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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ter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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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睡在地板上?”
韩旺乎抱着枕头和被褥过来,地板上平躺着的两双眼睛都向他投了过去,像两只小......大型动物,韩旺乎在心里想,以这两个家伙的身高体量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什么小动物啊。
崔玄準眨了下眼睛,还没摘下的眼镜反射着光亮,“——日本人不就是睡在地板上吗?”
“是睡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韩旺乎用足尖碰了下他们的被子边沿,“过去点,睡在客厅里的地板上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这里躺了多久,崔玄準和郑志勋,他们两个仿佛有某种结界一般——韩旺乎从来到乐团见到所有人的第一天起就发现了。这一结界将他们两个与旁人甄别了出来——把别人都隔绝开而只紧密联结着他们两个自己,想要靠近或者加入他们的人只有等他们张开手打开门,韩旺乎觉得可以说是意外地十分好运,因为他自己并不是什么主动的人,得到了他们半是好奇半是慷慨的主动接待。
正如他们在见到韩旺乎和他熟识起来之前就听说过韩旺乎这个名字一样,韩旺乎也听说过他们两个,大提琴和小提琴的组合,无比默契与和谐的配合,他们好像已经搭档了很多年,从刚出道到现在,而韩旺乎来到乐团之后总是看见他们黏着一起去给大家买咖啡,虽然还很年轻但懂事又可靠,他大概忘记了自己也还很年轻,只是一向都懒得为别人跑腿,只要撒撒娇就会有人为他穿风踏雪,不能理解崔玄準和郑志勋怎么有这样勤奋的好心情一一后来才知道他们享受那样的几分钟路途时间,享受打闹和嘴上交锋。在乐团内部,崔玄準和郑志勋当然也是话题人物,总是会被打趣如果两人之一谈恋爱了另一个落单该怎么办,据说两个人的回答是不谈恋爱就好了、恋爱应该不是必要的,和我永远绑在一起也很不错吧之类的,要韩旺乎来说的话,也许他们正是意识到了恋爱是怎么一回事将会发展出什么情况,才维持着如今这般状态的,他们应该对自己想要什么有着明确的答案。
半个小时前,他去浴室洗漱路过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崔玄準和郑志勋窝在客厅里的被炉里,这里地暖很足,夜里睡觉也没问题,但总不能真的睡在那里面,韩旺乎听见他们两个在窃窃私语,玩对方的手指做着手指操,废话般的内容是翻一些幼稚旧账,就也没有叫他们。但他洗漱过后回到房间,在手机组群里看到同乐团的乐手们正在玩笑那两个家伙被团长催促之后拿了枕头和被子在那里打地铺的事情,便按着手机丝滑地插入了话题之中,结果被也刚好在看手机的两位当事人邀请、加入他们的睡客厅地铺组。
旅店老旧,楼梯也嘎吱作响,韩旺乎踩着仿佛橡皮鸭子叫的楼梯来到面前时看到的就是两个人仰着脸宛如双生子一般看着他的场景,两个人都头发掀起来乱糟糟的,郑志勋的头上还顶着个眼罩,半点不见正式演出时做了造型的英俊模样,两张面庞都在灯光照映下变得年纪更小了,带着点不可言说的幼稚,睡衣的款式也很孩子气,他们先后向韩旺乎打招呼,就如同借宿在同班好友的家里一般。韩旺乎有一瞬间错觉,这两个家伙和自己,说不定真的是一同长大的同校友人。
他在两个人往另一侧挪蹭出来的空地上扔下自己带来的枕头被子,三两下用脚踢开,将就也算铺好,那两个家伙就这么眼骨碌碌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也弄好了加入他们其中;韩旺乎被他们注视得只能找话题,“喂,比赛过后天气变好的话,要不要在田地里拉大提琴?”
被问到的大提琴手扑哧笑了出声,“旺乎哥会给我拍视频的吧?要有人负责拍才行啊。”
韩旺乎应道会的、会像拍电影那样拍摄的,郑志勋问,为什么要在田里拉大提琴,在音乐厅和练习室里还没拉够吗?
