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可能是从十一月开始的。那时候他们正在做爱,在韩诺亚家,当天一切都有点太完美太顺利了——从脱衣服到戴套的时机到辗转的体位——所以可想而知两人都有点昏了头。昏暗的房间里柳河玟亲吻他的下身,用嘴唇和一点牙齿把安全套缓缓下拉给他戴上,舌尖一路若即若离地从顶端滑到底部,那个时候一切就好像有点好得过头了。
柳河玟侧躺在他对面喘气,他们都已经高潮过一次了,所以一切的节奏都缓下来,足够让韩诺亚玩味地一下一下顶到他最喜欢的那一点,感觉深处柔软的肉壁反射式地收紧又努力放松。柳河玟抓着韩诺亚比他稍微纤瘦一些的肩膀,眼睛里迷迷蒙蒙的除了还没干的眼泪就是韩诺亚的倒影,他说哥我喜欢你,我现在喜欢你。
不是我爱你,而是一个安全的、无害的、友好的我喜欢你,还加了一个“现在”的限定词。就算在荷尔蒙最上头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也不至于破坏他们的伟大友谊。
所以韩诺亚也说我喜欢你,用同样安全、无害、友好的语气,抚摸柳河玟的脸颊,把依然带着婴儿肥的部分挤起来取乐。两个人咯咯笑着好像孩子,除了他们正以一个不太体面的姿势连在一块,浑身上下湿漉漉脏兮兮。
但在那个时候他觉得一切还没有发展到控制不了的地步。就算柳河玟已经连续在他家住了两周,连牙刷都已经揣了过来,就算他们已经开始开一些不会跟别人开的小玩笑,但他们都很聪明,没人愿意真的迈过底线。
没必要嘛,柳河玟坐在床边晃着脚,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麻烦。
柳河玟肩背上还有一个洗不掉的情侣纹身,是高中时候谈恋爱的遗留品。那玩意很丑,是最俗气的玫瑰纹样,因为洗过三五次以后颜色变得斑驳发红,更显得丑陋。韩诺亚陪他去洗过一次,激光灼烧皮肤血肉模糊的过程看着就让人牙酸。“这告诉我们真的不能轻易纹身,”柳河玟痛得满脸冷汗,“不如说别轻易谈恋爱。”
韩诺亚本来要笑他的,他高中谈恋爱那些事迹韩诺亚也都听过,活脱脱就是疯小孩,恨不得把自己连心带肝地掏给对方。但韩诺亚自己也有案底,笑不太出来。他没给柳河玟说过,但他那几十首不敢公开的撕心裂肺的情歌就跟那个洗不掉的纹身一样烙在他背后。
“干嘛谈恋爱呢?”韩诺亚开车送他回去的时候发表感言,“不如就做朋友好。”
“是。……但做朋友不能牵手、亲吻和做爱,总会觉得寂寞的。”
“那就可以牵手、亲吻和做爱的朋友,这不就好了。”韩诺亚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风吹起他的头发丝,一切都轻飘飘而漫不经心。
柳河玟睁着一双清澈得像酒瓶底的眼睛看他,看起来是把刚刚那句话反复嚼读了几遍,最后眉眼一弯,“我懂了,那我们就做那种朋友。”
柳河玟总是能听懂,这是韩诺亚喜欢这个朋友的一大理由。小到冷笑话大到人生观,这位朋友总是能明白韩诺亚在说什么。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还是朋友,所以才能听得这么懂;一旦真的恋爱,说不定两人之间还会竖起隔阂,交流就好像隔着墙敲打呼喊,猜谜一样去猜对方到底是几个意思。
