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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狱芙】Nocturne

Summary:

我的心为她而悲伤,尽管我已不再爱她,却仍无法释然。
爱情可以消失,而记忆还在;记忆也可以消失,但彼时仍得不到解脱。

Notes:

审狱芙大三角,本章主那芙。

Chapter Text

偶尔,在下班之后的闲暇时光里,莱欧斯利会看见那维莱特会对着沫芒宫的画像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这哀伤无从说起,仿佛是触景生情,又恍若不过是一时的感性,难以捉摸。而他转过头,再一次地,打量着因公事繁忙而未仔细瞧过的那些画像,才隐约察觉出一些端倪。那些画像的风格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由雇佣的“宫廷画师”所画的而已,——可画像所画的人物,却值得让人注意。莱欧斯利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虽然他从不以自己的观察力为傲,可生活的磨砺给予了他这样的能力,却也没想到某些时刻他宁愿自己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

莱欧斯利转过头,看向朦胧的窗外:外面正飘着细雨。那些如同漂浮的细雨一般的情感,正是他在看到那维莱特驻足于芙卡洛斯的画像面前,感到哀伤的、感到无言的,复杂的情感。

“人生如梦,却又不如梦那样来去轻盈洁净!”芙宁娜小姐穿着戏服,声情并茂地站在舞台上咏唱着她的台词,“诞生和死亡都如此沉重,沾满着血污——为什么生命不能像一团气瞬息飘散,一束光刹那消逝?偏要经历从肉身中强扯出来的过程?”

那时候莱欧斯利看着芙宁娜,这位少女在听到他的拙劣模仿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怪她,毕竟公爵本人不擅长演戏,于是她说,要么我来配合你来一出吧,莱欧斯利公,既然你看过我演的戏剧,想必你也知道这个台词后面是什么吧?
公爵咋舌,从这个态度里品味出一些什么来:这时候她提起演戏这件事来,却是兴致而非“强迫”了。于是他耸了耸肩,笑着说:“那我只好悉听尊便了,芙宁娜女士。”

于是芙宁娜咳嗽一声,清了清嗓,突然昂起声线,大声说:“你以为我是在说着玩哩。既然你看过我演的戏剧,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觉得她怎样。”
莱欧斯利挑眉,接着她的台词:“您这样问起她,是不是要把她买下来吗?”
他们两个相视一笑:哦——原来你真的看过呀,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芙宁娜续下台词,她做着姿态,投入感情地演下去这个临时起意的戏剧:“全世界所有的财富,可以买得到这样一块美玉吗?”
莱欧斯利故作正经且诙谐地回答——他看到芙宁娜又没忍住笑场了——唉原谅这位临时的演员吧,他真的尽力了:“可以,而且还可以附送一只匣子把它藏起来。可是您说这样的话,是一本正经的呢,还是随口胡说,就像说盲目的丘比特是个猎兔的好手、打铁的乌尔冈是个出色的木匠一样?告诉我,您唱的歌儿究竟是什么调子?”

那时候他们临时起意演的戏剧,叫《无事生非》。

唱得好啊,芙宁娜小姐!此刻,他遥想起很多年前看得有芙宁娜小姐所主演的戏剧,遥想起他同芙宁娜不过随口一掐的片段,突然再一次地感受到语言的魅力和感情的感染力。他站在这些画像面前,脑海里回荡着芙宁娜所唱过的那段歌剧,才发觉,这沫芒宫的画像里,有好几幅最高审判官的画像——并且一百年来换一次,一一对应。而在最开始的那一幅画像旁,挂着的正是前任水神——芙卡洛斯的画像。

……

芙宁娜继续声情并茂地,带着符合人物形象的肢体语言,在公爵办公室表演着:“总是刚要开始告诉我我是什么人,便突然住了口,对于我的徒然的探问的回答,只是一句‘且慢,时机还没有到’。”
莱欧斯利只好拿他拙劣的演技来配合她的表演:“时机现在已经到了,就在这一分钟它要叫你撑开你的耳朵。乖乖地听着吧。你能不能记得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的一个时候?我想你不会记得,因为那时你还不过三岁。”

他们又跳到了这一段——《暴风雨》。

“米兰达”:“当然记得,父亲。”
“普洛斯彼罗”:“你怎么会记得?什么房屋?或是什么人?把留在你脑中的随便什么印象告诉我吧。”
“米兰达”:“那是很遥远的事了;它不像是记忆所证明的事实,倒更是一个梦。不是曾经有四五个妇人服侍过我吗?”
“普洛斯彼罗”:“是的,而且还不止此数呢,米兰达。但是这怎么会留在你的脑中呢?你在过去时光的幽暗的深渊里,还看不看得见其余的影子?要是你记得在你未来这里以前的情形,也许你也能记得你怎样会到这里来。”

他突然看到芙宁娜停顿了一瞬,这一瞬她不是“米兰达”,也不是“克劳狄奥”,她是她自己。

“米兰达”说:“但是我不记得了。”
“芙宁娜”说:“但是我不记得了。”

很奇异,莱欧斯利感受到她的语气在这一刻和米兰达重合又分开。这一刻,芙宁娜女士说这一句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画像上芙卡洛斯的仪态与神情,就仿佛他们融为一体。端庄,文雅,还带着一丝少女的灵动。只可惜莱欧斯利未曾见过芙卡洛斯的真貌,也无从得知这幅画像究竟有几分真人的神韵在里面,他回想起芙宁娜小姐那荒诞的表演与夸张的艺术行为,猛然发觉一个事实:什么样的活人像一个死人?什么样的人才能使枫丹亲爱的最高审判官恋恋不舍这褪色的样貌?