“是电影里的情节,里面的主角是大提琴手——但后来做了给尸体化妆的入殓师。”韩旺乎解释道,“那小子下载了电影在飞机上看,你睡着了没有叫你、倒是在那边‘韩旺乎、旺乎哥快看这个’地把我弄醒了。——你也拉小提琴吧,志勋?我也会给你好好拍摄的。”
“噢……原来如此,那就拍吧,最好带上演奏的奖杯一起,把我拍得比这小子帅气吧。”郑志勋又把话题带了回去,想起来还没回答先前的问题,“睡客厅的事问过了旅店老板说没有问题——房间里有一大股霉味,真的很让人受不了。”听起来像是抱怨的话,但韩旺乎从里面捕捉到了黏人的语气——这才是真实。
“你本来就比这小子帅气啊,说什么呢。”韩旺乎向郑志勋使眼色,“谁的房间里?”
“我……”“他的。”
“还有我的。”韩旺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着找好位置躺下来,钻进自己并不成器的被窝里。
“旺乎哥又在这里明知故问啊。”崔玄準撇撇嘴,躺在中间的郑志勋也笑了,“说不定每个人的房间都是这样,大家都捏着鼻子忍受了。
“条件这么糟糕吗,下次可要和经理好好投诉啊。”韩旺乎感慨,“明天不会一觉醒来周围睡满了奇怪的人吧?”
“现在奇怪的人是我们啊,旺乎哥。”崔玄準幽幽叹了口气。
他们都好像绕开了最根本的问题:乐团出国交流和比赛、住在这么简陋糟糕的地方的根本原因,但这件事说不说都很没意思,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穷到一定程度的话,做什么都不奇怪吧?”郑志勋还是没在这强忍的搞怪气氛里憋住。
“啊——奇怪就已经够了、明明也不是没有房间,不要把没钱的事也说出来啊——”
崔玄準在那头叫起来,就好像是肚子饿时不由自主会发出的那种叫声,而韩旺乎则是扯着被子准备盖过头顶、在另一侧吃吃地笑。
“真的有那么糟糕吗?”再一次明知故问,韩旺乎的声音里含着调侃,“连你们两个都受不了的话就应该换地方才对啊。”
“真的有那么糟糕。”郑志勋看了眼自己右边抱臂闭眼假寐不说话、仿佛被刚才的说穿惹到了的崔玄準,自己开口回答,“旺乎哥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全部听说了吧,就算没听说、现在也都看到了——真够糟糕的,但要换地方的话还是算了,这里也很好。”他看到崔玄準气鼓鼓的样子就会忍不住笑。
是在说这间旅店,还是在说乐团?韩旺乎感觉得到是后者。眼前状况虽然如此,但韩旺乎确实是自愿加入这个乐团、和他们一起自掏腰包出来的,对乐团和自身情况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就是他考虑过后的选择。
才来到新乐团两个月,他已经融入得很好。性格算得上开朗,平时玩笑起来也很活泼,几乎没有什么接不上话的地方,又喜欢逗弄后辈……崔玄準和他有些没大没小,郑志勋大部分时候都很是认真,几次排练之后一起吃几次饭、再约几次外出健身或者散步就可以让三个人比团内其他乐手要更亲近了。但郑志勋有次和崔玄準单独去买咖啡的时候忽然说感觉旺乎哥好像总是心里有什么事一样呢,崔玄準咬着先做好的一杯的吸管说你也这样觉得啊、还以为是我感觉比较敏锐……总不会是旺乎哥对我们的表现其实很不满意吧。
那个的话、应该不会吧,郑志勋说。他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崔玄準拉大提琴,按照位置排布,他们一个在最前面第一排,一个在差不多最后一排,却对彼此都知根知底——崔玄準想了下,老神在在发表看法: 按照这样下去,旺乎哥迟早有天忍受不了了会告诉我们的。
哦?会吗?你的琴拉得太烂了所以受不了了?
会的……如果我真的拉得很烂的话——
崔玄準从牙缝里艰难挤出这句话。
“这么糟糕为什么还坚持?”
“不像旺乎哥会说的话啊这句。”
“不像吗,”韩旺乎再次装傻,“太刻薄了所以不像我吗?”
“平时也很刻薄吧——”崔玄準插嘴。
“那是在说什么?”
