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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在冬日微凉的阳光中转醒，比意识来得更快的是颈间的剧痛，如千万针刺一样，又如烈火灼烧一般，每一下呼吸都成了折磨。
这磨人的疼痛告诉韩信，他活下来了，但他感受不到劫后余生的欣喜。
钟室内吕后的话犹在耳旁，是陛下许她杀了他……是陛下选择，抛弃了他。原来刘邦在那天来寻他时，就已经瞧见了他的死期，而刘邦就那样风轻云淡地走了，留他一个人走向末路。
他不愿信，却又不得不信。韩信回想起那场毫无温情可言的情事，又思及刘邦过去的种种打压折辱，只觉自己早年眼盲心盲，何其愚蠢，一时间，恨意与悲恸浸染心头。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牵动了脖颈处的伤口，撕裂般的痛楚袭来，令他眼前发黑。
他弄出了些动静，于是一旁宫人惊喜的声音响起：“君侯！君侯醒了！快去禀陛下！”
韩信这才发现，他正身处皇帝的寝宫，更确切地说，他身下就是龙榻。如果可以，他简直想冷笑出声：谁知道这回刘邦又打算玩什么虚情假意的戏码？难道他这个半死不活的淮阴侯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吗？
刘邦正在大殿内议事，听得宫人来禀韩信醒了，顾不得其他，当即离了席往寝宫去，他嫌轿撵太慢，于是步行疾走，却又嫌朝服太繁琐，拖慢了他的脚步。
殿内，青年半倚在榻上，低敛着眼眸，阳光透过绢窗撒下，照出他苍白的面容，他的唇色也十分惨淡，同他素色的寝衣一样，全身唯有脖颈上的白纱溢出的点点血痕颜色鲜活。
——刘邦入眼，便是这样一幅图景。
韩信听到动静，抬了眼向他投去一瞥，接着便拧起了眉，偏过头去，不愿再瞧他。
“韩信……”刘邦在床沿坐下，韩信往内缩了缩身躯，躲开他的衣摆，“韩信，朕……”
他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朕知悔了？朕现在不愿见你死了，原谅朕可好？朕与你有孩子了，朕甚欣喜？
几日来他夜夜难以入眠，一闭眼便是韩信血染长乐宫的景象，于是便拥着韩信思来想去，满心都是待他醒了该如何同他说话，他想了千言万语，却知晓它们苍白无力，最终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于是，他想去牵韩信的手，韩信定是不愿意叫他抱的，那便牵一下他的手吧——但韩信躲开了，他猛得缩手，呈现出极端的抗拒，连呼吸也变得更为急促，吓得刘邦忙道：“别激动，朕不动你了，小心些，小心些……你还伤着呢。”
韩信又往床内靠了靠，这动作刺的刘邦的心生疼，但还未待他再说什么，便看见韩信突然换了一幅痛苦的神色，挣扎着转过身，一只手抵住了床沿，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张了嘴，呼吸粗重。
“韩信！”刘邦已经快禁不起吓了，“你怎么了，哪里疼？”
殿外候着的太医急忙入殿，见了此景急道，这恐是君侯害了喜，而后刘邦便见到韩信一阵干呕。
韩信脖子上有伤，此刻随着喉咙的起伏，那伤就又一次被撕裂，刘邦眼睁睁韩信痛得冷汗浸透了身子，胸口起伏，颈间白布上洇出的血迹随着动作越便越多，却无能为力。
刘邦心中大恸，他究竟发了怎样的昏？对韩信折辱打压、纵人杀他，险些一尸两命，又叫他受这样的折磨。
待韩信终于平复了些许，太医送来了汤药，刘邦拿了小勺递到韩信的嘴边：“喝些吧，你……你有了孩子，你可知晓？”
韩信闻言，拿那双通红的眼看他，他眼睑上挂了泪，不知是刚才呕吐时被逼出的，还是刘邦的话语所至，随着他睁大了眼眸，那泪就这样坠下来，划过他的脸颊，融入脖颈上的血中。
自己的乾元、腹中血脉的另一位父亲曾想过叫他身死，他该是如何伤心呢？
但他顺服地张口喝了药，每一下吞咽都十分艰难，逼得他频频皱眉喘息，这过程很漫长，仿佛是一场凌迟，一刀一刀割在刘邦的心头。
……
当夜，韩信还是留在了刘邦的寝殿内，他太累了，已没有力气去抗拒，短暂的清醒后便又陷入了昏迷。
刘邦舍不得灭了烛火，他想多看看韩信：暖色的火光映在韩信的面上，为他的病容填上几分虚假的颜色。刘邦多久没有这般缱绻地注视着韩信了？自他伪游云梦，押了韩信到洛阳之后，他们间就再没了温存，韩信不再情愿与他行事，每每都仿佛上刑一般，叫他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现在想来，他这样待他，他又怎会情愿呢？
刘邦不敢触碰韩信，唯恐扰了他的梦，打断他来之不易的安宁。刘邦轻轻、轻轻地躺下，与韩信隔开一方空间，半晌，又终是忍不住偏过头去，贪恋韩信声音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