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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弗,放学可以来帮一下我的忙吗?”
被问话的人顿了一下,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起来,平淡地回答:“可以哦,反正今天我没什么事。”
话音落下,四季凪伸出手去,轻巧地接住了那颗凭空出现的,包着透明玻璃纸的橘色糖果。两指搓了搓沙沙响的包装,他笑道:“所以今天没空对吧?需要我等你吃晚饭吗?”
“……没必要。”
啪嗒,四季凪又接住一颗糖。跟上一颗一样,含蓄的浅橙色裹在闪亮的玻璃纸里。他捏着两颗糖果向终于抬起头的塞拉弗晃晃,一脸促狭的笑意:“真的吗?”
塞拉弗看看他,看一眼他手里的糖果,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抓到尾巴的恼火和挫败,说道:“不会很久的,一起去吃饭吧。”
“好哦——这样不是可爱多了嘛,坦诚一点对大家都好哦。”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三重面具的家伙。”
四季凪呵呵笑,剥开玻璃纸把桔子硬糖按进嘴里,声音有点含糊地安慰道:“安心吧,应该不久就会消失的,人类可是不说谎就活不下去的动物啊……咦,这颗好酸!”
塞拉弗看着四季凪因为酸味皱起来的脸,心想,不说谎就活不下去的其实是你吧。
去年,随着冬天到来的不是流感,而是一种奇怪的病毒——说是病毒好像嫌委屈了,毕竟没有什么病毒能在一夜之间感染所有人类。
简而言之,人类被剥夺了撒谎的权利。仿佛是滥用“甜蜜的谎言”这种形容的报应一般,现在每个人的谎言,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会变成糖果,种类因人因事而异。
于是已经预告过的电视演说被接连取消,已经录制好的广告被连夜打回重制,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以此等甜蜜的方式暴露自己是个谎言家的政治家和资本家们焦头烂额地诅咒世界,而警察局内欢天喜地地把因为口供不足而积压多年的旧案通通翻出来重审送检。一时间世界大乱,毕竟几乎没有人在生活中完全不需要撒谎,这种难以用科学原理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扒掉了所有人的遮羞布,和和美美的家庭忽然因为孩子一塌糊涂成绩的败露而鸡飞狗跳,昨天还海誓山盟的情侣今天就因为发现对方其实是海王而当场分手,准备了两个月的面试因为简历上的夸大之词而告吹,多年的好友因为突然出现的关键问题上的分歧而分道扬镳……凡此种种数不胜数,谎言变成糖果啪嗒落地,露出的完全不甜蜜的真相给了全世界巨大的冲击。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离了谎言就无法生活的。最初的混乱过后,人们就开始慢慢适应谎言可食用的生活了。议论的焦点转移到了“什么时候得到糖果是可以接受的”“几颗糖果是可以接受的”这种一望而知开始妥协的问题上,与此同时,科学家们联合起来开了糖果事件发生以来第一场新闻发布会,称根据半年废寝忘食的研究,他们有理由猜测,这种现象是由于地球磁场受到了某种特定电磁波的影响而导致的,预计一年后就能消失。
对此不管是接受过一定程度教育的人还是全然的文盲都觉得这是扯淡。但是新闻发布会上确实没有出现一颗糖果,所以姑且还是可以认为专家们自己除了相信这个解释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反正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活下去的嘛,就算要走的路上现在会掉下来硌脚的糖果也只能捡起来吃掉咯。
四季凪圣来作为学生会办公室常驻烦恼相谈人员,大概是最快适应糖果现象的人之一。来相谈的女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而四季凪面对满桌他的安慰话变的糖果,叹了一口气,从里面捡出一颗抹茶白巧克力递过去,说:“总而言之吃吃看吧?虽然是谎言,能让大脑产生多巴胺的话说不定也能起到一点作用呢?”
从这之后来相谈的人不减反增,副会长的谎言糖果甚至变成了抢手货。“‘拿到了四季凪同学的甜言蜜语糖!’都在这么说呢。”
“嘛——这种事我也没有办法嘛。感到了威胁的话就别天天让我做相谈哦?”
“可这是四季凪你擅长的领域吧,我可不擅长安慰人,这种事交给你就好啦。”
这句话变成了一颗话梅糖落在桌上,骨碌碌滚到了风乐奏斗手边。学生会长面不改色地把糖捡起来,喊一句:“云雀!”