“旺乎哥不也是从小乐团走过来的吗,一路上经历着才变成了顶尖大乐团的钢琴手。
“哦,那个的话,确实是啊——”
他的经历并非保密的,甚至知道的人不少,在抛头露面的职业演奏这一行里、也和别的行业没有什么区别,他的起伏浮沉都被许多眼睛看着许多耳朵听着,为人遮掩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会从琴声里跑出来。韩旺乎被聊到这里的话题带动着回忆了一秒钟,“但那时候是在走上坡路啊,现在是下坡没错吧?”
“真刻薄啊……”“哥的嘴巴也和弹琴一样顶级。”
果不其然收获了一致恶评。
他们窝在各自打的地铺被窝里,同时也能感觉到身旁人肩膀抵着肩膀,与其说是旅店不如说是民宿的客厅里似乎还比暖气不足满是霉味的房间要温暖一点,当然也可能是挤在一起带来的亲厚温度,韩旺乎猜半夜要是真睡着了他们就会互相撕扯被子或者把手和脚都放到对方那里去,过往几年随乐团外出时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但那时他们都住在高档酒店的房间里,挤在一张或者几张柔软的大床上。
但他说的话确是事实,这个韩旺乎才新加入的乐团正在肉眼可见地走着下坡路;两个月前才因为经营不善而只能裁掉一些成员,每样乐器声部都差不多削减到了最少人数,而他们原本的钢琴手则谈不拢薪资最终决定离开了——韩旺乎答应了那个低得离谱堪称屈就的条件,以一种扶贫援助般的大方姿态签订了合约来到了这里;如果他们在这次的大赛中还不能胜出拿奖打响名气、用奖金来缓一缓经营所需,大概距离解散也不会太遥远,这是乐团经理在和韩旺乎商谈时明明白白告诉他的,乐团内部有没有提过这点不清楚,但大家应该都对现状与未来心中有数。
崔玄準和郑志勋看起来都像是没把这份即将临头的压力往心里去,但他们两个只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努力和担当而已,并不是那种真正的笨蛋。
“你们两个,晚上睡觉应该不磨牙什么的吧?”韩旺乎闭好了眼睛,要说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个弯之后这样问道。
“不知道,但志勋这小子......”崔玄準侧身起来看了眼郑志勋,原先好好躺在中间的人则疑惑地问怎么了,话才往下说完,“这小子戴着矫正的时候睡得不怎么样。”郑志勋听了这话伸出手来揍了下那边的被子,崔玄準叫起来说这是事实没错啊不能瞒着旺乎哥吧——韩旺乎在心里长长地哦了一声,对他们两个的关系了解程度又多勾上了一笔,想说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啊你们两个,结果身旁两人互相拍打完了来问他,“那旺乎哥呢?晚上打呼噜吗?”
“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他很轻松地撒了谎。
郑志勋的声音像是要笑着融在这冬夜里,“那我们明天会告诉旺乎哥的。”
“不要。不要听到这种事情,太丢脸了,你们不能帮前辈保密吗?好歹我是哥哥啊……”
韩旺乎一边说着假装无情拒绝的话一边翻过身去侧向没人的那边,好似要躲起来一样,然后被两个后辈一同半搂半抱地扳了过来。
“拜托让我睡觉吧——还有什么事吗两位乐手先生——”他假意哀叫,蒙住了自己的头。
“为了能继续下去,旺乎哥这次也会全力以赴的吧。”声音就好像贴在他耳边一般,但其实正隔着一床被子。
“……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当然是因为今天下午——”
他躲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也依然能感觉到两个人扒拉着他的四只手,真像和大型动物住在一起啊,“会的……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尽力的。可不要小看人啊你们两个......”他隐约含着口叹息,但并不是叹息什么压力或者无能为力,而是发现自己拿他们两个没办法。
“那就放心了——”“有旺乎哥在的话我们一定可以——”
他们呼了口气,两个人都倒回了自己的位置去。
和崔玄準、郑志勋待在一起的时间、或者说来到这个乐团的时间里,韩旺乎都觉得十分轻松;他卸下了许多东西也抛下了许多过去,那些奖杯和荣誉、追捧和夸赞……还有业内顶级的薪资,他本来也不缺钱花,甚至过分一点、如果这里真的走到了没办法继续下去的那一步,他也完全可以一力承担、接手这个规模已然变小不少的乐团,这才是他如此轻松并且可以维持这份轻松的真正原因之一;要是被一些人知道他现在有这样的念头,大概要指责他从自己的责任与负担里逃跑了,可他现在只想要自己的舒适,别的不想理会。
在刚才被子以外传来那句询问的时候,他才刚刚发现,要是按照以前的情况、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心里早就不可避免地升起厌烦与排斥了,但不论是崔玄準还是郑志勋——或者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体两面——他们用可笑的敬称乖巧地叫着他、拜托他像以往演出和比赛一样带领大家摘得桂冠,都没有给他带来半分压力,那只是一句陈述而已。