还是朋友好,友谊地久天长。
一开始,他们也没打算做成这样的朋友,只是因为一些意外他们的友谊纯洁性受到了一些考验。
再稍微讲得具体一点,就是在韩诺亚被私生粉跟到家附近那一次。和私生发生了一些过激的冲突,最终的结果是私生拿出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液体泼向了诺亚。当时正好赶过来的柳河玟挺身而出,替诺亚挡下了大部分的伤害。
液体泼得柳河玟满脸都是,不敢让他睁开眼睛。于是韩诺亚拖着紧闭眼睛的河玟冲进他家里,柳河玟在后面跌跌撞撞好像一个瞎眼的小动物,居然也就那么盲信着韩诺亚跟着往前走。韩诺亚把他丢进浴缸里,用流水冲他的眼睛,把脸上的液体全洗干净。
再给一点背景提示,当时是夏秋交际的最后一次高温,柳河玟只穿着白t和短裤,在诺亚家的浴缸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透明布料黏在线条分明的肌肉上。等把柳河玟收拾干净,浴室里变得格外湿黏闷热,他站在浴缸面前,柳河玟睁着发红的眼睛看他,那眼神好像一只湿漉漉的大型犬。
嗯,这个再加上他家里那瓶该死的野格利口酒。而且他们俩应该确实挺寂寞的,都至少有一年半没做过爱了。总之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是一丝不挂,在床上面面相觑。
是柳河玟主动说的,他把自己支起来坐直身子,说他和哥呆在一起很开心,说不想因为这种事就影响他们继续做朋友,说他不想谈恋爱哥应该也是,完全不用介意这种事情。
话都让他说完了,韩诺亚只要一直点头就行了,柳河玟帮他把衬衫扣子从底扣到顶,他们下楼去吃了深夜食堂的炸鸡,就和平时一块练完歌、喝完酒没什么两样。
伟大的友谊。
不过一般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之后柳河玟练声练到出不了声,韩诺亚陪他去医院之后他们也做了一次。那时候柳河玟有点脆弱,需要有人陪伴,也是可以理解的。后来逐渐有了一些没什么经得起推敲的正当理由,却还是做了的情况。但他们还是朋友,还可以深夜里一起去大街上游荡,说走就走一路开车到机场看飞机在朝阳里起飞。
该怎么说呢,只能说友谊万岁。
当然,韩诺亚内心里一直隐隐地觉得这种友谊维持不了多久,所以更觉得它弥足珍贵。至少就诺亚来看,柳河玟肯定会是先离开的那一个。他比诺亚年轻,也少经历几次折磨身心的感情,所以就算他后悔背上的那个纹身,他心里依然对恋爱抱有天真到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喝到半醉不醉的时候柳河玟说,他每年圣诞都看恋爱电影,还会随便在键盘上敲一串数字当电话号码打出去。他觉得如果哪一次这个电话打通了,接起电话的那个人一定就是命中注定。
韩诺亚被他逗得大笑。可是柳河玟一向是信这些的,他是那种会给认识的每个人算塔罗的小孩。他坐在浴缸里仰着脑袋,说电话号码有那么多位,每一位都有十种可能,如果真的打通给到那个人,那得是多少万多少亿分之一的奇迹啊。
那到现在真的打通过吗?