“在——”沙发背后举起来一双手。风乐奏斗手腕一甩把糖扔过去,那双手稳稳当当地接住。四季凪托着下巴目睹完了全程,摇着头啧啧两声,起身说道那我先走了,今天的课后相谈就交给你咯,不擅长安慰人的会长大人。
“这么急着走呀?莫非是恋爱了?”
“是哦,和档案室的一本十年前的学生名册坠入爱河了,祝福我们吧。”
四季凪把空气中蹦出来的跳跳糖捞进衣兜,挥挥手走了。
恋爱不恋爱的,说真的没空考虑啊。
四季凪对自我的认识还是相当清晰的,自己心里乙女的那一面要是真的放任其野蛮生长的话,别说三重间谍,间谍都做不了了。虽然确实打算着未来不做间谍了,但是目前还得为了这个目标好好奋斗,万事都得小心,他肩上可是托着两人份的未来呢。
两人份。他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又在回甘涌上来之前急急忙忙地咽下肚里。塞拉弗上一次跟组织汇报任务进度时糖果现象已经发生了,一分钟的通话中站在边上的四季凪接了一手的糖果。糖外头裹着厚厚的白纸,四季凪用眼神询问得到默许之后拆开一颗,发现是黑巧克力。
“可以吃吗?”
“いいよ。”
看起来像纯黑巧,咬下去还是有奶油的甜味的嘛。融化得很柔顺,香气也很棒。塞拉弗注视着他,问:“好吃吗?”
“好吃,相当高质量的谎言哦。你自己尝尝?”四季凪把另外几颗递过去,塞拉弗却摇头拒绝了,表情相当微妙,过了会儿说:“你喜欢的话就都留着吧。毕竟你自己的都被抢光了,怪可怜的。”
四季凪笑了。“哪有被抢光,你听渡会说的吧。”
“差不多吧,反正アキラ本来就很受欢迎不是吗?”
“如果你说的是那种受欢迎的话,我可比不上你哦,塞拉弗。”
“哈?”
“所以你果然什么都没注意到吗?那些女生可要伤心了……”
他们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地砖上一格一格昏昏然的暮色,杀手转过脸,红蓝相衔的瞳仁被黄昏溶出一丝模糊的情愫来。四季凪听到他小声说:“所以你都注意到了吗?”
“这个嘛,不如说其实她们都没怎么藏。喜欢你的是相当喜欢你哦。”
“……那你呢?”
“嗯?”
“没什么。去吃饭吧。”
“哦……好。”
那句本可以闪过去的“没什么”没能逃过糖果法则,变成一颗糖被四季凪握在了掌心。
那是一颗裹着透亮玻璃纸的桔子硬糖,被间谍在第一时间以毁尸灭迹的速度揣进了口袋,最后躺在了他宿舍书桌上,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做题看书。
这当然是乙女四季凪留下的。间谍四季凪会像从前打扫掉每一个谎言的尾巴一样打扫掉每一颗谎言糖果,不会留一颗放在眼前,透过玻璃纸的彩光时时回想起那天走廊里的暮色和相方的模糊目光。那像是个趴在课桌上午睡时朦胧做的梦,有点太不真切了,只有这颗糖是唯一的现实证明,让人难以将其丢弃。
但是思考是可以丢弃的,所以对相方以上的关系的探究通通禁止。这个称呼本身已经沾点暧昧不清的别样意味了,再加上青春期的胡思乱想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塞拉弗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傍晚,只是这之后四季凪的衣兜里总是装着一两颗桔子硬糖,全部来自口是心非的杀手故作冷漠时吐出的谎言。以撒谎为生的间谍本该对这场灾难如临大敌,却因为落进手心的糖果而宽容地觉得施下这个恶作剧魔法的人说不定只是想看这种乐子。嘴硬心软之人说出口的冷淡话语噗一下变成一颗甜滋滋的水果糖,这种场景不会有人讨厌的吧?反正四季凪是会忍不住去逗他。
“你真的不冷吗?我没事的,围巾你自己戴着就好。”
“真的不冷,让你戴着你就戴着。”
四季凪看了看,没有糖果出现,于是心安理得地把塞拉弗的围巾裹紧一点。“谢啦。忘记今天倒春寒了。”
“老师昨天明明还提醒过。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哼——在想你呀。”
这话在冷风中变成了一颗裹着金色锡纸的奶油巧克力,被四季凪接住,塞进了塞拉弗手里。
“……围巾的报酬就是谎话吗?”
