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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的时候，大约是几点， 我已经不很确定了。我知道太阳刚刚升起来，日光穿过我的窗帘，外面响着鸟叫的声音，还有河上的汽笛。我很冷，四肢有些麻木，血液已经不流了。我躺在床上，等待着死。
不过，您可不要觉得我是个悲惨的人。不是，不是！我这样告诉您，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是确凿无误的。我独居——这便是一种最大的自由，我住在这条街的尽头，他们说，路还会继续修下去，而且会永远的修下去；我有体面的工作，我赚的钱足够养活我自己。您还能在这世界上找到更幸福的人生吗？
有时候我在报纸上看到说什么齿轮啦，圈养的牲畜啦，这我全不懂。但我知道我要工作，并且我正在工作，这就够了！清早的时候我就去上班，有时候踩到路上积成洼的泔水，有时候嗅到家畜的血肉和人的臭味，但路是平的，我挪动双脚就能走，迈开双腿就能跑。这就够了！我工作的地方正在路的另一头，然而路是要修的，路是要延伸且永远的延伸下去的，最后我的屋子和我的工作都要变成市中心。我在门前的绿漆叫人的双脚蹭出黑印子，墙上长着霉菌和水渍的地方工作，那屋子本来只能容下我一个，现在却有七十七个人在里面同我一样工作。我们不说话，不言语，不歌唱，不交流，然而我知道他们是和我一样幸福的，啊，是的，一样幸福的！因为他们一样不知道一枚齿轮，一头牲畜。或许他们知道，只是又忘记了。
不，女士，先生，我们不谈薪水。薪水总是正好的，合适的。薪水总是恰如其分地付了房租，水费，穿衣服的钱，吃饭食的钱，垃圾费，车马费，总是恰好付了，不留一分剩余。
我不和人交流思想，从没有非要和别人商议不可的话。思考，辩论，决斗，那是留给疯子的，留给那些总是感到情感好像一座活火山，要是不迸发出来便要灭亡的人的。不，不，我从不做那样的傻事，我唯一一次发火，是有一个卖肉的贩子不肯把肉递给我，于是我一把扯下自己的帽子，攥着，在他眼前挥舞，好像抓着一条活鱼。
“喂，您！您还要不要把肉卖给我？”
这就够了！
您说娱乐，然而一个幸福的人是不需要娱乐的。娱乐，那是留给那些不幸福，不快乐，不满足的人的。他们出门去了，不是去工作，却是去看戏剧，看画展，看雕塑，去舞蹈，去歌唱。他们去看那些虚假的，捏造的，人所想象的，居然哭，居然笑，女士，先生，一个人难道在生活里就不能哭，不能笑了吗？我们跌倒时就哭，我们饱腹时就笑，我们要是哭，就是为了自己，我们要是笑，仍然是为了自己。我们不为阿依达掉眼泪。
是的，您瞧，我是这样一个幸福的人，世界上没有人比得过我的幸福了。然而前天我在街上见到一只叫车碾死的鸟，竟然哭，竟然笑了。我看着那一团辗烂了的坏肉，看着涂了一地，还印着车辙的内脏，看着压进泥里，每一寸都断了的羽毛，看着那鸟的黄嘴，连喙都给折断了。我开始大笑，开始大哭，眼泪呛进我的气管里，差一点就要窒息。我赶忙跑回家，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一路上碰见了什么都不知道。我的提包扔在了路上，里面还有我的工作，我的薪水。全不要了！我把窗帘拉起来，把门子锁起来，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于是第三天，我躺在床上，外面响着鸟叫的声音，还有河上今天第一声的汽笛。我是这样幸福，然而只好躺着，等待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