其实已经打通过一次,柳河玟说,但那个好像是广告推销电话,打通了我就挂掉了。
他们一块笑到抽气,差点把酒瓶打翻在浴缸里。柳河玟伸手去扶,顺便去咬诺亚的喉结,偏偏倒倒地跌在韩诺亚身上,两个人一块埋进水里。水会带走润滑,让进出变得艰涩,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性爱选择,韩诺亚也是那一次之后才知道。
韩诺亚有时候也会想象,想象柳河玟真的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也许他那不切实际的电话计划真的能成功,他会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孩一块来找诺亚吃饭,说这是我的男朋友,那是我的好朋友,咱们好好相处好不好?然后韩诺亚就再也不能半夜打电话骚扰柳河玟,带着他穿过大半个首尔去找写歌灵感,在回来的路上直接唱给柳河玟听。
所有找到了爱情的朋友都会跟你疏远,这跟他们的友谊是不是伟大的没关系。他们说着绝对不会忽视朋友,但谁又能做得到呢?想到这里韩诺亚有一点忧郁,他拒接了所有消息决定去跑个马拉松,汉江公园巡回跑。还好他和柳河玟只是朋友,如果真是恋人的话,恐怕就不是一次汉江公园巡回跑能好得起来了。他气喘吁吁满脸大汗地跑在清晨的大江边,风吹得他头疼,江面上粼粼反射的冷光晃得他眼睛疼,总之他把前一天晚上吃的东西吐在了第一个碰见的人的运动鞋上。
柳河玟的运动鞋就这么毁了,韩诺亚还得赔他一双。但这都不太重要。韩诺亚回去第二天就病了,烧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毕竟他也是真的很久没有跑过汉江公园巡回跑了,还是在流感肆虐的十一月。他就记得柳河玟半夜起来翻箱倒柜,说和韩诺亚一个被窝睡也太热了,肯定不正常。“哇,跑个马拉松就烧到38.5,”柳河玟拿着温度计笑嘻嘻的,“不知道哥平时健身都健到哪去了。”
无氧和有氧健身有区别的好吧,擅长的项目也不一样好吧。但韩诺亚搞忘他有没有这么辩解过了,说实在的他接下来那天都迷迷糊糊地没什么记忆,隐约知道柳河玟一直在照顾他,还带他去医院挂水。医院里韩诺亚好像还一直叽叽咕咕地在说胡话,柳河玟隔着一层口罩把他嘴给捏住,让他别再说下去——这件事韩诺亚是记得的。
“我当时说了什么啊?”韩诺亚在脱衣服的时候问,他一直试图趁柳河玟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把这事情问出来。
而每次问到的时候,柳河玟都笑得很开心,就好像韩诺亚发烧的时候给他讲了三百六十五笑话大全。“发烧的时候能讲什么,肯定全都是胡话,”柳河玟说,“我都忘了,不记得了。”
那肯定是讲了一些危害伟大友谊的话。但柳河玟喝得有点醉的时候又说了,韩诺亚当时没说什么,倒是唱了很多,把那些撕心裂肺没人听过的情歌都给柳河玟唱了一遍。
那之后韩诺亚再也不问自己说过什么胡话了,再问感觉他会一辈子在柳河玟面前抬不起头来。
伟大友谊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十二月,圣诞夜当天。他们一块去聚餐,吃到很晚,一切都很好,没有喝酒都感觉浑身轻飘飘的,甚至走到街头的时候首尔还下起了圣诞雪。柳河玟说圣诞节就是这样的,圣诞节会给人一种什么都可以发生的错觉。
柳河玟一定要拉他一块去看真爱至上,所以他们开车的方向是柳河玟家。车里的暖气刚刚好,血流在受冻的四肢里重新涌动的感觉很美妙,他在唱歌,柳河玟就在旁边给他哼和声。但凡事都讲究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柳河玟忽然又不哼了,指着前面黑糊糊的一片说那里有只猫,叫他哥赶紧打方向盘绕开。
至今为止他们因为这件事争论了很多遍,柳河玟坚称当天他们车前面真的有只猫,是橘色的,有虎斑花纹和黄眼睛,而韩诺亚坚持认为那只是柳河玟的幻觉。总之不管有没有猫,韩诺亚紧急转方向的时候被后面的车追上来,撞了个正着。
柳河玟头撞在车门上,车子屁股凹进去一块。交警赶来查看的时候两个人都朝酒精测试仪里哈气,好在是谁也没喝。柳河玟还笑嘻嘻的好像没事人,他刚刚头朝着车门砸上去的,侧脑上鼓起老大一个包。但等交警转过头去,柳河玟开始流鼻血,流得止也止不住,流得满手满脸都是一片血红。他开始说头晕,还有点想吐,冷汗从头顶涔涔地渗出来。