“什么谎话,这叫甜言蜜语。很好吃的,我尝过了。”四季凪笑嘻嘻地拍拍他的手臂,施施然收回手,自己摸出一颗桔子硬糖塞进口中。他身边塞拉弗也剥开了巧克力的锡纸,四季凪含着糖,拽拽他的袖子,说:“含着等它化开,别又跟吃能量棒一样。”
“好烦啊你。”
“嫌烦你还给我围巾哦?”
“……”塞拉弗含着巧克力不说话了,手从四季凪背后绕过去,狠狠拽了一把围巾。四季凪“呜诶”一声,没做一点稳住身体的努力,而是很放松地让重心地往后倒,下一秒就意料之中被罪魁祸手托住了肩背扶正了回来。“哟,谢谢啦。”
塞拉弗看着他的眼神很是无语,半晌说了个“你这家伙”。四季凪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闷声发笑,舌尖把糖在口腔里轻快地调动了两圈,清甜的桔子味儿让他在阴沉的倒春寒的早晨开始期待起尚且遥远的夏天。
于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虽说专家们预言的一年只过去了一半,但是糖果魔法没有一点要消失的迹象。每天都有新的谎言变成糖果,一些被恼怒地扔掉,一些被普通地吃掉,也许还有一些幸运地被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为了纪念它们遮掩的可爱真相的暴露。搭档的间谍和杀手在入夜后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情报收集的任务,巧妙地在两边进行滴水不漏的视听混淆;白日里就做着普通的高中生,在午后冗长枯燥的国文课上偷偷摸摸地打瞌睡,抱怨写不完的作业和不靠谱的社员。蝉声响彻校园之前,塞拉弗收到了一把小提琴。琴包外面贴着一张便笺纸,上头是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
四季凪站在他边上,弯下腰看,笑道:“哇哦,惊喜耶。”
塞拉弗扳着储物柜的门,转过头看着他,说:“不是你送的吗?”
四季凪回答:“不是呀。”
一颗番石榴汽水糖应声在储物柜上敲出啪当一响。塞拉弗把它捡起来,递过去。四季凪没有接,把他的手推回去,说:“计划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魔法呢,你就吃了这颗糖然后假装失忆吧。”
塞拉弗无声地注视着他,最后说:“好吧。你原本打算找谁当替罪羊?”
“没多想,就某个你的暗恋者吧。”
“哼。”塞拉弗把汽水糖塞进嘴里,糖纸塞进口袋,提着小提琴包站起身。四季凪跟着直起腰,耳朵一动,听到塞拉弗用气声说的一句:
“如果你真那么说了,会有糖果掉出来吗?”
四季凪有那么一秒浑身都僵硬了。然后间谍的职业素养让他在那仅仅一秒后就完全放松了下来,以恰到好处的疑惑抬起眼皮,发出了一个完美的代表“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的疑问音节。
塞拉弗低头凝视着他,那目光四季凪记得,是那个黄昏里蜘蛛丝一样漂浮着卷过来的模糊目光。他的指尖掐进手掌,心想要是再追问下去就真的要坏事了,你最好识相一点塞拉弗迪滋加登。
事实证明这人还是识相的,塞拉弗耸耸肩,臼齿一咬,糖果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四季凪后背一麻,接着听见他说:“哎呀,我失忆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谁?”
“……倒也不用失忆这么多,今晚还有工作呢,快点想起来!”
“欸——真麻烦。”
四季凪松了一口气,把那颗失忆的葡萄软糖捡起来塞进口袋,顺手一摸时发现里面除了这一颗就只有一颗桔子硬糖。这时他没有多想,因为晚上确实有工作。接着这种没有多想就一直持续到这之后的某一天,嘴巴忽然感到有点寂寞时的四季凪一摸口袋,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竟然一颗糖都没有了。
四季凪大惊失色,四季凪如临大敌,四季凪开始盘点这一段时间以来塞拉弗和他在一起时的互动,而得出的结果是事态不妙。自己问他周末要来学生会帮忙吗,他说好;自己问他考完试要一起出去逛逛吗,他说好;自己问他班里同学一起去卡拉OK你去不去,他说アキラ去的话我也会去,但是想两个人一起早点回来;自己开玩笑说塞拉弗你最近是不是变得黏人了,他反问一句你是这么想的吗?