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仔细地在意他的发挥,因为他们都承担着自己的部分,相信对方如同相信自己,他们只不过尽人事也听天命,没什么过不去的,早从一开始就把韩旺乎看做和他们一样的一体。
韩旺乎也说过他们,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未来呢,崔玄準总是先接话的那个,说赚钱和经营这种事就交给总监和经理吧、我们这些没学过那种专业的家伙只需要好好拉琴表演就足够了,韩旺乎问志勋呢、也是这么觉得的吗?正在给自己的宝贝上松香的年轻人向他露出在灯光下闪亮的矫正器,说虽然不是完全赞成玄準的话,但应该也差不多吧,旺乎哥只要在这里弹琴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这话说得太软绵绵了,叫人的心一直往下落去,像是落到了一片春日里的草地上,韩旺乎说真的能这么简单地活着吗,崔玄準说别人可能还不清楚、但我们可是知道旺乎哥有实力成为最后一道保障的啊,都这种程度来到这里了,拜托哥也让自己过上简单轻松的生活吧,郑志勋在旁边点头,说,旺乎哥的到来已经让局面往好的方向转变了,韩旺乎无话可说,不得不应下来,是,是这样没错,我就知道会有人是混蛋、而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是他们让他轻松下来的,有什么状况的话,他们也该负责一下吧。
说起下午的事,其实也不是没有准备,韩旺乎当然想过会遇上以前的人——这个圈子要说也实在不大,何况几个月前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以前,只不过今天下午遇到的这一个和他的纠葛比较深而已。
他当时眯着眼识别出阴影里的男人时,对方也已经看到了他,他们很轻地打过了招呼,韩旺乎克制住了自己胃里搅涌的感觉,他想过会遇上以前的人,但要是遇上这一个,他也拿自己没什么办法,至于对方,他并不打算把对方怎么样。
同样是来彩排的男人观察了几秒他的神态脸色,询问他最近过得还好吗,他耸耸肩表示挺不错、比想象中还要好一些,但没有说是谁的想象之中。他和这个人之间很容易就沉寂下来,这让他想到崔玄準和郑志勋,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又跑到了哪里去,要是崔玄準和郑志勋在的话,这个场面不会到这样安静的地步……像是积年累月的尘埃一时被扬起了又缓缓落定,韩旺乎以往总觉得自己能猜到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但过去的经验里,他猜错了许多次。他在灯光下抬起一点表情,向男人问道,这次会对我手下留情吧?对方点了点头,只表达听到了,说出来的话是否定,不会的。
我猜也是。韩旺乎说。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乐团里的后辈还指望着我呢。
这么快就得到后辈的信任了吗,不愧是你啊,旺乎。
是啊,我还是挺可靠的吧……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想是直接说我先告辞了这样走掉,还是用什么别的办法找点借口,可下一秒,他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在一片嘈杂背景音中仿佛模糊、却又被韩旺乎被琴音养刁了的耳朵捕捉得很清晰,说原来旺乎哥在这里啊、在和谁说话呢,韩旺乎没有立刻转过头去,他还在维持着自己的神色,而那个声音似乎又转过身去叫另一个人说喂、你小子走到哪里去啊——旺乎哥在这边啊!这下喊得大概这一块区域的人们都听到了,韩旺乎才打破表情笑了起来,气氛也一并打破了,阴影里的男人难得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身侧贴上了半边肩膀,比他高上约摸有一个头的年轻人把隔热的咖啡纸杯放在他手里,也看见了几步外阴影中和韩旺乎正对着面的男人。
“那是谁?认识的人吗?”郑志勋问。
“嗯,是我认识的人。”
他这样说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崔玄準和郑志勋应该也是知道对方的。但某种隔绝的心情竖起了高墙,他和拿着热咖啡来满场找他的年轻人们才是同一阵营的。
这两个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小动物啊,看来小动物是自己,韩旺乎不得不承认,孩子们现在都长那么高了吗,低头喝了一口香气过分浓郁却是速溶冲剂的咖啡。被叫到的另一个人也应着声赶了过来,完全不懂状况的崔玄準只看到了韩旺乎顺其自然地同那个男人利落告别,说我要回去了、有机会的话再和哥交流吧——他就一点头,不再制造那种友好的礼貌,转身就走,站在他身侧一左一右的两只大型生物也跟着向阴影中的男人示意过礼节之后、在他身后像是黑帮老大的小弟那样一起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崔玄準也问,“刚才那是什么人?”