韩诺亚有点发懵,他想起来在哪看到说脑出血引发血压升高流鼻血,一急起来甚至想拿手去给柳河玟抹。救护车来了,柳河玟和他一块被拉上去,一路上韩诺亚想说话,都被护士明令闭嘴。
柳河玟和他被带进不同的房间,他是走进去的,但柳河玟是被推进去的,护士不许河玟从担架上下来。韩诺亚照了CT,检查了身上没有外伤,没有骨折,就被放出去在外面等CT的结果。
医院里人群熙熙攘攘,人人脸上都写满焦急和紧张,灰暗的气氛让医生护士努力张贴上的圣诞装饰都显得很苍白无力,韩诺亚坐在候诊区,一时间忽然觉得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办。
不知道柳河玟现在是在做什么检查。韩诺亚打开手机,想了想柳河玟教他的,在sns上开始检索车祸以后该做什么检查,出血是怎么回事。看了两三条以后,他决定这东西对他的焦虑没有帮助只有坏处。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短视频圣诞歌,铃声闹得他心烦意乱。
圣诞夜坐在就诊区的时候,韩诺亚想了很多事情。他首先想了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该怎么办,但他很快告诫自己别瞎想。其次,他开始思考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造成的,他是不是把一切都做错了。当这两个想法都有点超出他的控制以后,他强迫自己想些别的,比如说——
比如说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假装他们只是朋友,假装就算失去对方也没关系,假装他们现在并不会为对方的事情发疯、着迷、变得不像自己,假装一切都是一种轻松愉快的伟大的友谊。
他还想到以前看到的说法,说人一生里做选择就好像是穿过一片巨大的茅草地,总是想去选更好的、更好的那一株草,但走到头以后才发现手上的草根本不是最好的那一株。也许他们一直在找那一株最好的、命中注定的草,幻想着它不会让他们受伤,不会让他们跑汉江公园马拉松,或者在背上纹上洗不掉的纹身,只要找到它一切就结束了。
他想起柳河玟那个不切实际的圣诞夜电话计划,在无数个电话号码里选一个接通的出来,也许也没有那么不切实际,因为谁又知道命中注定真的在哪里呢?谁能从千万株草里选出万里挑一的那株呢?哪怕那个选择就在身边,就在手边,谁又能真的那么幸运地意识到呢?
韩诺亚抬起头来,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柳河玟的身影,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想见到某个人的心情了,就好像他又变成了半夜三点窝在卧室里写苦情歌的丢人东西。哪里也看不到柳河玟。他站起身,好像困住的动物在原地踱步,几乎想要抓住路过的医生衣服大问一些尴尬的问题。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伟大友谊的破灭精准地发生在五分钟后。
韩诺亚在兜里摸索着,他不知道他刚刚一急把手机扔在哪里去了,手机在他层层叠叠的厚衣服里急切地震动着。他把外套都脱下来,终于在内层口袋里掏出它,还没看清就按了接通。
他听着,对面只有呼吸声,似乎还有一点飘飘渺渺的圣诞歌的背景音,铃铛和简单的旋律,好像正好是他刚刚听过的。不知道为什么,韩诺亚忽然屏住了呼吸,他本能抓紧了手中那台微微发烫的机器,等待对面开口。
然后他听见了柳河玟。
他也看到了柳河玟。柳河玟站在MRI室门口,穿着检查穿的衣服,脸上擦得干净,也有了血色,柳河玟在笑,笑得格外不好意思。耳朵边上传来的是柳河玟的声音,他在说,原来是哥,我也没想到,原来真的是哥。
“我刚刚随手敲下的号码,打通的是哥的电话,要不要算算这是多少万分之一的概率?还是就当作是圣诞节的奇迹?”柳河玟说。
--end--
*伟大友谊是王小波《黄金时代》里的梗,“人家夫妇敦伦,我们敦伟大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