间谍整理档案的手有点发麻了,那感觉和很久很久以前那次以为自己指挥失误即将害死塞拉弗时的一模一样。他的大脑也和那时一样,屏蔽了身体自发的恐惧感冷静地运转着,迅速从所有应对方案里检索出了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方案:装傻。
抛开那方面的人生经验不谈,在感情领域,他们都还只是高中生而已。不论现在有什么想法,都是有待成熟的——甚至有可能只是吊桥效应,考虑到他们俩的工种的话。因此,放置是最好的选择:若是没有发育出根系的树苗,无需施以外力,长着长着就会自己倒下的。
至于别的情况……间谍顿了顿,给手底下的文件敲上最后一枚公章,给思索也打上一个终止符。门扉在这时响起两声轻叩,正主本人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拖着一点嗓子喊:“副会长——下班了吗?”
“嗯,时间刚好。”
“诶,亏我还带了小提琴来呢。”
“那我先去吃饭,你在这练两个小时?”
“不行,没办法烦到你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完全是恩将仇报啊……”
其实四季凪恨不得把塞拉弗抓过来录三个小时的小提琴当做作业BGM,而且说真的感觉塞拉弗也不一定真的会拒绝这种请求。但是这种话不管怎么说出来都太像是距离感有问题的无理取闹了,四季凪是不可能放下这种面子的。
“晚上还要来琴房听我拉琴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最近一直泡在琴房里吧,作业怎么样了?”
“没关系啊,这不是有アキラ你嘛。”
“哈?”
塞拉弗笑着把那颗粉嫩得有点过分的糖果向他扔过去,说:“当然是做完了啊,看不起谁呢。所以你要来琴房吗?”
四季凪接住糖果,有点恼火地拆开来塞进嘴里。好甜的太妃糖,还是草莓夹心的。他对上塞拉弗的目光,点点头说了好。
待在琴房陪塞拉弗练琴几乎已经成为四季凪的常规安排了。其实暑假里塞拉弗都还不让四季凪听他拉小提琴,那会儿四季凪还得偷偷摸摸蹲在琴房窗户根底下才能品鉴到初学者ver的相方。上手了就开始找人来琴房了,这一点让四季凪暗自笑了好久。乐声的间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塞拉弗说:“说起来,明年就要毕业了呢。”
“啊,是这样。”
塞拉弗拉了一串长长的音阶。四季凪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他,问:“在担心以后的事吗?”
“稍微有一点。不过还好吧。”
“稍微担心一点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嘛。”
“唔。”
风在琴房外呜呜作响,两个人同时往窗外看了一眼。塞拉弗说:“冬天又要到了呢。”
“是的……啊,那个魔法说不定会消失哦。”
“对哦。虽然那个说法并不是很可信的样子。”塞拉弗说完提起了琴弓,开始重复第十遍同一首练习曲。这首很长,所以四季凪默认闲聊时间结束了,遂低下头继续看书。小提琴音河水一样绕在他耳边,过五分钟忽然断了,接上了一句:“有人向我告白了。”
“诶?!”
四季凪猛抬头,啪一下把手里的书扣在大腿上,定睛一看才发现塞拉弗已经接住了一颗糖,看着自己笑了。“……你这家伙……别拿现充的可能吓我啊!”
“做个实验啦。怎么那么紧张?”
“不是啊,朋友要变成恋爱现充的话每个人都会是这个反应哦?!”
塞拉弗把那颗糖扔过来,笑道:“放心啦,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接住糖果的间谍有点忿忿地嘁了一声,一面剥糖纸一面嘀咕:“为什么说得我像是那种朋友一谈恋爱就活不下去的废物啊,你谈恋爱我完全不介意的哦?!”