“你没有看清吗、崔玄準?”郑志勋谴责他,“那是——”
“哎呀看清了,我是问那是旺乎哥的什么人?以前在一个乐团里合作没错吧?”
韩旺乎晃悠了下手里纸杯中的液体,刚才那口差点烫到他的舌头,“那是我的……前男友”他不吝啬这样说。
“前男友吗?!”郑志勋的反应也很大。
“前男友是什么东西?!”但比不上崔玄準的。
“是的,”韩旺乎向他们举杯,“看样子很惊讶啊,你们是今天刚学习韩语吗? 大呼小叫的。”
崔玄準回魂,“哦,刚才那秒钟好像听见了旺乎哥变成了日本人在说日语,一下子听不懂了,比志勋这小子和我说他当上首席那天还要惊讶一点……”
被点名的年轻人在旁边嘟囔,“……我当上首席就能让你不满意那么久吗,这位崔玄準先生?”
他们并肩从场馆里出来,不情不愿但谁也没有停下地走进夹杂着一点细雨的寒风里去,郑志勋说翻译跟着团长去沟通了、没有旺乎哥在我们连咖啡都买不了,韩旺乎说那不是有手机翻译吗、日本人也有那种不想和外国人说话的,三个人都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外套来抵御低温,韩旺乎以为他们还会一时想起一样地问他一些有的没的事情,关于从前,关于有可能再碰上的一些人,但他价好像冷得好像只记得吐槽对方刚才一路上有多么傻瓜、然后疯狂灌入手里的热咖啡,韩旺乎呼了口气,茫茫白雾散在风里,“你们两个……关系一直都这么好吗?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对吧?”
“是,已经认识很久了,”要崔玄準回忆那些青涩的过去比让他承认自己的琴拉得不够好还难,“也分开过一些时间……忘记了,总之在遇到旺乎哥之前已经在一起挺久的了。”
韩旺乎既没有追究也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很有意思吧?”
“什么?”
“人生。”
“……是的,比想象中有意思呢。遇上旺乎哥就更有意思了。”
“真是没大没小的家伙啊。这就带你们去买正经好喝的咖啡吧。”他这样说着,作为这段场景的结束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想着下午发生的小小插曲,韩旺乎还没睡着,异国他乡的夜里似乎总有些什么念头在徘徊不去,大概是原本做好的一大堆准备没有派上用场,这两个家伙到头来好像明白了一切一样地什么也没问,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私下里已经讨论出了个结果——他们总是能达成一致。
他在脑袋里过着琴谱,手指也不自觉跟随意念弹动着,不存在的琴键在他手中发出虚空的声音,客厅里关了灯,只要他不哼出声,应该是没人会发现和注意他的一点失眠,他是这样想的,但又过了一会,他身侧的被窝里动了一下,在眼皮下的昏暗与思绪的闪烁中、耳边响起来一个用气声和他说话的声音,“旺乎哥,要不要睡到中间来?”
