记载不详的失传秘宝,大概并没有多少留意。刚才被阿花敲醒,又有了亲身经历印证,倒是记起只言片语。
千愁灯内,众人各有自己为主的幻境。除正主以外,其余人在本质上是宾客。宾客各自的幻境牢不可破,即使幻梦已醒,最多能从境中空门去往其他人的幻境,而不是彻底脱离这灯的控制。
熟知幻术的人,对空门都不陌生。再是天衣无缝的幻境,也必须留有灵气出入的通道,这就是空门。所以,设下幻境的关键之一,就是将空门藏匿,以免受困之人察觉。而反过来,要勘破它的一方,则可以根据幻境的特质,推断空门所在,甚至由它逃出。
千愁灯里,有那让人难以挣脱的幻梦在先,而且梦醒后幻境延续。施夕未自然想到,空门是梦与境相连的脐带,也就是对主人而言最为安稳沉静、未有疑心之处。他清楚,之于自己的幻境,蜃雾遮掩下的鲛池就是空门。那么,对于孟君山而言,这门或许是附在他身上的某一物件,而阿花方才又无意触碰到了。
孟君山立刻反应过来。再稍加思索,就露出微妙难言的神情。
施夕未知道他有了确凿猜想,只是出于某些缘故,正在考虑如何开口。他也不催促,不过将真身靠近,轻轻向一侧点了点头,是不自觉的倾听姿态。
他有些迟疑:“离开幻境时,还请轻些动手。”
出入空门,轻重无关,孟君山也该知道才是。这请求来得莫名,但施夕未并无废话:“门在哪里?”
“上丹田。”
施夕未懂了。想起阿花用力敲打的那两下,唇上掠过一丝促狭笑意。
孟君山的右手小指,忽然被一种清冷的触感缠上。他觉出是身边人以小指勾住了它,不明所以。但心荡神驰的一瞬,那人噙着似有还无的笑,以另一只手的食指,向他眉心点去。
让他意外的是,这并非又一记重击,而再轻不过的一叩。轻如屋外红叶落在石阶,轻如梦醒时仓促一吻。随着它与眉心一触即分,自己身畔种种霎时变作黑白,只余小指相勾的那人,红衣鲜亮如初。
再一眨眼,两人已在树下站定。
施夕未收回了手,抬眸一望,稍有惊讶:“你们师兄妹,还挺默契。”
还是同一株枫树,只不过时值春夏,有着苍翠颜色。
在正午的山顶,树荫下也没有一丝凉风。孟君山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静心堂,神思却全然系于身旁的施夕未。
于理,两人作为水平相当的同行,应当若无其事地商讨下一步;于情,眼看施夕未抱恙涉险而来,孟君山不可能不问他缘由、为他考虑。
在一部主将之位日久,要怎么拿捏公事公办的语气,施夕未再清楚不过。他像在蜃楼里,对着左右使嘱咐一般:“那么,就请孟道友去……”
话未说完,他听见无比熟悉的嗓音:“原来这是你的模样。”
施夕未顿住,望进他眼中,大抵想辨认出什么情绪,却一无所获。
他怀疑,这种无关紧要且恼人的话,孟君山又是信口说出来的。可他也发觉,这人已把心绪深深藏了起来,不再坦白地映在眼底,像从前映着枞海清秋的银钩月,斜阳钟鼓里的灯烛光。
他不放纵自己再想远,以更冷的声音抛下一句,“又如何?”
只教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听着越发不可逾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