啪嗒。
……
…………糟糕了。
四季凪腿上扣着的翻开一半的《人间失格》,现在封面上躺着一颗圆溜溜的明黄色糖果。
塞拉弗“啊”了一声,接着噗嗤笑了,反问一句:“真的吗?”
四季凪:“……”
“……好吧好吧,我其实很介意,可以了吧!根本没有朋友做了恋爱现充会开心的阴角嘛!”
圆过来了,好,没有人间失格,赢!四季凪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听到塞拉弗边笑边说:“可以哦,这样不是可爱多了嘛。坦诚一点对大家都好,你说对吧?”
四季凪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一年前自己掷出的讽刺原来是个回旋镖,早早地在这里等好了要给他后脑勺一下呢。“……你这家伙……”
“放心吧,我不会扔下アキラ一个人的。毕竟你以后可是我上司啊。”
“哼,你知道就好。”
塞拉弗笑吟吟地重又提起琴弓,奏起一首新的练习曲,一副漫不经心的翻篇模样。四季凪重新翻开书,捏着书脊却有点读不进去了。口袋里的那颗糖隔着几层布料依旧鲜明地展示着存在感,发出只有他听得见的嗡嗡警报声。他干脆在吃完塞拉弗的实验谎言(柚子味的白巧克力)后把它也填进了嘴里,然后被柠檬味酸得狠狠一哆嗦。
啊……风水轮流转啊。
眉头紧皱的四季凪怀念起从前不断货的桔子硬糖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呢?自己送他小提琴之后吗?似乎嫌早了。文化祭之后?似乎也不对。在事后复盘这块一向手到擒来的王牌间谍今天竟然令人扼腕地失手了,显然有些经验是不能在不同场景中共通的。看来人生中悬而未解的疑案必不可少,那么姑且将其命名为桔子硬糖消失之谜吧。嫌疑人大概只要问了就会招供的,奈何我们这边有一位以权谋私搁置案卷的探长。欲知后事如何?请付费解锁吧,费用是两份从出生到现在都记录清白且公章完整无可挑剔的个人档案,一份名字叫四季凪圣来,一份名字叫塞拉弗·迪滋加登。
窗外风还在呜呜吹,明天大约要降温。该把围巾翻出来了,四季凪终于把目光集中到印刷字上,平静地想,而且下个春天要记得别急着把它收回去,有倒春寒。
高三的后半段,四季凪之后再回想起来时其实总是模糊的。具体的细节好像都被大脑判定为垃圾信息清除了,清晰的只有结果——毕业典礼结束时,四季凪圣来和塞拉弗迪滋加登已经从信息层面彻底脱离了里社会——还有冬夜里的琴房,像颗星星一样,温暖地浮在一片雾蒙蒙里。琴房里发生了什么是看不清的,只有难以分辨的小提琴曲从暖黄的光团中心流淌出来,变成闪亮的细线四散进浓雾深处,维系住这片看不清边界的空间。
功成身退的学生会副会长终于从后辈们的簇拥中脱出,走到礼堂门口时,刚好看到塞拉弗笑着挥别了一名女生。他一眼就看到这人制服的第二颗纽扣已经不见了,有点复杂地吐了一口气,刚提起笑容就看到对方已经转过脸看到自己了,于是收住了走过去的步伐,只是挥了挥手,看着对方几步就跑到了自己跟前。
“毕业快乐,塞拉弗。”多少有点意有所指地拍拍他的制服前襟,四季凪笑道。
塞拉弗好像没意识到这两下拍拍的醉翁之意,笑着回道:“谢谢,你也是,毕业快乐。”说完,出乎四季凪意料地,他把自己抱进了怀里,靠在耳边轻声说:“谢谢你,アキラ。一直以来辛苦了。”
呜哇……体温……四季凪不动声色地提起一口气,大方地回抱过去,拍拍他的后背,笑着说:“别在意,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塞拉弗笑了两声,松开了手臂。四季凪把那口气放下去,扶一下眼镜,再次拍拍他少了一颗纽扣的前襟,问:“什么时候认识那孩子的?我怎么从来没印象啊?”
“诶?啊,刚刚那个女孩子吗。虽然她说我帮过她很大的忙,但其实我也不认识她,只知道是小我们两届的后辈。”
“啊?”那你还把制服第二颗纽扣给她?不过Erfolg的制服是西装,第二颗纽扣其实根本不是所谓离心脏最近的那颗……既然如此那孩子为什么还要过来要这个啊?等一下,也许根本没要呢?“塞拉弗,你外套的第二颗纽扣去哪了?”