“为什么那样做?玄準开始磨牙了吗?”他也用气声回答,但想要酝酿睡意就没有睁开眼睛。
郑志勋似乎撑起了身子、在半空中垂目看着他,“睡到中间来吧;说不定玄準这家伙在梦里也是这样想的。”被提到的人应当是睡着了,呼吸平稳,脸歪到一边去也毫无知觉,韩旺乎说你真的很了解他啊,而郑志勋的眼睛在昏暗中像是猫或者豹子的眼睛一般明亮地投射着,“已经有很多个早上睁开眼就对着那家伙的脸了,没办法不了解。”
“不会半夜把我当成抱枕吧?”
猫或豹一样的年轻人已经蹑手蹑脚爬了出来和他交换位置,也交换了彼此的那份温暖,“一定会的啊,但哥已经答应交换了。”
“玄準那小子会被冻到脑子,你应该不会吧。下午的事……”要说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样讲出来了。
“旺乎哥心里有事还是玄準先提起的……”郑志勋慢慢地躺好,细微的声音舔着他的耳朵,“旺乎哥的事情肯定不会乱说的——但是像哥那样规规矩矩睡觉才会失眠啊。”
“现在已经没事了,别担心。”韩旺乎确认道。
“没事了就好。”
“多亏了你们两个。”
“不用谢,旺乎哥。”郑志勋笑起来的声音扑在他耳边。
“睡觉吧。”
他们向对方又一次道了晚安和好梦,刚才默背的琴谱在呼吸声之间消散远去,提前查看过的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几日地区降雪,韩旺乎却觉得好像这夜里就听见了面落雪的声音——和在韩国的高楼里时听到的不一样,更清脆也更干净的声音安抚着他的耳朵,仿佛真是一幕电影,他踏实地缓缓睡去。
第二天醒来,外面果然已经下雪了,韩旺乎朦胧间听见年轻人们在院子里笑闹的声音,身边两个家伙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一个也没有叫他起来,让他就这么卷着三床被子中的两床半在客厅里呼呼大睡,也分不清哪床被子原本才是他自己的,韩旺乎甚至担心自己的脸上会不会画了什么乌龟之类的玩意,但也只顾得上从手机屏幕倒影里照见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外间的打闹进入白热化变成了鬼吼鬼叫,他得赶快出去提醒他们别疯玩到着凉生病,却连自己的拖鞋都顾不上找、光着脚就走到了朝外的门廊里。
看到他的人先问,“旺乎哥起来了吗?——你这小子在这种时候不许偷袭啊!”
“起来了,”他揉着眼睛,“为什么不叫我?你们这群家伙别感冒了,不要玩得太……”
“志勋说哥昨晚好不容易睡着呢,想让哥再休息一会——说了别偷袭啊你这混蛋!”已经从鬼叫又进化到了嘶吼。
韩旺乎对着混乱的场景打着哈欠翻白眼,“叫这么大声让我怎么休息啊……不跟你们算账就当我脾气好了。”
“我还没和哥算账呢!——昨晚和志勋这小子说悄悄话怎么不告诉我啊!”
郑志勋一个雪球正中他后脑勺,“你那时候都已经戴上耳塞开始说梦话了啊崔玄準!”
韩旺乎转过身去到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可以填下肚子,实在不行就召集大家一起出去吃,虽然要为了比赛做准备,却也不能出国一趟还总是窝在屋子里。他才没走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就已经从屋外跃进了屋内,抖擞着一身雪沙从背后袭击他——先是逃跑进来躲过雪球的郑志勋,叫着旺乎哥帮我挡一下然后扯了他的手臂转了他面向过去矮身躲在他背后,随即而来的崔玄準举着手把人从韩旺乎背后提起来说别拿旺乎哥当挡箭牌啊,韩旺乎只能一边夹在他们中间被迫躲闪着一边对背后的郑志勋说上次不是还说要保护好我的吗,两个高个子的家伙隔着他把手里还没融化的雪堆塞来塞去,崔玄準说这小子大难临头的时候只会躲到旺乎哥的背后、指望他是绝对不行的啊,旺乎哥要和我同一阵营才对——
嗯,是的啊——和你们才是同一阵营的,就不要分彼与此了吧,一起拥有眼前的一切就可以了。韩旺乎在心里无奈地应答,接受了分明没有主动打雪仗但是还是被雪打到了的倒霉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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