于是他停止回忆,回过神来,张嘴评价那些画像道:“看起来沫芒宫更像一座活着的陵墓,只可惜,这些画像究竟得了几分真人的神韵,还未可知。你说对么,审判长大人?”

最高审判官转过头来,他扶着手杖,微微抬手,“咚”的一下,沉闷的敲地声响起,仿佛在表达着手杖主人的一个小小的警告。

莱欧斯利扬眉,双手一摊,利索认错:“好吧,是我失言——即便画像不如真人的十分之一,也依然有他们存在的意义。我猜您是这个意思,对么?”

然而他双眼却随意地一瞥,瞥见了一幅不同寻常的画:画师的生卒年大约在六百年前,而他唯一留下的作品,竟然是记录了枫丹很久很久以前执行死刑的模样——庄严肃穆的、带着神的色彩的、流光溢彩的,断头台。可断头台的周围布局完全不同于现在的歌剧院,形式也不同于现在的听审,四周无人,静谧地像一个坟墓。

“断头台只有一处,在这个歌剧院里,而铡刀是审判的最高形式,他审判一切。”那维莱特注意到他的目光,随他所看向的方向望去,沉默片刻,说,“……而多年以后,人们得以一览无余地看着他的全貌,莱欧斯利公。只是这场景有些熟悉,我偶尔会看到……”

他只是偶尔会再一次看到那双宁静而深远的,如海一般辽阔的双眼。

“那维莱特,每当铡刀落下一寸,自由就升起一寸,一切都会变好,也可能一切不都会变好,”芙卡洛斯缓慢地说,“但我保证这个惊天的骗局可以让枫丹延续——我请你见证。”

说罢,她张开双手,赤脚站在明亮宽敞的歌剧院里,唱起了她的终幕。

“下面黑吗?
“譬如芜草丛生的发丝深处?
“譬如无人问津的地下?”

五百年前,那维莱特站在正义之神的面前,看到年轻女子端坐着,画师在为她画像。她盛装打扮,眉毛浓重,发带压住前额的头发梳向脑后,发带顶端镶着一枚蓝色的珍珠,她戴着胸针,盛装出席,只为留下这唯一的画像。那时候她说什么,她开玩笑说,那维莱特,你知道吗,遗像要早些画,才能留下一个人正青春时容光焕发的容颜。而他严肃正经地纠正她言语间的错误,按照人类的说法,其实您并未死去。芙卡洛斯只是淡然一笑。

五百年后,那维莱特站在沫芒宫那些因例行公事而留下的画像面前,沉默不语,缅怀着他逝去的那些人与东西,让画像把枫丹的过去与未来都封存起来。他知道一些很远的地方的传统——听闻古龙所说的,沙漠低地的入口处,有一座为逝去之人建造的城市,墓地城,人们的遗体将被安置在墓地城里一个石灰岩墓室中,为了阻挡盗墓者,墓室会用石英石板封起来。不远处还有一些地窖,放着上百万只被制成木乃伊的朱鹭。他偶尔,偶尔会想起来她甚至还没能好好告别这个世界,想起来芙卡洛斯同他念过的诗歌和歌剧,想起来很多往事——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别——生离死别。

“审判官阁下,虽然很多年前——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我们枫丹人一直都坚信着、并且践行着一点,一切都源于胎海,一切也将归与胎海。万水归一,正如前任水神纯水精灵的诞生一样。”莱欧斯利看着那维莱特几百年的那些画像,他对比这面前人沉闷的、如同蚌壳一样难以撬开的面色,和他那些深埋在心头却又因触景生情而弥漫开来的愁绪,品鉴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来,——原来水龙王也能有一份真挚柔软的爱情?他感到一丝不可置信,却又感觉仿佛在预料之中,——一切都自然到有迹可循。于是莱欧斯利继续说,“——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如此青涩又锋锐的‘那维莱特卿’,哈哈,就像是您也有了一个幼年时光一样——但有时候,我们会说,地下世界就是人世的颠倒镜像,地面就是镜面,一切都会相反。”

而他的未尽之言就在此处。

那维莱特看向莱欧斯利,他看着他说完这段话,直到这一刻开始,他突然发现——原来梅洛彼得堡的公爵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而他站在那些画像面前,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张扬的生气,将芙卡洛斯那褪色的面庞映衬地更加清晰。两双蓝色的眼睛重合到一起,却又朝着不同的分支奔去。

那维莱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点:死亡和生命离得如此之近,而他们都在地下,都在向下走。只有他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