“啊,这个。”塞拉弗整个人忽然端起来了,把四季凪吓了一跳。还没问出那句“怎么了”,前间谍就听见他的相方说道:
“我反悔了,四季凪。”
当嗡嗡嗡嗡嗡嗡嗡——
这就是四季凪在这一句后耳朵里听到的真实动静。像是天降一口铜钟哐当把他罩住,外头一个肌肉虬结的八尺大汉抡着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如果人可以质壁分离的话,四季凪已经坍缩了。但很可惜不能,所以他只是睁大了眼,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哈啊??”
那一瞬间他脑袋里真的闪过了杀意,但只有短短的一瞬,铺天盖地接踵而至的是漆黑的失望与疲惫,还有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晃了两晃,想要深吸一口气,结果发出了颤抖的抽泣声。“……啊……?!”
“不是的!不是的アキラ,这是实验!我没有反悔!哇啊……”塞拉弗刚端起来的架子立刻垮了,手忙脚乱地重新抱住他,把一颗糖递到他眼前使劲晃晃。“实验!测试魔法有没有解除!这是谎言,你看!”
四季凪咬着嘴唇掐紧了嗓子,耳朵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清了眼前的糖果——透明玻璃纸包裹的桔子硬糖。
啊,桔子硬糖消失之谜。
“……アキラ,アキラ,别哭了……我很抱歉,不应该是这样的……诶呀。”
没有任何征兆地,塞拉弗一把抱起四季凪开始拔腿狂奔。后者此时才终于从意外冲击中缓回神来,“诶诶诶?!”着下意识地抱紧了塞拉弗的脖颈,抽泣着问:“去、去哪里啊?!”
塞拉弗说:“アキラ你不想被人看到哭的样子吧?刚刚有很多人从礼堂里出来了……”
“我也不是很、很想被人、看到被你掳走、哦?!”
“现在说有点晚了,抱歉……”
四季凪还没能止住抽噎,干脆不说话了,勾着塞拉弗脖颈的手里还攥着那颗糖,人生第一次被人公主抱着逃窜时心里涌起的竟然是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塞拉弗在一分钟后把他带到了宿舍楼后无人的空地,他双脚落地时才发觉这不是两年前他俩大打出手的地方吗,故意的?
塞拉弗第一时间再次道歉:“真的抱歉,アキラ……我不该开那种玩笑的。对不起。”
“哇……呃。没关系。我有点反应过度了。”
一颗薄荷糖应声掉在了草地上。塞拉弗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注视着四季凪,认真地说:“你没有反应过度,是我太笨了,没有考虑周到。我搞砸了,对不起。”
四季凪感觉鼻子又发酸了,错开目光,摇摇头含糊地嗯了两声,一只手就被托起来,掌心里被塞进了一枚冰凉的圆形金属,挤在了那颗已经被攥得有点融化的桔子硬糖旁边。塞拉弗低着头,声音很小很轻,等量代换成风吹树叶的动静的话不会惊动哪怕一只鸟。
“这个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所以提前剪下来了。结果那个女生告诉我西装的纽扣没有那个含义,我就想着也许没用了……但是你问我了,那应该是还有用的意思?”
四季凪脸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怔怔地看着他,开口说了个“啊”。
“啊是什么意思……总之,虽然场面不是很好看,但是我想要向你告白。“
“诶……”
“四季凪圣来,我喜欢你。或者还是我爱你吧,这种情景下的告白好像没有说我爱你的,但是我更想说的是我爱你。与你的约定,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反悔的,请你相信这一点。我的未来是你给予我的,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站在这里的塞拉弗·迪滋加登。请和我交往吧,我想要参与你未来全部的人生。”
前杀手一口气说完了这些,然后顿了两秒,补充道:“你看,没有糖。”
“……嗯,没有糖。”四季凪梦游一样重复了一遍,攥紧了手里的纽扣和糖,“所以不是玩笑……”
他在塞拉弗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地深呼吸了三次,接着剥开那颗温热的桔子硬糖含进嘴里,踮起脚尖吻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